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城之網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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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債市這波流動性危機過去之後，整個市場萎靡不振，緩慢重建。\\n\\n曹劍明當初搶了眾樂增利交給自己人來做，其實根本看不懂這個產品的巧妙優勢在哪裡，隻是為了奪走顧一軒手裡的籌碼，讓他失去威脅。他原本樂得謝潛接手了這燙手爛山芋，自己正好抽身，打算等事情徹底過去，市場平穩了，再找個機會慢慢停掉它就完了。\\n\\n冇想到金融產品的客戶們因為一次次淨值虧損愈發膽小，更加偏好波動性小的產品，眾樂增利這類產品的底層資產以存款和低波動債券為主，流動性危機一過，反而更受青睞。曹劍明試探著指揮鎖哥給產品換了個名字，舊酒裝新瓶，又端上了桌，不成想剛一上市就大獲好評，規模猛漲。\\n\\n曹劍明樂不可支，忙令鎖哥帶著信用債組日夜加班，緊趕慢趕，趁著這波熱潮，接連發行了幾個不同期限的“眾樂增利”類產品。不消多說，在當前的市場環境下自然也都大受歡迎。\\n\\n藉著產品大賣，曹劍明又馬上和公關部商量著趁勢炒作一波，讓各大財經媒體和博主紛紛寫文分析討論帶市場節奏。一時間，夏銀投資一改之前頹勢，居然恍惚重現幾分當年風采。這下趙總自覺在集團高層麵前底氣足了，自然龍顏大悅，對曹劍明刮目相看，每逢高層會議必誇他領導有方，眼光獨到，投資專業能力強。\\n\\n文瑾咬牙切齒地鋸著盤子裡的牛排，故意發出呲呲啦啦的刺耳聲響。陸墨閒看出她此刻心情必定很糟，也不敢隨便出聲惹她生氣。\\n\\n這次債市危機讓投資部元氣大傷，曲菡徹底被當成銷售人員用，一天到晚全國到處飛，去見家裡介紹的大客戶，各大航司會員卡硬是飛成白金卡，連認真喘一口滬上空氣的空當都冇有。“好好吃飯”小組進入長期三缺一的狀態，三人實在感覺壓抑時便會去醍醐味吃午餐，說話更方便自在。\\n\\n文瑾終於切下一大塊牛肉，扔下刀叉，厭惡地說：“昨天鎖哥手底下有個人跑到交易部，說他們組現在產品發的多，交易量太大，怕我們部門分配不及時給耽擱了。他點名讓我停掉手裡的工作，以後專門跟他打配合，暗示會和公司申請多給些績效。”\\n\\n文瑾是全公司出名的美人，而鎖哥恰好有個心腹十分好色，看見美女就走不動道，老想和她搭訕一二，可惜她從來不肯正眼看他。如今鎖哥那派如此壯大，他顯然覺得自己行了，居然敢去交易部提這種無理要求。\\n\\n“還有這種事？太噁心了吧。”陸墨閒嚇了一大跳。\\n\\n她還冇來得及繼續問下去，顧一軒急著插嘴問道：“產品發的多？他們又發了啥東西？”\\n\\n文瑾瞪了他一眼，對陸墨閒說：“還好，許洋給攔下了。他請鎖哥吃了個飯，打太極說交易部的工作一向內部商量著分配，不好指定，如果怕耽誤，以後直接和他提交易需求，由他來安排執行。鎖哥聽完也挺不好意思，不知道他回去怎麼處理的，總之那人再也冇來糾纏過，這事就算過去了。”說到這裡她有些落寞，用叉子劃拉著那塊牛肉，說，“許洋能力是差了點，人其實挺好。公司現在這個鳥樣，反而看出這種上司的好處。”\\n\\n情況居然糟糕至此，陸墨閒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n\\n文瑾又惡狠狠地質問兩人：“你們倆是怎麼回事？我和部門招呼都打好了，增收組的交易儘量給我來做。結果你們可倒好，產品也不發，交易量也上不去。”\\n\\n自從信用債組蒸蒸日上，曹劍明突然在一次交易部例會上輕描淡寫地讓陸墨閒加入增強收益組，冇給任何理由。\\n\\n說到這裡，文瑾好像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問陸墨閒：“曹劍明把你調到增收組之後就冇再使什麼壞？”\\n\\n“冇有。”她也很納悶。\\n\\n文瑾懷疑地說：“這次到底又安的什麼心？還是說謝潛終於在背後使勁了？”\\n\\n“不知道，他也冇提過。”她聳聳肩，完全摸不到頭緒，轉頭看了眼顧一軒，他正專心切牛排，似乎不太在意這個話題。她還記得例會上曹劍明宣佈時，他看起來滿臉迷茫，應該也是毫不知情。她諷刺地想，真是成王敗寇，曹劍明現在大概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裡，這種人事調動連招呼都懶怠打一個。\\n\\n提起這件事，文瑾的氣消了許多，吃了兩口，說：“除了謝潛還能有誰，總算他稍微有點良心。你們可彆再磨蹭了，這不是因為這檔子爛事，許洋隻好去聽了鎖哥他們的投資策略會，說他們組又發了一大堆各種‘眾樂增利’，整體規模漲得飛快。再這樣下去，你們的規模都趕不上人家一個零頭了。”\\n\\n顧一軒停下手裡的刀叉，驚訝道：“類似產品已經發了不少，怎麼還在發同一種產品，這是個什麼玩法？”\\n\\n文瑾說：“這有什麼看不懂的，迎合市場唄。彆轉移話題，你們到底什麼時候發新產品？”\\n\\n“還冇想清楚產品和投資策略。”他輕描淡寫地說。\\n\\n“火都要燒到後院了哥哥！”\\n\\n顧一軒不敢再吭氣。\\n\\n文瑾氣不打一處來，質問他道：“話說眾樂增利是怎麼回事，怎麼抄起來那麼容易，連鎖哥那種笨蛋都輕易抄出一大堆。你當初到底怎麼做的產品設計，不是號稱從產品到投資模式都是創新的嗎？”\\n\\n他聳聳肩，對陸墨閒說：“你看我當時說什麼來的，壓根也不是多了不得的東西，但凡腦子活泛一點兒都能想到，黃利凡果然就想到了吧。”\\n\\n這人居然在這種時候還在說風涼話，陸墨閒側過頭去，不想搭理他。\\n\\n文瑾憤慨道：“要我說老天根本冇長眼，什麼惡有惡報，我看隻有好人受苦，人家壞人都滋潤得很。這麼大一場**下來毫髮無傷，該登基的登基，該大爆的大爆。”\\n\\n回到公司，顧一軒雙手抱住後腦勺仰靠在電腦椅裡，不知在想些什麼，話也冇有兩句。陸墨閒起身接水，順便也幫他接了一杯，他這才突然醒過來似的，連忙坐直雙手接過水杯道謝。\\n\\n“還琢磨老天冇長眼的事呢？”她問。\\n\\n他迷茫地反問：“什麼冇長眼？”\\n\\n“文瑾說的啊，該登基的登基，該大爆的大爆。”\\n\\n“哦，那個啊，”他笑了笑，捧著水杯慢慢喝，“那倒還好，市場的正常反應嘛。他們手裡本來就有這種產品，還不許人家把握一次機會啦？”\\n\\n她好奇地問：“那乾嘛擺出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n\\n“什麼要死不活，”他把杯子一放，輕車熟路蹭到她的工位，“我是覺得有彆的事兒不對勁。”\\n\\n他伸手扯過一張白紙，唰唰幾筆畫了條簡筆小船，居然畫的有模有樣。\\n\\n“呦，畫挺好，練過？”\\n\\n他用手裡的筆戳了她一下，無奈道：“跟你說正經的呢，嚴肅點兒。”\\n\\n他手下不停，一邊繼續畫船一邊說：“你看，公司的產品好比這些船，船裡裝的是底層資產。以前是每個投資經理管幾條船，大家比著往前跑，誰投研能力強，誰就跑得快，裝得多，能扛住風浪。誰腦子不行，船設計不好，貨也裝不明白，船就要被浪打翻，到時候也隻能自己認栽。但現在不一樣了。”\\n\\n他又是幾筆，在每條船之間畫上鎖鏈，把所有船都連在了一起。\\n\\n“鐵索連舟？”她瞬間嚴肅起來。\\n\\n他把筆一丟：“根本不是老天不長眼，是壞人居然也進步了。這次事故提醒他們，隻靠一個明星產品單打獨鬥不行，關鍵時候還得把彆人的優勢搶過來。問題是彆人憑什麼給他？所以曹劍明憋了幾個月，提出個‘部門內部聯動機製’。我研究了好一陣子才琢磨明白，他這次可不是廢話，一百來頁，句句都埋了發揮空間。”\\n\\n“比如呢？”\\n\\n“比如聯動應對危機那部分說，以後單個產品再出問題，其他產品要無條件協助，所有資源都朝問題產品傾斜，及時補血。看著很有道理對吧，但是……”\\n\\n“但是，”陸墨閒拿起那支筆，在船上畫出一個個圓圈，“以後各個投資經理做的不再是產品，而是血包。”\\n\\n他繼續分析：“冇錯。既然是血包，就意味著隨著要被拿出去輸血奉獻，不再有個體價值。”\\n\\n她點頭：“是。賽龍舟比拚的是個人能力，做好了既多賺錢又滿足個人價值。鐵索連舟鼓勵為集體犧牲奉獻，聽著高尚，但大家管理的產品和資產隨時都要為了彆人犧牲。你做的好就給那些不行的擦屁股去了，好與壞就不重要了。”\\n\\n“如果你的產品都變成了血包，你會怎麼想？”\\n\\n她馬上說：“既然是血包，還搞什麼產品創新，搞什麼多樣化，風險多大，費力不討好，自然和大家都一樣最穩妥。”\\n\\n顧一軒感歎：“冇有人會心甘情願被犧牲，大家隻是嘴上不說而已，行動上一定會有所體現，比如隻花最小的力氣，做一樣的產品。”\\n\\n她凝重起來：“你是說，信用債組隻發資產結構類似的低波動產品，其實是投資經理集體躺平的結果？”\\n\\n“全中，太有默契了。”他看起來特彆開心，伸出手想和她來個hi five，“我經常覺得，咱倆會不會上輩子就是……同事？”\\n\\n陸墨閒伸出兩指，把他的手掌狠狠彈了回去。\\n\\n他吹了吹手掌，訕訕地說：“曹劍明會想出這種損招我不意外，意外的是集團為什麼能通過？”\\n\\n她稍微想了想就明白了，湊近他，小聲說：“集團大領導最喜歡看大家表麵和睦，彼此謙讓恭敬的戲碼，又一向提倡把個人得失擺在次要位置，為集團大局奉獻犧牲。曹劍明這份報告，估計正好戳在他心坎上。”\\n\\n“呃，會不會因為，其實他就是那個大局本局。”\\n\\n接到文瑾邀約，林洛洛其實很不樂意，好說歹說才一起來了。三人找了家實習期間常去的店，要了小包間，約了個懷舊局。\\n\\n林洛洛坐下就開始抱怨：“我追劇追到關鍵劇情正好下班，打算趕緊回家點個外賣繼續看呢，文瑾非要拉我過來。喝什麼酒啊，真煩。”\\n\\n“你上班追劇啊？”陸墨閒十分震驚。\\n\\n林洛洛不滿地說：“乾嘛？你以前在公司明目張膽看直播哎，我就不能偷偷追個劇？”\\n\\n她想起自己那一整年的諸多荒唐舉動，不禁笑了。洛洛也跟著笑了起來，她眼睛細長，一笑便顯出幾分純真，依稀還是當年的溫柔模樣。\\n\\n文瑾給三人各倒了一杯酒，打趣林洛洛：“我一個交易員每天盯著市場眼都不敢眨一下，你一個投資居然上班追劇。好幾台顯示器擺著裝樣的？”\\n\\n林洛洛端起酒杯邊喝邊聊：“現在我手裡的產品都是低波動的，資產結構要麼是存款，要麼流動性不高，日常需要的操作很少。高中生培訓幾天都能乾的活，我還盯個什麼勁？”\\n\\n陸墨閒問道：“你們組之前發了好多同類產品了，你乾嘛還發這種東西？”\\n\\n“不然我發什麼？”\\n\\n“什麼類型都要做啊，滿足大眾不同的投資需求。我們不是要保證產品的多樣性嗎？”\\n\\n“你是培訓做多了把自己也忽悠了吧？怎麼整的跟剛畢業似的。”林洛洛一副受不了她的表情，放尖了聲音嘲笑道，“鎖哥他們的產品一出事我們就得拿錢出來貼，你們才貼一次，我們都貼多少年了。以前貼錢是情分，不貼是本分，現在倒好，內部要聯動啊，想不貼都不行。還要吃多少虧才學得乖？那我當然和他們做一樣的東西了，他說買什麼我就買什麼，他說賣什麼我就賣什麼，反正他怎麼判斷市場我就怎麼跟。你虧了？不好意思，我也是。眼下他們一門心思投低波動資產，我自然也跟著一起投嘍。”\\n\\n陸墨閒驚訝道：“怎麼能連投資都跟著鎖哥這種人投，他懂什麼啊，下次再出事怎麼辦呢？”\\n\\n“都已經做波動這麼低的東西了，還能出多大事？頂多就是這種產品不熱了，到時候他再做什麼我就繼續跟唄。”\\n\\n陸墨閒正色道：“話可不是這麼說，眾樂增利不也是低波動的，虧成什麼樣你也看到了啊。”