夏城之網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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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墨閒在顧一軒家樓下等了好久，始終不見他下來。原來他在距離公司走路不到十分鐘的地方租了房子，高階商業區中的老小區，從都市繁華到人間煙火隻在一個轉身之間。怪不得這傢夥平時既不開車也不坐地鐵，還總是一副悠哉模樣。\\n\\n今天剛好開始降溫，北風一陣緊過一陣，她凍得直搓手。這人可真磨蹭，她實在等得不耐煩，正想打電話，顧一軒從樓上某層窗戶裡伸出腦袋叫她：“上來幫個忙，東西太多。”\\n\\n雖然隻是租的房子，也還是用心裝修過。奶油白的牆麵，淺灰棕色實木地板，搭配整套胡桃木傢俱，墨綠色真皮沙發和陽台椅，經典複古風格。陽光灑進來，整個客廳似乎散發出濃鬱的咖啡香氣。\\n\\n她越看越覺得這家居佈置分外眼熟，可確定自己從未來過，迷惑極了，繞著客廳四處看，直到看見和整體風格十分不協調的粉紅色城堡和南瓜馬車。一隻長著黃綠色眼睛的黑貓突然從城堡裡鑽出來，跳到馬車上，瞳仁豎成一條線，弓起身子，全身毛炸起，警惕地盯著她。\\n\\n“二寶！”她脫口叫了出來。\\n\\n顧一軒抱著一隻極瘦弱的小狗從臥室裡走出來。“來，香菜，跟姐姐打個招呼。”\\n\\n“你是北哥？！”\\n\\n直到坐進車裡，他們還是為了這個巧合笑成一團，完全停不下來。老狗香菜坐在陸墨閒腿上，搞不清發生了什麼，拚命仰頭伸鼻子去聞她的臉。\\n\\n“原來北哥愛的香菜居然是一條狗！你怎麼會去做美食博主？”她興奮地嚷嚷。\\n\\n他也很樂：“你想啊，我大學住校吃食堂，又在美國那種鬼地方待了六七年。好不容易回國定居，肯定被祖國的美食震驚了。工作簡單順心，反正也天天吃天天做，乾脆拍視頻髮網上好了。”\\n\\n她感慨說：“北哥人真的很好，實在想不到居然會是你這貨，聲音完全聽不出來。”\\n\\n“喂，你什麼意思？”他十分不滿，又解釋道，“我用軟件變了聲。”\\n\\n“北哥教了很多適合一人食的北方菜，食材也都是能方便買到的，還把定量搞得很精確。那時候每天跟著他做菜，連我這種手殘也能做得很好吃。可惜後來他越搞越複雜，整天做什麼脆皮雞和中式點心去了，實在懶得看。”\\n\\n“什麼叫他，那明明就是我好不好。冇辦法，後來我媽鬨個冇完，我隻好跳槽到夏銀，每天心情都很煩躁，做做流程複雜的美食解壓。”\\n\\n她突然想起來：“你還推薦我去吃花椒鳳梨冰激淩，居然挺好吃。我還記得當時你說說要把問題解決掉，等心情好起來再去吃纔不辜負食物，我就想，完了，我的問題無法解決，恐怕我要永遠辜負美食了。”\\n\\n“我記得，原來那個問題是你問的。那天傍晚我去看我媽，結果又吵了一架，氣得不行。特地跑去那家店買了一杯花椒鳳梨口味，大冷天站在路邊上吃，可把我凍壞了。邊吃邊哆嗦邊生氣，就覺得我跟彆人說得挺好聽，其實自己的問題也解決不了。”\\n\\n她想起那天下班後她也特地去買了一杯，坐在路邊慢慢吃。當時她實在太沮喪，既顧不得形象，也顧不上旁人，冇能留意到他們的緣分也許從那麼早就開始了。\\n\\n他感慨說：“命運真是奇妙，我和我媽抗爭要不要來夏銀扯皮半年多。如果我能早一點兒來，就能早點一起做產品，一起吃飯，讓你早一天開心起來，早知如此還抗爭個什麼勁兒。”\\n\\n她低下頭，說：“也不是。其實我現在覺得，一下子被打入穀底也有好處，至少憤怒和絕望都是實實在在的。總比鈍刀子割肉好，老是先讓你有期待，又被踩滅，溫水煮青蛙，那樣才最無力掙紮。現在往回看，我經曆過那兩年，終於有勇氣翻身站起來，救了我自己，最終讓那段時光變得很值得。”\\n\\n“嗯，反正你最後能想得開，就比什麼都強。”\\n\\n陸墨閒輕輕撫摸香菜的狗頭：“謝謝你幫了我那麼多，從開始到現在，包括讓我重新開始做投資，你也是讓那兩年很值得的原因之一。”\\n\\n顧一軒冇想到她居然知道這件事，一下十分尷尬，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不要廢話了，繫好安全帶，準備出發。”\\n\\n兩人一老狗，踏上了奔赴杭州西湖的悠長旅程。\\n\\n老講究的杭州人說：西湖之勝，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能真正領山水之絕者，塵世有幾人哉。可今天他們興沖沖奔著這山水之絕而來，冇成想說好的大降溫卻爽了約，天地一片清和，冇有絲毫要下雪的意思。\\n\\n部門定的彆墅酒店是江南園林風格，環境倒還不錯。因為顧一軒要帶寵物，所以被安排到了最角落的一處小小院落，樓下是客廳，樓上兩間客房，正好分給他們倆入住。鎖哥特地抱歉，說這兩間房位置太偏，看不到湖景。不過他們卻喜歡這裡離其他同事都很遠，小巧別緻，清幽安靜，反倒格外滿意。\\n\\n吃過午飯，安置得差不多，陸墨閒異常疲憊，堅決拒絕了顧一軒去湖邊散步的提議，一頭倒在床上補了個覺。這段時間她大概加班多了些，身體透支嚴重，這一睡便昏天黑地，醒來已是日暮時分。窗外天色藍得清透，天邊鋪滿粉紫色的霞，鑲著金色的邊，像童話裡的棉花糖城堡。她心中萬分雀躍，迅速跳下床，對著霞光開始化妝。\\n\\n粉色眼影淺淺掃在眼窩，過度了淡雪青色，雙眼皮褶皺裡一抹若有似無的藍，點上珠光，如此把晚霞畫在了眼睛上。又特地把頭髮綰得蓬鬆慵懶，換上青綠色中式連衣裙，披上藍色羊毛大衣。出門時在隔壁門口猶豫了好久，卻忽然不好意思敲下去，到底一個人走了。\\n\\n出了院子，走到路口轉角處，恰好看到他們來時遇到的一株山茶，開滿粉紅色的花。她拍照發了朋友圈，之後便沿著這條路故意慢吞吞地走，果然冇走多久就聽見顧一軒在背後叫她。她笑了出來，趕緊整理好表情，回過頭去。\\n\\n他顯然出來的匆忙，頭髮也來不及整理，滿頭捲髮更加淩亂，急匆匆趕上前，埋怨說：“去西湖怎麼也不叫我？”\\n\\n說著眼睛一亮，仔細打量她幾下，趕快挪開視線，耳根慢慢紅起來。他四下望瞭望，拽拽她的袖子，低聲說：“傻乎乎的，都走錯了，去湖邊是那條路。”\\n\\n冬天的西湖也是美好的，柳條露出枯黃的本色，搖曳在風中另有一番滋味。晴也有晴的好處，待霞光漸漸退去，暗藍的夜湧上白堤，將堤岸與湖水連在一起，成了一片靜謐的海，他們是海裡兩尾自在的魚。魚不用說話也能懂得彼此，好像已經很久了，他們完全不需要話題也可以自然待在一起，在那種利益往來詭譎狡詐的地方，隻有彼此依靠才覺得輕鬆安全。\\n\\n就這樣遊弋在堤岸上，他突然牽住她的手，好像靴子終於落了地。萬一被同事看到怎麼辦？她有些害怕，心中又泛起一陣酸楚。可他的手實在太溫暖，她猶豫著冇有放開，任由他一直牽著，一路拐出湖邊，專挑人少寂靜的地方走，被高大的樹木遮蔽，他的手緊了又緊。\\n\\n牽著手在水草豐美的西湖周邊漫無目的繞著圈，偶爾說一兩句毫無營養的廢話，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才又繞回酒店附近。他俯在她耳邊輕輕說：“要是這條路一直冇有儘頭該多好，我們就可以永遠這樣走下去。”\\n\\n她心中酸楚到了極點，貪戀來自右手的溫度，最終還是鬆開手，仔細撫摸他的臉頰。“可惜也冇有什麼永遠，世間萬物都有儘頭。不要想太多了，去吃飯吧。”\\n\\n她轉身朝餐廳走去。當然也期待過美好能永恒，奈何總是事與願違。辛辛苦苦讀了四年書，好不容易拿到名校offer，結果生病了，又是冇辦法徹底治癒的病，就那樣一直拖著，連解釋清楚都很難；明明跟了那麼好的導師，讀博做研究的機會被少不經事的自己輕易放棄了；工作被人用病情的藉口搞丟了，相愛的人幾年來都不敢接受她。她也不傻，年輕的時候看不懂，難道現在還不懂嗎，隻是不願意且不敢去戳穿罷了，不然她的人生豈不是太可憐。事到如今，她終於學會隻看眼前，不再期待將來，更不幻想永遠。他真的很好，隻可惜來得太晚。\\n\\n顧一軒跑到她身邊，看起來倒不沮喪：“有的。比如我們都喜歡那段路，那就一段接一段路走下去，我們都喜歡在一起的時刻，那就一個接一個時刻過下去。隻要我們每分每秒都真心投入，走著走著，過著過著，其實就是永遠。”\\n\\n吃完團建大餐，鬧鬨哄的筵席散場，她跟著他一路走回小院。在房門口分彆的時候，他用雙手捧住她的臉：“你纔是不要想太多。明天早上等我叫你一起吃早飯，可彆再拍照發朋友圈了，要不彆人一看，北哥的粉絲啥也冇吃過，連蔥油拌麪都要秀一下，太丟人了。”他捏了捏她的臉頰，“以後怎麼想的就直說，至少跟我永遠都可以這樣。”\\n\\n他其實什麼都明白。她不禁笑起來，和他道彆：“早點休息，明天中午還約了我師兄呢，又要開一個多小時的車。”\\n\\n宋雪鴻本來想到杭州見他們，但顧一軒聽說他生活在富春江邊，堅持要開車去找他，順便遊山玩水觀賞風景。於是最終約在了三江交彙處的一處古城，去吃著名的嚴州十大碗。\\n\\n車子在高速上開一會兒便下到江邊繼續開，富春江江水清碧，兩岸山色空濛，豐腴與秀美兼具。當車子轉入新安江，則忽不見豐腴，又清麗別緻到了極處，江水格外清澈，空水共澄鮮。群山之間煙霧繚繞，抹了幾筆淡淡微雲，偶爾點綴數間小房和幾塊良田，彷彿《千裡江山圖》在眼前緩緩鋪開。他們一路賞玩，讚歎不已，開了兩個小時才終於到達梅城古鎮。\\n\\n宋雪鴻已經點好菜在飯店裡等了，顧一軒卻被本地小吃炸玉米餜吸引住，非要買個臭豆腐口味嚐嚐。等著炸製的時候，他自來熟地和賣玉米餜的大姐攀談起來，當地特有的臭豆腐實在太臭，陸墨閒十分嫌棄，站得離他遠遠的。\\n\\n“姐姐，您今年多大了，有40嗎？”他問大姐。\\n\\n她在遠處不屑地瞪他。大姐被他逗得很開心：“一雙兒女都念大學啦，都是本科！”\\n\\n“哎呀，這麼厲害。供兩個大學生，學費和生活費可貴著呢，供得過來不？”\\n\\n“可不，可貴呢。還好以前有些積蓄，孩子爸爸在外麵打工，我在老家賣玉米餜，供得起，還能剩些錢存起來，留著以後給孩子們買房子。”\\n\\n“剩下的錢存在哪裡啊？”原來他逮著功夫就開始做一線調研，陸墨閒這纔跟著留意起來。\\n\\n提起這個大姐開始生氣：“現在可真是！存銀行利息可低了，基金都賠錢也不敢買。聽銀行的人推薦買了說是不會虧的產品，結果今年也賠了，嚇得我趕緊取出來，連本金都賠了不少。銀行那些王八蛋還說呢，投資本來就有風險，都怪你自己不盯著收益，贖回太晚了。小夥子，你懂不懂，這些東西還能不能買？”\\n\\n顧一軒冇有回答。\\n\\n大姐感歎道：“錢到底還能存在哪裡呢？現在問誰誰也不知道，大家提起來都歎氣。”她熟練地把炸好的餜子裝袋，又反過來安慰他，“我們小老百姓是這樣的囉，乾什麼都難，想存在哪裡躺著掙錢，哪有這種好事情。”\\n\\n顧一軒接過大姐遞來的玉米餜，咬了一口，誇張地大叫：“也太香了吧。”\\n\\n“是吧，”大姐高興了，“那再來幾個吧。回家放油鍋裡煎煎，和現在一樣味道！”\\n\\n“您再給我炸十個，我帶回去慢慢吃。”\\n\\n顧一軒把一大袋玉米餜掛在手腕上，手裡還捧著一個邊走邊埋頭苦吃，吃得嗚嗚讚歎，臭氣熏天。她諷刺他：“演技可真誇張，想幫大姐就直說唄。”\\n\\n“什麼演技，這玩意兒真是香得人直迷糊，你也趕緊嘗一個。”\\n\\n“不要！”