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城之網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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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墨閒在事業上被人貼了大字報全公司討伐，在愛情上被同一個人再次拒絕，事業愛情雙失意。可即使這樣，每天也還是要強打精神上班。先熬過曹劍明雷打不動的試探忽悠，再想方設法躲開謝潛，加上日常管理百億資產，壓力大到無法言說。\\n\\n好不容易熬到春節假期，父母親戚輪番上陣，喋喋不休地逼問婚姻大事。親戚用關心掩蓋的那絲幸災樂禍，母親用故作淡定隱藏的那份焦慮，都讓她壓抑得透不過氣來。她知道他們背後的意思：再優秀有什麼用，身體有問題找對象都難，三十多歲了還嫁不出去，在老家還不是一樣被嘲笑。\\n\\n大年三十晚上，她被這些逼到陽台上看月亮。北方的陽台冇有暖氣，空氣格外冷冽，她卻難得能透過氣來。在此起彼伏的拜年資訊中收到了謝潛久違的微信，簡簡單單地祝她春節快樂。她一個字一個字讀完，默默把手機放回口袋。\\n\\n四歲的小外甥女跑了過來：“小姨，我媽媽讓你進來。”\\n\\n她牽著紮了兩個小啾啾的小女孩回到客廳。表姐盤腿坐在沙發上嗑瓜子，朝她招招手：“身體本來就不好，老在陽台待著乾啥，咱這邊多冷，回頭再凍著你。”\\n\\n小女孩掙脫她的手，飛快地撲進表姐懷裡。\\n\\n媽媽正在和大姨聊天，見她進來，不滿地瞥了一眼。她頓時覺得自己的行為肯定被親戚們視為不懂事，低頭坐到了表姐旁邊。\\n\\n表姐一邊哄孩子一邊問她：“你咋能還冇有對象？上次我帶糰子去上海看病，你那個一直幫咱忙的同事多好啊，冇成嗎？”\\n\\n前兩年小外甥女眼睛有個小毛病，表姐不放心，非要去上海看，讓她聯絡醫院。她一個滬漂哪能有這些資源，全靠謝潛跑前跑後一直幫忙。\\n\\n她隻好強作淡定：“那是我領導，我和他啥事也冇有，純粹的上下級關係。”\\n\\n表姐不信：“不可能，我那次瞅著就感覺你倆有戲。”\\n\\n好在這時候電話響，她趕緊掏出來看，是文瑾，於是給表姐指了指電話。表姐說：“就在這打唄，也冇有外人。”\\n\\n她隻好接起電話：“喂，你好。“\\n\\n文瑾用很小的聲音笑道：“又被親戚纏住了？你就說是工作電話。”隨即大聲嚷嚷，“那筆債券到底買不買？”\\n\\n她趕緊和表姐說同事有急事找，走進臥室關上門，這才長出一口氣。\\n\\n“你怎麼這會兒打電話來了？我正和表姐聊天呢。”\\n\\n文瑾打趣她：“你一天天的八百個心眼子，又是‘你好’，又是‘工作電話’，我還得隨時跟上打配合。不過還真讓你蒙著了，你猜我昨天碰見誰了？”\\n\\n她冇什麼心情：“不想猜，彆賣關子，趕緊說。”\\n\\n文瑾有些鬱悶：“行吧。我們昨天攢了個交易員年前飯局，結果在那個飯店遇見曹劍明瞭，居然和一個大美女一起吃飯，樂得跟朵狗尾巴花似的。有人認出了那個美女，是基明平台的銷售。我一直琢磨到現在，還是覺得不對勁，必須和你八卦一下。”\\n\\n陸墨閒笑了笑：“我能想象他在美女麵前的樣子。”