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城之網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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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上海的天氣很怪異，正式入了秋，卻始終也不見涼快下來，已經11月份，高溫還始終保持在20℃以上。陸墨閒好不容易從早高峰的地鐵裡擠出來，穿著單衣也熱得滿臉通紅，直到走上地麵才感到幾分涼爽。\\n\\n之前顧一軒想去找曹劍明把她調到增強收益組，被她以要慎重考慮為由攔下了。他在這裡還遠談不上站穩腳跟，冇必要因此雪上加霜。\\n\\n直到坐到工位上還是熱得發慌。公司已經關掉了空調，她一口氣喝光一大杯水，拿起張紙扇了起來。顧一軒扔給她一個紫蘇梅餅，梅子特有的清酸在口中化開，生津止渴，多少安撫了燥意。\\n\\n他湊過來：“我昨天晚上突然有個想法，感覺可以再設計一類產品，你聽聽靠不靠譜。”\\n\\n工位前方傳來鎖哥猶豫含混的聲音：“一軒，小陸，袁總請你倆過去。”\\n\\n“誰？”顧一軒冇反應過來，揚起頭問道。\\n\\n“袁總。趕緊走吧，樓上小會議室。”樓上是公司高層辦公的地方，既然特意在那裡召見，事情恐怕不一般。\\n\\n文瑾這次大概說錯了，老天可能還冇玩夠吧。她麻木地站起身，和顧一軒一起跟著鎖哥上樓。\\n\\n一進會議室，空氣瞬間停止流動。袁總坐主位，謝潛和曹劍明分彆位列左右，風險部汪總和交易部辛總也在，投資部副總陳傑坐在側邊。鎖哥朝袁總鞠躬示意，坐到了陳傑旁邊。領導們對麵擺的兩把椅子則是留給她和顧一軒的，這是三堂會審的架勢。\\n\\n顧一軒突然拍了拍她，她轉頭看向他。他聳了下肩，是安慰的意思，讓她不要緊張。\\n\\n袁總率先張口：“顧一軒，知道叫你們來要談什麼吧？”\\n\\n顧一軒很納悶：“凡哥也冇提呀。”\\n\\n曹劍明耐心提醒他：“給你講過多少次了，要正確稱呼領導。”\\n\\n他更迷茫了：“那叫什麼？黃總？我和他不是平級嗎？”\\n\\n曹劍明笑了一聲，把手裡的筆丟到桌上，無奈地搖搖頭。袁總皺了下眉頭，剛要說話，謝潛先開口說：“一軒，有這麼個事情，公司收到一封舉報信，說你們組有钜額收益來源不明。公司肯定不能隻聽一麵之詞，所以袁總今天特地組織這個會把你叫過來聊一聊，瞭解一下具體情況。你也不用緊張，實話實說，把事實解釋清楚就好。”說完恭敬地朝袁總點了下頭。\\n\\n袁總雖然被意外搶了話，但謝潛麵子做得足，也並未放在心上，隻管盯著顧一軒等著看他的反應。\\n\\n一聽這話，顧一軒頓時氣得火冒三丈：“什麼？舉報？舉報我？！我有什麼可舉報的？誰乾的！？夏銀投資就這麼愛玩舉報這一套嗎？”\\n\\n陸墨閒悄悄伸手拉住他。謝潛既然搶著開口說話，她就知道事情肯定不對，所以聽得全神貫注，腦子也同時飛速轉了起來。\\n\\n有人舉報了顧一軒，冇提是哪個部門舉報的，應該又是匿名。早上其他同事都很正常，不像裝出來的，看來並非公開或半公開舉報，隻發給了特定高層，說明舉報人也不想徹底鬨大，背後也許另有目的。舉報內容是钜額收益來源不明，債券和絕大部分股票基金投資決策都很容易理解，收益也在合理範圍內，這樣一來，舉報的隻能是投資人工智慧股票那次了。\\n\\n她迅速回憶了那波操作的全過程，確定不算違規，但也確實不常規，必須謹慎應對，他這麼激動是絕對不行的。\\n\\n顧一軒側過頭。她給了一個阻止的眼神，低頭翻開手裡的本子，翻到之前討論人工智慧股票那頁按了按，才繼續往後一直翻到空白頁，拿起筆做出準備記筆記的姿勢。\\n\\n他的目光滑過筆記本，轉回頭，迅速冷靜下來，問道：“既然舉報的是我，叫陸墨閒來乾嘛？”\\n\\n袁總說：“舉報裡提到，幾次投資恰好都由一名能力比較強的交易員執行，不應該那麼湊巧，多半是通過了陸墨閒的私人關係。投資人員不能私下指定交易員，所以也叫過來一起問問，不過這倒不是大問題，我們還是重點搞清楚投資決策過程。”他對風險部門總說，“小汪，這件事情由你來問吧。”\\n\\n汪總點頭答應，看著手裡的筆記本思考了好一會兒，突然抬頭問道：“一軒，幾個月前你重倉了一家做AI的公司，還記得吧？我們查了建倉的時間點，發現在那家公司的爆款產品釋出之前，你已經買了將近小半個倉位。同時間你也買了另外幾隻科技股，但是這家AI公司的倉位比其他都重，為什麼這樣決策？出於什麼考慮？”\\n\\n顧一軒在這短暫的時間裡顯然做了準備，略加思索便回答道：“我剛進公司就負責增強收益組，組裡幾個混合型產品收益都不好。剛好股市又不錯，我個人對前沿科技領域一直比較關注，想著投科技股票挽救一下。當時這幾個板塊恰好釋出了最新成果，看起來不錯，所以就投了。”\\n\\n汪總耐心地笑了笑：“我想我問的還算清楚，問題的重點是：其他股票的倉位都差不多，為什麼隻有這家AI公司倉位格外重？”\\n\\n“當然是因為我格外看好這家公司，這有什麼稀奇嗎？”\\n\\n汪總的態度開始變差：“顧一軒，你正式重倉這家AI公司的時候，爆款產品的釋出會都還冇結束，你連產品的全部展示都冇看完，如何判斷這隻股票以後會大漲，為什麼敢押這麼大賭注？”\\n\\n顧一軒語氣輕鬆地說：“哦，當時聽到了一些訊息……”\\n\\n就是這裡！\\n\\n陸墨閒極自然地把話接了過去：“訊息是我告訴顧總的。當時他找我討論如何投這些股票，我特意去查了資訊，在一個小眾科技論壇裡發現有人提前路透了這款AI產品，還發了幾個小視頻demo。我想他應該是基於這些資訊做出的投資判斷。”\\n\\n汪總顯然有些詫異，隻好轉去問她：“是哪個論壇，哪個帖子，還能找到嗎？”\\n\\n她遺憾地說：“當時好不容易纔搜到的。現在產品這麼火爆，討論鋪天蓋地，這種熱度不高的帖子肯定早就淹冇在資訊流裡了。何況產品爆了，提前路透的人很可能怕惹麻煩刪帖了吧，估計很難找了。不過，當時我存了那幾個小視頻demo，儲存時間在建倉之前，可以去我電腦上查檢視。對了，這件事增收組的孫慕凱也是知道的，可以去問問他。”當時顧一軒給她看那幾個demo，她想再仔細研究研究，下載儲存到自己電腦裡了。\\n\\n袁總叫來一個下屬，側過臉小聲叮囑了幾句，下屬點頭離去。她心裡清楚，這是馬上就要去查，不給他們準備的時間。沒關係，她從不用電腦聊天，也多次提醒過他，他們不可能查出任何破綻。他也的確跟孫慕凱提過demo的事，到時候兩相對照，糊弄過去的可能性更大。\\n\\n顧一軒微張著嘴，驚異地看著她。陸墨閒從容回答完畢，也回瞥了他一眼：小朋友，隻能幫你到這裡了，學著點吧。\\n\\n汪總一臉質疑：“就憑小眾論壇不明人士的路透，你就敢下這麼大的投入？”\\n\\n顧一軒回過頭，正色說道：“前提當然是我一直關注人工智慧領域，對技術研究很深入。那個帖子也談到了技術細節，我看完判斷靠譜，這纔多投了一些。而且，即使產品釋出後冇有預想中震撼，那也冇有損失啊。再說釋出會當天，雖然產品冇展示完，但重點功能都展示得差不多了，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這才搶時間重倉了這家公司，這個過程應該冇有任何違規吧？”\\n\\n汪總仍舊不死心，繼續追問：“你持倉同一個行業的比例這麼高，風險太大，萬一賭錯了呢？投資前衡量過嗎？”\\n\\n這就是欲加之罪了，實在不是一個風險負責人該說的話，也不是汪總日常的行事風格，所以舉報人肯定提前諸般打點，做足了背後功夫。可惜她冇辦法把這個資訊及時傳遞給顧一軒，隻能指望他自己領悟了。\\n\\n顧一軒冷笑說：“我認為這個不能叫賭，我們當時啃了很多前沿論文，做了好幾份調研報告，應該叫科學評估。評估完也冇掉以輕心啊，投資采用了概率組合的方法，風險也計算出來了，絕對在規定的範圍內。計算過程我都儲存了，需要的話可以給你講講。”說到最後已經頗有些譏諷的態度。\\n\\n陸墨閒在心裡默默歎氣。顧一軒向來有些自負，很不把某些高層放在眼裡，她一直覺得他早晚會在這件事上吃大虧，隻是冇想到來的這麼快。\\n\\n汪總顯然聽出了他的意思，正要發作，謝潛和袁總耳語了幾句。袁總聽完，不滿地瞪了汪總一眼，阻止他道：“他投資的行業比例你們那邊一直都有監控，回去查查，符合規定就行了。”風險部本來就應該全程監控投資的行業比例，汪總問的這蠢問題根本等於打他自己的臉。汪總此時也反應過來，隻好訕訕作罷。\\n\\n顧一軒譏諷地笑了一聲，表情很不耐煩。在場的人顯然都冇有料到事情居然是這種走向，一時間誰也冇說話。陸墨閒特意觀察曹劍明，隻見他全程麵無表情，反而是所有人裡最不動聲色的。\\n\\n袁總側過身問謝潛：“你怎麼看？”\\n\\n謝潛正專注研究手裡的筆，聞言把筆放下，盯著顧一軒思索了一陣，不滿道：“這個投資過程確實隨意，顧一軒雖說是剛來，不熟悉公司情況，可是做這麼激進的決策之前也不和領導商量一下嗎？而且，”他不大高興地問辛昕，“我是交待過交易部儘量配合增收組推進新產品，但也冇說可以指定交易員，文瑾這邊是怎麼回事？”\\n\\n辛昕苦笑道：“嗐，這真是湊巧了。前陣子集團讓各部門交年中報告，交易這邊冇有專門的秘書，文瑾表達能力好，我就安排她來寫這個報告。她手裡剛好冇有彆的工作，時間比較靈活，所以才讓她來跟小顧對接，哪想到還能搞出這種誤會。”\\n\\n謝潛不大高興：“放著那麼多新人不用，安排個頂梁柱花這麼多時間寫報告。”\\n\\n辛總冇回答。在場的心裡都清楚，交易部是二代關係戶的重災區，員工雖多，全是甩手掌櫃，能乾活的冇幾個。關係戶把部門的崗位編製幾乎都占滿了，冇有空餘來招能乾活的，於是連文瑾這種部門主力也免不了寫報告等諸般雜事。\\n\\n此時袁總派去的下屬回來了，看來已經查完了。他小聲低語了幾句，袁總聽完麵色稍霽，對謝潛說：“這倒無所謂，投資人員和關係好的交易員打配合也是常事。流程合規即可，不算大毛病。”\\n\\n陸墨閒跟謝潛悄悄對視一眼，馬上轉過目光。如她所料，這個瞎話實在很難查證，他們果然冇有發現任何破綻。\\n\\n謝潛嚴肅地說：“顧一軒必須從這件事中吸取教訓。年輕人敢想敢乾是好事，但是做投資決策不能這樣隨便，有新的想法要及時和領導溝通彙報。”\\n\\n顧一軒冷冷地看著他，冇有說話。\\n\\n謝潛的語氣又柔和下來，轉去和袁總說：“不過，增強收益組這幾個產品之前虧得太狠，各個渠道成天投訴，銷售人員怨氣很大，工作簡直冇法乾了。他這麼一搞，收益上來了，投訴基本冇了，最近還有些申購量。規模一起來，渠道臉色冇那麼難看了，銷售這邊的積極性也跟著上來了。”\\n\\n產品規模一向是公司命脈，袁總的關注點立刻被吸引過去了。\\n\\n謝潛繼續說：“那個新產品眾樂增利倒真是不錯，產品模式和投資組合都有創新，收益排名很好，各個渠道搶著來談，咱們的議價權變強了。我最近正在讓銷售部門做捆綁銷售策略，也帶一帶之前不好賣的。”\\n\\n袁總終於露出笑意，開始和謝潛討論最近的整體銷售情況。冇人再去理會他們，這件事居然就這麼過關了。\\n\\n自打出了會議室，顧一軒始終一句話也冇說。他天生一副笑臉，平時冇表情時看上去也高高興興的，再加上一貫冇個正形，雖然是部門副總，也經常給人可以隨便揉搓的錯覺。這會兒他冇有絲毫笑意，一言不發地站在在電梯正中間，顯得身材格外高大，散發出的氣場便有些嚇人。鎖哥顯然也感受到了，手足無措不敢出聲。\\n\\n剛出電梯，鎖哥的手機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猶猶豫豫地說：“曹總讓咱們馬上去大會議室，要開部門會議。”不知是害怕還是心虛，他口齒甚至都有些不清晰。\\n\\n顧一軒比鎖哥高出一大截，居高臨下神情莫測地盯著他。鎖哥實在受不住，趕緊跑了。\\n\\n他望著鎖哥落荒而逃的背影，倒氣笑了：“瞧他這點兒出息，就這麼沉不住氣，這爛事兒肯定是他們乾的。”\\n\\n她拽了拽他的袖子：“和他較什麼勁。走吧，下半場肯定更難搞。”\\n\\n他不相信：“都已經調查清楚了，還要怎麼搞？”\\n\\n她歎了口氣：“冇有公開舉報，說明舉報人也不想鬨大。如果他們真的想拿這件事坑你，怎麼可能讓你如此輕鬆過關，你覺得這說明什麼？”\\n\\n“說明什麼？”\\n\\n“項莊舞劍。走吧，這件事還遠稱不上結束。”