她捂著鼻子趕緊躲他遠遠的，就這樣一路走到約好的飯店。\\n\\n宋雪鴻看見吃得手舞足蹈的顧一軒和滿臉嫌棄的陸墨閒，被逗得直笑，說：“我們嚴州豆腐是一絕，臭豆腐更絕，和湖南那種不一樣，聞上去奇臭，吃起來奇香，味道相當醇厚。這個古鎮數城門口大姐炸的玉米餜最好吃，外脆裡嫩，我每次來都要買幾個帶回去，你真應該嚐嚐。”\\n\\n她生怕被硬塞一個，拚命擺手拒絕：“還是算了吧，我從來不吃臭豆腐。”\\n\\n顧一軒吐槽道：“所以說你這個人太彆扭，暴殄天物，錯過人間至味。”\\n\\n菜很快陸續上桌，顧一軒又對魚頭產生莫大興趣，讚不絕口，吃得停不下來。宋雪鴻看了十分開心：“你果然像傳聞中那麼愛吃。”\\n\\n他震驚道：“居然還有這種傳聞？”說完突然領悟大概是指他當初非要回國那檔子事，指著自己的嘴說，“可不是，要不然就不回來了，為了它犧牲太多。”\\n\\n宋雪鴻笑起來，問道：“你媽媽身體怎麼樣？我看她最近又很忙，給我打過好幾個電話討論，似乎是有意接手集團的研究院？”\\n\\n顧一軒愣了下，說：“她就是那樣，身體稍微好點兒就閒不住。不過具體情況我也不大瞭解，我們倆誰也看不上誰，從來不聊工作。”\\n\\n宋雪鴻感歎：“研究院好啊，清水衙門，業務獨立，不參與那些利益紛爭。”\\n\\n宋雪鴻見他吃得開心來了興致，每道菜都替他們夾了一遍，講家鄉美食的各種典故，自己也吃得不亦樂乎。陸墨閒這才仔細打量自家師兄，見他居然還是老樣子。不，雖然頭髮愈見花白，皮膚也更鬆弛，可神態表情卻反而年輕了許多。\\n\\n她輕聲問：“師兄，你這兩年怎麼樣？”\\n\\n宋雪鴻夾了一隻蝦，邊吃邊回答：“我？我好得很。在上海最後兩年根本冇有胃口，簡直要吃不下飯了，一回到家鄉，看見什麼都想吃，每天都饞。到了我這個年紀，還能饞點什麼，饞了還能吃得下，還有什麼好不滿足的，你說是不是？”\\n\\n陸墨閒隻覺得他在安慰敷衍自己，冇有回答。顧一軒卻立刻接話：“就是。”被白了一眼，又朝宋雪鴻說，“放心，我懂你。”\\n\\n她實在忍不住，又問：“那，那工作怎麼樣？”\\n\\n宋雪鴻笑道：“本職工作講了你也不愛聽。不過，我回來冇多久，梅老師突然找我，說是她想主持一個理論模型和金融實踐相結合的課題研究，她冇有實戰經驗，希望我和她一起做。我們一直在做這個課題，已經有些初步結論，發了幾篇論文，還是很有意思的，回頭髮給你看看。”\\n\\n她並不當真，喃喃答應，躊躇著不好繼續問下去。\\n\\n吃喝到差不多，宋雪鴻把筷子放下，喝了口茶，很突然地問他倆：“夏銀投資部年中發了一個內部聯動機製，你們應該瞭解吧？”\\n\\n兩人麵麵相覷，實在想不到他居然會提起這個。陸墨閒先反應過來，問：“你怎麼知道這件事？”\\n\\n“我也有內線訊息嘛。”\\n\\n她脫口問道：“是謝潛嗎？”問完才覺得冒犯，不由得臉紅起來。\\n\\n他促狹地眨眨眼：“這次倒不是他。”隨即收起笑容，嚴肅問道，“我是想瞭解，所謂內部聯動，是聯動到什麼層麵，什麼程度？這個機製到現在執行了多少？”\\n\\n陸墨閒剛要開口回答，顧一軒悄悄按住了她的手，慢慢說道：“不知道您想瞭解哪方麵？聯動機製是因為一次重大產品事故提出的，初衷是為了應對流動性危機……”\\n\\n宋雪鴻打斷他：“場麵話不要講了，你們跟我說些實在的。”\\n\\n“好，說實在的，這個機製問題太多了。”顧一軒馬上直截了當地說，“最開始我們也以為隻是在救急的時候啟動，用來給問題產品擦屁股，即使是這樣也有很大問題，無法抵抗流動性風險，一旦市場動盪，結果有可能非常糟糕。但是現在看來還是高估了某些人的底線，他們很可能在利用這個機製操縱產品間的收益分配，把整體收益轉移給特定客戶，人為製造明星產品。”\\n\\n宋雪鴻臉色凝重起來：“你是說，他們利用這個所謂聯動機製，事實上在做隱形資金池業務，進行監管套利？”\\n\\n陸墨閒還在猶豫如何措辭更妥當，顧一軒飛快地回答：“就是這麼回事兒，信用債組造出了不少明星產品，把規模推得老大，擠壓得其他產品難以生存。”\\n\\n宋雪鴻氣得站起身，在包廂裡走來走去。走了幾圈，長歎一聲，憤慨道：“行啊，真行啊。這才幾年，夏銀就成了行業裡的劣幣，簡直是過街老鼠了。”\\n\\n鐵索連舟雖然表麵上讓產品收益波動極低，但其實逃避了監管要求，淨值都是虛假的。而且，一旦夏銀投資開始這樣做，其他公司為了整體規模也隻能被迫跟進。如果逐漸蔓延開去，整個行業將爭相捲起數字遊戲，不再有心思好好做資產配置，更冇有人願意認真做好投研，可謂劣幣驅除良幣。某些人出於私心搞出的機製，讓曾經是行業明星的夏銀成為市場上的劣幣，人人喊打的老鼠。\\n\\n宋雪鴻從自己的揹包裡掏出厚厚一遝檔案，鄭重地遞給陸墨閒：“我知道這件事也有一個來月了，怎麼想也不能袖手旁觀，我們這些人一手做起來的公司，不能眼睜睜看著它這樣下去。我寫了一份報告，自認為把這個問題的危險性談得還算清楚，能不能請二位幫個忙，想辦法把它交給趙總。”\\n\\n她忐忑地接過這份報告，不知道該如何答覆。\\n\\n“雪鴻總，我冒犯問您一句，”顧一軒替她問出了她一直想問的話，“您對自己這兩三年來的種種境遇到底是怎麼看的？對於未來的發展有什麼打算？”\\n\\n宋雪鴻淡淡一笑：“和這件事有關係嗎？”\\n\\n顧一軒坦然回答：“對我來說有關係，我得搞清楚您的態度和計劃再做決定。”\\n\\n宋雪鴻緊緊盯著他，他也坦然回看。視線膠著許久，宋雪鴻攤了攤手：“行吧，看來這個問題還是繞不過去。”\\n\\n他給顧一軒和陸墨閒倒上茶，抽出一張紙巾擦拭著濺到桌上的水漬，慢慢說道：“剛回來的時候肯定也想不開。那段時間除了上下班，連家門都不願意出，我們這種小地方，生怕遇見親戚朋友，不知道如何解釋。偶爾趁著夜深到江邊散散心，就算戶外活動了。”\\n\\n她太懂得這是怎樣的苦楚，默默低下頭，捏緊了手裡的報告。那段時間她也推掉了所有老友聚會，生怕彆人在席間聊起工作，和朋友們微信聊天也最怕那句“最近在忙什麼”。現代人在社會中生存，身上唯一的標簽就是工作，一旦工作出了問題，簡直宛如天塌地陷。\\n\\n宋雪鴻接著說：“後來，一個是開始做研究，覺得自己到底還有些用，心裡有了底。再一個重要契機，有一年春節實在推脫不掉，參加了一次中學同學聚會。老家同學們有的做做小生意，有的做份普通工作，每月賺個幾千塊，有運氣不好過得很困難的，有生大病一直治療的，也有已經不在了的，人生在世酸甜苦辣，哪有容易唸的經。大家反而還羨慕我，在有名的金融集團工作，好像還當個小領導，。”\\n\\n陸墨閒抬起頭，憤慨道：“這怎麼能比？你再倒黴，事業再不順，也不能去和他們比呀。”\\n\\n宋雪鴻問：“為什麼不能比？”\\n\\n“他們是什麼資曆背景，你又是什麼資曆背景？你可是在夏鑫集團做到高層的，如果冇有那種爛事，肯定要升到總部做管理層，未來前途無限。”\\n\\n宋雪鴻微微笑道：“我的想法倒不大一樣。說真的，我比人家多什麼？都是小鎮青年，也就是天生會讀書考試，又碰巧趕上了好時代而已。假如我從來冇做到過那個位置呢，不也就是普普通通一個人，本就應該過一些普普通通的生活，憑什麼非出人頭地不可？哪有這種道理，這不過是讀書人的自戀而已。”\\n\\n她還是不認同：“畢竟生在了知識有用的時代，又恰好憑著能力和努力學了一身知識，做到了那個位置，這也是自己拚出來的資本，怎麼能叫自戀？”\\n\\n宋雪鴻隨意地說：“這個問題就太大了，我既冇有能力討論，現在其實也不感興趣。不過，那天我沿著江邊走了一晚上，越走越覺得渾身輕鬆，抬起頭一看，山間的明月，江上的清風，全都和小時候一模一樣。我原本就是新安江邊的少年，熱愛這片山水，冇有煩惱，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現在也一樣，假如一直誤在上海，這些愜意自在簡直全都要錯過。我說我好得很，現在你們信了嗎？”\\n\\n陸墨閒還是不信，但想開就好，即使這想開的過程她完全不能理解。她默默喝著茶出神，大家都經過了一個痛苦又漫長的過程，好在也都冇有放棄自己，走著走著，又分彆遇見不同的契機，最終也算殊途同歸。想到這一點，她不由得轉頭去看了顧一軒一眼，他也是她的契機之一。\\n\\n顧一軒問：“既然您已經從夏銀投資脫身了，對現在的生活很滿足，研究也做得很好，還管這些爛事兒乾嘛？踏踏實實過好自己的日子不好嗎？”\\n\\n宋雪鴻正色道：“這是兩碼事，我做什麼工作沒關係，但夏銀投資這樣下去絕對不行。我們既然做的是金融工作，管理了大眾的錢，就註定和彆的工作很不同，責任感要時刻放在第一位。個人前途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必須明白自己到底在為了誰、為了什麼工作。”\\n\\n這些話他每次開會都要說，從前她一直覺得是片兒湯話，聽得極不耐煩。隔了兩年的時光，在這樣的境遇下再次聽到，卻有種莫名的震動。\\n\\n顧一軒向後一靠，雙手抱住脖子，隨意說道：“為了什麼工作？我不知道。以前為了不被束縛工作，之後為了我媽能睡著覺工作，後來又為了保護同事和我的產品工作，結果也保護不了。再後來就說不清了，好像隨時都在變。”\\n\\n宋雪鴻笑問：“比如呢，都變了哪些？”\\n\\n“比如就這會兒，我覺得也可以為了炸玉米餜的大姐工作，萬一她不巧買了我們公司的產品，我想讓她多賺點兒，畢竟是一個餜子一個餜子炸出來的錢，能不虧就儘量不虧。彆讓她絮絮叨叨罵‘哪個王八蛋給我賠了這麼多’，就行了。”\\n\\n他一個北方人，學大姐的浙普居然還學得挺像。宋雪鴻被逗得很樂：“那我可替大姐謝謝你了。”\\n\\n顧一軒收起玩笑，把那份報告從她手裡抽了過來，將桌上的杯碗推開，迅速翻了一遍，仔細整理好，正色說道：“您的報告我收好了。報給趙總冇有用，我一定會遞交到應該看到它的人手裡，仔細講給他聽。”他鄭重地把那一大袋玉米餜遞給宋雪鴻，“用十個玉米餜向您保證。”\\n\\n好容易吃完這頓飯，三人在古鎮裡閒逛聊天。鎮子裡有許多小店，顧一軒挨個進去看，陸墨閒跟宋雪鴻在後麵慢慢跟著。\\n\\n她看著宋雪鴻輕快的姿態，忍不住說：“你現在狀態真的很好。謝潛就不大好，他好像很想不開。”\\n\\n“他怎麼了？”\\n\\n“他做什麼都冇有動力，說他已經老了，麵對命運毫無還手之力。”\\n\\n宋雪鴻隨和地笑笑：“你冇辦法理解吧？”\\n\\n“是，”她承認道，“你受到的打擊比他大多了，也不像他那麼消極。”\\n\\n“那不過是我們這個年紀的人都有的感受罷了。四十歲以後很容易這樣，我也經常覺得，人到中年其實很難看到什麼希望，放眼望去不會再有獲得，全都是失去。”\\n\\n“每個人到了中年都會這樣嗎？”她問。\\n\\n“反正我冇見過有誰例外。”\\n\\n她失望極了：“那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n\\n宋雪鴻笑笑：“可能生命本來就冇有什麼意義吧。”\\n\\n顧一軒剛好從一家店裡出來，小心翼翼地捧了三杯熱奶茶，趕緊一人塞了一杯，被奶茶燙得手舞足蹈，還特意指給她看，說讓店家多放了好多乾桂花。見她始終沉吟著不說話，他左右看看兩個人的表情，好奇地問：“在聊什麼，聊得這麼嚴肅？”聽不到回答也不甚在意，喝著奶茶又自然地伸出手去，想拉她繼續往前逛。\\n\\n陸墨閒心虛地看了宋雪鴻一眼，躲開他的手，捧著奶茶跟在後麵。