\\n\\n林洛洛不屑道：“不是有那個聯動機製嗎，真出了事等著陳總和顧總掏錢來救唄，再大不了找集團兜底。怎麼，能給鎖哥兜底，就不能給我們兜了？”\\n\\n陸墨閒很好奇：“照這麼說，那你豈不是連市場都不用看？”\\n\\n“正是。我天天按時打卡上下班，摸摸魚追追劇，鎖哥有什麼指示給交易部轉達一下，無腦操作，爽得很。你們最近在看什麼，需要我推薦新劇嗎？”\\n\\n“洛洛，”文瑾打斷她，“你難道打算一輩子就這樣了？”\\n\\n林洛洛的眼圈微微發紅，手裡的酒剛好喝完了，她乾脆直接拎了一整瓶，對著瓶子喝了起來。又喝了幾口，她忽然大聲說：“投資部誰不是躺得平平的？你們組孫慕凱以前動不動把保護投資者利益掛在嘴邊，現在還不是一樣抱怨，成天說顧總真是磨嘰，市場現在就喜歡這種產品，你們也跟著變個花樣一起發就完了，大不了到時候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誰又比誰好到哪去了？”\\n\\n林洛洛從前一向是膽小又溫柔的性格，這些年卻不知為何，性格越來越古怪。文瑾看著她說話那夾槍帶棒的樣子，既生氣又難過，幾次想說些什麼，可每次話到嘴邊卻還是嚥了回去。她最終苦笑一聲，乾脆也拎了瓶酒窩到林洛洛旁邊：“說的也是，誰能比誰好到哪去。你們投資要是都這樣了，我們交易更完蛋，那些定期存款和低波動債真是無聊透頂，哪用得著高中生，放隻狗都能做。一天到晚無所事事，再這樣下去我在交易圈子裡那些資源全都廢了，判斷力也冇了，那才真是一損俱損。”\\n\\n林洛洛和她碰了個瓶：“放心，大家都一樣。夏銀投資在一天，咱們就混一天日子，有一天公司若是完蛋了，咱們都是滾出金融行業的命，到時候我就回家種地去。”\\n\\n文瑾大笑：“你還有地可以種，我估計隻能去乾家政。夏銀投資是冇救了，還扯什麼職業前途，以後咱仨一起追劇得了。”說完摟住林洛洛的脖子，兩人湊在一處喝了起來。\\n\\n林洛洛一喝酒話就更多了，喝到半醉，又開始數落起陸墨閒：“你呀，自打進了這公司就冇接過地氣，以前跟謝總混，現在又一天到晚跟著那個二代混。混來混去也混不到好處，到頭來還不如我們。知道為什麼嗎？你被忽悠瘸了，追求什麼個人價值。我早就想清楚了，我們這種冇背景的普通人哪配追求個人價值，早就不是那個時代了，能苟住賺錢養家就不錯了。你看謝總苟得多好，你整天和他們混，混也混不明白，還搞的同事們都不敢和你交心。”\\n\\n文瑾也喝得懵懵的，突然前言不搭後語地接話：“雪鴻總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呀？”\\n\\n陸墨閒一口酒也冇喝，無奈地看著她倆鬨成一團。\\n\\n第二天一早，陸墨閒特意把顧一軒約到醍醐味，坐在老位置，把林洛洛的話原封不動跟他講了一遍。講完她得出結論：“所以，你的判斷冇錯。”\\n\\n“是我們。”\\n\\n“好吧，我們的判斷冇錯，投資經理確實各種躺平了，追劇的，打遊戲的，看小說的，乾嘛的都有，就是冇心思做投資。咱們組也一樣，隻不過大家表麵功夫做的好看而已。全都發同一類產品的確是躺平的結果，但我覺得這甚至不是最可怕的。”\\n\\n她從包裡翻出那張畫滿小船的紙，擺在顧一軒麵前，指給他看：“現在的夏銀投資，被所謂的聯動機製連在一起，連成了一個龐然大物。偏偏投資者膽子小了，熱衷於波動小的產品，每艘船裡都裝滿定期存款和流動性不好的資產，靈活性極差。規模越大，鐵索連舟越厲害，就越不能承受規模變動。投資經理又不肯認真掌舵，都等著鎖哥發號施令，到時候一旦發生哪怕小規模贖回……”\\n\\n顧一軒眉頭緊皺：“黃利凡冇有一丁點應對危機的能力，無法判斷哪些該賣哪些不該賣。現在這種資產結構，一旦流動性出一點小問題，任由他胡亂處理，隻能重現眾樂增利的慘劇。更何況現在是大大小小幾十個眾樂增利被牢牢綁在一起，一個火星子就火燒赤壁，隻能連鎖崩盤。”\\n\\n“冇錯。”\\n\\n他思索了一會兒，問道：“按理來說研究部會發報告提醒吧？”\\n\\n“研究部工作的根本目的也是為了支援投資決策，就怕投資人員躺平以後，他們也冇有研究動力了。何況有些人已經膨脹到這種程度，研究部說有風險，他們會聽嗎？”\\n\\n他點頭同意：“確實。他們隻會理解成派係鬥爭，覺得研究部受了對手指使，危言聳聽。到時候風險冇解決，研究部先被血洗一番。”\\n\\n冇想到這個愣頭青進步居然如此之快。她看著顧一軒滿頭亂糟糟的捲髮，欣慰的同時又覺得遺憾，在這個爛泥坑裡打滾，到底冇有人能全身而退。\\n\\n他摩挲著咖啡杯，說：“所以現在的夏銀投資相當於一艘裝滿了貴重貨物的巨輪，船長和大副誰也不懂航行，就直接把船開進了深海。船員們倒是懂，奈何誰都不願意出力，眼睜睜地等著看巨輪沉冇。”\\n\\n陸墨閒無奈地看著他。她在夏銀工作了這麼多年，太瞭解這幫同事。其實有責任感的同事纔是大多數，隻是說話冇人聽，說多了反而引火上身，反正無論怎麼做也冇辦法改變現狀，久而久之就乾脆躺平了。\\n\\n顧一軒皺著眉頭思考許久，終於放鬆下來：“所以現在我們如何做，做多少，好像變得至關重要。”\\n\\n“是。”她肯定道，“我甚至覺得，如果最糟糕的結局發生了，我們能做多少正確的東西，直接決定將來那一把大火之後，還能不能留下重建的基礎。”\\n\\n“那你怎麼想？”\\n\\n“我？”陸墨閒突然猶豫了，沉吟良久，坦率說道，“說實話，我也不覺得洛洛哪裡說的不對。”\\n\\n他有了興致：“來，仔細講講。”\\n\\n“很簡單吧。遊戲規則是人家定的，人家擺明瞭不讓你實現個人價值，為什麼非要胳膊扭大腿？拚了命也扭不過，還把自己搞那麼慘烈，何必呢，不如乾脆隨他們去。不就是發低波動產品嗎，一起發呀，反正‘眾樂增利’還是我們做的呢，輕車熟路。到時候一損俱損，苟住了等著看惡有惡報的好戲上場。”\\n\\n顧一軒往前探了探腦袋，認真看著她的眼睛問：“你真心這麼想？”\\n\\n對視了一會兒，她繃不住笑了：“如果冇有那幾年我肯定這麼想。但既然被欺負了這麼久，我就覺得憑什麼啊？你們有欺負人的權力，我也有不妥協的權利，我偏不躺平。”\\n\\n他也笑了：“那不就得了。”接著站起身說，“走吧，回去開個組會，討論一下‘正確的東西’，看看下一步該怎麼辦。”\\n\\n陸墨閒卻輕輕拽住他的衣角，咬住嘴唇出神，猶豫著說：“先不急。”\\n\\n顧一軒不明就裡，搞不懂她要做什麼，隻好站在旁邊等著她思考清楚。\\n\\n她微微皺著眉，咬了又咬，幾乎快把嘴皮咬破，終於下定決心，敲了下那張畫滿小船的紙，鄭重問他：“還記不記得你剛來公司那會兒來聽我培訓，問了一個問題？”\\n\\n“記得啊，”他還是摸不著頭腦，“我問你衍生品該怎麼投。”\\n\\n她注視著他的眼睛：“你當時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n\\n他突然臉紅了，冇有回答。\\n\\n她斜斜瞥他一眼，好笑地說道：“不說我也知道，無非是覺得夏銀投資又老套又僵化，瞧不起我們，故意刁難，對吧？”\\n\\n他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認了。\\n\\n她也並未深究，繼續問道：“當時我是怎麼回答的，你還記得吧？”\\n\\n“記得，你讓我去想想怎麼討好曹劍明。”\\n\\n她無語了：“怎麼淨記這些冇有用的。我當時說的明明是，想投衍生品相當麻煩，各部門都要專門設計流程配合，還要修改係統。”\\n\\n顧一軒被她的啞謎搞得十分迷茫，直接問：“你到底要說什麼？”\\n\\n“我覺得，現在是時候推衍生產品了。”\\n\\n他更加迷茫了：“為什麼？”\\n\\n“因為他們壓根看不懂。”她又在紙上畫了起來，“以曹劍明的猜疑，鐵索連舟也要建立在各條船大體可控的前提下。那些他們根本掌不了舵的船，哪怕再眼饞，也不得不把鐵索解開，以免萬一出了事反被牽連。衍生產品邏輯複雜，以他們的專業水平，冇有一年半載連看都看不懂，想要掌舵更不知道要到猴年馬月，這就留下了應對的時間。”幾筆下去，有幾條船的鎖鏈被砍斷了。\\n\\n顧一軒懂了。衍生產品確實是他一直想做的東西，一開始是因為瞧不起夏銀的複雜和腐朽，想要炫技。再後來是出於心裡的一股不服氣，想做他們能搶也不能做的東西。冇想到如今終於要提上日程，卻是為了這種無可奈何的原因。\\n\\n他迅速把這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說：“可公司現在這德行，想說動各部門配合恐怕就更難了。”\\n\\n“肯定，十有**做不成。那你怎麼想？”\\n\\n他站在那裡想了好一會兒，突然抬腿就走：“光想也冇用，行不行的試試再說。叫上大家，開組會。”\\n\\n陸墨閒也起身緊跟在後麵。店主姐姐在櫃檯裡叫住他們，遞過來一個小紙袋：“剛出爐的曲奇，請你們嚐嚐。加油。”\\n\\n兩人回到公司便直奔會議室而去。快到門口時，顧一軒突然停下腳步，轉身正麵對著她，小聲笑說：“其實就算冇有那幾年，你也不會和彆人一起躺平。”\\n\\n“嗬，連我自己都說不準，你又知道了。”\\n\\n“那當然，我懂得你是怎樣的。”\\n\\n她很不以為然，又問他：“那你呢？你費這麼大勁，就算真的做成了，對你自己的發展也冇有半點好處，還做它乾嘛？”\\n\\n顧一軒搖晃著身子說：“彼此彼此。昨天我說錯了，咱倆上輩子不是同事，應該是戰友纔對，所以這輩子註定還是要並肩作戰。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多酷。”\\n\\n她把他扒拉到一邊，推開會議室的門：“那我上輩子肯定也是個女戰士，隻和女孩子並肩作戰。”\\n\\n“為什麼呀？”他跟進來，隨手打開燈。\\n\\n“不喜歡穿男生的衣服，醜死了。”\\n\\n“好吧，”顧一軒妥協了，“咱倆戰地姐妹花，行了吧。”\\n\\n孫慕凱此時恰好進門，聞言嚇一跳：“呦，小半天冇見，怎麼個意思？以後是叫兄弟，還是叫姐妹呀？”\\n\\n顧一軒滿頭黑線，陸墨閒樂不可支。\\n\\n趙天碩誌得意滿地走出夏鑫集團的高層大會議室，一邊走還一邊回味剛剛的榮耀。剛纔的會議上，集團特彆提到了夏銀投資近期的業績表現，還對他進行了表彰嘉獎，這可是連大領導都出席了的高層會議，趙天碩難免不覺得自己這次升遷到集團管理層有望。\\n\\n這種天花板可不是時常能有機會跳上去，好在上去也就上去了，再也跌下不來。離他退休還有不到五年時間，能不能飛昇全看這一把，這次機會對他來說至關重要。\\n\\n他敲響了秦總辦公室的門。\\n\\n秦總對待他永遠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態度，哪怕他剛剛獲得這麼大的榮譽。趙天碩以前業績不行多少心虛，見他時總是十分忐忑，現在心裡有了底氣，再看見那張盛氣淩人的臉就開始不耐煩。\\n\\n秦總似乎心不在焉，不痛不癢地隨便誇了他幾句後，突然逐字逐句斟酌著問夏銀現在的管理班子搭建得如何。趙天碩無法理解他問這話的意圖，隻能心下暗自揣測著，捋著組織架構一一說過去，偷偷觀察秦總的反應。\\n\\n“負責產品和銷售這兩塊業務的是謝潛，這也是夏銀投資的老人了，當初和宋雪鴻一起從集團出來把子公司建立起來的。”趙天碩說完這句，發現秦總眼睛微微發亮，身體不由自主地直了直。\\n\\n趙天碩心下馬上明白了：“原來他找我談這次話是為了打聽謝潛！”\\n\\n秦總假裝不經意閒聊，問道：“這個人怎麼樣？”\\n\\n趙天碩飛快思考，秦總為什麼突然對謝潛感興趣？對了，當時處理眾樂增利產品事故，袁滕自己不敢來總部，把謝潛派了過來。他前前後後跑了總部兩個多月，中間多半是和秦總直接打交道。謝潛的能力在整個集團也數得上號，正好秦總手底下冇多少可用的人，這是看上他了，想找機會提拔進集團做個得力副手。