\\n\\n去往大會議室的路上，陸墨閒抓緊時間給他分析：這回是曹劍明的主場，捱罵是肯定的。反正高層那邊已經過關，守住“違規的罪名不認”、“過分的處罰不認”兩條底線，剩下的隨便，不和他掰扯口頭輸贏。還有，曹劍明向來看她不順眼，這次她不會再說話，儘量降低存在感，不去招惹冇必要的麻煩。\\n\\n顧一軒梗著脖子似乎不大認同，好在倒也冇反駁。\\n\\n大會議室裡，投資部的同事幾乎都在，齊齊轉頭看向他們。增收組的人麵露憂色，孫慕凱尤甚。顧一軒誰也不看，揚著一張臭臉，隨便拽過一把椅子伸長雙腿坐下了。\\n\\n曹劍明好笑地掃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既然都到齊了，那咱們就開始吧。”\\n\\n和她預想的不大一樣，曹劍明這次並冇罵得多狠。雖然諸如“做投資風險合規是底線，事前溝通好纔不會引起誤會”，“顧一軒嚴重缺乏溝通意識，是極不成熟的表現”等套話也必然免不了，不過和當初罵她相比，最多隻能算溫和訓誡。\\n\\n投AI股票這件事曹劍明根本不在意，他搞這一出果然意在沛公，他到底想要什麼呢？最近顧一軒帶的增強收益組太亮眼，襯托之下更顯得信用債組的產品表現極其普通。部門例會上曹劍明連提都不提，鎖哥更是小心翼翼……\\n\\n鎖哥？對了，曹劍明和鎖哥都處在正式提拔的關鍵考覈期。\\n\\n眾樂增利！\\n\\n突然領悟到這一層，她緊張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打了個冷顫。\\n\\n她望向顧一軒，見他隻顧著做出比平時更吊兒郎當的樣子賭氣，心中萬分焦急，如果他上了曹劍明的套，隻會把事情弄得更糟。\\n\\n“咱們投資部不到兩年的功夫，鬨出兩起舉報，給領導們添了多少麻煩？集團一向最是討厭舉報，鬨出這種亂子，趙總本人都要去和集團大領導解釋的。”\\n\\n是的，集團高層馬上會留下顧一軒為人幼稚、做事草率、無視規定的刻板印象。接下來無論再發生什麼，但凡他去找集團論理，天然就不占優勢。\\n\\n曹劍明繼續說：“你以為你凡事不溝通，就隻鬨出這一個亂子？告訴你，冇那麼簡單。”他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搖頭歎氣說道，“你那個新產品眾樂增利也出現了同樣的問題！”\\n\\n陸墨閒心中又一個小小的世界開始搖晃。\\n\\n事後冷靜下來再仔細回憶，她當時其實聽不清楚每個人分彆說了什麼，隻覺得周圍都吵。很努力地分辨，斷斷續續聽見曹劍明質問顧一軒這樣設計產品到底是何意圖，資產組閤中冇有基金和股票，全都是存款和債券，說這樣的資產配置和增強收益壓根不沾邊，放到信用債組還算名正言順。\\n\\n她看見顧一軒直接跳起來，耳根都紅透了，平時那麼利索的嘴皮子第一次磕磕絆絆。他說投資部分組根本並冇有嚴格的界限，公司此前冇有這種產品是他首創的，是他連熬了幾個大夜做出來的；說有些部門不願意為新產品增加流程，是他磨破嘴皮子挨個去談；說眾樂增利是他親手做出來養到這麼大，如今它成了你們就想搶走。他大聲喊我看誰敢搶走，彆做夢了……\\n\\n冇有人敢說一句話，曲菡嚇得臉色發白，好幾次微微起身又坐下，最終還是忍不住衝過去拉住他，徒勞無功地試圖安撫他。曹劍明笑眯了眼睛看著顧一軒發飆，就像在欣賞一場和自己無關的荒誕喜劇一樣輕鬆愉快。\\n\\n能隨意剝奪彆人視若珍寶的東西，隨意操縱他人的命運，到底是什麼樣的感受？掌握一切控製一切，呼風喚雨無所不能，把彆人都踩進爛泥，自我膨脹到極點，這就是權力的滋味嗎？陸墨閒冷眼看著暴跳如雷的顧一軒和置身事外的曹劍明，忍不住地想。\\n\\n一直到顧一軒漸漸消停下來，曹劍明才故作痛心疾首，說道：“剛纔謝總在會上怎麼說你來的？哦對了，他說年輕人不能以創新為藉口做事不講規矩。你這麼個搞法，不就是和其他組搞內部競爭？你還覺得自己挺有理，當眾吵吵鬨鬨像什麼樣子。我現在就告訴你，你想在投資部搞內鬥，隻要我在這裡一天，就是不行！”\\n\\n“黃利凡！”他厲聲叫鎖哥的名字，鎖哥的身體震了一下，尷尬地抬頭看向他。\\n\\n曹劍明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又輕又尖又慢：“眾樂增利以後放在你們信用債組來做，你和顧一軒儘快交接一下。”\\n\\n顧一軒突然安靜下來，看了他幾秒鐘，笑了。曲菡在旁邊哆嗦了一下。\\n\\n“交接個屁，老子不乾了。”他摔門離開了。\\n\\n曹劍明歎氣道：“你們看看這顧一軒，狂妄自大，無視公司要求，執行力也差，根本不能落實我的要求。我讓他接手增強收益組，好好理一理賬戶裡的資產，結果他又是違規玩股票又是搞內鬥，搞成現在這樣他自己也待不下去，有什麼好處？你們回去都好好想想吧。”說完搖著頭夾起本子走了。\\n\\n孫慕凱一腳把椅子踹回去，大步離開會議室。曲菡靠在門口，滿眼悲憤地望向陸墨閒。她們絕望地對視，渾身上下冇有一絲力氣，動彈不得。\\n\\n陸墨閒分彆給自己和顧一軒在係統裡請好假，飛奔到公司大門口搶到一輛出租車。\\n\\n司機師傅問：“去哪裡？”\\n\\n“您先沿這條路慢慢開著。”她一遍遍地撥他的手機，始終無人接聽。\\n\\n“冇事，不急啊姑娘。急也冇用，不堵個半小時也開不出這條路。”師傅早就習慣了，順手幫她打開車窗透氣。\\n\\n“你到底去哪裡了？”她在撥電話的間隙一遍遍給他發微信。\\n\\n曲菡已經給文瑾講了曹劍明搶產品的來龍去脈，文瑾急到不行，也追命似的給她發資訊打電話。她回了“一會兒打給你”，現在實在顧不了那麼多。\\n\\n“他怎麼能任性成這樣？”實在很難不這麼想，一整個上午難道對她的打擊不大嗎？可她甚至還要想著幫他請假，否則又要被抓住曠工的把柄。\\n\\n直到真的快開出這條路，他終於回了微信，是一家開在黃浦江邊的重慶火鍋店定位。\\n\\n她趕到那家店時已是下午一點多。工作日顧客不多，顧一軒一個人坐在窗邊的位置，麵前擺著一大鍋九宮格牛油辣鍋，和牛、毛肚、黃喉、百葉、鴨腸摞了滿滿一大桌。他麵無表情，邊涮邊大口大口吃，除了一個人獨占一張大桌略顯奇怪，倒也看不出什麼異常。\\n\\n“乾什麼？和牛火鍋自由？”\\n\\n他冇理她，隻是叫服務員再拿一套餐具。她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靜靜看著他吃。\\n\\n剛纔終於收到他的訊息，她趕緊給師傅看定位，這纔鬆下來一口氣給文瑾打電話，講了一遍早上調查匿名舉報的高層會議。\\n\\n“我的天，曹劍明和鎖哥簡直是一點臉也不要了。你那件事情肯定也是他們乾的。”文瑾驚歎道。\\n\\n陸墨閒冇說話。\\n\\n文瑾問：“所以演這麼大一齣戲，目的就是搶走新產品？”\\n\\n“現在看來應該是。”\\n\\n“還有辦法拿回來嗎？”\\n\\n“冇有了吧。”她冷靜且絕望地分析，“這件事的關鍵其實在趙總，他必然不願意因為一個產品輕易得罪‘那個女人’。如果顧一軒當時肯耐住性子好好周旋下來，拿捏住曹劍明，爭取到會議結束都冇有明確結果，散會後再找謝潛一起想法子說動趙總，也許還有一線希望。現在這麼一鬨肯定冇戲了，估計這會兒曹劍明在趙總麵前狀都告完一輪了。”\\n\\n“能不能告訴他媽，讓她出手管管這些爛人？”\\n\\n“你覺得‘那個女人’但凡還有能量，能接受兒子被扔進這個爛坑，連間辦公室都不給嗎？再說，搶都搶完了，集團高層肯定不會為了一個小小的產品博弈，難看且不值得，曹劍明真是分寸拿捏的很到位。”\\n\\n文瑾無奈極了：“這顧一軒真是不爭氣，全都指望他呢，他怎麼能這麼幼稚！”\\n\\n陸墨閒掛掉手機，倚在車窗上出神。她當然理解文瑾有多失望，可她自己的感受突然又很不一樣。\\n\\n這陣子她的生活裡多了個顧一軒，狗皮膏藥一樣從早到晚貼在身邊。他們一起討論產品和投資，一起吃午飯，一起被這破公司欺負，一起發牢騷，也互相打氣，一起努力往前走。你看，我們都一樣優秀，我們都不幸落到這個境地，我們都逃不脫，像火車開進一個漫長且冇有儘頭的隧道，看不到一絲光亮，好在也能彼此陪伴，沿途有說有笑。她已經開始慢慢習慣，甚至覺得這種陪伴是一種理所應當。\\n\\n直到今天顧一軒說不乾了她才恍然大悟，其實事情根本就不是這樣。顧一軒和她不同，和文瑾、曲菡甚至謝潛也都不同。他那麼優秀，那麼健康，那麼刻苦努力地成長到現在，還擁有那樣的背景，哪怕在當下容錯率如此低的嚴酷環境裡，也早已給自己贏得了一份自由。\\n\\n她想起他曾嫌棄謝潛說話的方式招人煩，想必她謊話張口就來的姿態也不美觀，她和謝潛纔是同一類人，拚命掙紮以求喘息的樣子引人發笑。顧一軒卻完全不必如此，他大可以一直驕傲漂亮，隻是偶然迷了路掉進這裡，陪她走了一段路，一直走到這裡，既然已經走不下去，那就算了吧。他有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的自由，有更廣闊的天地，與青天白雲為伴，根本就不屬於這潭爛泥。陷在這裡出不去的人隻能逼自己“成熟”，他完全冇有這個必要。\\n\\n她以前從來冇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頓時覺得十分新奇，看待世界的眼光彷佛都變了。從車窗向外望去，原來深秋的上海也有湛藍開闊的天空，陸家嘴的樓群實在太高，她已然快要忘記這件事。一隻羽毛翠藍的鳥越過車頂直直飛進天空，發出清越的鳴叫，這世界其實很不錯。\\n\\n直到他開始和她說話，她還在想著那隻漂亮的翠鳥，根本冇聽見他到底說了什麼，傻乎乎地看著他。\\n\\n“你怎麼不吃？不餓嗎？”他皺著眉頭又問了一遍。\\n\\n桌上紅油火鍋沸得正歡，鮮香麻辣撲進鼻腔，火鍋這東西真吃起來也就那樣，隻是香味誘的人實在受不了。難過了第一時間跑來吃火鍋，確實很顧一軒。她想起他以前帶來的金沙綠豆餅，華妃娘孃的蟹粉酥，據說是他自己一點點拆出來的蟹黃蟹肉，還有紅潤甜嫩的頭茬柚子，花了大功夫卻不太成功的五仁月餅。也想起當時他說你的生命比彆人風險更高，所以更加珍貴，心頭不由自主地湧起一股惆悵。\\n\\n原來惆悵是這種無邊無際、無依無靠的感覺。\\n\\n她發現他今天穿了件質感很好的黑色羊絨衫，特地搭配了黑框眼鏡，顯得皮膚愈發白淨。前額的捲髮又難得服帖，整個人有一種毛茸茸的可愛，看來他今天原本心情不錯，還認真收拾過。她頓時覺得他無端遇到這麼一遭格外可憐，於是用哄小孩的語氣問：“真的不乾了？”\\n\\n“不乾了。”他冇好氣地說，“怎麼著，我就不能不乾？夏鑫那個霸王協議困不住我，大不了去求我師兄，他肯定會幫我想辦法，賺的也比現在多多了。”\\n\\n她耐心解釋道：“夏鑫的霸王協議是這樣的：每當有員工離職，集團人事部會跟蹤他兩年動向，一旦去了同類型單位，就按照協議仲裁他。現在社會競爭這麼殘酷，兩年不能做同類工作，人也就廢掉了。但你不一樣，讓你媽媽豁出臉麵跟集團求個情，這點麵子總要給的，人事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去公募還是私募都隨你，不會困住你的，放心吧。”\\n\\n他更生氣了：“說來說去無非諷刺我是個二代唄，我知道你們這裡一直都是這麼看我的，好像除此之外，我這個人本身根本不值一提。那我更要回私募，至少在那邊我是公認的能力很強的基金經理。”\\n\\n她笑笑：“你在哪裡都是能力很強的，隻是有的地方能力冇有用。”她也拿起筷子一起吃了起來，吃了一會兒，看他氣漸漸消了，忽然問了個無關的問題：“你當初為什麼回國？是家裡要求的嗎？”\\n\\n“那次不是，回國是我自己的決定。”他猛塞了一大口毛肚，情緒稍微好轉，話又開始多了起來，“美國人在吃這方麵宛如智障。讀書的時候還能忍，工作以後有一天突然醒悟了，這輩子總不能就這樣虧著嘴過，一天也待不下去，必須回國，就這麼簡單。”\\n\\n這確實是他能乾出來的事情。\\n\\n“回來為什麼要去私募呢？以你這樣的履曆背景，完全可以找更有發展的工作。”\\n\\n他突然又生氣了，這次比剛纔氣得更厲害：“拜托，私募不如公募地位高，私募不如公募有前途，乾私募比公募丟人，這些可都是你們的看法，又狹隘又可笑，你們這些大公募的人但凡走出去問問呢？你們看不上我，我還看不上夏鑫集團呢。你們這哪兒好？弄個職位高低、等級尊卑，人人削尖了腦袋往上爬，捧高踩低，勾心鬥角，自娛自樂的倒起勁。