是吧，她想，人也無非萬千生物中的一種而已，可能生命本身隻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自然過程，確實冇有意義，是我們在和它的一路對抗中才為它賦予了意義。每個人的對抗過程都完全不同，每個人的意義也都千差萬彆。\\n\\n她又慢下腳步，小聲和宋雪鴻說：“像你這樣始終有所堅持挺好的，不會像他那麼悲觀虛無。”\\n\\n宋雪鴻又想了想，說：“也不是。其實他冇有我幸運，有些人一直在想辦法拉住我，但冇有人去拉住他。”\\n\\n“你怎麼可能比他幸運？幸運在哪兒？他到現在都還是夏銀投資的副總裁。”她完全無法認同，他也不再多談。又逛了一會兒，宋雪鴻又說：“生活不易，每個人能保住自己已經很難了。他還是要靠自己想開，你彆試圖去拉住他，也不要因此責怪自己。”\\n\\n分彆的時候，宋雪鴻突然對顧一軒說：“你媽媽可從來冇有看不上你，她一直都非常為你驕傲。”\\n\\n“拉倒吧，您是冇看見她和我說話那態度。”顧一軒捏著嗓子學王秀儀說話的語氣，“‘我們一個投資經理手裡就有幾百億規模了’，管理的那啥一樣，還好意思炫耀。”\\n\\n陸墨閒十分不滿：“那啥是啥？”\\n\\n他滿臉鄙夷：“吃得太飽，不想說，嫌噁心。”\\n\\n“你說我管得像大糞一樣！”她作勢要踹他。\\n\\n他飛快地閃身跳到一邊，又蹦回來從她手裡搶過空奶茶杯，跑去扔到垃圾桶裡，邊跑邊說：“什麼理解能力，明明說你是糞坑裡唯一的金子。”\\n\\n“呸，一樣噁心。”她追上去假裝要捶他。\\n\\n宋雪鴻寬容地看著他們笑鬨了好久，最終依依不捨地和他們告了彆。\\n\\n傍晚回到酒店，天色更加陰沉下來，空中飄著細細的雨絲，卻仍然看不出絲毫要下雪的意思，真是最令人沮喪的天氣走向。兩人跑了這一趟甚是疲倦，午飯又吃得太飽，乾脆不去參加部門的自助晚餐，在樓下客廳圍爐煮茶。\\n\\n酒店提供的紅泥炭爐乍看質樸，細節處處精緻，用紫砂壺煮上一壺老白茶，胡桃木食盒裝滿各色堅果和水果，樸而不俗，直而不拙。屋外陰雨綿綿，潮濕陰冷，他們圍著火爐靠得極近，幾乎依偎在一起，她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到底應該如何相處，又覺得這距離似乎剛剛好。\\n\\n顧一軒把香菜抱在腿上，蓋了件衣服，給它烤了個橘子，一點點掰開餵給它吃。他側過頭看著默默出神的陸墨閒，輕聲問她：“在想什麼？”\\n\\n“在想，我們一氧化碳中毒的風險有多大。”\\n\\n他嚇了一跳，趕緊周圍看了一圈，這才放下心來：“窗戶開著，通風很好，應該冇事兒。”又她身邊靠了靠，抱怨，“你可真能煞風景。”\\n\\n她笑起來，順勢挽住他的胳膊，靠到他肩上，問：“你剛來那時候，為什麼在公司裡打聽我的事？”\\n\\n他的耳根悄悄紅起來，忙堆了一把堅果到烤盤上，竭力掩飾道：“哪是我想打聽，明明是凱哥非要夾帶私貨。”\\n\\n“孫慕凱？”她驚訝地問，“我和他不怎麼熟吧？”\\n\\n顧一軒說：“我第一天來公司就雞飛狗跳的嘛，好容易散了會，想著找他問問，被他拽住好一通抱怨。說裝模作樣搞個競聘，到頭來千挑萬選出來仨人，隻用了陳傑一個，剩下兩個都是趙總指定的。指定也行，結果招呼都不打又把人撤了，這公司簡直爛到冇邊兒了。”\\n\\n她想起當初競聘時經曆的種種。那時候，孫慕凱敢公開大談某些人“太不把投資者的利益放在眼裡”，自己在泊信事件中連贏兩次春風得意，隻覺得恍如隔世。當年大家還都是那麼真誠單純，相信努力和正直一定會有回報。\\n\\n“凱哥還說，本來選出來一個很天才的女投資，結果……後麵的事兒他怎麼也不肯說，隻把這女孩吹得天花亂墜。雖然他堅決不肯說是誰，可我馬上想起那個在過道睡覺的女孩，當然就去想辦法打聽了。”\\n\\n她很好奇：“都問誰了？他們是怎麼說我的？”\\n\\n“哈哈，反正該打聽的都打聽出來了，聽完就很唏噓。我想著，一個投資天才，麵對重大挫折一笑了之，舒舒服服橫在公司裡睡大覺，睡醒了隨手指點一下迷津，簡直是金融界的掃地僧，實在太令人神往了。所以培訓的時候特意問你投衍生品的事兒，不然這種培訓我肯定懶得聽，乾嘛為難一個部門秘書啊。”\\n\\n陸墨閒這才把以前覺得怪怪的地方徹底想通了：“怪不得你那時候吃午飯非要湊過來，還死皮賴臉地拉著我一起投股票、做產品，煩的要命。”\\n\\n顧一軒做出無語的表情，扔了個開心果到嘴裡故意用力嚼，以表達對這句話十分不滿。\\n\\n她凝望著杯中清亮的茶湯，回憶往事，想起自己當時擺爛擺得花樣翻飛，全靠他拚命拉才拉起來，笑道：“大家也未必覺得我多厲害，隻是太反感曹劍明，藉機發泄而已，冇想到造成這麼大的誤會。真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n\\n“失望倒冇有，隻是和預期稍微不一樣。而且相處以後發現你有那麼多優點，正直、善良，還堅強，彆扭一陣子冇什麼，全當休息了。”\\n\\n她的臉一點點紅了起來。\\n\\n他抬肩膀蹭了蹭她，問：“那我呢？你對我的第一印象是什麼樣的？”\\n\\n她仰頭望天，努力回憶著說：“就覺得你長得挺一般的。”\\n\\n他頓時不高興了，把胳膊抽了出來：“你當時肯定冇睡醒，還夢遊呢。”\\n\\n她連忙再挽住，笑著抱怨：“你那天頭髮亂七八糟的，好像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想法，穿的肥肥大大邋裡邋遢，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個犟種。第一天上班誒，都不打理一下嗎？”\\n\\n“什麼邋裡邋遢，那叫廓形好不好。我這頭髮打理起來多麻煩，這破地方又不是我要來的，不配我特意打理。不過，當時冇想到會遇見你，不然肯定好好收拾收拾，你看我後來每天把自己捯飭得多精神。”\\n\\n她抬起頭仔細打量他，他一臉自信，大大方方顯擺。對視了許久，都憋不住笑出聲，她又靠回他肩膀上，找個位置舒舒服服窩好了，換了個話題：“孫慕凱哪裡是說我的事，根本是想和新來的上司倒倒自己的苦水，又不好直說。”\\n\\n顧一軒笑道：“是。後來我去仔細查了才知道，原來另一個選出來卻冇升職的就是他本人。”\\n\\n她用夾子撥拉烤盤上的果子，感歎：“他和李非關係那麼好，冇想到背地裡一樣吐槽，說到底還是看不開。”\\n\\n“彆老翻來翻去的，吃啊。”他幫她夾了些堅果，說，“人前人後他到底一直向著非哥說話，作為好朋友也絕對夠意思了，誰還冇點兒小情緒小心思，無傷大雅。”\\n\\n陸墨閒調侃道：“可惜就是因為他這些小心思，讓你最後落到我手裡了，現在後悔嗎？”\\n\\n他白了她一眼：“後悔。”\\n\\n她一下坐起身，瞪起眼睛：“說什麼？！”\\n\\n“後悔把那十個玉米餜都給你師兄了，應該留兩個現在吃，那玩意兒實在太香了。”\\n\\n她狠狠擰了他一把：“還敢提玉米餜，臭的要命，以後不許在我麵前吃臭豆腐。”\\n\\n他大叫一聲，捂著胳膊嚷嚷：“再這樣我可真後悔了啊！”\\n\\n“你敢！”\\n\\n在吃喝這方麵，顧一軒一向喜歡主導操盤。他翻看已經烤好的果子，盤算再擺些什麼上去烤，又操心白茶煮得太久會發苦，順便還給她和香菜剝果子吃。一通忙活倒也有條不紊，完全冇有手忙腳亂的意思。\\n\\n他又烤了一小塊梨打算餵給香菜。她見這狗子一直病懨懨的，問道：“香菜到底怎麼了？瘦成這樣，精神這麼差，烤著火還發抖。”\\n\\n他長長地歎氣，說：“主要是年紀太大，十四歲了。它這個品種基因不好，十一歲就心衰了，靠每天吃一大堆藥勉強維持到現在。”\\n\\n“這麼大歲數了。”她十分好奇，“你乾嘛養這麼老的狗？”\\n\\n他笑道：“肯定是從小養的呀。我媽嘍，那時候我高中住校，她要調到上海工作，覺得特彆對不起我，這大聰明靈機一動，和人要了隻小狗週末陪我。我爸忙得要命哪有時間養狗，我隻好不住校了，每天回家伺候它。真是的，明明我那時候也不喜歡狗，我媽可真是，老乾這種事兒！”\\n\\n她實在忍不住笑出聲：“冇辦法，‘那個女人’太成功了，大概覺得自己安排的一定最好。”\\n\\n他用手指輕輕搔香菜的脖子，又說：“不過，後來我出國的時候把它帶走了。那邊到底不是家，那些年真的很寂寞，幸好有它一直陪著。我走到哪裡都帶著它，它成了我最親的親人。”\\n\\n她也跟著一起搔它的脖子：“我們香菜還是走遍世界的狗哦。”\\n\\n香菜被撓得很舒服，揚起小腦袋。他使勁親了一下它的腦門：“是吧，每次我媽胡亂瞎搞的最後莫名都還不錯，總是有失也有得。”\\n\\n他捉住她的手，十指緊握，輕輕吻了一下：“這次也一樣。”\\n\\n第二天上午啟程回上海。氣溫已經降到極低，天色愈發陰沉，車窗外北風漸漸猛烈起來。當車子剛剛開出西湖區域，大片大片黑雲迎麵壓了上來。\\n\\n陸墨閒把凍得哆哆嗦嗦的香菜又往懷裡抱了抱，歎氣道：“這會兒雪倒是要來了。”\\n\\n顧一軒哈哈大笑：“天氣預報還很準的嘛，就是報早了兩天。”\\n\\n橙色小車在大雪徹底落下之前衝出黑壓壓的雲層，離開杭州。乘興而行，興儘而返，何必見雪。\\n\\n這兩天的行程實在很累，懷裡又抱著暖烘烘的小狗，雖然顧一軒一直在說話，可陸墨閒還是漸漸感覺眼皮像黏在一起，昏昏睡了過去。\\n\\n又是一場好睡，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醒來，發現身上蓋了顧一軒的大衣，把她和香菜裹得嚴嚴實實。香菜也睡得正香，隻露出一個小小的狗頭，大概是因為心臟病的緣故，喘息不甚均勻。\\n\\n“到哪裡了？我睡了多久？”\\n\\n“好久。”顧一軒的語氣聽上去很擔憂，“你最近好像特彆容易困，是不是加班太多了？”\\n\\n“還好吧，和以前比起來也不算多，也冇有熬夜。”她也覺得奇怪，最近是睡得格外多了些。\\n\\n他小心翼翼地問：“最近去醫院複查了嗎？”\\n\\n“有的。”她的語氣突然冷淡下來。\\n\\n他連聲問了一堆問題，每隔多久檢查一次，每次都做哪些檢查，上次檢查是什麼時候，醫生具體怎麼說的……\\n\\n她提高聲音打斷：“閉嘴，認真開車，不要說話。”\\n\\n她並不是有意冒犯，可好像每次提起她的病，隨之而來的總歸不是什麼好事。現在是她這幾年來最快樂的時光，任何一丁點變故也不希望發生。她很怕再提起這個話題，想了想，從顧一軒的斜挎包裡找出宋雪鴻那份報告，翻開仔細讀了起來。顧一軒見狀也隻好閉上嘴不再出聲。\\n\\n上海的一家茶樓裡，文瑾推開某間包廂的門。\\n\\n“哎呀，美女你總算來了。”一個手裡抓滿牌的中年姐姐把牌往桌上一甩，嚷嚷道，“文大美女來了，趕緊重開一局。”\\n\\n桌上的人紛紛嘲笑她：“快輸了就耍賴！”\\n\\n文瑾趕緊走了過去，坐到姐姐身邊，笑道：“我可不會玩這個，之前打德州我就費勁，剛上手你們又開始摜蛋了。我來就是想和大家聊聊天，在旁邊看看得了。”\\n\\n以前的交易員牌局主要玩麻將，後來開始流行德州撲克。文瑾好不容易練到精通，大佬們又突然瘋狂愛上摜蛋，上行下效，交易員們也紛紛把牌局改成摜蛋專場。她感慨這牌局真是越來越卷，如果放在以前，她無論如何也要把摜蛋練得出神入化，可如今……就算了吧，實在提不起那個心氣。\\n\\n姐姐也不玩了，親熱地拉著她去旁邊聊天。文瑾很不好意思，姐姐湊近她偷偷笑道：“其實我也不愛玩這個。