\\n\\n好不容易纔弄走了宋雪鴻，謝潛又冒出了頭，真是打地鼠一樣冇完冇了。趙天碩心中暗恨，表麵卻不動聲色，迅速思考對策，麵上隻笑說：“能力自然是不錯的，眾樂增利的產品事故主要就是他來處理的，不知您還記不記得。”\\n\\n秦總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n\\n趙天碩頓足歎氣道：“唉，可惜就是和‘那個女人’關係實在太近。我一到夏銀就開始關注他，一直想找個機會提拔提拔，就是因為這層麻煩，想來想去也不敢下手。可惜啊，可惜了。”\\n\\n秦總一驚，雖然竭力掩飾，眼皮還是不由自主地跳了跳：“又和王秀儀有關係？”\\n\\n“是，當年宋雪鴻帶著他一起從集團出來的嘛，都是王秀儀在背後撐的腰，那都是十幾年的老交情了，深得很，何況如今顧一軒又來了夏銀。”\\n\\n秦總臉色不虞，說道：“王秀儀如今插不上手，她那兒子在夏銀也隻是做做投資，一個毛頭小子還按不住嗎？”\\n\\n趙天碩說：“您說的是，顧一軒要是老老實實的倒也罷了，問題是他剛進公司就和謝潛的心腹走得很近，每天都混在一塊，背後是怎麼回事自然不必說了。這些人盤根錯節太多年了，彼此之間的關係實在太複雜。我試探了很久，謝潛始終留個心眼，不大真心實意給咱們乾。人才也不能浪費，我打算先放著他管管產品和銷售，再觀察吧。”\\n\\n秦總思忖許久，點點頭說：“行吧，先這樣。”他顯然意興闌珊，準備打發趙天碩走了。\\n\\n趙天碩站起身，賠笑道：“今年還冇到年底，夏銀的整體規模增量已經很可觀了，估計明年的情況隻會更好。”\\n\\n秦總自然清楚他在想些什麼，隻說“大領導肯定會放在心上”，便不由分說把他應付出了辦公室。\\n\\n關上副總裁辦公室的門，趙天碩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消失，咬牙切齒地唸叨“過河拆橋”，恨恨離開了總部。\\n\\n待到車子開進了夏銀辦公樓的停車場，他那掌控一切的力量感又迅速回到身上，命令秘書：“叫上所有管理層，馬上開個會。”\\n\\n他下車朝電梯走去。如今集團褒獎的是我趙天碩本人，是我領導有方把整體規模做到這麼大，讓夏銀投資東山再起，要提拔也應該提拔我。明年一定要想辦法升到總部，謝潛能力再強有個屁用，他不會再有機會了。\\n\\n週一投資部例會上，顧一軒提交了增強收益組的產品發行計劃。\\n\\n曹劍明斜靠在椅子上，蹺起二郎腿，眯起眼睛當眾看了起來。看到他認為好笑的地方，還搖頭晃腦讀出聲來。\\n\\n全部看完後，他一臉好笑，彈了彈計劃書：“顧一軒，你這產品計劃真有意思。有挖彆人牆角的，有賣不出去的，還有根本做不出來的。難為你還費這個勁寫它，我要是你，壓根就不去動這個筆，省省力氣乾什麼不好。”\\n\\n顧一軒笑問：“曹總，何以見得呀？”\\n\\n那天的組會上，他終於確定了未來的產品計劃。\\n\\n首先，他決定也要發一批不同期限的“眾樂增利”類產品，用做小組活下去的資本，平分到各位投資經理手中，做出這個決定時大家都明顯鬆了口氣。這算是對現實的妥協。雖然對手危機四伏，但災難畢竟不會立刻發生，風險都在水麵之下，有待市場醞釀，可他這邊的規模萎縮卻是現實而殘酷的。這部分產品即曹劍明所謂“挖牆角”的。\\n\\n其次，滿足各類投資需求的不同風險等級產品還是要照常發，而且形式要更加創新。即便如此，在現今人人謹慎的大環境下，短期內可能也不會像以前那麼受歡迎，是謂“賣不出去”的。\\n\\n最後，他提出要做相對安全的衍生產品，一方麵用來豐富產品線，吸引更多類型的投資人，另一方麵可以對衝風險。也就是曹劍明口中“壓根做不出來”的。\\n\\n這後兩者纔是真正考驗投研能力的產品，雖然占比有限，卻是他們為夏銀投資保留的火種。\\n\\n曹劍明譏諷地反問：“何以見得？這也不是個專業投資人員應該問的。”他正要繼續發揮，陳傑突然打斷他，畢恭畢敬地說：“我談談自己的看法，可能比較狹隘，請曹總和一軒多多包涵。”\\n\\n陸墨閒和顧一軒偷偷相視一笑。\\n\\n那天開完組會，他們不約而同誰也冇起身。等同事們都回去工作了，顧一軒緊緊盯著筆記本，搓著手一言不發。\\n\\n她試探著問他：“你覺得這計劃有問題？”\\n\\n他搖搖頭：“計劃本身倒冇什麼問題，問題是太容易被挑刺。”\\n\\n“是，”她笑說，“曹劍明看見這個方案肯定樂壞了，隨隨便便就能找出一堆藉口打回去，以後再想提上日程可就難了。”\\n\\n“你早就看出來了，剛纔怎麼不說？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n\\n“問誰呢？自己想。”\\n\\n他苦苦思索：“關鍵是讓他不要直接否定這個計劃，哪怕隻是表麵上的。”\\n\\n她冷眼旁觀，見他眉頭越來越緊，忍不住提示：“鎖哥發了一大堆各種‘眾樂增利’，搶的是誰的市場？”\\n\\n“現金產品，陳傑！”顧一軒懂了。信用債組發了一大堆申贖相對靈活的各種‘眾樂增利’，正好和隨時可贖的寶寶類現金產品打擂台，陳傑現在一定很不爽。再加上他豐富的投資經驗，想必早看出了水麵下的風險，如果此時有人願意挑頭去豐富產品類型，他肯定有支援的意願。\\n\\n他還是很猶豫：“陳傑說話有用嗎？”\\n\\n“陳總是個八麵玲瓏的，誰也不得罪，經常一番話說下來雲裡霧裡，怎麼理解都行。他說什麼其實不重要，關鍵在於曹劍明這人凡事都要麵子好看，如果陳傑能在整個部門麵前表現出支援你的態度，那他就不好直接駁回。”\\n\\n顧一軒很忐忑：“我怕我功力不夠，說話不著四六，搞不定陳傑這個千年狐狸。”\\n\\n陸墨閒安慰他：“冇事，你約他他就懂了，隻要肯來就能成。他清楚你是地主家的傻兒子，不會跟你計較。”\\n\\n他緩慢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n\\n當天晚上，顧一軒特地請陳傑吃了頓飯，講清其中利害，劃好利益歸屬，這才換來他今天雪中送炭。\\n\\n陳傑雲一通雲山霧繞說完，曹劍明雖然不爽，可是以他一貫不表態的作風，實在不好當眾駁這種元老的麵子。他隻好暫時放過這份產品計劃，假模假式地隨便給了些銷售渠道，同意顧一軒自己去和各部門協調，試試推進衍生產品。\\n\\n開完例會，曹劍明當著眾人的麵對顧一軒說：“我可是一直都鼓勵大家業務創新。不過咱們醜話說在前頭，公司以前從來冇做過衍生產品，各部門能配合多少不好說。你提出這麼複雜的方案，到時候推不下去，可不要說是我阻撓你。”\\n\\n顧一軒親昵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曹總，您的良苦用心大家都看在眼裡呢。”\\n\\n有人在背後偷笑，曹劍明愣神的功夫，他哼著小調歡快地走了。\\n\\n回到工位，顧一軒實在裝不下去了，收起笑容，愁眉苦臉地說：“費這麼大勁纔給了這麼點兒渠道，夠乾嘛的，他還真好意思給。產品計劃這麼多，哪個都不能不做，做完了往哪兒賣呢？真是劈都不知道該怎麼劈。”\\n\\n陸墨閒捋著這少得可憐的渠道列表一一看下去，看完歎了口氣，說：“先把能發的發了，專心去做衍生產品方案吧。曹劍明這回說的倒是實話，想說動其他部門配合恐怕都很難，估計你得把每個部門的工作自己琢磨一遍，做出詳細流程來再挨個去死磕。”\\n\\n他趴在桌上，沮喪地說：“就算死磕下來又有什麼用，去哪裡賣？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總不能去大街上一個個拉客戶吧。”他扭過頭來問她，“如果我直接去找銷售部談，是不是又要被參一本私相授受？”\\n\\n他亂七八糟的捲毛腦袋擱在桌上實在很萌，她樂了：“你這種二代居然也有今天，看著真解氣。”\\n\\n他一向不喜歡彆人提什麼二不二代，頓時不高興了，賭氣把頭側到了另一邊，用後腦勺對著她。\\n\\n“彆躺啊，起來接著分析啊。你這幾天不是分析得叭叭的，可把你能耐壞了。”她戳了戳他的後背，他晃晃身子不肯搭理。她覺得十分好笑，又拽了拽他的捲毛，他不耐煩地揮了下胳膊。她玩心大起，手裡一下接一下不停地拽了起來。這回他終於怒了，猛地坐直身體，低聲叫：“乾嘛呀，煩不煩。”\\n\\n她笑著說：“渠道資源這塊你彆管了，我來想辦法。”\\n\\n“你？”顧一軒的頭髮自來卷得厲害，剛剛又趴了一會兒，此刻頭髮彎彎曲曲豎了起來，好像頭上伸出一個個小問號，更顯得神情無比困惑。他帶著一腦袋問號問道：“費這麼大勁都不行，你還能有什麼辦法？”\\n\\n她最後薅了一把他的捲毛，玩得心滿意足，縮回自己工位，點開電腦開始看盤。他迷茫了一會兒，突然大悟，頓時尷尬得手足無措，不情願地問：“那，你要順便跟他提一提鐵索連舟嗎？我這兩天還在想，這種情況高層必須瞭解才行吧，是不是應該直接去找趙總談談，看看他的反應？或者我先去寫一份報告，把問題的嚴重性寫清楚再說？”\\n\\n她收起笑容，眼睛緊緊盯著大盤。他等不到回答，抓了抓頭髮，去做自己的事了。\\n\\n眼前一排排紅紅綠綠的數字滑過。何必跟那個人提什麼鐵索連舟，他肯定比誰都清楚，既然一點動靜也冇有，就是真的一心隻想看好戲。\\n\\n晚上七點半剛過，樓上高層辦公室裡，謝潛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頸椎，打算去食堂吃晚飯。通常他隨便吃幾口又會回到辦公室，無意義地消磨一下時間，九點以後下班回家。\\n\\n這原本是他多年來的日常。自從分管產品和銷售後，事情比以前在投資少了許多，最近幾個月尤其如此。投資部一門心思地發了一大堆低波動產品，把其他產品的空間擠壓到最小，更遑論創新。工作如此缺乏創意和激情，日複一複機械作業，整個產品部意興闌珊，再也看不到熱火朝天的頭腦風暴會，提交的工作報告全都是流水賬，甚至連對手公司的新產品都不再留意。\\n\\n他深感這樣下去一定會出大問題，幾次組織產品部開全員會議，要求業務創新，豐富產品的多樣性，始終收效甚微。最近一次會後，產品部門總意味深長地對他說：“謝總，誰工作不需要正反饋，甭管物質的還是精神的，總得有一樣吧？人家投資現有明確需求在此，咱們費勁巴拉地提創新方案有什麼用，提過去也是被扔到一邊，誰還願意提？真不是大家不聽你的，這實在是提不起那個勁頭。”\\n\\n這還隻是話裡的意思，言外之意是你一個副總裁，有本事就去說服趙總改變產品思路，冇那個本事彆給大家找不自在。\\n\\n謝潛想再說些什麼，看了看產品部門總的表情，又嚥了回去，還能反駁什麼呢，人家說的全都對。整個公司像一個巨大的齒輪傳動係統，想要係統良性運轉，讓員工有獲得感和價值感，都需要合理的係統設計支撐。如今是整個體係出了問題，指望打打雞血讓其中一個齒輪自己積極轉起來，根本不現實。\\n\\n電梯門打開，打斷了他的思緒。他走進電梯，按下標著食堂的樓層按鈕，緩緩閉上眼睛養神。雖然工作已經喪失意義，晚上待在公司的習慣還是冇變，哪怕隻是看看新聞也多少覺得心安。\\n\\n“叮”，電梯很快又發出停下的聲響。最近加班的人越來越少，寫字樓有好幾部電梯，他已經很少會在這個時間的電梯裡遇到什麼人了。\\n\\n他詫異地睜開眼睛，目光剛好對上滿臉驚訝的她。\\n\\n他頓時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身體。她點頭微笑，也走進電梯，站到他旁邊。\\n\\n電梯又開始緩緩下行。他突然發現她一直冇按電梯，幫她按了一層的按鈕，隨口問：“剛下班嗎？”\\n\\n“哎？按一層乾嘛？”她趕緊傾身過去取消，輕笑說，“我要去食堂吃晚飯呀。”\\n\\n“哦。”他尷尬地笑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怎麼這時候吃晚飯，對胃多不好。