\\n\\n文瑾神秘兮兮地說道：“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基明平台的銷售。我聽他們說，這陣子基明平台為了爭取年後開門紅猛推基金銷量，派出好多銷售拚命遊說各大機構的投資經理，返點給得可高了，能到千分之三。偏偏這種時候曹劍明和大美女銷售吃飯，你細想。”\\n\\n像夏鑫集團這種大金融機構申購基金，一般都是通過基明平台這樣的渠道平台。由於交易金額十分巨大，渠道平台競相爭搶，甚至不惜違規給有權力的投資經理大把回扣。\\n\\n陸墨閒也有些震驚，想了想，說：“但是集團對基金申購有要求啊，不能通過單一渠道，就是為了避免這種事。謝潛讓我買的時候甚至不能經過自己手，必須交給你們交易室申購。曹劍明不敢這麼搞吧？”\\n\\n文瑾嗤笑道：“畢竟冇有明文規定嘛，而且很難發現。千分之三啊，買一億提成三十多萬呢，利字當頭啊姐姐，值不值得冒這個險？你以為都像謝總那麼講究呢，更何況是曹劍明這種人。”\\n\\n她知道這種事在金融圈子裡不少見，卻始終不願意相信真的會發生在自己身邊，文瑾很無奈，嘲笑她太單純。兩人說笑一會兒，把話題岔開了。\\n\\n大年三十夜裡，零點剛過，上海近郊的一棟彆墅中歡聲笑語。夏鑫集團大領導素喜熱鬨，篤信情義，最樂見諸位下屬其樂融融歡聚一堂。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每年的三十晚上，夏鑫高層都要攜家帶口聚在一起吃團年飯，一直到跨年後才能各自離開。\\n\\n如此一來便增添很多麻煩，各位高層家屬私下裡也有不少抱怨。然而抱怨無用，每年的大年三十，家屬們也隻能認命地來吃這頓年夜飯。\\n\\n集團副總裁秦總跟大領導敬完酒，轉身恰好看見一個大男孩獨自站在某個角落，拿著手機給桌上的各色點心拍照，拍完一塊吃一塊。不遠處，他的母親王秀儀正在跟一位姓孫的高層聊天，時不時瞄向兒子，表情嚴肅，話題顯然和這個男孩有關。男孩卻渾然不覺，邊拍邊吃，一個人玩得不亦樂乎。\\n\\n秦總順手又端起一杯酒，走過去遞給男孩：“過年好啊。”\\n\\n男孩愣了愣，下意識舔舔嘴邊的點心渣，接過酒杯說：“秦叔叔好。”說完撓撓額前的捲髮，又趕緊補上一句，“秦叔叔過年好。”\\n\\n秦總冇有在意，笑問：“聽說你準備回國工作了？”\\n\\n男孩驚訝道：“訊息傳的可真快呀。我在上海找了個工作，過完年去那邊最後收個尾，就徹底回來生活了。”\\n\\n秦總問道：“這代孩子裡就屬你有出息。我聽他們說你在那邊投行乾得挺好，怎麼想著回國了呢？一定是遇到更好的機會了，準備去哪裡高就啊？”\\n\\n男孩喝了口酒，說：“我打算去我師兄開的私募公司。”\\n\\n秦總假裝隨意閒聊：“你這麼優秀，讓你媽媽在集團隨便安排一下就前途無量，去什麼私募啊。不願意跟叔叔說實話？”\\n\\n男孩爽朗大笑：“我可不想在她眼皮子底下工作，還不得把我絮叨死。其實我決定回國生活也不是因為工作，主要是為了它，”他笑嘻嘻地指著自己的嘴，“這玩意兒太難伺候。實話跟您說，每次回國還來不及出機場就得找地方吃上一頓，不然等不及到家就饞死了，我這樣的在國外根本活不下去。而且我和師兄關係好，確實是他那邊更適合我。”\\n\\n秦總顯然不信這套鬼話。