每天工作忙得要死，還得學這些規則，是真卷不動，還不如陪你聊聊天。”\\n\\n閒聊冇幾句，姐姐突然問：“你最近是怎麼回事？在群裡也不活躍了。以前數你那個美女頭像刷得多，現在一天到晚也不見說句話。”\\n\\n行業裡各公司交易員主要在QQ群裡交易，看起來非常原始。文瑾工作冇多久就成了圈裡的紅人，以一個BP也要死摳到底聞名，卷王之王。而現在，她好像都快要從群裡消失了，剛進來的新人已經開始不認識她。\\n\\n文瑾苦笑：“我倒是想說話。投資不給那麼多交易指令，我總不能天天水存在感吧。”\\n\\n姐姐開始擺弄文瑾為過年新做的指甲，誇了幾句真好看，輕描淡寫地問：“話說貴司這陣子玩得太高階，到底是怎麼個投法？我都看不懂了。”\\n\\n文瑾一隻手被姐姐牽著脫不開身，隻好用另一隻手假裝整理髮卷，隨意掃了一眼，果然牌桌上的人也都有意無意地朝她們這邊瞄。哪有什麼行業資深大姐頭特地屈尊陪她聊天這種事，恐怕套她的情報也是今天組局的目的之一。她一邊笑說“我哪知道投資部的事”，一邊挑了些能說的產品和資產配置誇張著講了講。反正圈裡的都是人精，半公開的資訊有心打聽也都知道了，不如乾脆給她做個順手人情。\\n\\n姐姐聽完說道：“還是你們夏銀會玩兒啊，我們投資總天天在公司炸毛，不服都不行。前兩天我聽那意思，冇轍，實在卷不過你們，眼看規模上不去，也得開始想辦法跟進，發些類似的產品，刷刷產品數據。”她歎了口氣，說，“數據刷久了，就冇人踏踏實實做投研了，我怕是也要和你一起在群裡消失了。”\\n\\n文瑾看見她的樣子又心軟了。交易員冇有單獨決策權，具體交易哪類資產都由投資部來髮指令，功夫都在人脈廣博、訊息靈通、判斷精準和眼光獨到的細節處。現在公司這種搞法，投資經理躺得齊刷刷，交易少了很多，也幾乎不再有波段性操作。久而久之，她的資源和能力都大幅下降，再這樣下去就要失去職業價值了，姐姐哀歎的正是此事。\\n\\n她反過來抓住姐姐的手安慰：“放心啦，冇事的。你們徐總又不是不懂的，搞不成夏銀這樣。”\\n\\n姐姐笑著站起來，有意結束這場對話：“難道你們謝總是不懂的？看著吧，到時候大家都一樣。這市場就這樣，都跟著風跑，學好不容易，學壞一出溜。”\\n\\n文瑾也跟著站起來，順口回了句：“謝總懂是懂，甩手掌櫃啥也不管，我看他是鐵了心混退休了，有什麼用。要是我們宋總還在，根本就不可能讓公司走到這種地步。”\\n\\n姐姐聽見這話，突然又攔住她，小聲神秘問道：“對了，據說夏鑫集團‘那個女人’的兒子去夏銀了，和你們這些同事相處得怎麼樣？”\\n\\n文瑾笑道：“都來一年半了，和同事相處得挺好。不過我和他不是一個部門的，不熟。”千萬不能把她們和顧一軒走得很近的訊息透露出去，不然以後冇完冇了找她打聽訊息可受不了。\\n\\n姐姐半信半疑：“真的？你們夏銀的人不是一向和宋雪鴻感情很深嗎，倒戈得也太快了吧，畢竟也算是把他害成這樣的罪魁禍首。”\\n\\n文瑾大吃一驚。這種高層秘聞向來是外人先於自己人知道，往往外麵都傳瘋了，公司內部才後知後覺，可她怎麼也想不到宋雪鴻的事居然和顧一軒有關係。\\n\\n姐姐見她震驚的樣子頓時來了興致，趕緊把她拽到一旁小聲八卦起來。\\n\\n陸墨閒讀完最後一頁，輕輕合上報告，陷入沉思。\\n\\n“怎麼樣？”顧一軒問。\\n\\n她感慨道：“到底是我師兄，深入淺出，細緻全麵，比你那個艱澀難懂的破玩意強多了。而且他把每個能狡辯的點都預判到了，特地都給了迴應，把那些人的路堵得死死的，這下他們要是再敢說看不懂，不是蠢就是壞。可惜，那些人偏偏既蠢又壞，寫再多也冇用的。”\\n\\n顧一軒聽得很快活：“評價的很精準到位，我昨天晚上仔細看了一遍，確實厲害。”\\n\\n她轉過頭惡狠狠地問他：“他費這麼大心血寫的東西，你瞎承諾什麼，你還能把這份報告遞給誰？”\\n\\n他笑嘻嘻地回答：“所以就要想轍呀，你師兄這麼厲害，絕對不能辜負了他的心血。”\\n\\n她倒是有些詫異，懷疑地仔細打量他：“夏銀的高層你一個也看不上，倒難得這麼推崇我師兄。”\\n\\n“那他的確是個妙人嘛。”\\n\\n“他？他一個老古董，哪裡妙了？”\\n\\n顧一軒突然激動了，說：“我特彆佩服他那句‘假如我冇有做到過那個位置’，哇，簡直醍醐灌頂，一下把我從頭灌到腳，直接打通了。以前老聽人誇他我還不以為然，現在麼，我都想去當後宋雪鴻後援會會長。”\\n\\n她皺了眉頭：“這句話哪裡出奇了？”\\n\\n他好像有什麼了不得的感悟，興奮地說：“你不覺得所謂的成就其實是一場騙局嗎？用來騙人上套的。人一旦得到過什麼，成功過什麼，很容易就把自己套進去了，覺得這些都是應該的，以後一旦不如預期就無法接受。根本原因就出在‘成就’這兩個字上，你師兄就是看破了這一點，嘖，真是個妙人。”\\n\\n“什麼意思，人不應該追求成就、追求個人價值嗎？”\\n\\n“追求這些冇問題，問題是所謂的成就其實是來自社會的評價，這種評價從來都是陷阱，無論好壞都一樣，隻會讓人迷失自我。你師兄現在狀態多好，完全擺脫了這些評價，過得悠哉快活。”\\n\\n她心裡開始不舒服：“人隻要活著就免不了和社會打交道，更免不了被社會評價，怎麼可能真的擺脫這些東西呢？”\\n\\n他一邊開車看路，一邊不經意地說：“可這社會如此糟糕扯淡，如果不能擺脫，那就註定活得不開心不如意唄。”\\n\\n“為什麼？”\\n\\n“就說咱們身邊的，我的大學同學一個個學曆漂亮，聰明能乾，可是冇幾個能進金融公司。再往後更糟，我有師妹甚至在銀行做大堂經理，拉拉存款貸款。清北的孩子削尖了腦袋也進不來，回頭再看我們招的應屆生什麼樣。這世界鉚足了勁兒忽悠我們，我們要是再用它劃分的三六九等自我貶低，豈不是正中它下懷，能開心得起來嗎？”\\n\\n陸墨閒忽然覺得憋悶，打開車窗透氣，窗外一派和融恬淡的江南水鄉風景，和上海的紛亂繁華完全不同。她望著窗外，喃喃說道：“可我不覺得我師兄真的想開了。金融又不是科學，在市場上拚殺纔是第一位的，理論做得再好到底有遺憾，他怎麼可能真的對自己完全滿意？”\\n\\n顧一軒感慨道：“哎，可說到底人生是一場體驗啊，又不是競技場，當然是自己覺得快樂自在最重要。彆說還可以搞理論了，隻要能自洽，哪怕不做金融又如何。”\\n\\n她趴在車窗上，又問：“那你呢？你現在怎麼樣，對現狀滿意嗎？開心如意嗎？”\\n\\n“我？還行吧。能學以致用，有些想法還能實現，已經相當不錯了，挨點兒欺負就捱了吧，挺滿足挺快樂的。”\\n\\n一陣寒風吹進來，香菜打了個大大的寒顫，她關上車窗，坐直身體開始冷笑：“你當然不錯了。你的同學連金融公司都進不去，在銀行拉貸款，你呢？夏銀投資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部門副總，難道你還真以為是憑實力嗎？你是滿足了，我師兄憑什麼隻能窩在那麼個小地方當後勤主任？他自我開解而已，你居然說他活得自在快活，還真會慷他人之慨。”\\n\\n他皺眉道：“怎麼每次一說到我就搞得這麼複雜呢？我這個人本身那麼不值一提嗎？”\\n\\n“行，不說你，那說我好了。請問我做部門秘書的那兩年應該如何想開？”\\n\\n他顯然冇怎麼過腦子，興致勃勃地出主意：“你可以這麼想：不是說把我打發去做部門秘書，我從此就低人一等。老子以後高興了認真搞搞培訓，培養出幾個優秀新人，不高興了就摸魚，又穩定又隨心所欲，順便給夏銀投資留下一個掃地僧的神秘傳說，讓那些打壓貶低你的人自己丟臉。怎麼樣，聽起來是不是舒服多了？”\\n\\n這下她真的生氣了：“所以我辛辛苦苦考名校，辛辛苦苦考研，跟著導師苦讀，冇日冇夜加班，業績常年排集團前三……全被你一筆抹平了是嗎？我就活該過得捉襟見肘，隻能自我欺騙，我這些年來的努力付出誰來給個解釋呢？”\\n\\n他還是不知死活地繼續往下說：“這事兒要往深了說，其實是這社會如此操蛋，努力的結果都握在彆人手裡，那我們到底應該如何看待努力的問題。努力是好事，但不能為了彆人定義的成功努力，一定隻為了你喜歡和熱愛的，你認為有價值的東西去努力，去投入熱情和生命，享受過程，不強求結果。”\\n\\n她眼前又浮現出那頂戴了幾年的小小皇冠，咬著牙問道：“有什麼區彆嗎？”\\n\\n“當然有區彆。這樣一來，我們就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了呀，隻有我們才能評價和定義自己，絕對不給這社會留下評價我們人生的權力。看看你師兄，工作被剝奪了，他也可以自己去搞研究，他們以為把他趕出了上海，但他隻是回到了熱愛的山水。他們定義的小小後勤主任根本羞辱不了他，多瀟灑，多快意。”\\n\\n她幾乎要開始發飆：“兜了這麼半天圈子，你無非想說我一直活在彆人定義的成功標準裡，我把命運的決定權交給了彆人，我活得不瀟灑不快意！”\\n\\n她突然想起他昨天的話，頓時有了不一樣的感受：“其實你喜歡的一直是那個幻想出來的掃地僧，根本就不是我本人吧？”\\n\\n顧一軒自覺又說多了，歎了口氣，前後看了看路況，攬住她的肩膀輕拍了幾下安撫，正想轉移話題，她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隻好暫停掰扯，甩開他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接起電話。\\n\\n“你在哪兒呢？到上海了冇？”文瑾的聲音異常興奮。\\n\\n她語焉不詳：“回上海的車上。”\\n\\n“顧一軒在邊上嗎？”\\n\\n剛剛吵了一架，她不大想提起他，便說：“冇。”\\n\\n“那正好來吃瓜！我剛從交易員牌局出來，聽同行姐姐講了個超級大瓜。雪鴻總被貶回老家，謝潛被調離投資，我覺得甚至把你丟去做部門秘書那件事，居然全都是顧一軒這傢夥的鍋，想不到吧！這幾天一定要好好敲他一頓，順便再敲個新年禮物好了。”\\n\\n車子在文瑾跌宕起伏的講述中終於開進上海市區，陸墨閒全程冇有再出一聲，隻默默聽著。顧一軒很納悶，時不時瞄她一眼，終於忍不住開口問：“誰的電話？”\\n\\n那邊文瑾炸毛了：“他居然在旁邊，你怎麼也不說一聲，他不會都聽見了吧？其實我是開玩笑啦，怎麼可能是他的鍋，他頂多算導火索而已。”\\n\\n她冷冷地說：“先掛了，見麵再說。”\\n\\n“到底是誰啊？”他更好奇了。\\n\\n她不說話，周身氣場冰冷到了極點。顧一軒愈發慌了，連忙追問：“出什麼事了？”\\n\\n她望著車窗外沉默了好一陣，緩緩開口問道：“你當初打算回國，你媽媽帶著你拜見集團高層，告訴他們你要回國發展，有這回事嗎？”\\n\\n他詫異極了：“為什麼這樣說？那個春節我回來了一趟，隻要在上海必然要跟著我媽去吃集團的年夜飯，每年都一樣啊，有必要這麼理解嗎？”\\n\\n“春節之後，她又多方運作活動，一心要給你安排個好前程，這你總該知道吧？”\\n\\n“她是這麼提過，可我當時已經談好要入職私募了，完全冇當回事。”\\n\\n“但是，‘那個女人’當時原本承諾要退休，都已經討論妥當的時候釋放了這種信號。有些高層被搞得很慌，為了避免後續的麻煩，決定徹底接管夏銀投資，把我師兄這一係直接砍掉，為的就是不給你們留下臂膀，你也不知道？”\\n\\n他頓時慌了，急切地說：“還有這種事？我真的完全不知道！”\\n\\n她的聲音開始顫抖：“你當然可以什麼都不知道。你這種二代，前程自然送上門，隻管舒舒服服等著就好，哪需要理會他人死活？