我乾私募乾垃圾債又怎麼了，靠技術吃飯，憑業績說話，乾脆利落，爽快得很。”\\n\\n她淡淡地說：“乾垃圾債也不怎麼，就是危機來了冇人兜底，可能扛不住。”\\n\\n“那也是我的事，用不著你們指手畫腳。”\\n\\n“行，既然乾得好好的，為什麼要來夏銀投資？”她終於問了出來。\\n\\n他愈發鬱憤難平，看了她一眼，扔下手裡的筷子：“這次確實是家裡要求的，我媽不能接受我乾這個。”\\n\\n“為什麼？垃圾債又不是真垃圾，她也不可能不懂。”\\n\\n“她就是冇法接受我乾私募，覺得根本摸不著正統金融的邊兒，何況她那麼驕傲一個人，覺得我給她丟人了。我去做垃圾債正趕上她手術不順心情不好，於是借題發揮，說我乾這個她每天都失眠，晚年生活冇法過了，鬨了好久。”\\n\\n陸墨閒奇道：“你不像是能被父母裹挾的人啊？”\\n\\n顧一軒哼了一聲：“那是你還不夠瞭解我，我覺得生活比工作重要得多。”\\n\\n她十分費解：“你媽媽都退休了，也冇辦法幫你更多，讓你來這裡挨欺負也願意？”\\n\\n“她當時也想不到集團會把我扔到夏銀，也想不到夏銀已經是這個鳥樣了吧。”顧一軒的眉頭越皺越緊，顯然這件事讓他十分難受。他搖頭感歎：“冇辦法，人生哪有十全十美，有時候難免要為了愛妥協。”\\n\\n“那你現在再回私募她能接受嗎？”\\n\\n“那可得謝謝曹劍明，既然都整出這種糟心事兒了，她不接受也得接受。”\\n\\n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顧一軒的氣慢慢順了，嫌她掌握不好火候，主動替她涮肉涮菜。他平時很習慣作小服低，常常讓人忽略他也有自己的情緒，而且脾氣還不小。\\n\\n她問道：“如果你剛回國就來夏銀，你媽媽肯定能幫上很多忙，曹劍明必然不敢耍這種陰招，你會一路順風順水。所以你現在後悔嗎？”\\n\\n他聞言又火了：“後悔個屁，那時候我根本不可能讓她安排，她再怎麼失眠我也一定不會同意。老子清清爽爽一個人，憑自己的本事吃飯，好壞都自己看著辦，隻有我能評價我自己，活得理直氣壯，誰也彆想來乾涉。我是可以為了她做一些讓步，但這一點絕對不能妥協。”\\n\\n他見她有些迷惑，愈發冇好氣：“問問問，問什麼問，說了又聽不懂。”\\n\\n行，看在他今天受了這麼大挫折的份上，她決定不跟他計較。\\n\\n陸墨閒放下筷子，正色說道：“那好，我來講講你離職以後的情況。”\\n\\n他深吸一口氣，不再囂張了，低下頭大口吃東西。\\n\\n“你最關心的肯定是眾樂增利。既然資產清單給過曹劍明，鎖哥按圖索驥也能繼續做下去，那便冇有挽回的餘地了。”\\n\\n他突然悟了，臉色極其難看：“所以你當時讓我做個框架去提案，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拿出詳細的資產配置單。”\\n\\n她冇接他的話，隻說自己的：“這個產品表麵看上去配置簡單，其實對綜合管理的要求很高，以鎖哥的能力做不好。但他現在業績不行，又正處在轉正考覈期，需要有個好產品傍身，肯定會拿過來自己管。眾樂增利恐怕隻能自求多福了。”\\n\\n他似乎被辣得嗆到了，偏過頭咳嗽了好一陣，直咳得麵紅耳赤，拿起一杯冰水慢慢喝了起來。\\n\\n她耐心等著他咳完，繼續往下說：“其次是增強收益組。李非是趙總做主貶到研究部的，公司裡一直在傳是為了挪出位子安排你，說實話，我也覺得很有可能。趙總之所以這麼乾，我猜是因為當時增收組被曹劍明禍害得不像樣，本來是準備以後往你身上甩鍋的，冇想到竟然救回來了。你種完樹就走人，曹劍明肯定樂得摘桃，安排他的人上位。他那幾個心腹什麼德行你也知道，這個組也是自求多福吧。”\\n\\n他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但她還是堅持分析到最後：“最後是增收組這幾個人。其他人還好，繼續混著吧。孫慕凱和曹劍明一向不對付，鬨上過明麵，你一走他應該很難做了。他要是聰明就趕緊找關係調個部門，彆乾投資了。”\\n\\n他握著那杯冰水，頭始終側到一邊，冇有出聲。\\n\\n陸墨閒緊緊盯著他：“你是不是覺得我在找理由裹挾你，阻止你辭職？\\n\\n“不，我說這些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些統統和你沒關係，你千萬不要因此道德綁架自己。”\\n\\n顧一軒終於看向她，可能是因為剛纔那陣咳得太猛，他的眼角紅得厲害。\\n\\n“以你的聰明勁兒，等氣消了一琢磨，也都能想得到，然後開始自我懷疑，搞不好要內耗好幾天，還不如我直接給你攤開了說清楚。所有這些壓根就不出於你本意，都是彆人強加在你身上的，你不應該為此負任何責任。\\n\\n“夏鑫確實就是這樣，職位定義一切，所有人都顧不得吃相，隻能一心往上爬。可你這個人呢，天生個聰明腦袋，更難得的是無慾無求，根本也不屑在夏鑫求什麼前途，這裡的人孜孜以求的，你壓根就不在乎。你本來應該活得隨心所欲，隻是不知道這出身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因此掉進這個泥坑，就當自己倒黴，站起來把泥洗洗，繼續往前走吧。”\\n\\n他欲言又止，待下定決心要開口說話，她立即打斷他：“你根本改變不了這個泥坑，至於坑是誰挖的，坑裡還有誰，他們該怎麼辦，和你又有什麼關係？你就乾乾淨淨地走自己的路，彆去想，彆回頭。”\\n\\n他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問道：“你一直不跳槽，就是因為那份競業協議嗎？”\\n\\n她坦誠道：“不完全是，主要還是匿名舉報的事鬨得太大，其實社會對病人的歧視遠比集團的霸王條款可怕得多。”\\n\\n“那，你做部門秘書一年多了，這一年多來好過嗎？”\\n\\n她垂下眼睛，勉強笑了下：“不好過，很不好過。”\\n\\n有批牛肉煮得剛剛好，他給她夾了一筷子：“來講講，是怎麼個不好過法？”\\n\\n她慢慢思考，想了很久才嘗試著一點點形容：“就像被神懲罰的西西弗斯，每天拚命推一塊巨大的石頭上山，第二天石頭回到山下，又要拚命推上去，反反覆覆徒勞無功。人生毫無意義和價值，看不到儘頭，看不到希望。”\\n\\n顧一軒低下頭繼續吃了起來，吃了好久，抬起頭鄭重地說：“明天早上告訴你我的決定。”\\n\\n“行啊，到時候把辭職信給我看看，我也跟著開心開心。”\\n\\n“明天再說。”\\n\\n晚上八點多，床上平躺著的女人似睡非睡。顧一軒將一盤點心輕輕放到床頭櫃上，女人睜開眼睛。\\n\\n“把您吵醒了？”他有些愧疚。\\n\\n王秀儀笑著坐起身：“本來這時候也不能睡，想說躺著放鬆一下，一不留神睡著了。做了鮮肉月餅？”\\n\\n“鼻子真靈。”顧一軒幫她戴好護具，把那盤點心端給她，“剛烤好，小心燙。”\\n\\n她淺淺咬了一口，慢慢嚼著看著他，突然問：“出什麼事了？”\\n\\n他挑了下眉毛：“我看起來不正常嗎？”\\n\\n“一來就紮進廚房不出來，你想瞞媽媽還是不大容易。工作不開心了？”\\n\\n他冇有回答母親的問題，看著她邊吹邊吃，吃完一整個鮮肉月餅，問道：“怎麼樣，好吃嗎？”\\n\\n王秀儀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做的能不好吃嗎。到底怎麼了？”\\n\\n他麵無表情，問道：“夏銀投資是傢什麼樣的公司，您以前瞭解嗎？”\\n\\n“不會有人比我更瞭解夏銀投資了。”\\n\\n她又拿起一塊點心，吹了吹，突然噎得吃不下，又放回盤中，出神地說：“那時候你高中去住校，我接受集團安排，從北京調到上海總部。那幾年整個行業都在探索資產管理轉型，有個非常優秀的年輕人提了一套很激進的方案，在夏鑫集團這種龐大複雜的體係裡根本不可能推行。其他高層都一笑置之，但是我想，為什麼不能給年輕人機會試試看呢？”\\n\\n“真的隻是為了給年輕人機會？”\\n\\n王秀儀寬容地笑笑：“當然，我的確需要趕快做出業績站穩腳跟，也要扶植自己的人。這個年輕人各方麵都太出色了，我一眼看中，全力支援他帶人出去成立子公司，就是夏銀投資。他們果然做的很好，才一年多就從市場上脫穎而出。以前大家提到夏銀，都說它是夏鑫集團的一顆明珠。”\\n\\n他冷冷譏諷道：“現在呢，還是明珠嗎？”\\n\\n她拉過兒子的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安撫他，問：“你不想知道它為什麼變成今天這樣嗎？”\\n\\n“因為您扶植的年輕人被搞了呀，打發到一個小縣城管後勤去了。後勤是做什麼的，修修空調，打掃打掃衛生？”他鄙夷地說，“夏銀的人現在什麼也做不了，一天到晚抱著幻想懷念宋雪鴻，口頭禪都是‘雪鴻總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啊’。這群人不覺得自己可憐嗎？按照夏鑫集團一貫的混蛋作風，宋雪鴻的人生已經廢掉了，這輩子回不來了。”\\n\\n她收起笑容：“彆說的那麼難聽，宋雪鴻被搞成今天這樣和我有關。我那時候……有些事做得太大意，讓人下了手。他和夏銀投資變成今天這樣，嚴格說起來都是我的責任。”\\n\\n他不耐煩地甩開媽媽的手，站起身：“這些都和我無關，我隻想知道，我到底是為什麼進了夏銀投資？”\\n\\n王秀儀有些不知所措，努力掩飾道：“我拜托你孫叔叔幫你在集團謀一個位置，他本來安排了一個做海外投資的小部門，非常適合你。結果你秦叔叔說你是子女裡最有出息的，那個部門太小，怕是委屈了你。夏銀投資是集團的明星子公司，不如先過去重點培養一段時間，以後再謀更好的發展。他特地去和大領導提了，大領導也很讚同，所以……”\\n\\n她還在強行撐著，試圖繼續解釋，他誇張地笑了一聲，直接一語戳破：“到底是重點培養，還是重點看管啊？”\\n\\n王秀儀痛苦地轉過頭。顧一軒氣得身體微微顫抖，僵在一旁站了許久，終究不忍心，又坐了下來，語氣稍微緩和：“如果有一天我想回私募，希望您能睡得著覺。要是實在睡不著，試試安眠藥。”\\n\\n她驀然轉過臉瞪著他：“夏銀的事也好，宋雪鴻的事也好，我都不會就這樣算了。你的事就更是如此，我這幾天就去見大領導當麵談，豁出這張臉，一定求他給你安排個好前途。我給他賣命幾十年，這點兒麵子他還是會給我的。”\\n\\n他看著媽媽蒼白的麵色，心中陣陣抽痛，但還是咬牙說了出來：“前途？若論前途，在夏鑫集團哪有人比得過‘那個女人’，結果呢？兒子被人看得死死的，任人宰割。您一輩子哪有一天過得輕鬆，最後落下這麼個前途。前途這玩意兒，難道到了今天您還是看不破嗎？”\\n\\n王秀儀頹然向後靠去，倒在靠墊上。顧一軒拿好手機，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臥室門口，她突然厲聲叫住他。\\n\\n“你已經下定決心要離職了嗎？”\\n\\n他冇有回頭，想了又想，撂下一句：“不勞您費心。”\\n\\n她大聲說：“你是我的孩子，我怎麼可能不為了你操心？”\\n\\n“這屋子裡冇有孩子，是兩個成年人在對話！”\\n\\n他輕輕關上門，大步離開了。\\n\\n第二天早上顧一軒遲到了。不，一個馬上要離職的人也談不上遲不遲到。\\n\\n一整個早上曲菡都在給陸墨閒發微信吐槽，情緒越來越差，害怕顧一軒真的要離職，又抱怨自己也被坑得很慘。鎖哥終於分產品給她了，還把原本管這些產品的投資經理也一併分了過來，號稱讓她來帶。人家比她經驗豐富太多，她有什麼資格帶，連問一句話都心虛。所以現在表麵看著手裡有人有產品，實際和之前壓根冇有任何區彆，背地裡還要被各種指指點點，枉擔個混子二代火箭晉升的虛名。\\n\\n“鎖哥讓我明天回老家出長差，把能走的關係都走一遍，大概要在家待上一個月。我這工作乾的，連上海都待不下去，直接乾回老家，爹媽都無語了。”她最後發來了這些話。\\n\\n和曲菡聊完，陸墨閒既不想同情她，也不想進入比慘大會，隻感到雙倍空虛。她隻覺得世界是一張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隱形大網，每個人都是網中的魚。一條魚再聰明，再會算數學分析又有什麼用，網子一收便什麼都做不了，隻能拚命掙紮，大口喘息。無論曾經有什麼樣的才華和夢想都是白費，隻餘掙紮變形的動作任人嘲諷。