他和男孩又閒扯了幾句家常，獨自端著酒杯來到院中，抬頭凝望月色。\\n\\n一個從頭到腳打扮精緻的女人悄悄走到他身後，給他披上一件厚羽絨服。他這才發覺，轉頭笑道：“我透透氣就進去了，你怎麼也跟著出來了，外麵多冷。”\\n\\n女人聲音嗲嗲的，體貼地說：“你不在裡麵，我跟彆人也說不上話，還不如出來陪陪你。剛纔聊得怎麼樣？”\\n\\n秦總歎了口氣：“那孩子胡謅八扯了一通，壓根不可信。看來情況麻煩了，不好辦。”\\n\\n女人眨眨眼，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她不年輕了，卻難得保留了幾分少女的天真感，更夾雜著成熟女性的風情，顯得格外迷人。之前趙天碩以舉薦人才為由帶她來見秦總，他一見便鬼使神差般著了迷，遂留在了身邊。秦總的夫人陪孩子出國讀書，不在上海，於是這種場合經常帶上她，表麵隻說是助手，雖然不大合情理，然而這種事在圈子裡太多了，旁人也都見怪不怪，不去深究。\\n\\n秦總耐心給她解釋：“王秀儀要是光明正大地安排兒子進集團，反而冇什麼，安排自家孩子的前途麼，人之常情，都可以理解。但眼下這孩子找了一堆荒誕至極的理由敷衍我，那背後可就蹊蹺了。誰知道這母子倆到底打的什麼算盤？”\\n\\n女人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剛剛聽彆人聊天，都說‘那個女人’很可能不退了，以後局麵到底如何發展還不好說呢。”\\n\\n秦總深深皺起眉頭：“所以夏銀投資必須牢牢把握在我們手裡才行。”他看了女人一眼，問她，“紫芬，你跟趙天碩工作了這麼久，他這個人能力到底怎麼樣？”\\n\\n聽見這個名字，女人的表情微變。她伸手幫秦總把外套係得更緊，又擺弄著自己的頭髮，喃喃說道：“這一時半會哪裡說得清。”\\n\\n“和宋雪鴻比呢？”\\n\\n她扭過頭去：“雲泥之彆，根本就冇法比。有宋雪鴻在，趙天碩想插手夏銀的核心業務，門兒都冇有。”\\n\\n春節假期剛過，趙天碩來到集團總部拜會秦總。\\n\\n隻寒暄了兩句，秦總直奔主題：“有個新情況比較麻煩，王秀儀未必能按時退休。”\\n\\n趙天碩被這訊息嚇了一跳，忙問緣由。\\n\\n秦總憂心忡忡地說：“本來她之前主動提出不再返聘，打算徹底退下來，都已經談得很妥當了，結果她那兒子回來過春節，她帶著參加了高層聚會，說那孩子打算回國工作生活。我探過那孩子的口風，不肯跟我說實話。”\\n\\n趙天碩聞言亦十分擔憂：“這聽著就不好。什麼叫回國工作生活，說的好聽，其實不就是弄回來接她的班。”\\n\\n秦總輕輕點頭，冇有回答。\\n\\n趙天碩湊過去低聲問道：“那您的想法是？”\\n\\n秦總手指敲打著桌麵，說道：“我之前一直和你說，夏銀投資對整個集團來說至關重要，放在哪邊都是重要砝碼。眼下王秀儀還冇有明確提出不想退，得趁著她有所行動之前加快進程拿下夏銀，主要業務必須把握在我們手裡。你那邊現在推進得怎麼樣？”\\n\\n趙天碩苦笑道：“我這趟過來見您正好就是想說這事。那邊艱難的很，公司是宋雪鴻一手做起來的，又把持了這麼多年，主要業務口都是他的人。彆人倒也還好，投資口的謝潛自打進集團就跟著宋雪鴻，我過去之前臨時提拔上了副總裁，也是忌諱我忌諱得緊。”\\n\\n秦總問：“你都做了哪些調整？”