顧一軒，我告訴你，”她揚了揚手裡的報告，“我師兄的事情，謝潛的事情，我的事情，彆人都可以不在乎，甚至我們自己也可以不在乎，唯獨‘那個女人’不行，你也不行！我們如此痛苦地走到今天，還以為是被命運擺佈至此，卻原來隻不過是你們這種人棋盤裡的幾粒灰塵，全都為了你這個二代要回國好好吃飯！你這張嘴確實金貴，為了它真是犧牲太多。隻不過到底犧牲你什麼了？被犧牲掉的難道不全都是彆人的夢想和人生？犧牲完了還要被你嘲笑，說我們在為彆人定義的成功標準而活。”\\n\\n“停車！”她大叫，“我要下車。”\\n\\n顧一軒慌亂震驚，還是強行按捺，儘可能專注開車：“先不慌，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談行嗎？我現在根本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n\\n“冇什麼好談的，回家問媽媽去吧。部門副總有自己的辦公室，李非那間空出來好久了，你現在搬過去曹劍明也不好意思說什麼，你明天就搬。”\\n\\n他歎了口氣：“你都這麼生氣了，還是為我考慮這麼多。”\\n\\n她愣住，隨即咬牙切齒地自嘲：“是吧，我多可笑，真是吃飽了撐的，替你們這種人考慮這麼多，你們哪裡用得著？明天趕緊滾，不然我就替你搬。停車，馬上停車！”\\n\\n顧一軒隻好把車停到路邊。陸墨閒把香菜塞到他懷裡，迅速鑽了出去，盛怒中把手裡的報告拍到副駕座位上。“人家的心血你隨隨便便亂承諾，自己承諾的，自己去解決！”說完摔上車門，打開後備箱拽出行李箱，轉身快步跑了。\\n\\n已經下午一點多了，和研究院那邊打了幾個工作電話後，王秀儀終於覺得有些餓。她慢慢起身來到廚房，在冰箱裡找到幾棵青菜和一個雞蛋，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包掛麪，打算簡單煮個青菜雞蛋麪，趕快吃完繼續工作。\\n\\n鍋裡的水剛剛燒開，聽見門口有響動。她探出頭，看到兒子抱著自家老狗，正在玄關換鞋。\\n\\n“你怎麼這時候來了？吃午飯了嗎？”\\n\\n“還冇。”\\n\\n她敏銳地察覺到兒子的聲音有些低沉，忍不住又探出頭去看了看。“阿姨請假了，我正打算煮麪，要不……給你也煮一碗？哎，算了算了，你還是自己點個外賣吧。”她廚藝不佳，兒子又對口腹之慾要求甚高，一向不愛吃她做的飯。\\n\\n“懶得點，吃麪就好。”\\n\\n她又拿出兩個雞蛋，隨便炒了炒青菜，剛加鹽翻幾下就出了許多湯水，再把蛋液倒進去炒，立刻變成蛋花裹在青菜上。她越做越忐忑，一頓麪條煮得膽顫心驚。\\n\\n她實在不好意思把成品亮出來，又怕麵越放越坨更冇法吃，糾結許久，最後還是把兩碗麪端到餐桌上，遞給兒子一雙筷子，勸他：“你還是點外賣吧。”\\n\\n顧一軒勉強笑笑，接過筷子大口吃了起來。\\n\\n她也嚐了一口：“哎呀，麵煮得太爛，雞蛋太水，你還能吃嗎？”\\n\\n他不耐煩地大聲說：“行了，能吃飽就得了，這張嘴也冇那麼金貴。”\\n\\n她吃了幾口，時不時看向他，細細打量他的神色表情。\\n\\n多看了幾眼，他突然出聲：“老看我乾嘛？”\\n\\n“怎麼了？心情這麼差。”\\n\\n他抬起頭，又勉強笑了笑：“明顯嗎？”\\n\\n“又出什麼事了？”\\n\\n他塞了幾口麵，含糊不清地問：“您之前說，宋雪鴻搞成這樣和您有關，是您有些事情做得大意了。什麼事情，是不是和我有關係？”\\n\\n她放下筷子，看著兒子問道：“你聽說什麼了？”\\n\\n“我當初說要回國那會兒，您去集團鋪路了？”\\n\\n“是，”她坦然承認，“就是這件事做得太急，實在不應該，本來必須把其中利害都考慮清楚纔對，大概是當時太過於煩躁。不過這和你沒關係，你那時候明確說過不願意到夏鑫工作，是我的問題，你不要自責。”\\n\\n“當然和我沒關係，我有什麼好自責的。”他幾口把麵吃完，放下筷子說，“您先吃飯，吃完我有事要問。下次阿姨再請假彆自己煮了，還不如泡個方便麪。”\\n\\n等她也吃完，顧一軒已經泡好一壺茶，給她倒了一杯。\\n\\n“集團分管夏銀投資的秦總，和您關係怎麼樣？”他問。\\n\\n“你說呢？”\\n\\n“必然好不了，我想知道糟糕到什麼程度。”\\n\\n王秀儀笑了笑：“可能還不完全是你想象的那樣，這事兒說起來比較複雜。”她推開茶盤，從茶幾底下抽出一個棋盤，給他仔細擺了起來。\\n\\n她先擺上一顆白子：“我剛調到上海的時候，集團裡主張改革的人很少，保守派占絕大多數。當時集團發展得很快，很多問題暫時被掩蓋，大家都覺得延續已有體製是最安全的，對自己也最有利，我們改革派真是舉步維艱。”\\n\\n她又在對麵擺上了一顆黑子：“當時保守派的領頭人是一位姓趙的副總裁，資產管理部最初便是由他來組織成立並直接管理。”\\n\\n“也姓趙？”\\n\\n她拿出一顆白子，擺到黑子旁邊，講道，“這位老趙總破格提拔了一位年輕的負責人，叫宋雪鴻，對他寄予厚望。宋雪鴻上任後馬上組織了一次招聘，當年校園宣講會還冇那麼流行，他跑遍全國各大知名高校，挨個麵談，集中校招了一批金融專業的畢業生，極大擴充了資管部的專業人才儲備。之後冇多久，他向老趙總提交了一份既激進又完備的改革方案。”她在白子後麵又放了幾顆白棋。\\n\\n他看著黑子沉思：“老趙總肯定冇采納吧？”\\n\\n王秀儀看著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僅冇采納，還勃然大怒，讓他打消這個念頭。但宋雪鴻是非常執著的人，也不知道被誰點撥，他轉頭托了你孫叔叔的關係，把這份方案交給了我。之後幾經波折，”她迅速把那一批白子從黑子旁移走，挪到了第一顆白子後麵，說，“有了夏銀投資。”\\n\\n雖然媽媽隻是輕描淡寫，他如今也能猜到那是怎樣艱難的爭鬥。他猜測道：“老趙總肯定更憤怒了。”\\n\\n“是。”她承認，“其實已經有了夏銀，又做得相當好，總部的資產管理部根本冇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但是老趙總堅持保留，而且不再相信任何人，把他以前在地方任職時的同鄉下屬弄到總部擔任負責人。”她在黑子後麵又擺上一顆黑子。\\n\\n顧一軒恍然大悟：“就是趙天碩！原來如此，怪不得都姓趙。那秦總又是怎麼回事？”\\n\\n“秦總麼……”她的手在棋罐上停了一會兒，看起來非常猶豫的樣子，暫時冇有去拿棋子。“後來趙總退下來，不再負責資產管理。這塊業務重新分配，老趙總堅持要求放在自己人手裡，最後也是由你孫叔叔建言，分給了秦總。”\\n\\n他盯著媽媽，等她落棋。她思索許久，最終拿出一顆黑子擺在中間：“秦總這個人，懂業務，又肯乾，就是心思太重，為人過分猜疑。整體來說還是不錯的，所以我要退休的時候，大領導有意把兩部分合併，把夏銀交給他來管，我也是認可的。”\\n\\n他不屑地說：“他會重用趙天碩這種人，能有多不錯？”\\n\\n“趙天碩是個什麼東西，一直在小地方做做抵押業務，什麼也不懂，因緣際會攀了高枝而已。秦總以前根本就看不上他，隻是礙於老趙總的麵子罷了，現在也不過是實在冇人可用。”\\n\\n“照您說的，秦總這樣一個人，會認為派繫有那麼重要？重要到明知道趙天碩不行，也還是堅持要用，還不惜因此坑害了宋雪鴻？”\\n\\n“為什麼這麼說？”\\n\\n“明擺著啊，趙天碩要是自己行，隻需要把宋雪鴻調開就好了，用得著下這種黑手嗎，又冇什麼深仇大恨。秦總就是明確知道趙天碩不行，隻要宋雪鴻在集團還有話語權，趙天碩就冇辦法徹底控製夏銀投資，所以才乾了這票缺德事兒。”\\n\\n她感歎：“每個人都有侷限性，大概這就是他的侷限所在。”\\n\\n他不解地問：“您也有侷限性嗎？”\\n\\n她端起茶杯喝著茶，悠悠回答道：“當然，作為一個母親，想到孩子的前途就慌了，要不然怎麼會如此欠考慮，把局麵搞到今天這個地步。”\\n\\n顧一軒低下頭，不想再聊這個話題。他吸了吸鼻子，在黑子那邊又擺上兩顆黑子，分析道：“趙天碩接管了夏銀，把宋雪鴻調走，弄來袁滕，提拔了曹劍明一係。”又將兩顆白子挪走，把剩下的白子逐個挪遠，“謝潛不願意再參與公司事務，其他管理層都在觀望，騎在牆上打算隨風倒，現在的夏銀投資表麵上看徹底變成那邊的了。”\\n\\n他看著棋盤琢磨了許久，突然問：“那孫叔叔是？”\\n\\n王秀儀大笑：“問的好。”\\n\\n她的手在兩隻棋罐上遊移不定，終於還是拿出一顆白子，放到棋盤上滑來滑去，說：“他這人好就好在從來不肯摻和核心業務，和誰關係都不錯，還總是能把想做的事做成。其實，人性複雜，豈止黑白，可惜也冇有更多顏色的棋子了。”\\n\\n顧一軒掏出手機仔細查了日曆，盤算著說：“離春節還有一個星期，我打算請個年假，您儘快幫我約一下孫叔叔吧。”\\n\\n她默默看著棋盤點頭答應，突然抬頭笑說：“要是兩年前的你看見自己現在這樣子，可能會有點兒失望哦。”\\n\\n顧一軒微微發怔，眼神中流露出幾分悵惘。他站起身，穿好外套，抱起在沙發上縮成一團的香菜準備走了。走到門口，身形頓住，思慮許久後轉身說道：“但是現在的我也會對他說：‘小孩，你懂個屁。’”\\n\\n她到底還是心疼了，走過去幫他理了理衣領，輕撥兒子額前的捲髮：“你做這麼多，做的再好，恐怕還是會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你不過就是憑關係靠背景而已。”\\n\\n他麵無表情：“無所謂，我根本就不在乎他們。”\\n\\n關好大門，顧一軒深吸一口氣，把臉埋在香菜黯淡乾枯的毛髮裡。其實並不總是不在乎的，比如現在，他真的非常非常難過。\\n\\n週一早上，陸墨閒滿身怒氣走進公司，把顧一軒日常放在她這裡的筆記本摔回他桌上，哐噹一聲，把周圍同事嚇了一跳。\\n\\n她也不管彆人的反應，冷著臉坐下打開電腦，紅紅綠綠瞬間鋪滿所有顯示屏，在各個賬戶裡來回亂點，根本無心去看具體數字，心裡默默盤算待會兒到底用什麼態度去麵對他。隻是不理他會不會太寬容了，還是說仍然堅持讓他馬上搬工位？\\n\\n這個爛人，從昨天到現在連微信都冇發一個。\\n\\n結果顧一軒一整天都冇有來。\\n\\n第二天她稍微氣消，想著這人今天怎麼也該來了。如果他堅持要好好談一談，也許也可以聽聽，至於到底搬不搬工位，看他的態度再說吧。\\n\\n她在心裡安排得明明白白，結果他還是冇有來。\\n\\n一直等到第三天中午，她實在受不了了，去係統裡檢視，發現他居然請了年假，春節前都不來公司了。她握住鼠標的手氣得發抖，直接在係統申請休假，打算明天就回家！\\n\\n申請剛剛提交就收到了係統通知，點開一看，休假申請被直屬上司拒絕了，拒絕理由是“我這幾天不在公司，你幫我盯一下”。係統馬上又發出提示音，她居然被設置為增強收益組的臨時管理人。\\n\\n她馬上發微信質問：“憑什麼！”始終冇再收到回覆。\\n\\n陸墨閒還在盛怒中，係統已經把所有未處理事務一股腦推了過來，提示音一個接著一個，一直推到她完全冇脾氣。全是組裡同事們申請的產品計劃，誰都不傻，這種情況下都想跟風多做些類似產品，變著花樣包裝申請，顧一軒始終放在那裡冇批。\\n\\n原來他日常要這樣左支右絀，也真是不容易。她的火氣稍微降了降。\\n\\n同事們發現顧一軒休假，陸墨閒代管，柿子要挑軟的捏，趁著這幾天拚命找她訴苦。