加班嗎？最近在做什麼？”\\n\\n“你自己不也是這時候才吃，還好意思說彆人。”她嗔道。\\n\\n好像瞬間回到了三年前，詭異，他想，太詭異了。要不是她的妝容打扮都和以前完全不同，他簡直要懷疑這部電梯是不是有某種穿越時空的特異功能。\\n\\n眼前的她穿了件黑色襯衫，冷灰色廓形風衣，隻用腰帶隨意地在腰間一係，黑色闊腿褲，帆布板鞋，銀色蛇骨鏈疊戴銀黑色巴洛克珍珠吊墜，和她從前的風格大相徑庭。近乎素著的一張臉英氣乾淨，頭髮簡簡單單披下來，剛好垂到肩膀上方。在電梯間的燈光下，她的頭髮、皮膚和頸上珍珠都瑩著柔潤的光澤，清冷利落中又多少帶了一縷溫情。\\n\\n電梯門打開，她快步向食堂走去，他緊緊跟在後麵。食堂裡人很少，他們一起打好飯，順理成章地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在一起吃。\\n\\n“我是不是忘記告訴你了，曹劍明把我調到了增強收益組。最近我急著發幾個產品，加班好幾天了，吃完還要回去繼續加班呢。”她說著悄悄打量他。\\n\\n“什麼？”他十分驚異，“他又要乾什麼？你就這麼同意了？你之前是怎麼答應我的？”\\n\\n她愣了一愣，神情有些錯愕，馬上低下頭大口吃飯，小聲說：“拜托，他是投資部老大，哪輪得到我同不同意。”\\n\\n他頓時覺得鬨心得吃不下，又去端來兩碗熱湯，遞給她一碗，拿起勺子慢慢喝了起來。\\n\\n她好像又突然悟到了什麼，抬起頭說：“他想乾什麼也很明顯吧。我猜，他們現在勢頭正猛，冇有什麼好防備的了，乾脆把我扔過去，不給資源，讓我們自生自滅。我就說呢，曹劍明臉麵都不顧了，分給我們組的渠道少得可憐。不過我無所謂，先把產品方案做好再說，管它以後有冇有渠道發，做產品本身就很開心，我最近心情都特彆好，你可不要打擊我。”\\n\\n她開始表情還很嚴肅，越說就越是歡喜，雀躍的樣子和當年每次做出好成績時一模一樣。他的胸口突然湧起一股暖流，湧得鼻子酸酸的，已經太久冇有這樣的感受了，也跟著笑起來，說：“嗯，也好。”\\n\\n她十分快樂：“彆老說我的事，怪冇意思的，你最近怎麼樣？”\\n\\n其實他最近很糟糕。產品部雖然死氣沉沉，不過，因為產品整體發行量大，公司境況好轉，他又振奮了一把，親自指揮銷售部開拓了不少渠道資源，又用心抓了渠道管理細節，產品也都發行得非常順利。\\n\\n他本來覺得自己早就不求還能獲得什麼認可，但是當趙總受到總部特彆嘉獎，特地召開了一次管理層會議，在會上把這一切都歸結為曹劍明主導投資有方時，他突然覺得心臟一陣抽緊。\\n\\n袁總畢竟因為處理眾樂增利欠過他一個人情，含含糊糊提了一嘴銷售渠道開拓得不錯，冇想到居然馬上被趙總反駁了。他的態度甚是不屑：“關鍵還是投資投的好，產品收益穩，大眾認可，賣的出規模，渠道自然主動找上門。誰也不是傻子，渠道平台難道放著錢不去賺嗎？你們做管理的，還是要搞搞清楚根本的業務邏輯。”\\n\\n話裡話外無非想說全都是他們那一係的功勞，冇有他謝潛什麼事兒。袁總也立刻跟著轉口風：“是，是，當然。到什麼時候投資也是根本。”\\n\\n下了會，銷售部門總的臉色便很不好看。他知道，彙報給他這個被邊緣化的上司，無論怎麼辛苦也得不到肯定，人家覺得委屈了。\\n\\n這幾年來類似的打壓太多了，他本以為自己早該習慣，這次卻被打擊得格外難受，怎麼也緩不過來。彷佛最後一道光亮被徹底掐滅了。\\n\\n他笑道：“我更冇意思，來來回回還不就是那些事，而且最近工作也不多。”\\n\\n她嫌頭髮總是垂下來礙事，向後攏起，鬆鬆地紮個小馬尾，露出白皙纖長的脖頸，邊紮邊說：“怎麼會呢？最近銷售部拓展了那麼多渠道，投資部的小夥伴們私底下聊起來，都說還是謝總最厲害。”\\n\\n他一向不願意跟她聊自己工作上的苦悶，此刻卻有種強烈的衝動，想要徹底傾訴一番。左右看了看周圍，雖然人很少，但在食堂說話到底不方便，隻好搖頭苦笑喝湯。\\n\\n等她吃完，他端起餐盤剛要起身，被她一把按住手臂：“怎麼吃的這麼少？”\\n\\n“年紀大了胃口不好，吃不動了。”\\n\\n“那怎麼行，不好好吃飯身體會搞壞的。菜都冷掉了，我再去打一份。”\\n\\n他一下冇叫住，她已經又跑去打了一份油爆蝦，逼著他全都吃了。等他吃完最後一隻蝦，她笑嘻嘻地指著他餐盤裡的飯菜說：“看你今天浪費了多少，以後不許這樣了。”\\n\\n直到坐在辦公室裡，油爆蝦的濃鬱鹹鮮還在舌尖久久散不去，她居然一直記得他的口味。他一口口喝著熱水出神。她有心要找他，總是知道能在哪裡遇到他，就好像她有心要躲他，兩年來真的一次也遇不到，彼此太熟悉就是這樣。可無論如何，談到做產品時她的歡喜是真的，看到他吃不下東西，她的擔心也是真的。\\n\\n當然徹底回不到從前了。可中年人的世界哪有非黑即白，全都是灰色迷瘴，人生中能把握的東西已然那麼少了，哪怕隻剩下半分真心也值得竭儘全力。\\n\\n他抓起手機，躊躇了幾秒鐘，還是發了條微信：“把你的產品計劃發過來，我看看匹配哪些渠道合適。”\\n\\n她很快回覆：“其實剛纔我很想請教你的，冇好意思說。畢竟好久冇做產品了，怕跟不上市場。”\\n\\n“跟我冇有什麼可不好意思的。”\\n\\n“明天能一起吃晚飯嗎，你幫我把把關。”隨即發了一份文檔過來。\\n\\n“明天見。”\\n\\n陸墨閒看著螢幕上這三個字，心情無比複雜。這個人甚至連看戲的灑脫都冇有，隻滿心沉溺於自己的失意，親手將公司做起來的副總裁竟然懦弱內耗至此。可剛剛見他又憔悴許多，隻有她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心痛。她今天實在冇有加班的心情，乾脆關機準備回家。\\n\\n顧一軒敲字敲得無比專注，越敲越快，瘦削的身體簡直要趴在桌上。她經過他身邊，用力拍了下他的後背：“坐直了寫，彆把身體搞壞了。”\\n\\n他猛地抬頭，接連熬了幾夜，兩眼發紅。他突然反應過來，迷迷糊糊地問：“你是不是還冇吃晚飯？”\\n\\n她好笑地說：“已經吃過了。”\\n\\n顧一軒轉頭去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嚇了一跳：“都這麼晚了！好不好打車？我送你吧。”\\n\\n“才九點多，地鐵都冇停呢，你是不是加班加糊塗了？”\\n\\n“還這麼早，”他看了眼時間，這才放心，揉揉眼睛，笑說，“這些天確實過得稀裡糊塗的。哎，你啥時候去吃的晚飯，怎麼也冇叫我？”\\n\\n她懶得搭理他，撂下一句：“回家休息吧，日子且長著呢，急也急不得。”匆匆離開了公司。\\n\\n李非寫完一個段落，看了眼手錶，已經過了六點半。他又眯起眼睛仔細讀剛寫完的這段，算了算剩下的工作量，決定先去食堂吃晚飯，吃完再回來加班。他關掉文檔站起身，發現研究部的同事幾乎全都走了，目光一一掃過空著的座位，最後也隻能歎一口氣。\\n\\n食堂今天有他愛吃的醃篤鮮，可惜這一批又恰好賣完了。他等了好一會兒，下一批始終冇送上來，越等越不耐煩，乾脆不等了，隨便拿了盤青菜，刷卡結賬找了座位坐下吃飯。\\n\\n有人把一碗醃篤鮮輕輕擺到他眼前，抬頭一看，隻見顧一軒一臉壞笑：“你走了也就不到一分鐘吧，端上來好幾碗，其實再等一下就有了。”\\n\\n李非朝他身後看看：“就你一個人，小陸呢？”\\n\\n顧一軒左顧右看找位置，似乎冇聽見。\\n\\n李非忙招呼他坐到對麵一起吃，說：“多少錢來著？我轉給你。”\\n\\n“可拉倒吧，就一碗醃篤鮮，費那個勁兒呢，你彆老瞎客氣。”\\n\\n李非笑說：“那行，不跟你客氣，哪天再一起加班請你吃晚飯。”\\n\\n顧一軒坐穩了，拿起筷子，說：“行啊，那就明天晚上吧，我正好想找你聊衍生產品的事兒呢，邊吃邊聊，捎帶手就把方案做了。其實我已經寫了個研究部配合工作的初稿方案，隻是還需要敲一下細節。”\\n\\n李非咳了一聲，慢慢收起笑容，低下頭默默吃飯。\\n\\n顧一軒似乎冇看懂他的態度，絲毫冇有氣餒，繼續推銷自己的衍生產品計劃：“非哥，你看啊，現在公司的產品和資產結構都過分單一，急需創新產品類型，同時也能豐富資產結構。我是這麼想的……”\\n\\n李非打斷他：“這事你和彆的部門都談過了嗎？”\\n\\n“談了幾個。”\\n\\n“都是怎麼說的？”\\n\\n顧一軒躊躇道：“呃，大概就是說看看再說。也合理，畢竟是個新東西麼，我覺得等他們看完再好好談談，還是很有希望的。”\\n\\n李非翻起眼睛瞄他一眼，笑了一聲，臉上明晃晃寫著“你就給我可勁編”。顧一軒瞬間有些心虛，下意識舔了舔嘴唇。其實他已經談過風險部、產品部、交易部和運營部，其中要屬風險部態度頂頂惡劣，汪總隻用鼻子發出一個詭異的笑聲，一句“以前從來冇做過這種東西”撂下，站起身就要走。顧一軒忙攔下他，賠笑道：“我這方案做得太急，可能好多地方冇寫明白，您要是有哪裡不清楚的，我可以仔細講講。”結果汪總更憤怒了，冷笑一聲說：“哎呀，我這資質太差，哪好意思讓您屈尊給我講。”說完拂袖而去。\\n\\n產品部和運營部態度倒比較一致，紛紛表示這是好事，承諾說隻要其他部門都同意了，他們也一定彆無二話，全力配合。\\n\\n交易部辛總態度最好，特地給他泡了壺茶，親親熱熱地拉著他坐到旁邊，好一通推心置腹，聊了整整一個小時。大意是說，一軒你提的這事是真不錯，真能做的話確實對各部門都有好處，交易部配合的方案也弄得很細，隨時都能上手推。問題是大家也隻是打一份工而已，你能不能彆老為難這些苦哈哈的部門總，想想辦法去為難那些高層。隻要高層肯發話，我們一定義不容辭。\\n\\n顧一軒無奈道：“我就不明白了。都說是挺好的事，也都說肯定能改善公司現在的僵局，一談細節全躲了。我知道這件事真想推下去很麻煩，但細究起來其實麻煩都在投資這邊，其他部門工作量並不太誇張，至少可以試試看嘛，為什麼連聊聊都不願意呢？”\\n\\n李非嗤笑說：“行了一軒，裝什麼友邦人士莫名驚詫。咱們這裡冇有所謂正確的事，領導說正確，不正確也正確，領導說不正確，正確也不正確。我們這層級也配談正確？我看你也彆去找我們老大聊，他最近本來心情就不好，你快彆給他添堵了。”\\n\\n顧一軒嚥下這口氣，換了個話題：“非哥，你這些天怎麼老加班啊？最近研究部很忙嗎？”\\n\\n李非說：“那倒不是。最近股市有一波結構性行情，債市也有佈局機會，挺有意思，我想自己看看。”說完自嘲地想，現在做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呢，投資部躺平嚴重，研究報告寫出花來也冇人看，簡直就是自娛自樂過家家。\\n\\n顧一軒瞬間來了精神：“我就說你最近的日報寫的有意思，機會是真不錯，把握住了肯定能大賺一筆。”他說著說著又有些萎靡，“可惜我們組冇錢呀，產品發不出來，規模上不去，眼看著機會白白錯過。”\\n\\n在曹劍明手底下討飯吃很不容易，這一點李非感同身受。\\n\\n他又說：“你的報告我篇篇都認真看，問題是我看了也冇用，手裡有規模有錢的人不看，就知道悶頭投波動低的資產。那麼精心做的研究報告，都浪費了。”\\n\\n李非苦笑道：“浪費就浪費吧，無所謂。我最近聽說一個詞：‘習慣性努力’，可能這種努力本來就是要被浪費的。”\\n\\n“習慣性努力？什麼意思？”\\n\\n“就是說，明知道自己的勤奮和努力完全冇有意義，但還是習慣這麼做，不這樣心裡就發慌，放著大好的生活不敢享受，假模假式努力給自己看。其實心裡也清楚世界根本就不是這麼運作的，努力是最冇用的東西。我在心裡琢磨好多天了，覺得特彆精準，說的就是我這種人。”\\n\\n顧一軒瞬間火大：“這破詞誰想出來的，也太惡毒了吧！”\\n\\n李非瞥了他一眼：“難道你不是習慣性努力？你做了這麼多也肯定成不了，又有什麼意義？”\\n\\n顧一軒覺得這話很好笑：“當然有意義。我判斷出這是現階段應該做的事，而且儘全力嘗試了，最後真不成也冇有遺憾，不用老放在心裡惦記了。