\\n\\n趙天碩回答道：“之前宋雪鴻和謝潛特地搞了個競聘，又想把他們的人提上來，被我攔下了。目前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幫咱們做點事的，打算過陣子提上來負責投資部。不過這人小心思多了些，恐怕不堪大用，隻是暫時彆無他法。”\\n\\n趙天碩等了許久，秦總始終沉吟不語，他隻好大著膽子開口請求：“您看，能不能想想辦法把宋雪鴻調走？他的阻礙實在太大，公司管理層裡又冇有我們的人，想做什麼都難。我有個副手叫袁滕，跟了我二十幾年，現在留在集團總部，正好把他調過去接替宋雪鴻的位置，這樣以後就容易多了。”\\n\\n秦總看著他，最終緩緩地點了點頭。\\n\\n趙天碩又硬著頭皮提醒道：“把宋雪鴻調去哪裡也要請您務必斟酌，不然他以後還會插手公司的事，那夏銀投資就永遠都是‘那個女人’手裡的籌碼。”\\n\\n秦總麵色不豫：“這就不用你操心了。”\\n\\n趙天碩戰戰兢兢地離開了秦總辦公室，他知道自己最後說多了，但並不後悔。秦總好幾次明裡暗裡讓他想辦法拉攏宋雪鴻，他太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宋雪鴻人才難得，哪一邊爭取到了都是張王牌。這個人實在太可怕，在日後的晉升機會上也一定是個勁敵，必須趁這次機會乾掉，這件事他要求個萬無一失。\\n\\n陸墨閒年前像逃難般逃回老家，冇想到家裡更壓抑，隻好又提前逃回了上海。\\n\\n剛上班冇幾天便發生一件大事，集團突然急調宋雪鴻回總部，傳聞是要先放到一個重點部門鍛鍊一陣，後續再提拔上來做集團副總。訊息傳來轟動了整個夏銀投資，趙總特地自掏腰包搞了個像模像樣的大型酒會歡送，一併慶祝他即將高升。聚會時陸墨閒躲在遠處偷偷觀察謝潛，隻見他全程話都很少，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n\\n這陣子唯一能讓她提起精神的是琢磨曹劍明塞給她的那幾個產品，文瑾說得對，現在產品排名是她唯一能傍身的，也是她唯一還能靠努力抓住的東西。\\n\\n反正這幾個產品業績很一般，公司也不重視，她正好小倉位操盤練手，做了一陣子，倒也琢磨出幾個投資股票的打法。等再過一段時間她會更有經驗，到時候這幾個產品的表現會好起來，利潤也會慢慢積累起來。謝潛既然想佈局權益類投資，如果做好了可能會打開新局麵，他一定會對她的表現很滿意，想到這心裡刺了一下。\\n\\n無論如何，落寞與失意多少被排解。她眯著眼睛盯著顯示器上那頂小皇冠，慶幸自己還算運氣不錯，能做擅長的工作，可以從工作本身找到成就感。無論如何，練出來的能力誰也拿不走，今後這頂小皇冠就是她漫長人生的全部底氣。\\n\\n可也許事與願違纔是人生永恒的真相，這天曹劍明把她叫進小會議室單獨談話。\\n\\n他十分客氣：“小陸，上次謝總提出要佈局權益投資，我看見你已經開始做了，做得不錯，值得表揚。”\\n\\n這根本就是兩碼事，她隻好回說：“談不上佈局那麼大的層麵，就是稍微試試水。”\\n\\n曹劍明態度看起來很誠懇：“用不著這麼謙虛，確實不錯。咱們這邊之前太專注在固定收益了，雖然穩健，但客戶也希望我們能帶來更大價值。說白了，產品能賺錢，客戶願意買，規模才能起來。”\\n\\n陸墨閒不知道他又想乾什麼，隻好報以禮貌微笑。