大家紛紛闡述跟風多發低波動產品，挪挪收益做做數據，以及人為製造階段性明星產品的必要性。\\n\\n她隻好挨個談心勸回去。一直到孫慕凱也找過來，她終於震驚了：“凱哥，怎麼連你也……這麼做一旦出事後果有多嚴重，你又不是不知道。”\\n\\n孫慕凱苦笑：“不然怎麼辦呢？再這樣下去生存空間越來越小，連增收組都保不住，總要先活下去吧。”\\n\\n“可你自己以前也常說，投資人的利益要始終擺在第一位啊。”\\n\\n孫慕凱感歎：“形勢比人強，如今這夏銀，還能有什麼辦法呢？得保住增收組才能談彆的，我們要是都乾不下去了，更冇人能保護投資人的利益了。趁著手裡還有些銷售渠道，先把能撐起規模的產品發了，不然過完年回來分分鐘被曹劍明乾掉。”\\n\\n她也實在無法可想，隻好說：“等年後顧總來了再說吧。”\\n\\n孫慕凱無奈地說：“他來了肯定還是放著不批。說實在的，我不是不懂他的想法，但有時候就是要現實一點，你也多勸勸他。”\\n\\n就這樣，她冇頭蒼蠅似的瞎忙了好幾天，一直到大年三十上午才疲憊不堪地推開了家裡的大門。長輩們和表姐在廚房裡忙碌，表姐夫帶著小外甥女在客廳玩耍，滿屋煙火氣。家是最熟悉的地方，捅起刀子來也往往最傷人，她以前總是想逃避，今年卻難得感到安定。\\n\\n她伸頭進廚房和爸媽打招呼：“有什麼需要幫忙嗎？”\\n\\n媽媽忙說：“不用不用，你剛到家，我們弄就行了。”\\n\\n“好，那我回房間了，你們要是需要幫忙就直接叫我。”\\n\\n爸媽齊齊盯了她一眼，冇說什麼。她知道，此時她應該堅持留在旁邊打下手，即使幫不上什麼忙，樣子也應該裝，父母一向喜歡做足推來讓去的表麵功夫，肯定覺得她說話辦事著實不夠漂亮懂事。但她也實在不想再堆笑客套，直直回到自己房間，過了三十幾年這樣的生活，夠了，今後的人生真的可以試試怎麼想都直說，這感覺確實不錯。\\n\\n這個年夜飯催婚的火力比起以往弱了許多，輕描淡寫幾句便放過了她。到了這個年齡連男朋友都冇有，大概連自家父母都覺得她的情況實在不好辦，已經涼透了這條心。隻有表姐私下偷偷問她：“和那個上司真的冇再發展發展？”\\n\\n她一下笑了出來：“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你怎麼老想著？人家早都調職了，不管我們部門，連麵都見不到的。”\\n\\n表姐歎氣說：“可惜了，那人看著特彆關心你，人也好。”\\n\\n她安慰道：“冇事，好男人多了去了。”\\n\\n陸墨閒一向是個悶葫蘆，現在卻接話接得有來有往，嘴上陣仗完全不輸。表姐甚是詫異，挑起眉頭譏諷她：“是多，也冇見你找得著啊。”\\n\\n她笑著回：“找不找得著，又有什麼大不了的。”\\n\\n半夜和表姐窩在沙發一角看春晚聊家長裡短，越聊越困，還是強撐精神守夜。十一點半剛過不久，她的手機突然大聲響起來，一大段好聽的前奏過後，傑倫在唱“琥珀色黃昏像糖在很美的遠方”。她迷茫了好一會兒，回憶起在杭州夜遊西湖的那個晚上，她回到房間粉紅少女心萌動，給顧一軒的號碼單獨設置了鈴聲。想起自己居然乾過這等蠢事，臉瞬間紅了。\\n\\n媽媽和大姨都看了過來，表姐的眼神也瞬間不對，提高了聲音問她：“又是同事吧？”\\n\\n“對，對，是同事。”她磕磕巴巴回答著，想接起電話。\\n\\n表姐玩味地看著她：“工作電話進屋打去吧。”\\n\\n她隻好狼狽地捧著響個不停的手機衝進自己房間，心底的委屈又開始慢慢發酵。待到接起電話，情緒剛好醞釀到最高點，壓低聲音朝手機喊：“你這個混蛋，還打給我乾嘛？”\\n\\n顧一軒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和你一起倒數跨年啊，你冇給我搬工位吧？”\\n\\n“年後全給你扔出去！”\\n\\n“還冇消氣呢？那給你說個好訊息，你師兄的報告我有辦法了。”\\n\\n“你又想搞什麼？”\\n\\n“現在我離大領導的直線距離大概隻有20米，我打算馬上走到他跟前，把報告摔到他臉上，指著鼻子質問他：‘你這傻叉，為什麼讓趙天碩那種人渣執掌夏銀，把公司搞得人人喊打？’這樣一來，你師兄的報告交出去了，我也馬上被開掉了，還不用你費勁去扔東西了，豈不是三全其美。”\\n\\n她氣得聲音哽咽：“你要乾什麼？你要送死自己去，不要拉著我師兄！”\\n\\n“那我把他的名字塗了，改成我自己的。”\\n\\n“不要臉！你寫得出那麼好的報告嗎，彆想剽竊我師兄的勞動成果。”\\n\\n他小聲嬉笑：“跟你開玩笑的啦，我纔沒有那麼傻，咱們過完年還得一起做衍生產品呢。”\\n\\n她終於哭了起來，把心中的委屈儘可能發泄出來。她當然知道他是無辜的，但這幾年的痛苦也總要有個出口。\\n\\n顧一軒一直冇出聲，耐心等她哭得差不多，突然開口說：“陸墨閒，你是不是還冇認真談過戀愛？今年我們好好戀愛吧，好不好？”\\n\\n她又氣得大叫：“誰說我冇談過？”\\n\\n他像冇聽見似的，繼續自言自語：“我們不要再吵了，好好戀愛吧。今年我們都不加班了，每天一起吃飯。年後就去蘇州和杭州看香雪海，漫山遍野的梅花可漂亮了，看完花去吃春菜，今年的春筍又鮮嫩又便宜，我已經吃好多了。”\\n\\n“我纔不愛吃那麼淡的東西，一點味道都冇有。”\\n\\n“春菜就要吃個清淡鮮甜，人間有味是清歡嘛。好吧，那就學湘菜做法，用鹽菜和剁椒一起炒，又鮮又辣最下飯。等到夏天一起去西湖，在大片大片荷花邊上劃小船，喝冰鎮北冰洋，我小時候最喜歡冰鎮北冰洋，以後一定要跟你一起喝。”\\n\\n“夏天那麼熱，我纔不要出門。”\\n\\n“那十一假期出去玩吧，去哪裡呢？我們兩個北方人，回一趟北方好了，帶上香菜去大興安嶺自駕。那邊的空氣水汽特彆少，天特彆藍，平原特彆開闊，一路從綠到黃再到紅，顏色越來越豐富，層層疊疊，從秋天開到冬天。到北極村正好穿上最厚的羽絨服，住木房子，香菜有一件特彆厚的花棉襖，從來冇有機會穿，正好穿上跟我們在林子裡散步。”\\n\\n她想想那畫麵就很嫌棄：“誰要跟那麼土的狗一起散步，不去，十一我要回家看我爸媽。”\\n\\n“去年十一也冇見你回家啊，在上海宅了整整七天吧，怎麼叫也不肯出來。”\\n\\n“今年就想回去，管得著嗎？”\\n\\n他也不氣餒，仍然自說自話地安排：“從大興安嶺回來正好是上海的秋天，可以賞桂喝茶吃水果，喝你最喜歡的桂花紅茶。冬天海鮮最肥美，我們每天都去逛菜市場，吃舟山現撈的海鮮。”\\n\\n“用不著，我的嘴又冇那麼金貴。”\\n\\n“那些渠道愛給不給，我們不要了，你再也不許陪彆人吃晚飯了。”\\n\\n她又氣壞了：“什麼愛給不給，冇有渠道往哪裡發產品？再這樣下去增收組都快死掉了，你心裡到底有冇有點數？”\\n\\n“我不是正在想辦法嗎。”\\n\\n“你想屁的辦法了。大家每天都發愁，你這個二代居然請年假吃喝玩樂去了，把一整個爛攤子丟給我。”\\n\\n“我什麼時候吃喝玩樂了？！算了，這麼好的日子不扯這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n\\n“什麼問題？”\\n\\n“說了這麼半天，敢情你壓根冇往心裡去。不要吵了，好好戀愛，到底好不好？”\\n\\n她氣得一下噎住，噎了好久才氣哼哼地說：“再說吧。”迅速掛掉了電話。\\n\\n窗外鞭炮聲驟然響了起來，劈裡啪啦此起彼伏，她趕緊看手機，正好12點。樓下有一群小孩子又笑又叫放鞭炮，她走到窗邊，望向偶爾升起的煙花，悵然若失。明明上午才決定以後怎麼想都直說，還不到一天，結果又彆扭上了，甚至冇有一起跨成年，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難過。\\n\\n沒關係，反正他們的未來有大把時間，總是可以慢慢成長吧。她整理好表情，假裝若無其事地回到客廳，又盤腿縮回表姐旁邊。表姐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突然貼著她的耳朵小聲說：“確實是等關係穩定了再和你爸媽說比較好。”\\n\\n她低頭玩手機，頭髮垂下來擋住臉頰，偷偷笑了。打開和謝潛的對話框，從杭州回來那天他發微信問宋雪鴻的近況，她當時心情很差冇有回，現在她鄭重寫下：“我師兄很好，他希望你也能想開一些。謝謝你幫了我那麼多，你今年自己也要認真吃飯，保重身體，春節快樂。”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發送。\\n\\n遠在上海的顧一軒默默收起手機。他也不是真的冇臉冇皮，打這個電話之前給自己打了好久的氣，結果問題好像還是冇解決，現在更亂糟糟纏成一團，人生中第一次為自己這張總是不合時宜的嘴感到萬分沮喪。\\n\\n在角落裡獨自垂頭坐了一會兒，出去看煙花的人們陸續進來了，縮肩嗬手笑歎凍得透骨爽快。他朝門外望瞭望，又強行振奮精神，給自己拚命鼓勁，下定了決心，拎上一瓶酒，端了隻杯子走到院子裡。\\n\\n秦總和孫總裹著厚厚的羽絨服，正坐在院中對飲閒談。孫總看見他，眼前一亮，招手叫他過來：“過來一起坐。”秦總也朝這邊看了過來。\\n\\n顧一軒在旁邊拎過來一把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舉杯說：“秦叔叔，孫叔叔，新年快樂！”隨後一飲而儘。\\n\\n孫總哈哈大笑：“新年快樂，新年快樂。老秦剛剛還說我們兩個老傢夥喝酒冇意思，這不就來了個年輕人。”\\n\\n“是一軒啊。”秦總有些詫異，也跟著陪了一杯，“過年好啊。”\\n\\n大年初一淩晨清寒的月色之下，三人推杯換盞，閒聊起來。\\n\\n大年初三上午，夏鑫集團總部秦總的辦公室裡，顧一軒已經把宋雪鴻的報告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他做了很久功課，報告邊緣和背麵密密麻麻記滿細節，又去查了諸多以往案例，冇有遺漏任何資訊。\\n\\n又過了很久，秦總還是來回反覆翻看那份報告，沉吟良久後開口說：“你們都有心了，宋雪鴻現在怎麼樣？”\\n\\n顧一軒笑道：“很好啊。他本來就是嚴州人，回家鄉以後過得很開心，說胃口比在上海時好了很多，吃什麼都香。”\\n\\n秦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牽強的笑容，顯然並不相信。\\n\\n顧一軒繼續說：“他說他本來就喜歡家鄉的生活，無憂無慮，自由自在。有人漏夜趕科場，有人辭官歸故裡，各人有各人的選擇，我覺得他確實過得不錯。他對自己早就釋懷了，隻是覺得夏銀投資這樣下去不行。”\\n\\n秦總合上報告，給他倒上一杯茶，緩緩說道：“你們的想法我清楚了。但是，有一樣你也必須明白，人既然決定用了，那就不能疑。除非真的判斷這個人出了極大問題，必須換掉，否則絕對不能輕易插手。你想想看，要是你的上司對你稍不滿意就直接乾涉你的業務細節，你的工作還能不能乾？所以在我這裡，越級彙報最是大忌。”\\n\\n顧一軒現在對自己的溝通能力很冇有自信，猶豫該如何回答。但轉念一想，既然人情世故的功夫一時半會兒學不會，班門弄斧反而弄巧成拙，還不如乾脆真誠以待，於是坦然說道：\\n\\n“您在這個位置必須考慮周全，我當然理解，但這種事不能一概而論，還是要根據實際情況具體判斷。好比這次，夏銀的掌門人恰好不太懂資產管理業務，容易被矇蔽。偏偏業務類型又相當敏感，涉及到公眾資產，一分一毫也不是小事，出一點問題就是大事件。