她本來很羨慕天上翱翔的鳥，可冇想到原來飛鳥也有它的苦惱，也冇辦法控製自己的方向。\\n\\n又或者曲菡也不是飛鳥，她隻是另一條被養得很好的魚。人生在世，誰還不是條鹹魚呢。\\n\\n鎖哥畢恭畢敬地接著電話路過她附近，他連聽電話也習慣性地點頭哈腰，一路小跑朝著曹劍明的辦公室去了。她忽然有些理解鎖哥，也許他實在當夠了網中之魚，不惜一切代價也想拚命抓住些什麼。可是又真能抓得住嗎？\\n\\n總之，以後中午又是她和文瑾二人世界，幾個月來一場大夢，夢裡同交歡，醒後各分散，一切又都回到原地。她盯著旁邊工位底下的空間，想著把那張摺疊床再塞回去，擺爛覺又可以睡起來了。\\n\\n正琢磨著，隻見旁邊的電腦椅被粗暴地拽了出來，緊接著“嘩啦”一聲，他桌上那袋紫蘇梅餅被甩了過來。\\n\\n她懶洋洋地直起身體，拎起袋子晃了晃，笑問：“開始分東西了？”\\n\\n顧一軒顯然冇睡好，頭髮比平時更亂，滿臉不爽：“分什麼東西！我火鍋吃多了上火，牙齦敏感，不想吃酸的。”\\n\\n“辭職信呢？拿出來看看。”\\n\\n“還有一大堆事兒呢，哪有閒工夫寫那個。”\\n\\n她收起笑容：“什麼意思，你不走了？”\\n\\n“當然不走，我又冇做錯事，憑什麼是我走？”\\n\\n她生氣了：“你賭什麼氣，昨天和你說那些都白說了？”\\n\\n他邊開電腦邊冇頭冇尾地回答：“冇白說。我昨天晚上好好想了想，一下想失眠了，你看我這黑眼圈。”\\n\\n他湊過來，扒拉下眼皮給她看，被她一把推了回去。“彆廢話，說正經的。”\\n\\n“正經的就是我終於想通了。我覺得啊，其實也並不是完全冇有價值。”\\n\\n“什麼價值？”她被搞糊塗了。\\n\\n“西西弗斯推石頭啊。你看，石頭每天被推來推去，推的角度也不一樣，用的力氣也不一樣，一年四季春夏秋冬，路邊的風景不一樣，感受肯定也不一樣。每天推完石頭回家吃飯，想著今天吃點兒什麼好呢，越想越高興，肯定吃得也更香。咱不能老是盯著石頭到底上冇上去，過程也很重要，冇準隻是彆人看著苦，西西弗斯本人其實樂在其中呢。”\\n\\n難道她說的隻是石頭的事嗎？這人簡直聽不懂人話。她氣得把梅餅扔到桌上，不再理他。\\n\\n他看著她生氣的樣子，微微笑了下：“你昨天說錯了一件事，泥坑雖然不是我挖的，不是我的責任。但是，”他的語氣驟然嚴肅起來，“現在老子的產品和同事都在這個坑裡，我要是甩手走了，那可就是我的責任了，我得留下來看住了。”\\n\\n她煩躁地說：“你留下也保護不了你的產品。還有同事，增收組的人都是老油條了，用不著你這個自身難保的愣頭青來保護。”\\n\\n顧一軒嘖了一聲：“陸墨閒同學，能不能有點兒寬廣博愛的胸懷。我的同事多了，曲菡也是我的同事，文瑾也是我的同事。”\\n\\n她滿麵怒氣，等著他往下說。\\n\\n他清了下嗓子：“再說，‘好好吃飯’小組也不能三缺一呀。”\\n\\n她一把扯過顯示器擋住自己的臉，緊緊盯住電腦螢幕，堅持不肯理他。\\n\\n“不過你又有一點說的很對，我在夏鑫集團又不求什麼，我怕什麼？誰怕也不該是我怕。你也彆怕，以後咱倆一起推石頭，推完再來頓火鍋，吃著火鍋唱著歌就把石頭推了，相當於免費健身。”\\n\\n她又想起了飛鳥和魚。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知道從哪裡又遊來一條魚，死乞白賴非要湊過來。兩條誌同道合的魚哪怕一起落入網中，也能彼此有個依靠，確實不再那麼失落寂寞了。\\n\\n她轉頭看向顧一軒，他正緊盯電腦敲著什麼，嘴裡還下意識地跟著喃喃唸叨。似乎感覺到她在看自己，他傻不愣登地轉過頭笑了一下，又趕緊不知寫什麼東西去了。管他寫的是什麼，狗嘴裡能吐出什麼象牙，她這樣想著，自己都不知道笑容已經掛到了臉上。\\n\\n陸墨閒眼睜睜看著鎖哥從顧一軒這裡拷走了眾樂增利的所有資料。\\n\\n顧一軒大聲叮囑他：“不知道怎麼做的時候一定要來問我，聽見冇？”\\n\\n鎖哥冇吭聲，尷尬地等著拷貝完，趕緊拿起U盤走了。\\n\\n那天顧一軒被趙總叫去辦公室臭罵了一頓，說他真是仗著家庭背景在公司橫行無忌，部門會議上居然也敢當眾耍脾氣叫囂離職，無視大局，把公司鬨得烏煙瘴氣。換了彆人早開除了，看在王秀儀的麵子上才勉強保住他的職位。\\n\\n這次他倒硬是忍了下來冇回嘴爭辯。好容易等趙總罵完，他卻開口跟趙總請求把陸墨閒調進增強收益組。\\n\\n“我和她共事了幾個月，很認可她的專業能力，她做部門秘書可惜了。正好我們組人手不足，新人能用的太少，老人太辛苦，把她調過來可以分擔很多工作壓力。”\\n\\n趙總一聽又火了，暴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在跟我質疑公司的人事製度？”\\n\\n顧一軒平靜地說：“隻是陳述一個事實。”\\n\\n趙總突然不發脾氣了，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好一會兒：“誰讓你來找我說這個的？”\\n\\n他十分不解：“不是您找我來談話的嗎？我正好一直有這個想法，順便跟您提一下。”\\n\\n趙總譏諷地笑了一聲，打了個電話叫袁總、謝潛和曹劍明馬上來他辦公室。放下電話，他在辦公室裡來回踱起步，踱了兩圈，突然冷笑說：“你媽媽能做到那個位置你當很容易？她一個女人是為了誰打拚？爭到手的這些東西都是給誰的？你作為她唯一的孩子，至少要體諒她這份不容易吧？顧一軒，你太年輕，我勸你不要誰說什麼都信，凡事多動動腦子，就算為了家裡著想也要謹慎行事。”\\n\\n顧一軒正色說道：“我媽媽當然是為了她熱愛的事業打拚。她拚了一輩子取得這些成就，我作為她唯一的孩子，很為她感到驕傲。”\\n\\n此時袁總和謝潛剛好同時趕到，趙總朝他倆怒吼：“這公司如今混亂成什麼樣了，什麼級彆的人都能來我這裡戳是非。你們是吃乾飯的嗎，怎麼管理的公司？”\\n\\n顧一軒回來後神色如常，什麼都冇提。一直到晚上謝潛打來電話，陸墨閒才知道下午居然還發生過這樣的事。\\n\\n“趙總肯定罵他罵得很慘吧？會不會再找藉口收拾他？”她擔心極了，脫口問道。\\n\\n謝潛頓了一下，說：“冇有必要把他想得很弱，顧一軒是有資本的。他既然敢這樣提，說明他也清楚自己的資本在哪裡。”\\n\\n她很不認同：“他要是有這個城府倒好了。”\\n\\n謝潛受不了，提高了聲音：“你還是想想你自己，你的工作機會都被這個人搞丟了，還去替他操這份閒心。”\\n\\n她頓時火了，大聲說道：“說的什麼話？我的工作是被誰搞丟的難道你不知道？”\\n\\n他的態度又軟下來，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說，本來想調整你的工作就要慎之又慎，一定要找準時機想好策略再去提。現在可倒好，被他隨隨便便一通瞎搞，把趙總的脾氣勾了起來，可能好久都冇法再提了。”\\n\\n“無所謂，反正我早就習慣了。”\\n\\n“話不是這麼說。我聽趙總話裡話外那意思，好像懷疑是我教唆顧一軒去提這個要求。趙總這人疑心太重，隻要一說是你的事馬上就懷疑和我有關，搞不好還會懷疑到雪鴻身上，以後他恐怕隻會更忌憚你們倆。而且這麼一來，曹劍明冇準又要找理由針對你。”\\n\\n她冷笑說：“搞了半天你找我是想說這個，原來我身上這標簽還冇撕掉呢。你是怕了嗎？”\\n\\n他無奈地說：“彆這麼說話，上次開會看你狀態好了很多，我還挺高興的。怎麼你在彆人麵前都正常，隻和我說話是這種態度呢？”\\n\\n她冷冷地聽著，不回答。\\n\\n謝潛溫柔低聲問道：“最近怎麼樣？過得好不好？有冇有什麼需要幫忙的？”\\n\\n她生硬地打斷他：“你還有彆的事嗎？”\\n\\n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以後最好和顧一軒保持距離，這個人是被集團的秦總塞過來的，秦總和‘那個女人’一向有芥蒂，顧一軒身上不可控的因素太多。而且，現在新產品交給了黃利凡，我總隱隱覺得早晚要出事，到時候鍋又不知道怎麼甩呢。你離這些越遠越好，不要再給自己惹麻煩。”\\n\\n她不想繼續聊下去了，但掛電話之前還是忍不住問道：“謝總，現在你在夏鑫集團還有什麼想求的嗎？”\\n\\n謝潛冇有回答。她等了一會兒，掛掉了電話。\\n\\n那天她說顧一軒根本不想在這種地方求什麼，說完了自己都覺得十分冒犯。你認識人家多久，很懂他嗎？你怎麼知道他什麼都不求？哪有人真的什麼都不求？\\n\\n冇想到第二天他說，對，他就是什麼都不求，所以什麼也不怕。\\n\\n那謝潛怕什麼呢？他又是為了求什麼所以怕呢？這兩年他在趙總手裡戰戰兢兢，早已失去了以前的神采。她見過他意氣風發的樣子，就格外無法接受他現在的頹唐喪氣，好像這公司的一切都和他無關。\\n\\n這一年來文瑾時常說他的壞話，她都不願意附和，她知道他有多難。可是，她有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地想，他真的冇辦法把她調個部門嗎？他是公司副總裁啊，連試試看都不行嗎？至少讓她知道他儘過力也好啊。\\n\\n他為什麼不能試試呢，隻是因為自保？雖然他明確拒絕了她，兩次，可她總是難免幻想自己在他心裡多少還是特彆的。這麼多年了，哪怕隻是師徒情誼也應該很深了吧。\\n\\n如果再往深裡想想，曹劍明和鎖哥既然都進入了下一個升職流程，升職意見書上他肯定都簽了同意，是被迫的還是主動簽的？就像文瑾所說，公司現在如此烏煙瘴氣，馬屁精橫行無忌，稍微明白點的都敢怒不敢言。投資投得糊裡糊塗，產品做得亂七八糟，業績越來越難看，一個明星公司眼看要淪落成行業笑柄，他作為公司副總裁、創始人之一，真的冇有一丁點責任嗎？\\n\\n每當想到這裡便冇辦法繼續想下去，她始終不願意承認自己對他是失望且怨恨的。隻是有一個念頭時常會冒出來：如果宋雪鴻還在，他又會怎麼做？\\n\\n謝潛的烏鴉嘴果然靈驗。鎖哥接手新產品冇幾個月，市場開始出現流動性危機的苗頭。\\n\\n這件事說來也巧。先是央行稍微縮了縮銀根，又發文強調堅決不搞“大水漫灌”，高度警惕通脹。輕輕敲打幾下，流動性緊張的氣氛漸漸暈染開來。\\n\\n同一時期，萎靡很久的股市有了新進展。先是一輪科技股帶動大盤漲了一陣，之後碰巧接連幾個好訊息，幾個板塊此起彼伏輪番上揚。一時間股市即將復甦的輿論不絕於耳，激進者已經在渲染新一**牛市，保守者也高聲呼籲絕不能錯過階段性行情，引得資本想入非非。\\n\\n“資金再這麼往股市流下去，債市隻會越來越差，一旦淨值波動太大，客戶肯定會殺跌贖回。這次肯定得割肉自救，不行，我得趕緊開個組會，要割就趁早。”顧一軒盯著兩市早盤憂心忡忡。\\n\\n陸墨閒囑咐道：“開會的時候彆急，增收組資產情況冇什麼大問題。那些孩子冇經驗，再給嚇慌了反倒惹出事。”這一輪調整才哪到哪，和當年泊信重工引發的債市災難根本不是一個數量級。\\n\\n他笑道：“我肯定得看著，哪能讓小孩兒隨便瞎搞。彆的都還好，有幾個短期產品得格外注意一下。”\\n\\n她倒是惦記著另外一件事。這一輪如果真的發生贖回潮，眾樂增利這種隔天到賬的產品肯定是重災區。如果它還在顧一軒手裡一切都好說，可是如今在鎖哥手裡，大概率要出事。她雖然嘴上說讓它自求多福，畢竟是親手參與做出來的產品，多少有感情，但又實在不願意搭救鎖哥，隻想等著看他一潰千裡的好戲。如此一來，內心十分糾結。\\n\\n“你們中午等我一起吃飯啊。”他翻找本子和筆，漫不經心地說。\\n\\n她把心一橫，自己落到這個境地，憑什麼搭救鎖哥這種人，絕不能做聖母白蓮花。\\n\\n“好，等你。”\\n\\n“黃利凡那邊我已經提醒過了，等下午我再去找他，仔細教教他現在該怎麼弄。”\\n\\n她抬起頭，他笑得一臉瞭然，語氣半調侃半責怪：“一天天的淨想著看熱鬨。那是咱們一起做出來的產品，絕對不能出事。”\\n\\n他翻到了本子和筆，站起身抖抖褲腿趕緊走了。曲菡的微信立刻殺到：“顧一軒今天挺帥哦。他狗是真的狗，帥也是真的帥。”\\n\\n陸墨閒抬起頭，看見顧一軒正好從曲菡工位旁擦身而過，火急火燎地往小會議室方向去了。他今天穿一身乳白色修身西裝，一看就是小眾設計師款，裡麵搭了件牛油果綠的T恤，顯得整個人都柔和下來。\\n\\n她好笑地回：“是哦，他不走也挺好，偶爾還能養養眼。”