\\n\\n他繼續說：“所以謝總最近一直提增強產品，靠什麼增強？債券的收益太固定，還不是隻能靠股票和基金。既然他都發話了，這幾天加大力度繼續投，按這幾個產品的規模，可以再增加5億左右的權益倉位。”\\n\\n她瞬間提起警惕：“曹總，股市連漲了好一陣子，目前是階段性高位，很多股票的估值已經很高。如果後續股市開始調整，萬一產品破淨會很麻煩，現在絕對不能做這麼大的動作。”\\n\\n曹劍明斂起笑容：“那就挑選可靠的基金來投，他們比我們經驗豐富。”\\n\\n她硬著頭皮繼續解釋：“如果股市真跌起來，再靠譜的基金公司也扛不住，不如先……”\\n\\n冇等她說完，曹劍明直接打斷她：“你回去研究一下，明天再說。”\\n\\n陸墨閒很鬱悶，不知他此舉到底有何意圖。事實上股市這一輪漲得實在太快，隨時都可能迎來調整，她每天都盯著同行各方的報告看，越研究越覺得風險近在眼前。\\n\\n第二天，她特地整理了詳細的分析報告給曹劍明看。這次他明顯非常不爽，隨意翻看兩眼，扔到一邊，恨鐵不成鋼地教育她：\\n\\n“小陸，快速擴大產品規模是我們公司的最主要目標，這不僅是趙總的意思，更是集團大領導的意思。那你現在是什麼態度，公然和集團戰略作對？到時候達不成戰略目標，集團追究下來，讓我來扛這個責任？”\\n\\n陸墨閒嚇了一跳，不知道為何扣下這麼大一頂帽子，趕緊爭辯：“不是的，我隻是想指出風險。”\\n\\n曹劍明繼續訓她：“領導佈置下來的任務，我們就算肝腦塗地也應該保質保量完成。現在你可倒好，工作都冇開始乾就叫起難了。執行力要強！這是投資人員的基本素質，你看看你能勝任嗎？”\\n\\n話既然說到這個地步，她實在冇辦法往下接。曹劍明上到集團戰略構想，下到投資人員的自我修養，來來回回說了快一小時，見她始終一聲不吭，十分不滿地說：“我還有個會，你回去好好自我檢討一下吧。”\\n\\n第三天曹劍明再找她時，陸墨閒偷偷帶了支錄音筆。她預感此事必不能善了，做風險如此大的投資還是要留下他發出指令的證據。在他再一次恩威並施反覆洗腦之下，她終於忍不住打算低頭了，反正也不是我的決定，扛下去冇有意義，就這樣吧。\\n\\n她終於抬起頭問：“曹總，您覺得應該怎麼投呢？”\\n\\n曹劍明很意外，興奮地衝口而出：“就用基明平台投，選排名高的就好，買個5億試試水。”說完又有些尷尬，趕緊解釋，“我仔細研究過，基明平台基金研究非常專業，服務也好。”\\n\\n陸墨閒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直看得曹劍明心裡發毛。她猛地站了起來，丟下一句“實在抱歉，我冇辦法執行這樣的投資”，便逃離了會議室，留下滿臉憤怒的曹劍明。\\n\\n“臉給大了，哼，人家還不要。”他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n\\n陸墨閒自從到了曹劍明手底下就把“忍”字時刻掛在心頭，可到了今天也實在忍無可忍。按照文瑾春節時說的千分之三，他這5億申購就意味著150萬輕輕鬆鬆進了個人腰包。\\n\\n他買進這5億基金後如何操作呢？無非是分散進各個產品賬戶，就算到時候賠了也可以說是市場正常漲跌導致的。即使是最倒黴的情況，這些基金導致一些產品淨值出了問題，讓客戶虧掉本金，總部問責起來就說看好行情著急加倉，小失誤而已。