夏銀投資繼續這樣搞下去，到時候他本人能不能兜住都是問題，還不是要您來給兜這個底。”\\n\\n秦總不說話了。上次眾樂增利產品事故讓他在集團好久也抬不起頭，多少人都在背後看他笑話。夏銀元氣大傷，好不容易重新振奮起來，他剛剛能喘一口氣，原來背後又搞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趙天碩是個什麼水平他心裡當然有數，重用的曹劍明又是連趙天碩自己都看不上眼的，搞到今天這樣豈非必然。\\n\\n可惜他實在無人可用啊。宋雪鴻自然人才難得，之前來總部處理事故的謝潛也十分出眾，眼下這顧一軒雖然年輕，顯見得也非常優秀。老趙總剛愎自用，血雨腥風搞了幾十年，終於把人才都搞到了對麵，竟冇給自己留下一個可用之人。但凡還有一個能用的，他又怎麼會被逼到如此地步。\\n\\n顧一軒再加上一根稻草：“眾樂增利還隻是一個產品出了問題，如今聯動機製濫用，產品間的利益關係被牢牢鎖死。一旦市場再出現風吹草動，哪怕隻是一場小型流動性危機，到時候好比幾十個眾樂增利一起出事，那後果不堪設想。夏銀投資對您來說特彆重要，也是在它好的時候，一旦它出了大事……”\\n\\n那就將成為他仕途上最大的麻煩。\\n\\n秦總最終下定決心：“這種事情我也不能隻聽一麵之詞。這樣吧，你先回去，我瞭解一下情況再說。”\\n\\n顧一軒站起身，問：“那份報告……”\\n\\n秦總在報告上敲了敲：“先放在我這裡吧。”\\n\\n顧一軒點頭準備告辭。秦總又叫住他，問道：“你媽媽最近身體恢複得不錯？聽說她又開始忙工作了。”\\n\\n他笑說：“她那個人就是閒不住，好像對研究院興趣比較大，一直在忙那方麵的事情。”\\n\\n秦總笑道：“我也是這麼聽說。挺好，也勸她保重身體。”\\n\\n顧一軒真誠說道：“秦叔叔，我覺得，不管是誰，隻要心思是為了大家的利益著想，我就把他當作自己人。那些一心隻為了一己私利的人，不管站在哪邊，為誰做事，我也不把他當自己人看。我可能比較幼稚，反正現在我把您當自己人，說的都是掏心窩子的話。”\\n\\n這種毛頭小子如果想跟秦總玩心機耍手段，註定馬上招致反感，所求必然不成。可眼前的男孩一張娃娃臉，臉頰鼓鼓的，眼睛亮晶晶，說話直來直去，看起來十分清澈單純。何況王秀儀如今一心撲在研究院上，遠離集團主要業務，顧一軒自己進夏銀已經有一年多，幾次三番被打壓也從來不托人求情，這次千方百計找到自己，為的卻是大局著想，這話便多少有那麼幾分可信。秦總竟然有些動容，用力拍著他的肩膀，把他送出了辦公室。\\n\\n關好辦公室的門，秦總默默喝了一口已經完全冷掉的茶水，動容歸動容，但恐怕這男孩的一番心思是白費了。趙天碩再差勁，畢竟是為自己做事的，顧一軒和宋雪鴻再優秀，到底還是立場不清。即使為的是大局，其中究竟夾帶了多少私貨，遮著掩著一帶而過的衍生產品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心裡再清楚不過。算了，確實有必要叫趙天碩來瞭解清楚聯動機製到底是怎麼回事，至於其他的，他絕對不可能幫忙。顧一軒若是真有本事，就自己去想辦法爭取吧。\\n\\n顧一軒告辭後朝電梯間走去。有幾位工作人員正在給旁邊的辦公室門安裝名牌，他隨意瞥了一眼，隻見名牌上寫著：\\n\\n副總裁助理 淩紫芬\\n\\n淩紫芬？這名字為什麼感覺很耳熟？他在心裡暗自琢磨，怎麼也想不起到底在哪裡聽過，也不大在意，晃晃腦袋離開了。\\n\\n剛剛大年初六，趙天碩被秦總特地叫到辦公室，卻隻是隨便問了問公司情況。趙天碩去年業績如此漂亮，還受到集團特彆表彰，一時忘形，話裡話外流露出希望今年能考慮提拔之意。秦總的臉色一下子十分難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訓了他好一頓。他聽得雲裡霧裡，最後也隻勉強聽懂說夏銀的產品和資產結構過分單一，風險極大，要求他在多樣性上下功夫。\\n\\n“簡直是雞蛋裡挑骨頭，真難伺候。”趙天碩滿腔憤懣不敢表現出來，隻好腹誹著離開。他無意中看見旁邊辦公室，眯起眼睛讀了讀名牌，樂了，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n\\n辦公桌後的女人嚇了一大跳，看見是他，趕緊伸頭檢視房門，見關得好好的，這才放心，責怪道：“你怎麼也不敲門哪？”\\n\\n這女人便是秦總助理淩紫芬。她已經四十多歲，但保養得格外精心，個子雖不高，身材卻纖細曼妙，穿一身粉色套裝，臉上底妝厚重，乍看去也隻有三十出頭，隻有仔細端詳才能看出眉眼間的戾氣和疲態。\\n\\n趙天碩嬉皮笑臉地走到她跟前，撥拉一下她的耳垂：“呦，這不是我送你的耳環嘛，還留著呢。”\\n\\n淩紫芬尷尬極了，怎麼也想不到這個老東西今天居然會來。她不輕不重地將他的手拍開，恨恨道：“彆鬨，讓人看見像什麼樣子。”\\n\\n淩紫芬以前是資產管理部的一名投資經理，又漂亮又精明。她年輕時也曾把心思放在宋雪鴻身上，可惜很快被識破，繼而被立刻婉拒。雖然他給她留了足夠的顏麵，態度卻異常堅決，之後他帶人出走創業，在那種急需用人之際也冇有來問她的意見，擺明瞭不願意再和她一起工作，在她的事業和感情經曆中都留下了最難堪的一筆。是的，那次她並非隻為了往上爬，其中究竟放了多少真心連自己也難以分辨，所以異常灰心失落。\\n\\n趙天碩入職後她很快嗅到機會，對他格外殷勤，說起話來總是嗲嗲的，於是一拍即合。趙天碩當時私下做了些不大見得光的事，彼時他手底下的投資負責人是田玉磊，為人執拗得很，很難收買，全靠淩紫芬自告奮勇給他充當白手套。\\n\\n資產管理部合併進夏銀投資時，他本想把這朵解語花也帶走，冇想到淩紫芬卻攤了牌，求他看在多年情分把她推薦給秦總，讓她能留在集團繼續發展。原來人家心氣這麼高，已經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了。他一時間大怒，無奈她手裡握著太多把柄，又不好輕易處理，突然想到秦總一直看不上自己，有機會借花獻佛豈不一舉兩得，於是……\\n\\n果然應該相信這個女人的實力，至少在這方麵。\\n\\n趙天碩又撥弄她的耳垂，調笑道：“這麼快就乾上總裁助理了。你現在攀上高枝了，還能看得上這種東西，挺念舊嘛。”\\n\\n淩紫芬托腮看電腦，冇搭理他，任他胡鬨。\\n\\n他調笑了一陣，笑嘻嘻地問：“姓秦的最近又是哪裡不對勁？明明什麼事都冇有，大過年的非要把我叫過來，莫名其妙撅了我一頓。”\\n\\n淩紫芬實在聽不下去，白了他一眼。她雖然兩次上位都不是靠能力，但怎麼說也是做投資出身，業務還是懂的。趙天碩已經把夏銀搞到危機暗伏的地步，被上司親自點撥完居然還洋洋自得，壓根不理解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她當然知道秦總這兩天為什麼茶飯不思，也大概知道王秀儀的兒子過來都說了什麼，可她實在看見這個死老頭就噁心，一丁點也不願意幫他。\\n\\n眼看趙天碩短粗的手指又要伸過來，她趕緊躲開，邊躲邊飛快地說：“秦總為什麼不高興？夏銀投資出了什麼事，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n\\n趙天碩果然縮回了手，驚訝道：“夏銀出事了？公司現在好得很啊，規模排名又上來了，能出什麼事 ？”\\n\\n淩紫芬假裝推心置腹：“資產管理公司，又不是隻看規模，產品可持續的市場競爭力更重要。之前大領導專門找秦總談話，說夏銀的產品結構過分單一，和集團提倡的創新戰略不符，也跟不上市場走向，把他狠批一頓呢，你說他心情能好得了嗎？”\\n\\n趙天碩恨得直拍大腿：“怎麼一天天這麼多毛病，好容易規模上來了，又挑起這個刺了。夏銀怎麼就跟不上市場走向了？”\\n\\n淩紫芬好笑地嘲諷他：“怎麼跟不上市場走向？你就隻知道自己悶頭乾業務，從來不知道抬眼看看。也不打聽打聽對手公司都在做什麼，衍生產品都籌備著要單獨組建部門了，你還好意思問為什麼。”\\n\\n“衍生產品？什麼意思？這東西很重要嗎？”\\n\\n淩紫芬繼續忽悠他：“做好了能豐富產品和資產類型，關鍵是還能對衝風險，你說重不重要？在整個行業都是大熱風向。”\\n\\n他想起剛纔秦總的話，恍然大悟：“哦，搞了半天是這麼回事，怪不得！要是夏銀投資最先推出衍生產品，我升到總部的事……”\\n\\n“那還用說嗎？”\\n\\n趙天碩狂喜慶幸自己當初有遠見，把這朵解語花安置得極為正確，又戲耍調笑了好一陣，纔在她的催促下離開了這間辦公室。\\n\\n淩紫芬恨得牙癢癢，憤慨自己當時虎落平陽，隻能委身這麼個蠢壞的老貨。她忿忿地想，回去搞你的衍生產品去吧，“那個女人”的兒子怎麼可能是省油的燈，既然已經搭上了秦總，還不把你個老東西玩得團團轉，不如再來給這火上烹一勺油，且看你將來到底怎麼死。\\n\\n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來，秦總叫她過去一下。她嗲嗲地答應著，趕緊對著桌上的化妝鏡整理妝容儀態。虎落平陽怎麼了，誰還冇有個失意的時候，英雄不問出處，好前程還在後頭呢。夏鑫集團已經出過一個女高層，人人稱她“那個女人”，憑什麼不能再出一個？\\n\\n到時候人們又會如何稱呼她淩紫芬呢？她這樣想著，心情瞬間轉好，補噴了香水，嫋娜地向秦總辦公室走去。\\n\\n陸墨閒在大年初六下午回到上海，剛到家還顧不上休息便趕著去洗澡，精心化了淡妝，花了些心思搭配衣服，然後匆匆出門，乘地鐵趕去顧一軒家。\\n\\n大年三十的電話之後顧一軒又消失了，不僅電話和微信都冇一個，甚至幾個共同的微信群聊得熱火朝天，他始終一言不發。她這些天一直忐忑不安，抱怨他這個人出牌從來冇有邏輯，也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些過分。\\n\\n昨天是在老家的最後一晚，她正抵在床頭握著手機，猶豫到底找什麼理由通知他明天到上海，“好好吃飯”群突然來了訊息，曲菡找大家明天聚會。文瑾馬上回覆ok，她也趕緊趁機說明天下午到上海，晚上可以聚。於是曲菡開始瘋狂@顧一軒，讓他找地方定包廂。\\n\\n陸墨閒緊緊盯著手機，生怕錯過訊息。一直等到近乎灰心，他終於有了訊息：\\n\\n“懶得找地方，不想出門，要聚就來我家。”\\n\\n曲菡問：“去你家？吃什麼？”\\n\\n他慢吞吞地回：“菜市場的舟山海鮮，明天人家撈什麼就吃什麼，蒸一下完事。”\\n\\n曲菡不滿：“就吃蒸海鮮？也未免太簡單了吧。”\\n\\n他馬上回覆：“不吃拉倒，這幾張嘴很金貴嗎？”\\n\\n這人可真能記仇，陸墨閒抱著手機滾進被子笑個冇完。就這樣，她人還冇回上海就約好今晚見麵。\\n\\n她趕到時，文瑾和曲菡都已經到了，坐在客廳裡聊天看電視，顧一軒獨自在廚房忙活。她悄悄問怎麼不去幫忙，文瑾說：“這人今天抽風，一句話也不說，把蝦蟹都堆進蒸箱裡蒸去了，實在不知道怎麼幫忙，大不了一會兒刷碗唄。”\\n\\n陸墨閒倚在廚房門口看著他，顧一軒低著頭背對著她，手裡在忙著什麼。她看了一會兒，問：“我能乾點什麼？”\\n\\n“不用，你去歇著吧。”他聲音低沉，頭也不回，連手裡的動作也冇有停。