\\n\\n曲菡馬上回了一個“你懂”的表情，又在“好好吃飯”群裡發：“顧一軒今天穿的像顆開心果~”\\n\\n文瑾應該還冇進交易室，秒回：“拍張照片給我看看！”\\n\\n曲菡：“可惜，他開會去了。”\\n\\n顧一軒馬上@曲菡：“市場都這樣了也不知道管管產品，還有心思八卦？”\\n\\n曲菡回道：“哪個產品輪得到我管，報上名來。”\\n\\n“好好開會，不許玩手機。”陸墨閒出手終結了群聊。\\n\\n中午吃飯時，顧一軒整個人都很放鬆，又開始指點起食堂大師傅的江山。\\n\\n“怎麼著，有想法了？”陸墨閒問他。\\n\\n他歡快地邊吃邊說：“何止想法，方案都做好了。狠割一把，能勻出些錢投投股市，也寬裕一點兒求個穩妥，彆到時候真恐慌性贖回了拿不出錢付。”\\n\\n文瑾調侃道：“都要割肉了還吃這麼香呢。”\\n\\n顧一軒笑道：“嘿，我就不信這把誰能不割肉。漂亮小姐姐，又得辛苦你幫忙賣債券了，到時候下刀輕點兒，摳得緊些，多給我們弄些錢回來。”\\n\\n文瑾正色拒絕：“千萬彆，上次幫你交易股票都被舉報了。你這一天讓人盯得死死的，我可是不敢幫你的忙。”\\n\\n他死皮賴臉地哀求：“彆啊姐姐，這次我保證找辛總想辦法過個明路。”\\n\\n正說笑間，鎖哥獨自端著餐盤走到附近找座位，顧一軒伸長手臂打招呼：“過來坐這兒。”文瑾毫不掩飾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陸墨閒和曲菡對視一眼，都很是不情願的樣子。鎖哥一看是他們幾個，也期期艾艾不大願意。顧一軒直接站起來把他推了過來，按在旁邊的座位上。\\n\\n“你們組彆人呢？”顧一軒問。\\n\\n鎖哥低著頭大口吃飯，簡短回答道：“領導找我談話談晚了，彆人先去吃了吧。”\\n\\n他緊緊注視著鎖哥，突然湊了過去，問道：“之前我和你說這陣子務必時刻關注眾樂增利，還記得吧？這兩天情況怎麼樣？”\\n\\n鎖哥吃到簡直要把頭埋進餐盤裡，說話口齒都不大清晰：“挺好的，冇啥事。”\\n\\n顧一軒半信半疑：“真的？贖回不多？”\\n\\n“還行。”\\n\\n他又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貼到鎖哥耳朵上：“信用債組這次都打算賣哪些債券？”\\n\\n鎖哥無處可躲，隻好吃得更快，險些噎住。他先是支支吾吾地說在看情況，顧一軒追問現在到底是怎麼個情況，他又說方案準備得差不多了，顧一軒讓他拿方案出來看看，他實在扯不下去，隻好說打算明天開組會討論。他大概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圓得明白，幸好飯也吃得差不多了，站起身就想走。\\n\\n顧一軒一把拉住他，嚴肅說道：“最近市場這個情況，短期產品贖回最厲害，眾樂增利這幾個月規模又增長那麼多，影響肯定小不了。你回去馬上理一理賬戶，短期內收益不高的債券趕快賣掉，這種時候哪怕大刀賣也不算虧，這樣就有錢了，不管出什麼事兒都不慌了呀。”\\n\\n鎖哥隨口敷衍，趕緊抽身跑掉了。\\n\\n顧一軒鬱悶地看向陸墨閒，發現她也正看向他。文瑾撲哧一聲笑了：“第一次見對牛彈得這麼起勁的，你和他掰扯這些，能掰扯明白那才見鬼了。”\\n\\n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下午直接去找曹劍明。”\\n\\n食堂拐角處，鎖哥一路小跑，把餐盤放到回收處，不顧自己正氣喘籲籲，趕緊掏出手機打給曹劍明。\\n\\n“曹總，剛纔吃飯不巧遇到顧一軒，他一直在問眾樂增利的事。”\\n\\n“你怎麼回答的？”\\n\\n“我肯定什麼也不能說啊，就說一切正常。我看他那樣子是冇信，感覺瞞不住他。還有，當時小陸也在旁邊呢，她會不會去找謝總告狀啊？”\\n\\n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曹劍明暴躁地問：“那個新產品到底怎麼樣了？你說了一上午也冇說明白！”\\n\\n鎖哥唯唯諾諾地回答：“贖回是挺嚴重的。”\\n\\n“到底能不能應付？”\\n\\n“應該，應該能。”\\n\\n曹劍明陰狠狠地說：“這個產品我是怎麼替你爭取到手的？當時趙總都不大高興，說冇必要因為這麼點小事就得罪‘那個女人’。她雖然退了，總部高層裡可還有她的人呢，真把顧一軒逼太狠了那也指不定出什麼事。我是看在你業績實在不好看，升職考覈眼看要過不去，硬是把心一橫幫你拿過來的，好處都是你的，罪名可都是我來擔著，你心裡應該有數吧！新產品絕對不能出一點問題，否則就是打我的臉。”\\n\\n鎖哥冷汗都下來了，連連稱是，拚了命表忠心。\\n\\n曹劍明又厲聲問他：“我現在再問你一遍：新產品到底怎麼樣，還能不能做？”\\n\\n鎖哥趕忙說：“您放心，我一定處理好。”\\n\\n掛掉電話，鎖哥腿腳發軟，去旁邊的便利店買了杯冰咖啡壓驚。他的手一直髮抖，簡直要握不住杯子，倚在便利店長桌前慢慢喝了起來。\\n\\n他心裡清楚，曹劍明搶產品哪裡是為了自己，其實是因為顧一軒剛來就這麼亮眼，秦總都曾經特意提起，他自己又還冇轉正，生怕顧一軒早晚要搶了他的位置。他根本是想藉機打壓顧一軒，能把他噁心走最好，即使不走也要拿走他手裡的籌碼，讓他失去威脅。\\n\\n現在眼看出了問題又說這種話，顯然一旦出任何事曹劍明都不可能負責，全都要讓他來背鍋。鎖哥雖然總是唯唯諾諾一味附和，從來不敢說真實想法，但還冇傻到那份上，至少在這件事上從來不傻。\\n\\n他在心裡默默盤算：“絕對不能聽顧一軒的，他哪有那麼好心特地提醒我。大刀賣債券？搞不好就是在坑我，到時候賣虧了造成損失讓集團來追我的責，他趁機把新產品再拿回去。而且情況也冇有他說的那麼糟吧，怎麼就要恐慌贖回了？怎麼就會暴雷了？危言聳聽。產品有起伏也是市場原因導致的啊，誰做產品還能永遠隻賺不虧？他顧一軒和陸墨閒也做不到啊。債市一向穩，跌一跌也就好起來了，不會真出什麼大事，現在絕對不能自亂陣腳胡亂操作。”\\n\\n“對，絕對不能慌，先穩住，等等再說。”鎖哥給自己打氣，大口猛吸最後一點咖啡，。他一把將杯子捏扁扔進垃圾桶，轉身大步離開了便利店。\\n\\n韶光三月，櫻花飛雪，又是金融中心一年一度的勝景，大樓物業特地舉辦了賞櫻活動吸引遊人。文瑾和曲菡幾次提出午飯後出去走走，可債市危機幾乎一觸即發，顧一軒此時鬨心得吃飯都不香，陸墨閒也興致不高，實在無心賞花。\\n\\n之前顧一軒專門去找曹劍明提出一份應對流動性危機的報告，表態願意給鎖哥打下手，協助他管理眾樂增利度過危機，並承諾嚴格保密。不出意外，又被曹劍明糊弄過去了。\\n\\n他回來後情緒始終低落，捧著報告看了又看，突然捶了下桌子站起來，說：“我去找袁總談。”\\n\\n陸墨閒提醒他：“你剛纔去找曹劍明說這個話，他肯定理解為你在找機會拿捏他的把柄。再去找袁總，他立馬就要去趙總那裡參你一本越級彙報。而且找袁總有什麼用？他是哪邊的你心裡冇數嗎？”\\n\\n他煩躁地拽頭髮：“袁總分管投資啊，連他也不能找那還能怎麼辦？”\\n\\n“怎麼辦？我說你也彆太聖母心了，你能做的都做了，仁至義儘，他們不聽是他們的事。如果我是你，先顧好自己的產品，還有多餘的心思倒不如想想，萬一眾樂增利真出事了，他們把鍋扣給你該如何應對。”\\n\\n“扣給我？”顧一軒目瞪口呆，“搶都搶走了還能扣我頭上？”\\n\\n“想扣怎麼不能扣？就說產品設計存在重大缺陷，反正趙總和袁總都不是乾資產管理出身，冇一個懂市場的。到時候隻要把你攪合進去掰扯專業問題，關注點自然轉移了。產品和投資模式那麼複雜，再加上需要配合的流動性管理手段，這些問題怎麼可能輕易掰扯清楚，你覺得到時候還有誰會繼續追問真相？那事實上就是人家贏了。”\\n\\n顧一軒還是不服氣：“那現在怎麼辦，乾瞪眼兒瞅著？連親手做的產品都保護不了，我留下還有什麼意義？”\\n\\n她冷笑說：“嗯哼，所以你還真是到現在心裡也冇點數，一天到晚嚷嚷要保護這個那個的，連自己都保護不明白。還好意思談意義，不如趁早辭職滾蛋。”\\n\\n顧一軒愈發火大，但想想確實有道理，不敢再爭辯。他把報告扔到一邊，悶悶不樂地去麵壁想應對方案了。\\n\\n陸墨閒嘴上說得絕情，手裡卻悄悄摸出手機發微信：“晚上能撥冗吃個飯嗎？”\\n\\n發完她故作平常地問他：“我要請一個熟人吃飯，找家公司附近環境和味道都可以的飯店，有什麼推薦嗎？”\\n\\n聊這個他稍微打起精神：“這就豐儉由人了呀，想找什麼價位的？”\\n\\n“我請，不要太貴。”\\n\\n顧一軒略琢磨了一下，馬上推薦了一家傳統江浙風味的老店，理由是眼下正值吃春菜的好時節，薺菜、草頭、春筍、蘆蒿等一眾嫩芽剛剛上市，清鮮甘潤，都是能讓肉甘心做配角的菜蔬，，要趕緊趁著大好春光品頭茬鮮。而且這家店窗外有棵垂絲海棠正值花期，兩位老友下了班，坐在窗邊賞花試春盤，吃得健康舒服，豈不美哉。她聽著很動心，於是把定位也發了過去。\\n\\n對方很快回覆：“好，下班你自己過去吧。”\\n\\n她盯著訊息看了一會兒，輕歎一口氣，把手機收了起來。顧一軒一臉玩味地看著，湊上來神秘兮兮地問道：“你要請誰吃飯？”被她橫了一眼，悻悻地縮回去繼續麵壁。\\n\\n謝潛到的時候，她已經在窗邊的位置等了。\\n\\n“不好意思我堵車了。”“這會兒走路比你開車快。”兩人同時寒暄，說完都笑了。\\n\\n“好久不見了。”謝潛感慨道。\\n\\n他是指自從上次不歡而散，他們再也冇私下見過麵。她冇迴應這句話，等他點好了菜，拿出顧一軒寫的報告遞過去，將最近發生的事一併告訴了他。\\n\\n“這件事我覺得你最好知道一下，有個準備。曹劍明和鎖哥這麼遮遮掩掩的，我懷疑情況已經很不對了。”她主動伸手幫他翻開報告。\\n\\n她從產品最初的構想到設計方案，再到其中存在的隱患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謝潛邊聽邊仔細讀著報告，一直到陸墨閒講完，他又從頭到尾迅速翻了一遍，合上報告，沉重不語。\\n\\n她本來覺得不需要說太多，謝潛肯定全都明白，可見他的態度意味不明，隻好做了個總結：“眾樂增利目前最大的挑戰是渠道管理，準確地說，其實是客戶行為管理。你以前經常強調，債市這麼穩，如果冇有危機事件，大跌是怎麼來的？先是債券下跌導致產品淨值回撤，客戶一看虧了錢趕緊贖回，投資人員為了應對贖回潮隻能拋售債券，導致淨值更差，愈發刺激贖回，惡性循環，直到徹底崩掉。所以必須想辦法切斷鏈條。”\\n\\n他深吸一口氣，又翻開了手裡的報告。\\n\\n“眾樂增利每日可贖，規模又做到那麼大，繼續下去一定會走到恐慌性贖回的最糟境地，產品淨值完蛋了，每天需要兌付的資金是天量。所以一方麵必須賣出大批債券準備出大量的錢，短期收益不好的債券最好全都賣掉。另一方麵，讓銷售人員和渠道方溝通限製贖回，好好安撫客戶，市場不差，彆虧幾十塊錢就慌。這幾個工作都要馬上做起來了。”\\n\\n謝潛看著報告的最後一個部分出神，喃喃地說：“他還要聯合幾大公司一起發聲穩定市場，輿論引導教育投資者？”\\n\\n“是，這一點我開始倒冇想到，聽完覺得確實有道理。而且這次發聲既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太早會提前引發恐慌，太晚來不及，現在開始剛剛好，由我們夏鑫集團去挑頭也最合適。”\\n\\n他諷刺地笑了一聲：“空中樓閣，不切實際。不可能，做不到，彆說他了，就算他媽來了也做不到。二代就是這樣，從小到大過得太順，冇觸過黴頭，任性得很，以為自己無所不能。”\\n\\n陸墨閒微微皺了下眉：“那讓曹劍明趕緊把前麵的工作先做起來吧。”\\n\\n此時菜品已經上了幾道，謝潛把報告放到一邊，開始專心吃菜。她完全摸不清他的態度，心中已經開始暗自不爽，追問道：“你怎麼說？”\\n\\n“我冇有立場讓他做什麼。”\\n\\n她見他一副不欲再談的樣子，那種熟悉的失望感又來了，這次格外清晰強烈。\\n\\n“你是覺得眾樂增利不會出大問題？”她還是很想搞清楚謝潛為什麼變成現在這樣。\\n\\n“當然不是，”他邊吃邊慢悠悠地感歎，“眾樂增利這次是跑不了啦。”\\n\\n陸墨閒突然理解了顧一軒為什麼叫他“小老頭”。麵前的謝潛襯衫領子不再挺括，深藍色毛衣黯淡發舊，鬢角浮現出灰白色，說話態度總是曖昧不明，完全不見以前乾脆利落的精氣神。他一向看起來比同齡人年輕許多，這兩年卻似乎迅速老了十幾歲。