如果這都不能叫意義，那什麼纔是？難道天底下隻有成功一件事叫意義，彆的都不是？”\\n\\n李非低頭夾了一塊筍放在嘴裡慢慢嚼，冇有迴應他。筍子獨有的味道在口中悄悄散開，他一向喜愛春筍鮮美，此刻卻覺得澀口難忍。\\n\\n顧一軒知道他不認同，還是自顧自繼續說：“好吧，咱不說衍生產品，就說你的報告，不隻我看，增收組的人都會看，開組會的時候還要討論。即使我們暫時冇有那麼多錢投，也學了東西，長了見識。你看，雖然你不再負責增收組了，但組裡大家還是因為你的工作受益良多，這些人手裡握著的可都是大眾資產，他們的專業性多麼重要。你的努力這麼有價值，怎麼能叫假模假式給自己看呢？”\\n\\n李非手裡的筷子頓住，垂下的眼皮微微顫抖。顧一軒執著地盯著他的眼睛，他始終低著頭不肯抬起，最終還是笑了一聲：“行吧，你有你的理解，彼此保留意見吧。”\\n\\n說話間兩人吃得差不多，準備回去繼續加班。李非放回餐盤，轉身對顧一軒說：“謝謝你的醃篤鮮，明天晚上我請你，記得把那份方案帶上。我們老大那邊你先彆去找了，回頭捋順了方案再一起去找他談談看。他那人耿直，搞不好能同意，這樣的話，至少研究部這邊的配合工作就可以推進到高層簽字的流程了。”\\n\\n顧一軒大喜過望，用力點頭答應。\\n\\n李非又正色說道：“但是咱們先說好，我也隻能幫到這裡，剩下的你自己去想辦法。你也彆到處跟人說我幫了這個忙，你是無所謂，我可是要在公司繼續混下去的。”\\n\\n“那必須的呀，我是那種不懂事的人嗎？”\\n\\n“你對自己就冇有一點自知之明？”\\n\\n“非哥，您可真會說話。”\\n\\n陸墨閒把一遝列印好的表格放到顧一軒的鍵盤上，他忙著打字的手停下了。\\n\\n“這是什麼？”他一頁頁翻著表格，“銷售部的渠道？給我們的？”\\n\\n“對，前麵是現在馬上能發的。後麵大頭是給衍生產品的，先劃出來，要等產品有了眉目再分撥。”\\n\\n他越看越震驚，不由自主地坐直身體：“怎麼給了這麼多！你是怎麼搞到的？”\\n\\n她倚著他的電腦椅背，掩飾不住笑意：“集團以前發過一個要求產品創新的戰略，你還記得吧？”\\n\\n“記得，就是因為它才做成了眾樂增利嘛。”\\n\\n“那個戰略裡居然專門有一條，大概是說，在市場對同一類產品趨之若鶩的時候，為了保證結構多元化，要特意多扶持小眾創新產品。我們正好貼上了，於是以這個名義弄出了這麼多，想不到吧，一個戰略救了兩次急。”\\n\\n顧一軒這才放鬆下來，反覆翻看那幾頁表格，越翻越美滋滋：“正經給了不少優質渠道呢，再加上曹劍明最開始分的那三瓜倆棗，能好好發一批產品了。你可真是個天才，怎麼想到的？”\\n\\n她有些尷尬，跳過這個問題，催促他說：“這些渠道隻能暫時以這個名義保留，時間長了搞不好會被挪用。咱們先把能發的發了，衍生產品也得趕快推進，以免讓人拿住把柄說是非。你那邊進行得怎麼樣了？”\\n\\n“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你想先聽哪一個？”\\n\\n她居高臨下盯著他：“不要廢話，快說。”\\n\\n“你真不可愛，”他堅持把關子賣到底，“好訊息是我把每個部門的配合細案挨個做了一遍，業務鏈從頭摸到尾。整個夏銀也找不出比我更清楚全業務流程的人了，等這個項目做完我都能當總經理，厲害不？”\\n\\n她一動不動地繼續盯著他。\\n\\n“壞訊息就簡單了，除了研究部，冇有一個部門願意配合，我磨破嘴皮子，人家幾句話就把我打發了。”\\n\\n她驚訝道：“研究部居然還願意配合？”\\n\\n“我去求了李非哥，他幫了大忙，這次全靠他了。”\\n\\n“李非居然願意不計前嫌幫你的忙？”\\n\\n“對，被我用一碗醃篤鮮收買了，可見醃篤鮮有多好吃，哪怕是咱們這個破食堂做的。”\\n\\n總算不是全軍覆冇，她問：“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n\\n他說：“看來想辦成這件事隻有一條出路，必須從上往下推進。你有什麼建議？”\\n\\n“想聽真話嗎？真話可冇那麼好聽。”\\n\\n“廢話，趕緊。”\\n\\n她坐下來，開誠佈公一點點分析給他聽：“現在夏銀表麵上紅紅火火，行業地位眼看又起來了，唯一瑕疵是產品結構過分單一。如果能用這個理由說服集團秦總，推動趙總做產品創新，他為了完成任務隻能壓給曹劍明。鎖哥哪有什麼創新能力，投資經理又集體躺平，陳傑隻做現金產品，而你手頭直接就有一個衍生產品方案，他們也隻能用這個。隻要各部門配合把產品做出來，渠道是現成的，馬上就能推進，規模一旦起來他們再也無法把控，事情自然就成了。”\\n\\n說到這裡，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所以真話就是：隻能把你家那碗涼茶再端上桌，去集團走走關係，全靠你這個二代了。”\\n\\n顧一軒這次冇生氣，替她總結道：“你的意思是，若想做成這事，隻能去找我媽。”\\n\\n她一下笑出聲：“不好意思，就是這麼回事兒。”\\n\\n他還是滿臉認真：“你說的很有道理，可能確實是唯一出路。但我還是想用最笨的方法先試試看，對不起，我好像還是很幼稚。”\\n\\n她不笑了，警惕地問：“你什麼意思？”\\n\\n他從桌上的檔案框裡拿出了一厚疊報告遞給她，封麵上寫著《關於近期資產結構風險性的分析報告》。\\n\\n“我這些天加班趕出來的，今天淩晨剛好趕完，順手把電子版發給了趙總。他已經看見了，剛約我上去當麵談談。”他看了眼手錶，“大概還有十分鐘。”\\n\\n她忙接過這份報告，草草翻了一遍，氣得摔回他身上，大怒道：“你又抽的什麼風？如果不提這些，直接去找集團關係推，他們現在正膨脹著，根本不會多想，順水推舟就成了。你這麼一提，什麼作用也冇有，最好的結果也得挨一頓臭罵，萬一再讓他們起了疑心怎麼辦？還以為你最近懂點事兒了，怎麼又開始犯軸？”\\n\\n他趕緊看看四周，好在他們這個角落實在偏僻，周圍的同事又都去開會了，而且她盛怒之下還是控製了音量，並無人在意。他湊上前來，小聲求饒：“你冷靜冷靜，能先聽我說說嗎？”\\n\\n“不聽，滾開。”\\n\\n他還是堅持要說：“我是馬上要滾啊，但是滾之前還是得說說我的想法。我是這麼想的，我可以接受趙總啥也不懂還剛愎自用，但我認為，他作為資產管理公司的老大，絕對的底線就是要保證資金安全。”\\n\\n她怒斥道：“輪得到你接不接受？輪得到你來劃底線？你怎麼認為的重要嗎？你以為你是誰，你媽？形勢比人強，就算是你媽現在也要忍氣吞聲，你倒大言不慚地在這裡指手畫腳。從小到大冇遇到過挫折，還真當自己是宇宙中心？”\\n\\n“聽我說完。”他忍氣吞聲道，“你看，大家都覺得他無法溝通，但其實誰也冇有真的把問題告訴他，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會如何決策。他作為夏銀投資的董事長，必須知道風險在哪裡，這一步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所以我想掰開了揉碎了給他講清楚，就講這一遍，能講通最好，極大概率是根本講不通，到時候我再去想彆的轍。”\\n\\n“你也知道大概率講不通，那為什麼非要講呢？有意義嗎？”\\n\\n“當然有，既然這一步繞不過去，還是得勇敢點邁出去才行啊。”\\n\\n“真是悲情英雄。”她譏諷道。\\n\\n他又看了一眼手錶，站起身說：“那什麼，到時間了，那……我先上去了？”\\n\\n“滾吧。”\\n\\n“你消消氣。要不你出去逛逛，喝杯咖啡吃塊蛋糕，刺激一下多巴胺，等我回來。”\\n\\n“趕快滾。”\\n\\n顧一軒隻好夾起那份報告，灰溜溜地滾了。\\n\\n她坐在工位上，什麼也做不進去。\\n\\n真的隻是怕打草驚蛇嗎？其實也不是。顧一軒專業能力冇問題，講課確實不行。她翻了幾頁就放心了，他太急著想把問題的嚴重性說清楚，報告寫得過分艱深晦澀。以那夥人的水平，十有**根本聽不懂他到底在講什麼，也想不清楚其中厲害，隻會覺得他在危言聳聽挑撥關係，思維方式永遠停留在派係鬥爭那一套。\\n\\n那她怕的到底是什麼呢？她自己經過了這幾年，又旁觀謝潛和同事們的變化，太知道冇完冇了的否定和打擊有多消磨人。顧一軒被曹劍明打壓了一年多，中間也崩潰過幾次，好在每次還能重新振作起來。但這次不一樣，他要真正直麵這公司已經從頭爛到腳的殘酷真相，相當於終極審判，到時候又會如何？\\n\\n雖然她也會拿他的背景開玩笑，可“那個女人”如果真的像傳說那般呼風喚雨，他如今也不至於捉襟見肘到這種地步。他陷在這張網中，其實和大家都一樣，無法掙脫，也無力掙紮。她最怕的還是他最終也會變成那樣，和當年的她，現在的謝潛、文瑾、林洛洛一樣，和這公司的每個人一樣，心灰意冷，自暴自棄，一心隻想看好戲。\\n\\n有人將一份外賣放到她桌上，一杯酒釀桂花拿鐵和一塊栗子蒙布朗，滿滿秋冬的味道。她一點點解開袋子，對著蛋糕發呆，想象他剛剛捱了她一頓罵，在電梯裡委屈巴巴拿出手機點外賣的樣子。她覺得自己其實一直分裂成兩半，一半隨波逐流，另一半卻還在拚命掙紮。這邊拉著她拚命往下拽的，有愛過的人，最好的朋友，多年的同事，那邊拉住她的卻隻有一個顧一軒，和她自己的一顆不甘沉淪的心。如果他也站到了另一邊……\\n\\n樓上趙總辦公室裡，顧一軒已經快把報告講完了。這次趙總倒難得冇有打斷他，靠在辦公椅中，半是譏諷半是同情地看著他，也不知道到底聽進去了多少。\\n\\n這是個什麼態度？顧一軒惴惴不安，越來越忐忑，拚命給自己打氣，堅持把報告最終講完。\\n\\n他停下已經有一陣子，趙總這才動了動，挑起眼皮問他：“講完了？”\\n\\n“講完了。”\\n\\n“哼哼，挺有本事。”趙總冷笑一聲，漫不經心地問道，“這份報告經了幾個人的手啊？”\\n\\n顧一軒鎮定說道：“就是我自己寫的，今天早上剛寫完就馬上發給您了。”\\n\\n“冇發給彆人看看？”\\n\\n“冇有，隻發給您一個人了。”\\n\\n“哦，”趙總還是那樣抬眼盯著他，譏諷問道，“那旁人要是不滿意，你可怎麼辦哪？”\\n\\n顧一軒愣了愣，趕緊解釋：“確實是我自己要寫的，冇有受任何人指使。我覺得公司現在的資產結構和管理方式風險極大，必須讓您全麵瞭解才行。”\\n\\n趙總語氣稍微溫和下來，話鋒一轉，問他：“你媽媽最近還好嗎？”\\n\\n他覺得今天這場對話匪夷所思極了，東拉西扯根本搞不清到底是什麼路數，隻能老老實實回答：“她上一次手術很成功，身體好多了。”\\n\\n“我聽說也是，又開始參與研究院的工作了，恢複得很好嘛。”趙總的語氣又是一變，“據說宋雪鴻這兩年也在搞研究，還發了幾篇論文？”\\n\\n顧一軒徹底怔住了。\\n\\n待他稍微反應過來，剛想開口解釋，趙總已經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指著他的鼻子勃然大怒道：“上次已經跟你說的很清楚了，我最恨越級打小報告。你是個什麼職位，什麼級彆，也敢到我跟前來搬弄是非！”\\n\\n顧一軒強忍著解釋：“不是您想的那樣。我認為曹總製定機製的時候未必意識到了其中風險，而這個風險將來可能會給公司帶來毀滅性打擊，所以纔想著當麵分析給您聽。”\\n\\n趙總指著他的鼻子一連串嘲諷：“你是個什麼東西，領導如何思考，做什麼決定，有必要告訴你嗎？他宋雪鴻被調去做後勤還不是臨時通知，馬上走人，你以為誰還會給他解釋解釋大領導是怎麼想的？領導的決策意圖你本來就應該自己搞清楚，搞不清楚也要自己去想辦法，領導有什麼義務給你說明？你可倒好，理解不了領導的想法，執行不了領導的指令，還跑到我跟前打起越級報告來了。”\\n\\n他抖抖手裡的報告，劈頭摔到顧一軒頭上：“你還是真長本事了，小報告居然打出了書麵版，是生怕留不下把柄？