\\n\\n除了清蒸皮皮蝦和梭子蟹，他還是簡單做了幾道菜，紅燒大黃魚，糖醋小排，醋拌海蜇，又用南乳炒空心菜，白灼一道芥蘭，再加每人一碗火腿鮮筍湯，也鋪滿一桌濃淡相宜。曲菡試了一塊小排，脂香四溢，大呼好吃，說終於理解他為什麼老是瞧不上食堂大師傅了。\\n\\n才吃幾口，文瑾大大咧咧地說：“你倆今天很配呀。”\\n\\n顧一軒和陸墨閒都一愣。她穿了件薄荷綠的羊毛衫，而他恰好也穿了差不多同色的毛衣，連款式都相似。他掃了她一眼，隻說“巧合”便冇再出聲，專心吃菜。\\n\\n閒聊了幾句，陸墨閒一個冇留意，文瑾偏偏又提起年前吃到的大瓜，特意誇張了語氣把來龍去脈完完整整講了一遍給曲菡聽。說到最後，她轉過臉半朝向顧一軒，半戲謔半諷刺地說：“懂了吧，就是為了這個少爺的口腹之慾，最終引出這麼多故事。你也看見雪鴻總走了以後夏銀投資變成什麼鳥樣，腦子稍微清楚的過得有多苦悶，各個部門都苦不堪言。一代人十幾年的心血，就因為他，徹底毀了。”\\n\\n顧一軒像冇聽見似的埋頭專心拆蟹，始終一言不發。\\n\\n文瑾見他這個態度，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愈發尖刻：“說這些有什麼用，投胎決定一切唄。反正我們的命運都要依靠他們這個階層的良心，幸好他還算是有些良心，否則我們更一無所有，看不到希望。”\\n\\n陸墨閒狠狠踹了文瑾一腳，她這才閉了嘴。文瑾雖然一向牙尖嘴利，也並不是不懂事的人，既然選擇在這個場合說這種話，想必已經憋了一肚子悶氣，必鬚髮泄一下。\\n\\n曲菡默默聽完，冇有發表意見，站起身給大家各倒了一杯酒，舉杯鄭重說道：“我有事要宣佈。”\\n\\n三人皆是一驚，抬頭看向她。她的語氣又難過又輕鬆：“我春節前提出離職申請，來回撕扯到現在，公司總算同意了，明天開始走離職流程。”\\n\\n原來杭州團建曲菡也去了，在大巴車上特地坐到鎖哥旁邊，本想好好求求情，希望年後能留在公司從頭學習做產品，做個名副其實的投資經理。結果鎖哥死活不同意，談到最後爭執起來，鎖哥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曲菡已經升到這個職位，就算是演也要繼續演下去，根本不可能有從頭學習的機會了。\\n\\n於是徹底談崩，曲菡剛到杭州便馬上買高鐵票回上海提出離職。曹劍明大為震驚，諸般阻攔要挾，一直撕扯到春節後，奈何曲菡決心已定。這種時候家庭優勢就展現出來，曲菡父母用大客戶集體贖回做威脅，曹劍明這纔不得不最終放人，入職時簽的競業協議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n\\n陸墨閒十分震驚：“居然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你怎麼現在才說？”\\n\\n曲菡納悶地說：“團建那幾天我都不在啊，你冇發現？我還以為彆人告訴你們了呢，那些天從早到晚和曹劍明掰扯不清，煩得要命，想著等有了結果再跟你們說。”\\n\\n陸墨閒頓時羞紅了臉，她當時完全陷在甜蜜中，根本冇心思留意彆的。 她求救地望向顧一軒，他冇看她，隻問曲菡：“接下來怎麼打算？”\\n\\n曲菡很苦惱：“在夏銀職位已經升到這裡了，不尷不尬的，再找大公募估計還是一樣，實在不行，試試你說的那條路吧。好在我爸媽這次倒算開明，知道我這幾年這麼不開心，也支援我多嘗試。”\\n\\n“行，想清楚了說一聲，我幫你牽私募的線。”\\n\\n文瑾先舉杯站起來：“好事啊，終於脫離苦海了。看看，背景就是重要，老孃冇有一天不想走，根本走不了，這輩子和這糞坑鎖死了。恭喜恭喜，必須乾一杯。”\\n\\n曲菡和她碰了下杯，說：“以後不能一起吃午飯了，你們仨和睦相處吧，行嗎？”\\n\\n文瑾徹底閉上嘴，總算不再提什麼二代和背景。\\n\\n“好好吃飯”四人組永遠三缺一，勉強乾了這杯酒，隻嚐出了離彆的蒼涼滋味。當然期待親密的朋友能天長地久聚在一起，唯有友情能抵抗命運的虛無荒誕，哪怕隻說些廢話也覺得安寧，可惜生活從來不由得自己做主。\\n\\n吃完飯，文瑾把顧一軒推出廚房，又說陸墨閒奔波一天太辛苦，拉著曲菡一起收拾善後。兩人隻好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明明上次聯絡還吵得死去活來，現在竟不知到底該用什麼態度相處，一時都有些尷尬。\\n\\n她朝城堡和馬車看了又看，終於找到一個話題：“怎麼一直冇看見二寶？”\\n\\n“陌生人一多它就躲起來。”\\n\\n“香菜呢？”\\n\\n顧一軒看起來十分難過：“初三上午我有事出門，中午回家發現香菜縮在客廳牆角，心臟病發作，喘得厲害，現在還在醫院住院，我這幾天每天去陪它輸液。”\\n\\n她握住他的手，勸他說：“香菜的身體支撐得好艱難，冇想過安樂嗎？”\\n\\n他這才抬起眼睛認真看著她：“我始終很捨不得。”\\n\\n她擠到他身邊，欲言又止，最後說道：“有時候看待生命可能要……冷漠一些，死亡本身不過是塵歸塵、土歸土的自然過程，早晚而已，勉強留住也隻能增加無謂的痛苦。要是痛苦太多太強烈，連曾經的幸福和快樂也會被抵消掉，打了折扣。”\\n\\n“我暫時還看不開。”他眼角濕濕的，反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n\\n散場時文瑾搶著安排，她和曲菡正好有一段順路，一起打車，讓顧一軒陪陸墨閒打車回家。顧一軒要給曲菡找些資料，趁著這個功夫，文瑾偷偷對陸墨閒說：“隻能幫你到這裡，剩下的自己把握吧。”\\n\\n她驚訝地看向文瑾。文瑾盯著她的眼睛說：“想問我怎麼知道的？廢話，我又不瞎。連穿衣風格都愈發一樣了，這種藍不藍綠不綠的顏色一向是你的款吧？真冇想到這顧一軒居然還是個戀愛腦。”\\n\\n“就憑一件毛衣？”\\n\\n“那倒不是，早看出來了，不想戳穿罷了，你倆還以為藏得挺好。”\\n\\n“你不是生他氣嗎？”\\n\\n文瑾理直氣壯地說：“所以我把這事到處宣傳了嘛，實話跟你說，我給能講的人都講了一遍，剛纔不是還當著他麵講，講完還懟了他一頓。懟就懟了，你還好意思踹我，戀愛談得腦子都壞掉了，居然去共情那個階層。警告你們，在公司裡收斂一點，夏鑫不允許辦公室戀愛，真被髮現了難道會讓他走，到時候還不是你自己倒黴。”\\n\\n“好，好，懟的好，應該再多懟幾句。”她隻好妥協求饒。\\n\\n文瑾乜著眼睛看著她，氣哼哼地問：“你到底看上他什麼了？”\\n\\n陸墨閒想了想，突然忍不住偷偷笑了，被文瑾推了幾下才慢慢形容：“在一起感覺挺安穩的唄。”\\n\\n“喲，喲喲，怎麼就安穩了？”\\n\\n“他讓我覺得，隻要我願意好好生活，他就一直陪我走下去。那就冇什麼好怕的了，好像全世界的燈都關上了也冇有關係，我們也能照亮彼此。”她說完滿臉通紅，拽住文瑾的胳膊，“聽不聽得懂啊？”\\n\\n“懂！”文瑾故意拉長聲音，“有什麼好不懂的，不就是戀愛的酸臭味嗎。”\\n\\n陸墨閒又笑得停不下來。\\n\\n“不過，”文瑾話鋒一轉，“如果你非吃窩邊草不可，那這次眼光還湊合，比以前強多了。”\\n\\n“什麼意思？”\\n\\n“哼，既然身在那個位置，有些事情就必須要去做，怎麼能因為個人前途連提都不提，管都不管？什麼都怕，什麼都不敢失去。再說，他以為這樣隱忍就會有前途嗎？一個高層比我還幼稚，四十來歲白活了。以前是懶得說你，你要是還一直陷在謝潛這個坑裡，那才真是瞎了。”\\n\\n誰也不可能說得過文瑾，她無言以對。\\n\\n“你自己今年有什麼打算？”她問道。\\n\\n文瑾幽幽地歎了口氣，說：“頹廢好久了，交易圈子都快冇我這個人了。今年麼，管它前不前途的，先想辦法振作起來再說，起碼我自己爽快。年後第一件事，學會摜蛋，麻煩死了，想想就頭疼。”\\n\\n她開心極了，勾住文瑾的脖子：“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會一直躺下去，彆怕，我陪你一起學。”\\n\\n文瑾嫌棄地推開她：“談你的戀愛去吧，煩人，把我髮型都壓壞了。”\\n\\n送走文瑾和曲菡，顧一軒看向陸墨閒。她抬手看了眼表，說：“還早，吃得太撐，正好去散散步。”\\n\\n顧一軒租住的小區離公司實在太近，冇走幾步就走到他以前推薦過的江浙老店，窗外有一棵垂絲海棠。現在是早春，花期未到，這棵海棠和彆的樹並冇什麼兩樣。\\n\\n陸墨閒故意指著招牌說：“你推薦的很好，這家店味道很不錯，窗外風景也美。”\\n\\n他努力回憶，終於想起當時為什麼推薦，臉色頓時很難看。\\n\\n她認真觀察他的表情，撲哧笑了出來，說：“放心，我已經和謝總說清楚了。”\\n\\n那天剛發完微信，謝潛的電話馬上追了過來，她雖然無比忐忑，還是下定決心全都說了。原本以為謝潛會質問她為什麼接受顧一軒這個導火索，這段時間他們的關係又該怎麼算，那她就真的會愧疚得無法迴應。可謝潛雖然聲音發緊，聽起來非常難受，還是溫柔開解她，叮囑她要好好相處，彼此包容。她十分感謝他的大度，讓這場曠日持久的單戀最終有一個體麵的收梢。\\n\\n顧一軒聽完，悶悶不樂地說：“那時候我問你謝潛是好的壞的，其實直到現在纔看清楚，他確實是個好人，反正換了我是絕對做不到的。”\\n\\n她伸手摸著他的臉頰說：“你也有你的好，你比他勇敢。”\\n\\n他的臉色還是好不起來：“那有什麼稀奇，反正我這種二代，可以靠背景，對吧。”\\n\\n她歎了口氣，雙手各牽住他一隻手，換了個話題：“既然都說清楚了，以後每天一起吃晚飯吧。”\\n\\n他始終悶悶的：“但是我要食言了，今年恐怕還是得加班。衍生產品也許有機會，要抓緊時機趕快推上線。”\\n\\n“哦？”她十分詫異，“為什麼？”\\n\\n“我去找了集團的秦總，把你師兄的報告給他講了一遍。”\\n\\n“他是什麼態度？”\\n\\n“肯定不會全信，但秦總一看就很懂，至少會去查一查。我猜他應該會要求豐富產品線和資產類型，做一些創新，到時候趁勢推推衍生產品吧。”\\n\\n她十分驚喜：“已經很好了呀，你是怎麼做到的？”\\n\\n他彆彆扭扭地說：“肯定是靠我媽唄。反正我們這種人，吃喝玩樂就行了，對吧。”\\n\\n她實在受不了，甩開他的手，一把摟住他的脖子，堵上了他的嘴。\\n\\n吻了好久，依依不捨地放開彼此的唇，她的雙手依然環在他頸間，笑嘻嘻地抱怨：“怎麼會有你這種人呢，心眼兒比針鼻兒還小吧。”\\n\\n他的雙眸在黑夜中閃爍：“你還好意思說我。”\\n\\n“我們每天都在一起，經曆過那麼多事，你是怎樣的我怎麼可能不知道。”\\n\\n“你們不都覺得我做什麼都容易，做成什麼都是應該的嗎。”\\n\\n“氣話彆老放在心上，總不能因為你從來不訴苦，就否定你其實也和大家一樣難吧？你不願意被任何人定義，二代的身份當然也不能定義你。”\\n\\n他今天第一次笑了：“你也知道我們每天都在一起，那你和我一開始想象的一樣還是不一樣，又有什麼關係。”\\n\\n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早春夜晚，海棠樹上雙燕歸來，依偎呢喃，樹下二人緊緊擁抱在一起，難捨難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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