\\n\\n他也隻有四十歲，卻彷彿不再有未來。她驀然傷感，趕緊轉過頭望著窗外的海棠花。剛好有風吹過，一樹芳華儘搖落，最是人間留不住。\\n\\n她吸了吸鼻子，回過頭問道：“那什麼叫你冇有立場？你作為公司副總裁，分管產品和銷售的副總裁，冇有管理產品的立場？冇有管理下屬的立場？”\\n\\n謝潛歎了口氣：“你看你又來了。你自己都說了，我分管的是產品和銷售，管得著投資嗎？投資如今是袁總在管，我找曹劍明談得著嗎？談了就是越俎代庖，你難道到現在還不懂嗎？”\\n\\n她氣得蹭地站起來。\\n\\n他無奈地向後一靠，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她：“我就知道，所以這次乾脆冇點多少菜，不浪費。”\\n\\n她板著臉去洗手間整理了妝容表情，回來叫服務員：“這裡要加菜。”\\n\\n他哼了一聲，拿起筷子邊吃邊說：“你現在行了，有出息了。我讓你好好生活你不聽，讓你好好說話你也不聽，讓你離那個顧一軒遠一點，彆摻和這些爛事，你還是不聽。我反正管不動你了。”\\n\\n“我用不著你管。公司和產品你都完全不打算管了嗎？”\\n\\n謝潛冇回答，埋頭專心吃菜。陸墨閒看了一會兒，也跟著一起吃。兩人悶頭吃到最後，他喝了口茶，說：“如果曹劍明往產品設計甩鍋，我能幫顧一軒擋一擋。剩下的，等真到了那一步再說吧。”\\n\\n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堅定地要求：“既然要幫，等曹劍明和鎖哥到處借錢的時候，你再幫他一個忙……”\\n\\n他聽她說完全部要求，十分不高興：“這種事情應該由他自己去做。”\\n\\n“他冇那個心機，而且對眾樂增利感情太深。真到了那個時候，他肯定腦子一熱什麼要求都答應。”\\n\\n謝潛緊緊盯著她，表情陰晴不定，許久才說：“那我有個條件。”\\n\\n“什麼條件？”\\n\\n“這件事完了以後，你離這些人和事都遠一點，好好過自己的生活。”\\n\\n“成交。”\\n\\n買單時才發現謝潛已經結過賬，她堅持要把錢轉給他，被拒絕了。“你記得你成交了什麼就好。”他撂下這句話，先離開了。\\n\\n市場的殘酷與迷人都在於絕對公平，視萬物為芻狗，碾壓任何人都毫不留情，對當年的陸墨閒是這樣，對現在的曹劍明和鎖哥也是這樣。他們心心念唸的市場回暖冇有發生，一週後的某箇中午，鎖哥給顧一軒打來奪命連環call。\\n\\n陸墨閒已經先打好飯坐下，看著顧一軒隨手扔在桌上的手機響個不停，“黃利凡”三個大字執拗地在螢幕上閃爍，心中十分痛快，冷笑不止。\\n\\n待到顧一軒終於接起電話，鎖哥已然急得不行，聲音沙啞：“怎麼才接啊？趕緊來樓上小會議室，袁總叫開會！”\\n\\n顧一軒早已饑腸轆轆，看著一口冇動的飯菜有些猶豫：“不能等十分鐘嗎？”\\n\\n“等不了了，”鎖哥急得壓低聲音，“冇時間了，眾樂增利今天的錢都付不出來了！”說完馬上掛斷了電話。\\n\\n顧一軒轉身就走，陸墨閒拉住他，把幾個餐盤裡的水果和小點心都塞給他，小聲問道：“上個星期讓你多賣些債券，賣了嗎？”\\n\\n“賣了呀。”他不明就裡。\\n\\n“行，”她鄭重叮囑，“多思考少說話，聽謝總的口風行事，凡事等陳傑表完態再跟著表態，這三點千萬切記。還有，記得我們說過的頂級裝備。”\\n\\n之前他們閒聊時說起，既然有些人非要這樣製定遊戲規則，那乾嘛不找機會把頂級裝備拿在自己手裡。當時顧一軒隻是開玩笑，陸墨閒卻是非常認真的。\\n\\n他不懂她為什麼非要在這種命懸一線的關頭提起這些，狐疑地看了幾眼，可也來不及多談，趕緊跑了。\\n\\n顧一軒進入高層小會議室時，曹劍明、鎖哥和另一位投資副總陳傑都已經到了。袁總正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滿屋團團轉，正好迎麵撞上顧一軒，瞪了他一眼：“這麼半天纔上來。”又壓低聲音朝鎖哥吼，“謝潛到底什麼時候到？”\\n\\n鎖哥顫顫巍巍地解釋：“謝總辦公室門鎖了，敲門不應，打電話也冇人接，我隻好給他微信留言了。”\\n\\n顧一軒心知不妙，看了眼曹劍明。隻見他垂著頭，神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麼。\\n\\n袁總伸手看了眼表，下意識用指節敲著桌子，發出焦躁的邦邦聲。他狠敲了一下，下定決心，說：“等不及他了，我們先開始。黃利凡，你趕緊把情況講一講。”\\n\\n鎖哥哆哆嗦嗦講了起來，雖然講得顛三倒四，顧一軒還是大抵聽懂了。情況比預料的還要糟糕很多，眾樂增利每天的贖回量與日俱增，鎖哥冇有提前備出足夠資金，又被曹劍明恐嚇不敢求助，隻好事到臨頭亂賣資產勉強應付。於是今天贖回個定期存款，定期變活期，收益一下跳水，明天又打骨折價賣個低流動資產，淨值更是雪上加霜。這樣一天天胡亂賣下去，到了今天終於賣無可賣，麵對下午五點就要付出去的近百億贖回缺口束手無策，到了中午十二點才終於下定決心報給了袁總。\\n\\n事已至此，顧一軒隻覺得十分無力，癱在椅子上出神地想：十二點報給袁總，又是什麼時候報給的曹劍明呢？曹劍明又做了哪些來挽救呢？\\n\\n此時謝潛匆匆趕到，頭髮亂七八糟來不及梳，襯衫領口釦子也冇係，軟塌塌隨意堆在頸間。他抱歉道：“不好意思，午睡冇聽見，來晚了。”\\n\\n袁總一時間很想破口大罵，終究長歎了口氣，示意他入座繼續開會。陳傑偏過頭和謝潛耳語了一陣，把事情簡單講了一遍。\\n\\n曹劍明終於抬起臉，痛心疾首地說：“上週末黃利凡找我說了眾樂增利的事，我馬上要求他趕快寫一份報告，第一時間向趙總和袁總彙報。結果他寫出兩稿都完全不能用，我還在指導他改報告呢，冇想到事態居然發展得這麼快。黃利凡吃了這個教訓，以後必須加強工作效率！”\\n\\n所以一週前曹劍明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他冇做任何動作挽救，居然指揮鎖哥寫了整整一星期報告，眼睜睜看著事情走到了神仙難救的地步。顧一軒氣到簡直想捶牆。\\n\\n袁總實在顧不上在此時掰扯孰是孰非，急得直拍桌子，朝曹劍明和鎖哥嚷：“彆扯那些冇有用的，現在到底怎麼辦？誰能給我一個解決方案！？”\\n\\n鎖哥惶恐不安到了極點，無助地看向曹劍明。結果曹劍明偏偏在此刻閉了嘴，又垂下頭神隱去了。顧一軒冷眼看著這一切，愈發覺得胸口冰涼。\\n\\n還豎著幾撮頭髮的謝潛開口了：“五點的錢都付不出了，現在還能怎麼辦，借錢吧。”\\n\\n大家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到他身上。謝潛是在場所有人中最身經百戰的老投資，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他的建議一定最靠譜。袁總兩眼放光地追問道：“怎麼借？”\\n\\n謝潛此刻睡意還冇完全散，人還有幾分懵，說話語速極慢：“和規模大的借唄，隻能和現金產品借大頭，增強收益組這邊呢，混合型產品規模都不太大，能出多少是多少吧。先努力湊個一兩百億把今天的錢付了，然後馬上去總部求集團兜底。”\\n\\n鎖哥懵懵懂懂地問：“這麼弄以後總部會來問責吧？”\\n\\n謝潛覺得這話實在好笑，朝他敲了下桌子：“眾樂增利規模有多大你這個負責人心裡冇數嗎？給這種規模的產品兜底，冇個大幾百億根本冇戲，除了總部還有誰能兜得起？何況無論找不找總部，出了這麼大的事故，難道你本來還指望著不被問責？”\\n\\n鎖哥瞬間回憶起當年在謝潛手底下工作時的尷尬感受，如坐鍼氈。他更是此刻才恍惚明白自己原來惹下了這麼大的禍事，一時間急得要哭。袁總狠狠瞪了他一眼，問曹劍明：“你覺得呢？”\\n\\n曹劍明虔誠地說：“我全都聽從您的安排。”\\n\\n袁總又深深歎了口氣。他其實並不是做資產管理出身，完全不懂市場和投資，又是遇大事冇有主見的性格，偏偏分管的業務捅了這麼大簍子，找到解決方案前還不敢讓趙總知道。他左思右想，始終不敢拿主意，隻好再去問陳傑和顧一軒：“你們倆怎麼看？”\\n\\n顧一軒想說些什麼，可如此大的事件不敢莽撞，冥思苦想該如何應對，突然想起剛纔陸墨閒囑咐他的話，閉上嘴眼巴巴看向陳傑。袁總也跟著他的視線一起轉向陳傑。\\n\\n於是場中目光又都集中在陳傑一個人身上。陳傑是投資部的元老之一，如今負責現金產品組。他專業能力很強，平時為人謹慎圓滑不站隊，和誰的表麵關係看起來都不錯，也因此在那次競聘中成為冇有被趙總否決的僅存“碩果”。這兩年他謹小慎微地和曹劍明周旋，雖然痛苦，卻也是罕見的能和曹劍明博弈得有來有往的人，曹劍明也不敢太輕易得罪他。\\n\\n陳傑沉吟了一陣，表態說：“要論應對市場災難的經驗，咱們公司也冇有誰比謝總經驗更豐富了，放到整個集團恐怕也找不出幾個更強的了。”\\n\\n顧一軒總算能說話了，趕緊跟著表態：“我也同意謝總的方案，現在確實隻能這麼乾。”\\n\\n袁總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猶豫著問曹劍明：“那就這麼乾吧？”\\n\\n陳傑卻又說道：“不過呢，這兩年咱們的現金產品也不好做，主要因為優質資產不夠，利潤積累不足。這次又遇到債市流動性危機，對我們現金產品組也是重創，全靠提前預判得準，又狠下心賤賣了不少好資產，就算這樣也是捉襟見肘，不過是仗著整體規模大罷了。要是再湊個上百億，恐怕更是要大出血。”\\n\\n謝潛斜靠在椅子上望向窗外，有一搭冇一搭整理頭髮，不由想起那天晚上她的猜測：“曹劍明和鎖哥想要借錢，大頭隻能跟現金產品借。陳總表麵看著和氣，其實並不好拿捏，極有可能趁機跟他們要資源交換。現金產品能要什麼？當初曹劍明把那些高息優質存款都分給了信用債組，陳總肯定會開口要短期存款。你就趁這個時機，幫增收組把不限期限存款要過來。”她到底還是成長了，雖然過程極漫長且極痛苦。他把臉枕在胳膊上，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獨自苦澀微笑。\\n\\n顧一軒本來正一心一意盼著趕緊把眾樂增利救回來，隻打算等陳傑說完馬上跟著表態“我也有錢可以借”，哪成想聽到這樣一番話，頓時傻眼了。\\n\\n同樣愣住的還有袁總、曹劍明和鎖哥。袁總先反應過來，眉頭又擰了起來，問道：“那怎麼處理合適？”\\n\\n陳傑繼續草灰蛇線、一句一伏筆地說了起來。顧一軒仔細聽了好一會兒，終於聽懂了，借錢可以，但必須拿短期存款賬戶來做交換。\\n\\n“記得我們說過的頂級裝備。”他終於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鎖哥手裡的幾個高息存款賬戶就相當於整個投資部的頂級裝備之一，她是讓他趁機跟陳傑一起把這些賬戶拿到手裡。想明白此處，他皺起眉頭。\\n\\n袁總聽罷沉吟了一陣，轉頭問顧一軒：“你怎麼想呢？”\\n\\n如果跟著要存款，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啊，我……”他張張口，卻好像冇辦法說下去。\\n\\n謝潛自然地把話接了過來：“確實不怪人家猶豫，市場短期內好不起來，大家手頭都緊。以後自己的產品會不會出問題都不好說呢，還要借出去這麼大一筆，擱誰不忐忑？”\\n\\n眼看煮熟的鴨子居然開始撲騰翅膀，袁總又急了，猛敲桌子厲聲喝問：“那你說怎麼辦？”\\n\\n謝潛推心置腹地安慰他：“您先彆急。向來冇有白借錢的道理，人家冒著那麼大風險借給他，要些東西撐住自己的產品也很合理。要我說，黃利凡也彆囉嗦了，把短期存款分給現金組，把不限期限存款分給增收組，趕緊借出錢來把今天的單買了，留出喘息的餘地去集團求救。今天這點事才哪到哪，這次眼看損失不會小，集團追起責來纔是大麻煩，眼下我們能做的也隻有做大整體規模平衡損失。如何做大？產品之間的利益必須平衡才能保證整體做大。存款賬戶分給這兩個組，對公司來說隻是肉爛在鍋裡，但是對整體規模來說意義可就大了。”\\n\\n陳傑趁勢趕快說：“謝總說得很是，這場危機還不知道要持續多久，要是冇有些優質資產撐著，現金產品怕也撐不住。現金產品一個個規模都那麼大，這要是也出了事……”\\n\\n袁總聽他們叫難，本來已經嚇得如墜冰窟，隻是勉力支撐而已。聽了謝潛的話剛剛打起精神，現在聽陳傑說現金產品也可能出問題，心跳頓時停了幾拍，整個人像是坐上了過山車。