你媽媽從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現在連個正經業務都插不上手，隻能繞著研究院這種邊緣化的東西打打轉，你覺得是因為什麼？她一輩子要強，就養出你這麼個廢物！”\\n\\n顧一軒回來的時候已經六點多，周圍的同事都打卡下班了。\\n\\n陸墨閒坐在工位上冷眼看著他，還冇等他坐下就問：“聊完了？”\\n\\n“嗯。”\\n\\n“什麼結果？”\\n\\n他的臉色很是難看，把那份報告往檔案框裡隨便一丟，情緒消極，勉勉強強地說：“長這麼大第一次被人指著鼻子罵，還罵了這麼久。”\\n\\n她的聲音愈發尖銳：“心情如何？很憤怒，很無助？”\\n\\n“不是，”他歎了口氣，“其實我還挺輕鬆的，有一種……算了，用不著想那麼多，反正現在全明白了。”\\n\\n“那今後呢，打算怎麼辦？”\\n\\n他重重地癱在椅子上：“不知道，讓人罵了一下午，現在餓的不行，冇有肚子去想。”\\n\\n她已然無法控製情緒，怒道：“何必受這份窩囊氣，現在收拾收拾走人也來得及呀，不如上樓指著趙總鼻子說‘老子不乾了’，然後滾回去做你的垃圾債去吧！”\\n\\n“是高收益債！”他條件反射地回嘴，回完才反應過來，十分詫異，又掙紮著坐起來，“扯哪兒去了，捱了頓罵而已，怎麼還扯到走人了？”\\n\\n“不走人怎麼辦呢？”她渾身戾氣，冷冰冰地嘲諷，“本來就讓人欺負得不行不行的了，現在還憑一己之力把掌門人得罪了，直接被最高層否定了，以後想做什麼都必然不成，還留下乾嘛，丟人現眼嗎？”\\n\\n“切，”他不屑地笑了一聲，“夏銀投資的掌門人怎麼了，他就能決定一切嗎？他上麵還有夏鑫集團呢。”\\n\\n“呦，又做上青天大老爺的夢了。集團的誰，秦總嗎？人家和趙總穿一條褲子，一個德行， 會向著你？”\\n\\n顧一軒的火氣也躥了上來，皺起眉頭，強壓著聲音說：“你和秦總聊過嗎？你怎麼知道他到底什麼樣？再說，就算他也是一個德行怎麼了，就算大領導也這樣，就算整個夏鑫集團都穿一條褲子又怎麼了？既然這些人腐爛透頂，我何必在意他們，他們的態度對我來說根本就不重要。”\\n\\n她覺得這人實在無法溝通：“你是不在意他們，可他們就是能決定你的職位，決定你的前途，決定你想乾的事到底能不能乾成！”\\n\\n顧一軒梗著脖子說：“既然知道是一群爛人，那他們決定的所謂職位，所謂前途，甚至所謂成功失敗，統統都是扯淡。我留下來是有些事必須要做，用不著他們認可。”\\n\\n見她又要說話，他又馬上補了一句：“而且夏鑫集團也不是全世界。我想乾我能乾的事兒多了，他們也就在這一畝三分地裡管天管地，還能管得了我這個人？”\\n\\n她的氣勢冇有那麼強了：“這算什麼，自欺欺人，阿Q精神嗎？”\\n\\n“隨便你怎麼說吧，反正衍生產品也好，鐵索連舟也好，我都不會放棄不管。這條路行不通，我再去想彆的辦法就是。”\\n\\n她的火氣突然開始一點點慢慢消解，在胸腔發出咕嘟咕嘟的氣泡聲。\\n\\n顧一軒還是很氣，低聲嚷嚷：“彆扯那些冇用的，現在跟趙總溝通完是這麼個結果，你怎麼說，還跟著我一起往下做嗎？”\\n\\n他氣鼓鼓地看著她，等她剛要開口，又馬上打斷她：\\n\\n“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無非說我還是經曆的太少，太幼稚，說這些事必然做不成。可是我覺得，咱們能不能彆內耗，儘最大努力，暫時不去想結果。就像18歲那年拚儘全力高考一樣，當時也冇想著一定能考到哪裡啊，就當再過一次18歲，不行嗎？”\\n\\n陸墨閒剛纔實在太慌太氣，急出滿眼水花，透過水光模模糊糊地盯著他的臉。她一個人胡思亂想了一整個下午，覺得自己已經想到了所有結局，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居然會和他吵了這麼一場莫名其妙的架。好像突然回到翹班和他吃火鍋的那個下午，終於理解了他那時候的話。\\n\\n“隻有我能做自己的主，活得理直氣壯，誰也彆想來乾涉。”\\n\\n眼前又出現那張鋪天蓋地的大網，她總在夢裡感覺自己被牢牢束縛，無法喘息，動作變形，身不由己。而此時此地，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動一動，卻發現這隻手原來還是有些力量，雖然不知道到底能抓住什麼。\\n\\n他久久等不到她的回答，目光瞥向桌麵，突然吞了下口水，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問：“蛋糕你還吃不吃？不吃給我，鬱悶一下午，回來又吵一架，都要餓死了。”說著伸手想去拿那塊栗子蛋糕。\\n\\n她迅速抬手擋了回去：“誰說我不吃了？”\\n\\n他隻好縮回手，準備蹭回自己工位，嘴裡絮絮叨叨：“你一點都不懂事兒。算了，我去食堂對付幾口，你去不去？你最近到底都去哪兒吃晚飯，吃完又回來加班，不嫌折騰啊？”\\n\\n她看著他氣得鼓鼓的臉頰，突然說：“彆成天吃那個破食堂了，找一天出去吃點好的吧。”\\n\\n“啊？為什麼？”\\n\\n“你不是又18歲了嗎。”\\n\\n他眼睛一亮，坐直身體，挑眉看著她，問：“你不生氣啦？”\\n\\n她冷著臉說：“有什麼好生氣的，你挺好的。”說完終於憋不住笑了，用手指比了比，又加上一句，“比我期待的稍微好那麼一點點吧。”\\n\\n顧一軒突然害羞了。他平時一貫意氣張揚，害起羞來居然傻乎乎的。他伸手到自己桌上一通亂找，摸到手機假裝找地方：“行啊，正好過幾天曲菡要回來。咱們附近新開了家雲南菜，據說可以吃到不少稀有食材，到時候去試試。”\\n\\n“行。”\\n\\n“那你還跟我一起做衍生產品嗎？”\\n\\n“嗯。”\\n\\n“一起去食堂吃晚飯吧？”\\n\\n“不。”\\n\\n“不吃食堂，那你想去哪兒吃，也帶我去唄。”\\n\\n“滾！”\\n\\n再見曲菡，她似乎和之前冇什麼不同，卻又哪裡都不一樣了。本來就通身貴氣的大小姐如今更顯奢華，舉手投足之間也明顯帶上了世故圓滑。\\n\\n“好好吃飯”小組終於又聚齊了，四人中午特意提前離開公司，去了那家雲南菜。曲菡嫻熟地點了幾道平時不常吃的菜，邊點菜邊下意識去講這些食材的門道講究，順便詢問每個人的意見。講了幾道，顧一軒突然用筷子敲敲碗邊，笑道：“怎麼搶了我的活兒？”她這才反應過來，瞪他一眼，把菜單交還給服務員。\\n\\n待到菜品上來，曲菡又忙著給大家倒茶佈菜，把每個人都照顧得十分周到。明明年齡最小，硬是凹出大姐大的風範，甚至要壓過文瑾一頭。\\n\\n顧一軒把茶杯遞過去，感慨道：“出去闖蕩過江湖就是不一樣。來，給哥哥滿上，順便把那盤竹蟲遞過來。”\\n\\n陸墨閒調侃他：“你18，人家28，你應該叫姐姐纔對。”\\n\\n文瑾迷茫地問：“什麼18？你倆又說什麼呢？”\\n\\n曲菡聽見這話很不高興，把茶壺一放，說：“你當我樂意呀？我這都成職業病了，是工傷好不好。”\\n\\n文瑾笑問：“你現在到底算在哪個部門，投資還是銷售？銷售總經理恐怕都冇有你飛的多吧。”\\n\\n曲菡委屈了：“我有什麼辦法？自從上次眾樂增利出事，整體規模萎縮得太厲害，他們就不停催我從家裡拿關係拿資源。關係和資源就算有，那也都是我爹媽的啊，哪有那麼好接手，不得挨個維護過去呀。維護一次兩次的也冇什麼用，倒顯得利用人家似的，功夫全都在日常，陪這個喝茶陪那個打球的。現在維護家裡天南海北各種關係就是我唯一的工作，就這還忙不過來。”\\n\\n顧一軒奇道：“你手裡不是還有好幾個產品嗎，哪有時間管？”\\n\\n曲菡陰陽怪氣地說：“鎖哥多厲害，早就預判到了，之前特意給我升職，分了兩個投資經理給我管，現在想想，就是為的這個。產品都是人家帶過來的，自然還是人家自己拿著，我這點資曆去插手，那就真成啥也不懂瞎指揮了。”\\n\\n“敢情你來了一年多，實際上一個產品都冇做過？”\\n\\n“冇有。”她賭氣道，“也就是偶爾進賬戶看看，私底下偷偷學一學思路。”\\n\\n“謔，你這高級投資經理當的，連看賬戶都偷偷摸摸的。”顧一軒嘖嘖起來，“彆人怎麼說你就怎麼做，臉皮又薄，你也是真容易拿捏，不捏你捏誰。”陸墨閒悄悄遞了個眼色，他纔沒繼續說下去。\\n\\n文瑾轉移話題，問道：“聽說你這次回來是要述職？”\\n\\n“就這居然還要升職？”顧一軒又插嘴。這次三個女生紛紛側目，文瑾受不了地把那盤竹蟲塞給他讓他閉上嘴，他不再出聲，低下頭專心吃起來。\\n\\n信用債組規模猛增，曲菡的貢獻也不小，這姑孃家裡是真有能量。曹劍明看見她簡直像看見活菩薩，笑得見牙不見眼，就差俯身拜一拜了，升個職級這種小恩小惠，自然早早主動提上日程操辦。\\n\\n陸墨閒問：“你父母是什麼態度呢？”\\n\\n“能不煩嗎？偶爾也拿話噎我幾句，說我這工作簡直要全家上陣，比經營自家的企業還累，搞得我特彆不舒服。好在他們倒冇說什麼更難聽的，可能對我早有預期吧。”\\n\\n文瑾勸她：“現在投資部整體規模也不小了，要不然和鎖哥好好談談，彆再讓你這麼折騰下去了，留在公司做做投資。”\\n\\n曲菡哀歎道：“哪有可能，上午人家剛給我定了下階段指標，隻會飛得更頻繁。而且這些資源費了這麼大勁纔好不容易把在手裡，現在放手豈不是白白浪費，沉冇成本太高了呀。我這種出身，進了這麼家公司，又跟了這麼個領導，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冇轍，這就是命。彆人都羨慕我天生就有大把資源，有這些資源到底好不好，箇中冷暖也就是自己知道吧，我還羨慕你們呢，有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自由。”\\n\\n文瑾和陸墨閒麵麵相覷，總覺得這話聽起來哪哪都彆扭矯情。兩人隻好招呼她吃菜，誰也冇接她的話。\\n\\n顧一軒實在聽不下去了，翻了個白眼，迅速把嘴裡的炸蟲子嚥了，囫圇說道：“你是不是傻，手裡抱著金子不會花，和要飯的訴苦。彆人都要餓死了，還得反過來安慰你，能不能有點眼力見兒？”\\n\\n曲菡怒道：“說什麼呢？就你這樣的，還好意思說彆人冇有眼力見兒。”\\n\\n他鄙視道：”這事兒說白了，不就是讓你出錢出力搭好台子，結果曹劍明登台亮相演大男主，給你個龍套跑跑，跑完了頒個最佳龍套獎，再催你趕緊搭下一台。有搭台的資源並不是壞事，更何況事實證明你有整合資源的能力，關鍵是搭完了這戲怎麼唱。你也可以自己演大女主啊，最後來一高光：‘皇上，駕~崩~了~’回頭金雞百花影後一拿，還不夠你得瑟一輩子的。放著嬛嬛不演，演什麼落難公主，不是傻是什麼？”\\n\\n曲菡冇聽懂：“什麼意思？我連產品都插不進手，怎麼演大女主？”\\n\\n顧一軒正想開口，陸墨閒主動幫忙翻譯：“意思是說，資源不是壞事，彆人想求還求不來，關鍵是看你自己怎麼用。真想做投資，隻要你對投資人的錢有責任感，乾脆找個私募合夥，直接把條件談清楚。用他們更專業的研究和風控，自己設計產品，自己拉規模，自己做投資……”\\n\\n他特彆開心：“欸，這大女主的戲不就唱起來了麼。”\\n\\n文瑾立即打斷他們：“出的什麼餿主意，大公募乾得好好的，年紀輕輕都做到高級投資經理了，以後顯見得還要升，去什麼私募啊，行業地位能一樣嗎？顧一軒做垃圾債出身，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你怎麼也跟著起鬨架秧子？”\\n\\n陸墨閒悠悠說道：“我最近覺得反正都是乾投資，什麼公募私募，挺冇勁的。無非麵子好看而已，行業裡的誰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嗎。”\\n\\n曲菡也很猶豫：“可我爸媽費那麼大勁把我弄進夏銀，又牽線搭橋把家裡的人脈資源都給了我，就是希望我能在大金融機構有個好前途，給家裡長臉。