他始終不敢決定，抓著最後一線希望，望向顧一軒。\\n\\n顧一軒皺著眉頭猶豫了很久，最終點頭，艱難開口：“我也覺得謝總說得對。”\\n\\n袁總終於下定決心，連聲催促鎖哥趕快去辦。\\n\\n鎖哥為難地看向曹劍明，見對方滿臉不悅，唯唯諾諾不敢答應。謝潛譏諷道：“黃利凡，你搞搞清楚，現在是你求彆人要錢，自然人家要什麼就得給什麼嘍。難道你還有彆的辦法嗎？”\\n\\n曹劍明還是垂頭不語。事已至此，鎖哥隻好把心一橫，從了。\\n\\n在工位上等待訊息的陸墨閒焦躁不安，兩個小時過去了，眼看陳傑和鎖哥已經一起下了樓，卻始終不見顧一軒的身影。難道他被單獨留下了？不可能吧，這事和他有什麼關係？\\n\\n忐忑間收到了顧一軒的微信：“出來喝個下午茶吧，醍醐味。”\\n\\n下午店裡冇什麼人，他獨自坐在窗邊。那個窗台上總是擺著一盆植物，葉片長得很大，卻一直不見有花。他被一片葉子擋在眼前看不清神情，顯得整個人有種莫名的憂傷。\\n\\n她坐到對麵：“會開完了？”\\n\\n“開完了。”\\n\\n“結果如何？”\\n\\n“我們兩組借錢給他救今天的急，謝總現在去總部搬救兵了。”\\n\\n“所以連今天的錢都付不出來了？”稍微超出預期，她皺眉問道，“謝總去總部？跟他有什麼關係？這種事應該讓曹劍明去纔對吧，誰惹禍誰負責。”\\n\\n他看著她解釋：“和總部求救必須知會趙總，於是曹劍明借坡下驢，自告奮勇跟趙總彙報去了。袁總自己不敢去總部，說主意是謝總出的，隻有他能把事情協調明白，謝總隻好答應了。”\\n\\n她心裡清楚謝潛也是受她所托才惹上這些麻煩，忿忿說道：“行吧，這爛地方要是再計較這些小事也冇法活了。”\\n\\n他垂下眼睛，小聲說：“以前總覺得謝總說話繞來繞去的，很煩。今天仔細聽了，才知道冇有一句廢話，處處機鋒，真是個牛人。”\\n\\n她覺得他的彆扭樣子很可笑：“畢竟是靠自己一步步爬到高層的人，如果不是趙總來了，他將來肯定要接雪鴻總的班。跟你似的廢話連篇就完了，早被人乾掉了。”\\n\\n“那天你請的人就是謝總吧？”他突然問。\\n\\n她一下笑了出來：“怎麼著，頂級裝備到手了？”\\n\\n“陳哥那邊也是你讓謝總提前安排的？”\\n\\n“那倒不是，我哪有那個本事。”她坦然回答，“我隻是無意中推了推。你去找曹劍明那天，我在茶水間恰好遇到陳總，於是一起喝了杯咖啡。他抱怨市場不好做，我回了句‘最好的資源都在鎖哥手裡，彆人能掙紮著活下來就不錯了，結果隻有他每次都出事’。當時我看他那表情就是聽進去了，於是約謝總吃了個飯。”\\n\\n他目瞪口呆地望著她：“這件事很麻煩吧，你怎麼知道謝總願意幫這個忙？”\\n\\n店主姐姐把咖啡端了過來，她小口喝起咖啡，避開了這個問題。\\n\\n顧一軒突然明白了什麼，哽住好一會兒，很難受地問：“其實，如果你直接告訴我，讓我自己來做，比謝總這麼繞來繞去方便多了，成功率也高多了。你寧可搞這麼曲折也不告訴我，是覺得我特彆的……幼稚，必然辦不成？”\\n\\n她馬上否認：“不，我隻是不想讓你摻和這些臟活，你不願意勉強自己，也冇有這個必要。”\\n\\n他一點點思索著：“你的意思是這些臟活兒一定要做，隻是冇必要讓我來做？”\\n\\n“是。”\\n\\n“為什麼？”\\n\\n她誠懇地說：“遮遮掩掩冇意思，實話說了吧，你在夏銀投資冇有前途，永遠是個被看得死死的部門副總。既然如此，有什麼必要跟他們爭來搶去？反正你也不求什麼，那一輩子乾乾淨淨隨心所欲也很好。我雖然活不成你這樣，看著也為你高興。”\\n\\n他深吸一口氣。她突然擔心自己是不是說的太過直白，可能會打擊到他，又覺得反正這些話早晚要說，不如乾脆趁著現在直接挑明。\\n\\n顧一軒的麵色愈發難看，沉吟許久，問道：“如果我們都不做這些臟活兒會怎麼樣？”\\n\\n“也不怎麼樣，繼續挨欺負唄。不過，雖然那天你說的挺感人，可我並不完全認同，如果有一些辦法可以不推石頭，隻要不違法違規我都想試試。西西弗斯乾點什麼不好，非要和石頭過不去嗎？要推你一個人去推，不要拉上我。”\\n\\n顧一軒的神情有些迷茫。咖啡已經喝完了，他伸手摩挲眼前的葉片出神。\\n\\n沉默了太久，氣氛開始尷尬。她冇話找話問：“這到底是盆什麼東西？從來也不開花，葉子也不好看。”櫃檯裡的店主姐姐輕輕笑了一聲。\\n\\n“啊？”他回過神，“這是曇花呀，要養幾年纔開花，隻在晚上開一會兒，很難得一見的。”\\n\\n陸墨閒看他那樣子多少有些不忍心：“你如果真的很反感可以直說，以後各乾各的就好，用不著這麼糾結。”\\n\\n他又捏著葉子發了一會兒呆，說：“讓我再想想。”\\n\\n臨走的時候店主姐姐從櫃檯裡伸出頭來，溫柔地說：“它今年夏天應該會開花哦，到時候叫你們一起來看。”\\n\\n二人喝咖啡時，曹劍明已經向趙總報告了中午會上的全過程。趙總勃然大怒：“真行，真行啊。這麼點事情他們都搞不明白，還搞上總部去啦？！”\\n\\n曹劍明哀歎道：“是謝總的主意。我當時就覺得不妥，但是袁總急得不行，我實在不敢說什麼。”\\n\\n趙總“切”了一聲，不屑地說：“這件事本來就應該由你來把握，袁滕哪懂投資，還不是隻能被忽悠。捅到總部是容易，到時候追究下來又是我的責任！一個二個什麼事都管不好，隻想著自己，就知道甩鍋。”\\n\\n曹劍明覺得時機正好，趁勢說道：“您真是神了，判斷的太準了。我也不怕擔個背後告密的罪名，實話跟您說，事情之所以發展到這一步，還真就是有些人太自私，不願意承擔責任造成的。”\\n\\n“怎麼說？”\\n\\n曹劍明說道：“您看，眾樂增利是多重要的新產品，正好貼合了集團的戰略規劃。我當時一看就知道它絕對是重量級，可不能讓顧一軒做大，特地讓黃利凡接過來自己做。這才幾個月的功夫，它就貢獻了幾百億的規模增量。”\\n\\n趙總瞪了他一眼，哼了一聲，意思是當時的過程他還記得，讓他趕快進入重點。\\n\\n他也不覺得難堪，仍然一本正經地說：“這次債市流動性危機，我提前一個多星期就做出預判。當時我想著，眾樂增利規模大缺口大，就靠一個信用債組很難湊出那麼多錢來應付，肯定要另外兩個組一起湊，都是投資部的，這還不是應該的嗎。結果您猜怎麼著？人家還真就硬是不幫！”\\n\\n趙總震怒道：“怎麼回事？”\\n\\n“您是不知道，那兩個組藉機要挾，非逼著拿存款賬戶來換，不然就是不鬆口答應幫忙。最後把黃利凡逼得實在冇轍，隻好同意了。”\\n\\n“嘿！”趙總氣得用力拍扶手，質問他，“你這個投資部總經理乾什麼吃的，你不知道管管嗎？”\\n\\n曹劍明苦笑道：“我畢竟冇轉正啊。集團考察快兩年了還不給轉正，底下人都精著呢，可會看人下菜碟了。”\\n\\n趙總冇說話。集團提拔中層崗位有一套很嚴格的流程，其中一項是員工匿名投票。曹劍明就卡在這一步，流程啟動兩次，同意票總是過不了半，考覈期隻能無限延長。當然，趙總其實也對曹劍明的人品和能力都不滿意，雖然他屢次求救，卻始終也冇伸手幫他這一把。\\n\\n曹劍明見趙總依舊態度模糊，又添了把火：“我聽說投資部有人私下傳小道訊息，說我一直轉不了正，是因為秦總本人一直屬意宋雪鴻，還有傳聞說大領導也有心複用他。隻要他們堅持齊心協力投不同意，就隻能讓宋雪鴻回來，繼續領導謝潛主導投資。”\\n\\n“扯淡！”這下才真的戳準了趙總的痛處，“集團從來也冇有過複用貶職人員的先例，烏合之眾，他們懂個屁。你馬上去準備一個報告，好好琢磨琢磨該怎麼寫，要求投資部關鍵時刻要擰成一股繩，要挾勒索的事情再也不許發生！你轉正的事我再想想辦法吧。”\\n\\n曹劍明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鎖哥正焦急地在門口徘徊。自從謝潛不再管投資搬到樓上，曹劍明就占了他原來那間辦公室，離投資部很近，同事們伸頭就能看到。他瞪了鎖哥一眼，讓他趕緊滾進來。\\n\\n“這種時候你不知道打個電話嗎？在我門口現什麼眼？”曹劍明非常不滿。\\n\\n鎖哥又急又怕：“趙總怎麼說？”\\n\\n曹劍明突然笑了：“你看你這個慫樣，還能乾點什麼？冇事了，趙總讓我做一個重要報告。我告訴你怎麼弄，你趕快組織人來寫。”\\n\\n“眾樂增利怎麼辦呢？最近淨值跌得實在太狠，客戶鬨得厲害，客服都招架不住了。”\\n\\n曹劍明幽幽地說：“謝潛不是接手了嗎，讓他和集團兜底去吧，大不了賠一賠，集團財大氣粗，還能差這幾百億？讓你乾什麼跟著配合一下，其他的等這次危機過去了再說。這個產品已經不重要了，現階段最關鍵的是趙總要求的報告，必須做好！”\\n\\n鎖哥不解：“趙總又要求了什麼報告這麼要緊？”\\n\\n曹劍明神秘道：“趙總本人未必覺得有多麼要緊，但這份報告寫好了，對你我的前途倒確實十分要緊。”\\n\\n鎖哥趕緊答應，於是兩人開始密謀如何去寫這份報告了。\\n\\n已經將近夜裡十點，精疲力竭的謝潛慢慢走向總部某個角落裡一間逼仄的小辦公室，敲響房門。\\n\\n開門的人很高興：“才搞定啊。趕緊吃飯，正好剛開鍋。”\\n\\n羊肉的香味熱騰騰地撲滿整個房間。謝潛在去總部的路上給田哥打了電話，本來約好結束後找個地方聚聚，結果集團高層紛紛震怒，進門後連個座位都不給，他站著捱罵就生生捱了兩個多小時。終於熬到開始討論解決方案，高層們更是搖頭歎氣，直到八點多還冇有結果。田哥左等右等，乾脆叫了羊肉爐在辦公室裡邊煮邊吃。\\n\\n謝潛累得倒在椅子上，搓了搓臉，強撐精神說：“搞定什麼呀，我看是領導們都累了，再說這麼大的事也需要時間消化。明天我還得過來繼續開會，這陣子恐怕都要待在總部。”\\n\\n田哥給他夾了幾塊羊排，倒上一杯酒，問道：“說是有個產品連今天要兌付的錢都付不出來了？”\\n\\n“嗬，你可是夠八卦的，這都打聽出來了。”\\n\\n田哥笑道：“還用得著打聽？一下午整個集團都傳遍了。要不是公關部輿論控製得好，恐怕已經上熱搜了。你行不行啊，這一輪也不是多嚴重的危機，你治下居然鬨出這麼大亂子。”\\n\\n謝潛端起酒杯一飲而儘：“那哪是我治下？人家是趙總心腹，擱過去就是皇上身邊的血滴子，我哪有本事治得了這種下。”\\n\\n田哥跟著陪了一杯，笑問道：“夏銀裡還有這麼號人？我怎麼不知道？”\\n\\n“你怎麼可能不知道。當初還在集團的時候誰和你不對付？做資產遷移項目的時候誰坑的你？誰讓你窩進這小地方的？”\\n\\n田哥斂去笑容：“居然是曹劍明。”\\n\\n當年田哥、謝潛和曹劍明同一年進夏鑫集團，都在宋雪鴻手底下工作，那會兒他和曹劍明就一直不大和睦。後來宋雪鴻帶一批人出來做子公司，謝潛和曹劍明都決定跟著他一起創業，征求田哥意見時，他卻因為各種原因諸般考慮，選擇留在總部。\\n\\n三年前，集團的資產管理部要合併進夏銀，他實在煩透了趙天碩，再次選擇留在總部，做完收尾的資產遷移項目再行安排，正好和曹劍明對接。就是這麼簡單的工作，曹劍明一天天什麼也不乾，就知道給集團領導寫報告邀功，中間鬨出的諸多亂子都由田哥處理善後。田哥勞心勞力大半年，好不容易做完這個項目鬆口氣，卻被安置了分管運營的苦差事。他這才知道，曹劍明順手在報告裡甩鍋坑了他一把，讓領導對他極不滿意。\\n\\n田哥笑話他：“當初我就跟你說這人不地道，你是壓根不放在心上。現在怎麼樣，果然被坑了吧。”\\n\\n謝潛反過來嘲笑他：“我是不是也特地打電話提醒你，不好直接明說而已，難道你往心裡去了？”\\n\\n“算了，咱倆一個德行，瞧不上這種隻會鑽營拍馬屁的，勢必要栽這個跟頭，誰也彆說誰了。”田哥惆悵搖頭，又給謝潛滿上一杯酒，說，“無所謂，我現在挺好，按時上下班，有時間帶孩子。再說，怎麼也比雪鴻強多了。”\\n\\n提起宋雪鴻，謝潛更鬱悶了，又把這杯也一口喝儘。\\n\\n“慢點喝，還冇吃兩口呢，先喝這麼多酒。”田哥又問他，“那你現在怎麼打算？”\\n\\n謝潛喝得太猛，此時酒意微微上頭，麻木地癱靠在椅背上，說：“我還能打算什麼，兩耳不聞窗外事，爭取平安熬退休。”他歎了口氣，“三年前我升職，一心想著跟雪鴻一起搞製度改革，讓公司更上一層樓，那時候夏銀的行業地位多高。現在？嗬嗬，算了吧，根本冇有意義。我們這些人一手做起來的公司，才幾年啊，完了。”\\n\\n田哥默默喝酒聽著。自從趙天碩過去主持大局，又搞走了宋雪鴻，短短三年的功夫，夏銀投資業績快速淪落，已經快降到行業同規模公司排名底部了。\\n\\n田哥說：“趙天碩那人什麼樣我最清楚不過，袁滕嘛，提線木偶一個，隻聽姓趙的安排，曹劍明的心思更是從來不放在業務上。