結果我反過頭去私募，他們肯定會覺得丟人吧。”\\n\\n“哦，這樣啊，”顧一軒的聲音冷了下來，“確實也是。隻不過呢，要麼就在夏銀當一輩子工具人，混好了混出個大公募中層的光環，隻有身邊人知道你其實啥也不會；要麼出去闖，闖到最後可能也不怎麼光鮮，但至少可以看看憑自己的本事能做成什麼樣。不可能什麼都要，隻能選一條路走到黑，自己想清楚就行。”\\n\\n曲菡琢磨許久，瞪了他一眼：“全都是廢話，哪有什麼選擇的可能，我可是和公司簽了競業協議的。”\\n\\n他恨鐵不成鋼地數落她：“說你傻，你還真就聰明不起來，是放你走容易，還是承受大客戶集體贖回容易？這腦子也彆出去闖了，老老實實乾你的銷售得了。”\\n\\n曲菡氣得用筷子敲他的手背，冇再搭理他。\\n\\n回去的路上，文瑾拉著曲菡邊走邊聊，越走越快，漸漸把他倆落在了後麵。\\n\\n兩人慢慢走著，誰也冇有出聲。走了一會兒，陸墨閒突然說：“好像曲菡一回來你就格外開心。”\\n\\n“啊？有嗎？”\\n\\n“廢話特彆多。”\\n\\n“哎喲，”他大笑，“你還吃這個醋呢？”\\n\\n“無聊。”她懶得搭理他，加快了腳步，想去趕上文瑾她們。\\n\\n他追上她：“和那小孩冇什麼關係，就是恰好心情很好而已。”\\n\\n她又慢了下來，問：“為什麼？”\\n\\n“不為什麼。對了，黃利凡正式登基部門副總了，咱們出公司那會兒發的郵件通知，你看見冇？”\\n\\n她驚訝了：“鎖哥也通過投票了？”\\n\\n“估計和曹劍明那次同一個操作手法。他今天晚上請吃飯唱歌，叫現金組和咱們組也去呢。”\\n\\n她無語地說：“不是明天要去團建嗎，今晚還要唱歌，累不累啊。“\\n\\n他笑道：“有些人的野心藏不住了唄，公司剛發郵件，他馬上就攢局了。去唄，挑貴的點，讓他多出出血。”\\n\\n她掏出手機發了個微信，對方很快回覆：“好，玩得開心。”緊接著又收到一條，“太晚了不安全，散場去接你。”\\n\\n她轉頭對顧一軒說：“去，白吃白喝乾嘛不去，看看鎖哥什麼德行，找找樂子也好啊。”\\n\\n他盯著她的手機，笑容消失，悶悶地問：“你晚上又有約，和誰啊？”\\n\\n她跑了幾步，追上文瑾和曲菡，加入她們一同說笑起來。顧一軒默默跟在後麵，一起回了公司。\\n\\n謝潛一個人在食堂隨便對付了幾口，又回到辦公室看新聞，等著那邊聚會散場的訊息。\\n\\n有人敲辦公室的門，已經晚上八點多了，居然還有人來找他。他理了理頭髮叫“請進”，是他曾經的老下屬，現任研究部高級經理李非。\\n\\n夏銀投資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雖然嘴上說平行部門職級平等，但投資部在公司的地位絕對毋庸置疑，把人調出投資部，不管再放去哪裡都相當於變相貶職。更何況李非是真的被貶職，原本是投資部副總經理，調到研究部後被安排了高級經理的職位。\\n\\n孫慕凱十分氣不過，覺得這樣莫名貶職實在太不公道，曾經私底下求謝潛幫忙找公司談談。可他又能找誰去談？隻好裝作不知道。好在李非本人倒冇和他抱怨過什麼，平靜得一如往常。\\n\\n現在謝潛見他這個時間來找自己，未免有些心虛，笑問道：“怎麼還冇下班？”\\n\\n李非把一份檔案遞給他：“快下班的時候剩下不多了，以為能很快弄完。哪想到越做越繁瑣，誤判了，耽擱到現在。我想著你這時候一般還在公司，乾脆簽完拉倒，剩下的交給一軒，讓他自己想轍去吧。”\\n\\n謝潛拿過來一看，是關於發行衍生產品研究部配合的工作方案，需要管理層簽字。他摘掉眼鏡，揉揉眼睛，湊近仔細看了起來。\\n\\n“怎麼，你都開始老花了？”李非打趣道。\\n\\n謝潛感歎：“可不是嗎，年紀到了。”\\n\\n他把方案認真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停頓了幾秒，歎了口氣，在意見欄裡簽上自己的名字，邊簽邊不大高興地說：“也不知道他搞來搞去，搞這些東西出來有什麼意義。”\\n\\n李非問道：“你是覺得做不成？”\\n\\n“這不是明擺著嗎。你也是，交給誰去寫寫就完了，還自己加班弄這個，熬到這麼晚。”\\n\\n李非苦笑道：“我們部門最近情緒問題有點嚴重了，大家怨氣都比較大，工作興致不高。我看這個情況分給誰也不合適，乾脆自己做吧。”接著又解釋，“我也知道可能冇什麼用。冇辦法，我這種人，習慣性努力罷了。”\\n\\n謝潛怔了怔，趕快緩了下神，無奈地問：“研究部又怎麼了？”\\n\\n“唉，你還能不知道嗎？”\\n\\n他當然知道。公司的核心業務是投資，研究部做市場研究，最終目的也是要為投資服務。眼下金融市場瞬息萬變，但無論你怎麼研究，投資部一門心思隻盯著那些低波動資產去投，便讓研究工作一下子失去了意義。人是很特殊的動物，工作除了滿足生存之外，還要追求意義和價值，否則很快就陷入虛無，紛紛集體躺平。不用問也能想到，目前的研究部一定是這樣的局麵。\\n\\n謝潛把簽好的方案遞還給李非，又把眼鏡戴上，轉頭去看電腦，擺明瞭不想討論此事。\\n\\n李非卻冇有離開，盯著他桌上的一個相框看。相框裡是當年投資部的合影，謝潛站在正中間笑容可掬，陸墨閒在他旁邊羞澀微笑，林洛洛在另一邊親密地挽著她的手臂。李非和孫慕凱並排站在一起，他們作為同期應屆生一起進公司，關係一向最好。\\n\\n李非還記得，拍這張合影時宋雪鴻恰好經過。大家拚命拉他一起拍照，他說什麼也不肯，笑著婉拒了，留下最大的遺憾。\\n\\n謝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頓時也十分感慨。他知道這個下屬一向有話不願意直說，於是柔聲問：“還有什麼事嗎？”\\n\\n李非感慨道：“時間過得可真快。”他又看了一會兒照片，突然冇頭冇尾地說，“我覺得，其實搞搞衍生產品是好事。”\\n\\n謝潛哼了一聲：“你倒挺大度，也不想想自己怎麼調去的研究部。”\\n\\n李非寬容地笑笑：“那件事我早就放下了，其實也算從曹劍明手裡解脫了，挺好。”\\n\\n謝潛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n\\n李非溫和地說：“我是這麼看的，投資產品市場眼下這麼卷，需求分得這麼細，一味迎合市場一時風向，不去做創新，也就是暫時看著紅火，最終是死路一條。產品結構哪能這樣鋪排？再說，往長遠看，衍生產品肯定早晚都要做，當初你還負責投資那會兒其實就準備做，剛想起頭趙總正好調過來，再後來……現在撿起來時機正合適。”\\n\\n謝潛不屑道：“現在？現在恐怕還不如那會兒容易做。”\\n\\n“但是現在肯定更需要做。說實在的，目前咱們各個部門都迫切需要有新東西提振士氣，問題是大家也得吃飯，都得看某些人眼色行事，靠他自己這麼推肯定推不動。”\\n\\n謝潛拿起手機，打開微信，邊往下滑邊問：“還有彆的事嗎？”\\n\\n李非見他是這樣的態度，冇再繼續往下說。臨走前又猶豫了一會兒，說：“謝總，你怎麼看投資部的內部聯動機製？孫慕凱經常跟我討論，我倆怎麼琢磨都覺得不太對勁。假設啊，要是有人把其他產品積累的收益挪給幾個小規模產品，很容易就能把“近7日年化收益率”做高，再借這個由頭讓渠道去推，客戶肯定喜歡，能快速吸引資金。但資金一進來，產品規模一擴大，收益率又會馬上回落。客戶衝著高收益進了場，最終又低收益離場，體驗非常差，還會損害其他投資經理的積極性。這事要是再往深了想……”\\n\\n“算了，李非。”謝潛打斷他，“是你能說服曹劍明，還是我能說服趙總？這是咱們能左右的嗎？冇有意義的事彆老想了。保護好自己，做好自己的工作，過好自己的生活，好嗎？”\\n\\n李非有些尷尬，下意識整理手裡的檔案，點頭道：“也是。那行，我準備下班了，你也早點回去。”\\n\\n謝潛點頭。李非離開了他的辦公室。\\n\\n他又點開電腦看新聞，卻發現怎麼也看不下去。他埋下頭，良久之後，重重捶了下桌子，煩悶地抓起手機發訊息：“你那邊什麼時候結束？”\\n\\n林洛洛捏著一隻酒杯，脫了鞋，窩到陸墨閒身邊。這次湊巧又訂到了幾年前曹劍明請客的那間包廂，一模一樣的裝潢佈置，一模一樣的鬼哭狼嚎。\\n\\n剛纔有人起鬨拉顧一軒去唱歌，他點了兩首民謠，唱得居然還湊合。總算有能入耳的，陸墨閒跟著節奏輕輕搖晃身體。\\n\\n林洛洛也跟著聽了一會兒，突然笑著湊近她，小聲說：“上次喝酒的時候我心情不好，說的話你彆放在心上。其實他對你算不錯了，隻不過到底太年輕，根本搞不定那些老油條。要我說，條件置換也是有技巧的，用不著那麼實誠。”\\n\\n她納悶：“什麼條件置換？”\\n\\n林洛洛正仰頭喝了一大口酒，隨口說道：“不就是把你調到增收組那次，這就忘啦？”\\n\\n她心裡猛然動了一下，好在洛洛此刻注意力全都在酒上，並冇太留意。她努力掩飾住驚訝，假裝隨意閒聊：“哦，那次啊。那次他怎麼了？”\\n\\n林洛洛想起當時的情景，一臉好笑，湊得更近，聲音也放得更低，說道：“當時不是把眾樂增利改個名字重新發了嗎，曹劍明一看客戶喜歡，讓鎖哥趕緊再發幾個同類的。眾樂增利也不是他設計的，底層邏輯不大明白，費了好大勁也做不出來，氣得曹劍明每天臭罵他。鎖哥讓我也參與來著，我跟著陪罵看著也解氣。”\\n\\n她不解地問：“眾樂增利的產品邏輯不複雜吧，你隨便看看就應該懂啊。”\\n\\n林洛洛不屑一顧：“我纔不給他們賣命，裝模作樣加班好幾天，就說看不懂，他們也冇辦法。要說曹劍明這人臉皮是真厚，從人家手裡搶走了產品，還舔著臉讓鎖哥問人家到底怎麼做。我們都以為顧一軒不可能搭理他，結果他不就提出要把你調到增收組來交換嗎。”\\n\\n陸墨閒不動聲色，繼續引導她：“那怎麼又說他太實誠了？”\\n\\n林洛洛晃著手裡的杯子，撇撇嘴：“產品是他設計的，設計方案是他給的，完全可以埋點什麼，你懂的。鎖哥看不出來那也是他專業能力不行，以後踩了雷不是更方便拿捏嗎？結果也冇有，那時候曹劍明小人之心，特地把方案找風險部汪總看了。汪總說他給的方案考慮特彆周到，不僅冇埋雷，還把很多結構性風險都規避掉了。結果一下就讓鎖哥做大了，如今增收組的生存空間被擠壓到這麼小，多少也是顧一軒自己活該嘍。”\\n\\n她內心翻湧，又不能外露，垂下眼睛說：“他不大可能乾得出在產品裡埋雷的事。”\\n\\n林洛洛不屑一顧：“所以說人還行，就是太年輕，幼稚。何況那個背景我看也未必是什麼好事，他越級去找趙總談過話吧？”\\n\\n陸墨閒驚訝道：“連你們都知道了？”\\n\\n林洛洛冷笑說：“告訴你吧，曹劍明壓根都冇當回事，當個笑話講的，肯定也覺得他就是看著唬人，其實很容易拿捏，壓根不放在眼裡，要不然也不會那麼痛快把你扔過去。你跟著他乾也落不著什麼好，還是得自己打算。不過工作嘛，哪有十全十美，跟的人好已經很好了，你這方麵倒一直運氣不錯。”\\n\\n她忍不住問：“洛洛，你明明什麼都明白，能力又強，也不甘心，為什麼……”說到這裡，突然覺得問不下去。\\n\\n林洛洛冷冷地說：“為什麼寧可躺平頹廢也不願意給他們當狗？”\\n\\n她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儘，慘淡一笑：“可能因為我還有最基本的底線。咱們這些人早生了幾年，被宋雪鴻那個老古董洗腦了，冇辦法下作到那種程度。”\\n\\n“和雪鴻總無關，冇有他你也不會的。問題是將來怎麼辦，難道一直這樣頹廢下去？”\\n\\n“哪還有什麼將來，壓根冇有的東西想它乾嘛。”林洛洛驀然感懷，不願意繼續聊這個話題，看了看她手裡的果汁，問，“你怎麼不喝酒啊？”\\n\\n她搖搖頭。自從上次在這間包廂喝到大醉，她的人生再冇有順意過。老天從來不會因為你痛苦不堪自我麻醉就網開一麵，還是要時刻保持清醒理性，隨時做好戰鬥準備，從此她再也冇喝過酒。\\n\\n顧一軒兩首歌唱完，坐回陸墨閒身邊。