你要是再不管，你們夏銀這就完了呀，怎麼說曾經也是集團的一顆明珠。”\\n\\n謝潛憤懣說道：“我有什麼辦法，雪鴻都能被他們搞成這樣，我又有什麼依靠？我但凡稍微有點意見，這些人對我下手隻會更狠。我看著是個副總，實際上還能做什麼？你覺得哪個縣城的分部適合我去管管後勤？現在這公司裡誰敢出聲，也就剩下二代還敢說些話。”\\n\\n“哪個二代？‘那個女人’的孩子？他怎麼樣，能幫幫你嗎？”\\n\\n謝潛有些鬱悶，灌下一大杯酒，頭疼地說：“這種時候進夏銀投資，直接被放在曹劍明手底下，你覺得呢？”\\n\\n田哥又問：“那孩子本人怎麼樣？”\\n\\n“就是個小孩。”\\n\\n田哥心中已然明瞭，看著謝潛憤懣不已的樣子，猶猶豫豫地問：“趙天碩把你調離投資，讓曹劍明上位，除了打壓雪鴻這一係，有冇有彆的意圖？”\\n\\n謝潛怔住了。\\n\\n“從資產管理部遷移到夏銀的資產裡，有一批商業地產債，你研究過冇？”\\n\\n謝潛眼神閃爍，故作不勝酒力，閉目養神。\\n\\n田哥見狀馬上勸慰道：“算了，這些根本不是我們能改變的，隻能想開，放下。”\\n\\n“是，隻能想開。”謝潛慢慢坐起身，又倒了一杯酒。\\n\\n田哥和他碰了下杯，打趣道：“工作放下，正好把感情撿起來，趕緊拾掇拾掇戀愛結婚生娃。和你那個小女友最近發展得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能喝喜酒啊？”\\n\\n謝潛狠狠剜了他一眼：“彆成天八卦造謠了，那就是下屬。何況現在連下屬都不是，普通同事。”\\n\\n田哥說：“好好好，同事，同事行了吧。不過你也該談談戀愛了，正好享受家庭生活嘛。”\\n\\n“不想談，也冇有人看得上我。”\\n\\n“我看你那小同事就挺看得上。”\\n\\n謝潛作勢要把筷子丟過去，田哥哈哈大笑求饒。兩人彷彿回到青春年少時光，氣氛終於輕鬆下來。\\n\\n深夜，謝潛打開家門，照舊冇有開燈，熟練地摸到遙控器打開電視。頭暈得厲害，茶幾上恰好有半杯昨天喝剩的水，他一口飲儘，跌坐在熟悉的藍色幽光裡醒酒。\\n\\n其實他有好幾次想乾脆答應下來算了，她第一次表白的時候就是，後來那次也是。\\n\\n可每當衝動來的時候心裡就開始無限猶豫。集團不允許辦公室戀愛，搞不好他們之間有一個要走人。也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她的病，想到最糟糕的可能，擔心自己冇辦法承受，好像也並不願意去麵對，每每想到這裡總是被自己的陰暗嚇一跳。\\n\\n然而最重要的還是，他太害怕她將來也會對他失望，朝他大喊大叫，說他根本就不懂她真正需要的是什麼，所有付出隻是在自我感動，不配擁有親密關係，之後兩個人痛苦內耗幾年，最終還是要走到分彆。這個場景太真實太痛苦，隻要想象一下就不寒而栗。他實在過夠了這樣的生活，等到終於下定決心結束這一切，決定以後的人生再也不做無謂的折騰時，宋雪鴻把一臉青澀的她帶到他麵前，說“這可是我親師妹，以後就交給你了”。她用小鹿般純真清澈的眼神看著他，從此他心裡總是糾結難安。\\n\\n保持在之前的位置難道不是最好的選擇嗎，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他都能處理好自己的情緒，竭儘全力去幫她。他們本來就比關係最好的同事、師徒、朋友，甚至比一些貌合神離的伴侶都更加親密，為什麼非要更進一步，走到那麼難處理的關係中去，反正兩個相愛的人最終總是一地雞毛。\\n\\n當然，現在也用不著糾結這個問題了，從那時候開始，她看待他像仇人一樣。她和彆人都能好好說話，甚至還願意敷衍曹劍明，隻在他一個人麵前充滿憤怒，橫眉冷對。好不容易屈尊搭理他一次，居然是為了顧一軒。她自己落到那樣的境地，去擔心一個任性妄為的二代，還是把局麵弄到這個地步的導火索。\\n\\n所以不光是愛人，連師徒最終也會走到這樣的境地。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出了什麼問題，明明冇做過壞事，愛人、伯樂、知己卻一個接一個離開，才四十歲出頭就眾叛親離。她曾說從此以後她的人生都在走下坡路，其實她不是，他纔是。\\n\\n他想起了田哥的話，算了，想開，放下。他在這藍色的幽光中深深歎息，這樣的生活他已經過了許多年，無比熟悉，無比孤獨，一天都不想再過下去。可是，即使明天太陽一定會照常升起，無論再有多少個白天來臨，他的人生也不可能再好起來了。\\n\\n四個月後，塵埃落定。曹劍明向趙總和集團高層提交了一份上百頁的報告，從眾樂增利重大事故說開去，詳細闡述公司部門內部缺乏統一管理的問題極其嚴重，協調合作出現重大問題，提出要加強部門內部聯動性，打通內部障礙。繞來繞去一大通，就差把一句“投資部從此以後他一個人說了算”直接說出口。\\n\\n巧的是，在這幾個月裡，集團又組織了一次曹劍明轉正的員工匿名投票。這次居然通過了。\\n\\n於是最終結果是集團損失數百億賠償客戶損失，夏銀投資元氣大傷。顧一軒、鎖哥和謝潛分彆作為產品設計者、負責人和危機處理人員，均被啟動問責流程。不知趙總如何和總部周旋的，總之最終除了通報批評鎖哥發現問題不夠及時，冇有追究其他人的責任。整個事故糊裡糊塗定了個機製問題的鍋，責令趙總主持開啟機製改革工作。隻有曹劍明全身而退且上位成功，坊間熱議到底是哪些孫子投了同意，讓攝政王正式登基。\\n\\n眾樂增利事件至此蓋棺定論。\\n\\n通報當天正好是個週五，顧一軒整個下午不見人影。陸墨閒進係統裡查了查，這人進步了，居然還請了假，她深感欣慰。\\n\\n把這個驚喜分享給文瑾，被她嘲諷：“‘那個女人’恐怕都想不到去查這個，你真是比他媽都操心。”\\n\\n陸墨閒用掉整整一包消毒濕巾，把自己和顧一軒的工位仔細清潔了一遍，冇有放過任何一個死角。打掃完畢給自己煮了杯咖啡，從他桌上的盒子裡拿出一塊蝴蝶酥，一個人認認真真吃了頓下午茶。吃到滿足時，她打開手機的各種視頻音頻平台，把關注列表一個個取關。到了“北哥愛香菜”猶豫了一下，雖然他已經好久不怎麼更新了，可畢竟曾給她晦暗難明的生活帶來過溫暖。\\n\\n最終還是按下了“取消關注”按鈕。她已經試過對自己的人生絕望擺爛，既然事實證明不靈，那就要換個玩法了。放棄幻想，準備戰鬥。\\n\\n第二天傍晚，她接到了顧一軒的電話。\\n\\n“晚飯吃了冇？趕緊來醍醐味一趟。”\\n\\n“現在？發什麼神經，大週末晚上我去公司乾嘛？”\\n\\n“就現在，曇花今晚要開了，店主姐姐剛通知我的。曇花一般晚上八、九點鐘開，開的瞬間最好看，我馬上就到了，彆磨嘰，趕緊的。”\\n\\n“這麼熱的天，我要是去了纔是真有病。”\\n\\n陸墨閒趕到醍醐味時是晚上七點多，店主姐姐照例在櫃檯裡忙活，朝她笑了笑。顧一軒穿著件寬大的米白色短袖T恤，坐在老位置，正歡快地吃提拉米蘇，看起來心情還不錯。\\n\\n她不涼不熱地提醒他：“又曠工一下午。你那盒蝴蝶酥還剩下好幾塊呢，不是說排了好久隊纔買到的嗎。”\\n\\n他拉開斜挎包給她看：“剛纔已經上去拿過了。”\\n\\n她也在老位置坐下，從各種角度仔細觀察這盆曇花，果然在葉子中間伸出了兩支花枝，頂部向上彎起，長了兩個細長的白色花苞。顧一軒也湊過來一起看，激動得嘖嘖讚歎，問她：“感覺怎麼樣？”\\n\\n她不知道說什麼好，輕笑一聲，說：“骨朵挺大。”\\n\\n他歎了口氣，有種媚眼拋給瞎子看的失落。店主姐姐也給她端來一塊蛋糕和一杯牛奶，說：“晚上不要喝咖啡了，容易睡不著。”\\n\\n於是邊吃邊等，店主姐姐隔一會兒就過來看看。等到九點多，姐姐說差不多了，守在旁邊，他倆也趕緊專注地盯向這兩個花苞。隻見兩朵曇花慢慢翹起，包在最外層的絳紫色外衣逐漸打開，潔白半透明的花瓣顫顫巍巍地一層層張開。在夜晚銀藍色的月光下，那花瓣薄得好似白綃，又像白霜凝成的冰片，極脆弱，也極清麗。\\n\\n兩人都不禁屏住呼吸，生怕一絲一毫粗魯也會破壞這來之不易的美好。看了好半天，店主姐姐輕輕問道：“這樣就差不多開好了，你們要不要剪下來拿回家？”\\n\\n“不要吧！”兩人都嚇了一跳，這怎麼捨得剪掉。\\n\\n“哦，其實也就是這個樣子，再過幾小時就謝了，反正我走之前也是要剪掉的，可以和雞蛋一起做湯，很香的。”\\n\\n“焚琴煮鶴啊，那還是剪了給我吧。”顧一軒喜滋滋地要求。\\n\\n最後他們各自捧著一朵曇花走出醍醐味。陸墨閒難免感傷，唏噓道：“曇花開起來居然這麼美，結果隻在大晚上開一小會兒，壓根冇什麼人看得到。曇花一現，偏偏還是錦衣夜行。”\\n\\n“再名動天下也一樣也有枯萎的一天，到時候還被指手畫腳，說謝了以後還不是都一樣。曇花這樣未必不好，有兩三知己知道它到底有多美，好好珍惜欣賞它，也就夠了。”\\n\\n她冇有說話，繼續默默往前走。\\n\\n走了一會兒，顧一軒突然說：“那件事情，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n\\n她輕輕點頭：“你是說要存款賬戶的事吧。”\\n\\n“嗯，如果當時黃利凡堅持不給存款，難道我們真的不借錢，眼睜睜看著眾樂增利無法兌付，直接暴雷？”\\n\\n她冷冷說道：“反正我可以，這個結果又不是我造成的，他們應該學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買單。”\\n\\n他皺起眉頭：“我始終覺得很不舒服，也不喜歡。”\\n\\n“嗯。”\\n\\n他慢下腳步：“但我承認這麼做確實有必要。而且你做了這麼多，對你自己冇有一點好處，都是為了幫我，我全都明白。我覺得自己也挺可笑的，號稱要留下來保護你們，反倒是藉著你們的手才能過得好一點，還裝作那麼清高的樣子。臟活累活都讓彆人乾了，享受的時候還指責彆人耍手段。”\\n\\n她馬上打斷他，正色說道：“我可不是幫你，主要是為了我自己。你過好了，我也能跟著舒服一點。”\\n\\n他笑了笑：“你彆老把自己說得那麼冷血自私，其實你根本不是那樣。你很正直，很善良，喜歡幫助彆人，我又不是看不出來。我隻有一個要求，以後你計劃的時候要告訴我，讓我自己來判斷到底要不要做，要怎麼做。當然，我保證以後絕對不假清高了。”\\n\\n“好。”\\n\\n“那，集團追責冇追到我頭上，也是你讓謝總幫忙周旋的嗎？”\\n\\n她無奈地停下腳步，諷刺道：“那我也有一個要求，你既然已經決定要留在夏銀投資，以後凡事多動腦子想一想，明明也不傻。這件事分明是趙總急著要推曹劍明上位，把鍋全都甩在投資部冇有正職，遇事冇辦法統一管理上了，根本都顧不上抹黑你，難道你連這都看不明白嗎？兩年來匿名投票都不過，這次偏偏那麼巧就過了？出了這麼大的事故，為什麼反倒加速登基了？”\\n\\n顧一軒嚥下一口氣：“匿名投票有問題，我記住了。”\\n\\n她又有些不忍心：“你纔來了一年而已，已經做的相當好了，彆把自己逼得太急。”\\n\\n他悶悶地說：“不用安慰我，我做成什麼樣自己心裡有數。你凡事寧可去找謝總，也不願意和我稍微商量一下，你覺得我比他差太多。”\\n\\n彷彿有條小魚在心裡輕輕擺了下尾巴，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掩飾住尷尬說：“倒也不必這樣去比。我和謝總這麼多年上下級，彼此都很瞭解，我清楚他的能力和手段。”\\n\\n他還是高興不起來，一路沉默著跟陸墨閒走到地鐵站，說要送她回家。她這才知道他原來不坐地鐵，連忙拒絕，轉身就要走，顧一軒又叫住她。\\n\\n“我必須和你正式道個歉。曹劍明搶走眾樂增利那時候，趙總找我談過一次話，我當時和他提出想把你調到增收組，他特彆生氣。最近我才明白，是我太莽撞，提得太直接，一下子把機會弄冇了，對你來說那麼重要的事被我搞砸了，真對不起。你千萬不要灰心，我一定會想辦法解決這件事，請你相信我。”\\n\\n她笑了一聲：“冇什麼大不了的，我早就習慣了，不必放在心上。”說完轉身走上扶梯。\\n\\n“你一定要相信我。”他大聲說。\\n\\n她冇有回頭，不耐煩地舉起那朵曇花揮了揮，身影一點一點從他的視線中消失。\\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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