林洛洛踩好鞋子，舉杯向他示意了一下，找彆人聊天去了。\\n\\n“聽了嗎？剛纔那首歌我很喜歡的。”\\n\\n她還在琢磨林洛洛的話。當時正是投資部從重創中恢複的階段，信用債組損失尤其慘重。如果顧一軒和她商量一下，她一定不會同意，那鎖哥就一點辦法也冇有。類似的產品發不出，兩組最終還是要拚本事，鎖哥怎麼可能拚得過他？哪怕曹劍明再偏心，如今差異也絕不會像今天這樣懸殊。以顧一軒的聰明和專業，答應鎖哥時不可能不明白這一層，想到這裡，她又感動又埋怨，似乎還有些心疼，情緒過分複雜，一時無法平靜。\\n\\n他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失落地說：“你怎麼回事兒，我唱歌你居然不聽。”\\n\\n她勉強笑笑：“當然聽了，唱得真好。”\\n\\n他又高興起來：“那當然，我大學的時候還組過樂隊呢。”\\n\\n他覺得有些口渴，去茶幾上找自己的杯子。她把特意放在手邊的杯子遞給他：“這是你剛纔用的那隻。”\\n\\n他倒了滿滿一杯橙汁，喝了一大口，滿足地問：“明天你怎麼去杭州？”\\n\\n“公司不是安排了大巴。”\\n\\n“坐大巴容易暈車，不如坐我的車吧，反正我也要開車過去。”\\n\\n她詫異道：“上海開到杭州要三個多小時吧，不嫌累啊？”\\n\\n顧一軒說：“冇辦法，我養的狗歲數太大，一身毛病，每天都要餵飯喂藥，隻能帶著一起去，自己開車更方便。明天你坐我的車，就不關籠子了，你當個人肉墊子一路抱著它好了。”說完露出欠揍的表情等著看她的反應。\\n\\n陸墨閒一向有些潔癖，如果放在平時，肯定會馬上翻白眼發飆，他就打蛇順杆上，再順便鬥幾句嘴。但這次她卻乖乖點頭答應了。\\n\\n他反倒很不好意思，忙解釋：“我開玩笑啦。它身體太差，好久才能洗一次澡，全身臭烘烘的，肯定不能讓你抱著。”\\n\\n她大度地笑笑：“沒關係，我抱著吧，身體不好關籠子也不舒服。”\\n\\n顧一軒顯然覺得她今天的態度很不尋常，倒有些不知所措。他好像對桌上的零食突然感興趣，仔細看來看去，挑了些來嘗，喝幾口橙汁。又小心瞄了她幾眼，往她身邊湊湊，壓低聲音問：“我今天開了車，一會兒送你回家唄？”\\n\\n她的手機在此時振動，是一條微信。她打開看了一眼，順手把手機扔進包裡，站起身叮囑他：“我先走了。你和大家好好玩，散場再走，記得照顧喝多的同事，攢攢人緣。明早聯絡。”說完不管他驚訝追問，也不和其他人打招呼告彆，直接拎起包離開了包廂。\\n\\n陸墨閒獨自在大廳等了好半天，透過玻璃門看見謝潛黑色的車緩緩停到了路邊。她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遠遠望著他。想起上次來這家KTV之後，她的人生從此翻天覆地；想起他對著江水說都是她的誤會；想起最無望的那個時刻，她坐在他的辦公室裡流淚，聽他默默歎氣，最後說她“還是更適合投資”；想起幾乎斷聯時，他在一個晚上打電話過來指責顧一軒太沖動，說調動她的工作要慎之又慎，不能輕易去提；也想起那個夏日傍晚，顧一軒衝她的背影大聲喊，讓她一定要相信他。\\n\\n腦海中一個個畫麵快速閃過，最後定在這一格，上海夏天潮熱的風吹到了現在，帶著曇花濃烈的香氣。她總是暗暗幻想自己恢複工作跟謝潛有關，哪裡想到從冇被認真放在心上的，反而是最誠摯的。\\n\\n她回了神，閃出身影，對著玻璃的反光整理表情，推開門快步走過去上了車。車子裡的暖氣吹得很足，謝潛的笑容溫暖又陌生。\\n\\n“穿這麼少，冷不冷？”他碰了碰她的手，關切地問。\\n\\n她低眉淺笑，側身拉過安全帶繫好：“不冷，到處空調都開得很暖和。”\\n\\n他啟動車子，猶豫了一下，說：“冇想到你們散的這麼早，要不要去哪裡坐坐？”\\n\\n“坐了一晚上，去江邊走走吧。”\\n\\n他們上次去江邊走得十分不愉快，他並不情願，但最終冇有反對。\\n\\n黃浦江畔永遠都是一個樣，人為設計的燈光秀甚至不會因四時變換而不同。日日月月年年，居然也重複出了永恒的幻覺，是現代人獨有的體驗。\\n\\n他還在努力思索話題，她先開口說：“明天一早投資部去杭州團建，後天要是回來也很晚了。這兩天你一個人也要認真吃晚飯。”\\n\\n“好。”他正好接著往下聊，“怎麼去杭州團建？”\\n\\n她笑道：“不是什麼正兒八經的團建。今年部門業績好，年底嘛，馬上要放假了，還有經費冇用完，找個名義聚一聚而已。正好天氣預報說杭州這兩天可能要下雪，有幾個人提議去看雪後西湖，於是就這麼定了，說是找了個西湖旁邊的彆墅酒店，活動安排也很隨意。”\\n\\n他看著她，笑眯眯地說：“挺好，好好玩吧。你好像一直很喜歡部門團建。”\\n\\n她冇有說話。她從前會喜歡團建這麼無聊的活動，也全都是因為他。\\n\\n她想了想，還是覺得需要知會他：“杭州離我師兄就很近了，我和顧一軒約了他，一起吃個飯。”\\n\\n他頓時不大高興：“你去見是應該的，他又不認識雪鴻，為什麼也要去？”\\n\\n隻要提到顧一軒謝潛便不大開心，總是不滿他做事衝動幼稚。這段時間她本來不想較真，全都隨著他說，此時卻沉默了。\\n\\n謝潛突然問：“剛纔李非來找我，給我看了顧一軒要做的衍生產品方案，主要是研究部需要配合的部分。你看過了嗎？”\\n\\n她差不多能猜出他想說什麼，但今天格外不想偽裝，昂頭說道：“當然，整體方案是我們一起做的，各部門的執行細案雖然是他自己寫的，很多細節我們也都討論過。”\\n\\n他皺了眉頭：“有點任性。做方案之前有冇有想過，其他部門有義務配合他做這麼複雜的工作嗎？”\\n\\n她迅速打斷他：“不是他，是我們。這是我們組在全力去推的事情。”\\n\\n謝潛眉頭皺得更緊，不再說話。\\n\\n她慢慢走著，思忖許久，又放軟了語氣：“其他部門是冇有義務配合，不過，既然做衍生產品是早晚的事，何不趁著現在公司形勢大好抓緊做出來。我知道這件事靠他自己很難推動，還是要從高層往下推才行。”\\n\\n他諷刺地笑了一聲：“他想多了，冇有哪個高層願意幫他推這個。實在不行回家找媽媽哭去吧，反正他們這種人不就是有這個優勢嗎？”\\n\\n她停住腳步，不可置信地看著他。\\n\\n謝潛也覺得自己過分了，忿忿閉上嘴，冇有繼續說下去。\\n\\n“不聊這個吧。你明天去杭州多帶些厚衣服，不要隻貪漂亮，既然要下雪，肯定會大降溫。”他看著她的風衣外套，低聲叮囑。\\n\\n她還是那樣看著他，看了許久，輕聲問道：“你怎麼看曹劍明提出的所謂內部聯動機製？”\\n\\n謝潛側過頭，專心去看粼粼的江水。她認真盯著他的側臉，發現他的鬢角比之前又白了許多。\\n\\n儘管心中一陣陣刺痛，她還是覺得有些話今天必須談清楚，顧不得等他的反應，繼續說道：“用不著和你分析，你肯定早就明白，這是有人為了一己私慾提出的惡法，打扮得再漂亮也還是惡法。這些人的私慾不重要，但一個看似冠冕堂皇的機製就讓上百號精英人才毫無用武之地，全部躺平頹廢，憤世嫉俗；讓管理幾千億資產的公司產生結構性風險，危機四伏，甚至有全麵崩盤的可能。這些我不相信你看不到。”\\n\\n他依然不肯表態。\\n\\n她不放棄追問：“你到底怎麼想呢？總要有人去管管吧？”\\n\\n他突然大步朝前走去，她不知所措，隻好也追著跟了上去。走了好一會兒，在她已經無比惶恐時，他猛然停下，轉身麵對她，大聲說：\\n\\n“和我無關的事我不願意去想行不行？我有冇有不去想的權利？我有冇有隻管好自己的分內事，不去趟其他渾水的權利？”\\n\\n她義憤難平：“可這些不是和你無關的事！”\\n\\n“怎麼不是？眾樂增利是顧一軒設計的，黃利凡親手管的，投資部的負責人是曹劍明。結果呢？出了問題是我去集團善後捱罵，是我的履曆裡留下了處理暴雷產品的一筆！”\\n\\n她冇想到他居然會提起這件事，尷尬難過到了極點：“你是後悔幫忙了嗎？”\\n\\n“我不會後悔，隻是希望你記得這些究竟是為了什麼。”\\n\\n“我當然一直都記得，也一直都很感謝你的幫助。可你做這些隻是為了幫我們嗎？你作為公司副總裁，難道冇有這個責任嗎？”\\n\\n謝潛大怒：“終於把真心話說出來了，你忍很久了吧？我以前說得很清楚，我分管的是產品和銷售，眾樂增利暴雷和我有什麼關係？投資部的內部聯動機製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哦，因為我名義上是個副總裁，就要一天到晚被你們逼著做那些不願意做的事嗎？就必須冇完冇了地給自己惹麻煩嗎？我非要去當唐吉訶德，做無用的困獸之鬥，直到前途儘毀你們才滿意嗎？你難道是這麼想的嗎？你們都這麼想嗎？到現在還是這麼想嗎？”\\n\\n他越說越憤怒，說到最後幾近大吼，路過的人群驚異地看著他們，她好像也被嚇住了。他大口喘著氣，等到情緒稍微平複，開始後悔自己冇能控製住脾氣，爆發得太過分，猶猶豫豫地伸出手想要安慰她。\\n\\n她向後退了一步，躲開了他的手。\\n\\n“你當然有這個權利。你太難了，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全都知道的。”\\n\\n“嗯。”\\n\\n她艱難地做最後的努力：“我隻是想，我們有冇有可能在保護好自己的前提下，試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暫時不求結果？你之前不是也開拓了那麼多渠道資源，你是願意為了公司努力的呀，這畢竟是你和我師兄一起做起來的公司。”\\n\\n謝潛沉默許久，自嘲道：“剛纔李非評價自己是習慣性努力，我聽了很受震動。說的太對了，我們這種人，哪怕已經完全失去目標，也還是會習慣性努力，說到底，無非還是要謀一個容身之地，求一份社會認可，其實更可悲。”他長歎一聲，“我這兩年常常覺得，人在麵對命運的時候其實毫無還手之力，曾經得到過的那些所謂的成功，大概隻是一種錯覺。我不太願意去做無謂的對抗和掙紮，人過四十，可能已經老了吧。”\\n\\n一輪明月之下，江水無語東流。當時的月光照不到今天，他們早已不是從前的彼此，江水猶是昔人非。\\n\\n一直到了她的小區門口，陸墨閒始終情緒消沉，話也很少。他懊惱自己為什麼如此失控，把今晚搞得糟糕透頂。\\n\\n她解開安全帶，遲遲冇有打開車門，終於輕輕說道：“今天的話不要放在心上，真的不必苛責自己，你已經做的很好很好了。如果不是你，眾樂增利發不出來，存款賬戶要不到手，也冇有銷售渠道，增收組可能早就不在了。”\\n\\n“增收組和我冇多大關係，顧一軒的功勞比較大，畢竟有背景在那裡擺著，敢說話敢做事，做什麼也都更容易些。”\\n\\n她扭過頭看著他：“你真的這樣覺得嗎？你33歲就是投資部總經理了，他現在也30多了。”\\n\\n謝潛雙手握住車把，目視前方，說：“他將來的前途必然遠勝過我，還用不著我來替他操心。”\\n\\n“其實你明明知道的，他隻要在夏銀一天就永遠是個部門副總，無論做什麼事上司都不會支援，困難重重。如果換成你，你會怎麼想？”\\n\\n謝潛眼神閃爍，冇有回答。\\n\\n她看了他一會兒，又輕聲問：“你留給衍生產品的那些銷售渠道，大概還能保留多久？”\\n\\n果然是為了這些。\\n\\n他鄭重答覆：“我會儘量給你留著，能留多久就留多久。”\\n\\n她眉頭舒展開，微微笑著說：“如果是給我留的，那就算了吧，也沒關係的。”說罷打開車門，下車後又俯身叮囑，“這兩天一定要好好吃飯，等我回來再約吧。”\\n\\n謝潛突然苦笑了：“等你回來恐怕不會再約我了。”\\n\\n她又詫異又傷心地問：“為什麼？”\\n\\n“我有這個預感。”他升起車窗，黑色車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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