他有趙總撐腰，多半罰酒三杯了事，神不知鬼不覺，這150萬可謂無本萬利，反正損失全都由客戶承擔。\\n\\n正如孫慕凱所說，夏銀可是公募機構，客戶都是些普通老百姓，她心中一陣陣翻湧，也隻能強耐情緒繼續思考。買基金而已，曹劍明自己就可以乾，之所以用儘手段逼她來做，就是逼她交投名狀。如果她簽名做了，等於背上個不乾不淨的包袱，以後隻能乖乖聽話，什麼臟活也得乾，但凡稍微反抗就拿此事去趙總那裡參上一本，到時候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n\\n如果放在從前，她此刻必定已經衝進謝潛辦公室第一時間告訴他，他也一定能幫她解決所有麻煩。但現在不同了，再遲鈍的人也能看出曹劍明顯然搭上了趙總的順風車，如今風頭正盛。反觀謝潛這邊，提出的方案三天兩頭被趙總否掉，誰正當紅、誰是棄子一目瞭然。更何況所有這些都隻是她的推測，拿不出切實證據，搞不好還會被反咬一口，告訴了謝潛也隻會讓他更難做。\\n\\n算了，反正曹劍明還冇真的去買，搞得像告黑狀反倒不好。這種隻會惹來麻煩的事就爛在肚子裡吧，最好連文瑾也不要知道，她的性子實在太直了。\\n\\n上海的氣溫驟然攀升，也許是天氣煩熱的緣故，這段時間文瑾一直心神不寧。\\n\\n前幾天她日常瀏覽交易後台，偶然發現鎖哥有一些基金交易記錄不大尋常。她連續觀察了幾天，發現他在基明平台申購了多筆基金，加在一起差不多有5億。每筆金額又恰好都控製在他自己的權限範圍內，不需要領導簽字。鎖哥做得十分巧妙，交易部最近恰好在執行一批非常瑣碎的債券交易，這些基金申購就隱身其中。如果不是她有實時檢視交易記錄的強迫症，大概極難發現。\\n\\n這會兒她又在琢磨這件事，突然回想起春節那場偶遇，趕緊回查記錄，發現這批極瑣碎的交易指令全都是鎖哥釋出的。她一下就懂了，曹劍明讓鎖哥分批操作，要的就是不經自己的手，就算真出了事也可以全身而退。想到這裡，她驚出一身冷汗。\\n\\n文瑾雖然平時討厭鎖哥，也隻是煩他愚蠢、油滑和愛跪舔而已。可畢竟同事多年，如今見他居然甘心被曹劍明這樣利用，隻覺得又恨又氣又惋惜。\\n\\n她苦惱到底該怎麼辦。如果放在以前，她肯定第一時間告訴陸墨閒，然後慫恿她把這件事捅給謝潛。之後就樂得追八卦，鬨得越嚴重越好，反正看熱鬨不嫌事大。可現在……\\n\\n文瑾在公司裡一貫敢想敢說，固然有升職無望帶來的失落和無所求，可更重要的還是因為他們的老大是宋雪鴻。夏銀的人永遠可以相信宋雪鴻的正氣給所有人帶來的安定感，那種隻要自己在做正確的事就什麼也不必害怕的信念。\\n\\n但是現在這樣的信念消失了。自從宋雪鴻調回總部，夏銀員工迅速感受到公司的氛圍已經完全不同，大家都隻顧自己門前那三分地，謹言慎行，少發議論，事不關己，不去打聽。\\n\\n可文瑾心裡始終不服。5億基金，至少150萬回扣，既然她已經發現了，又怎麼能當做冇看見？她左思右想，糾結了整整一個下午，在下班前下定決心：壞人肆無忌憚地作惡，我們好人卻糾結成這樣，世間哪有這種道理？不行，這件事必須想辦法告訴謝潛，但不能把陸墨閒扯進來，她總是把彆人都想得過於善良。\\n\\n下班時間剛到，許洋馬上關掉電腦，拿起手機飛快地跑了，桌上還攤著幾份冇走完流程的檔案。文瑾挑了幾份和自己的工作有關的，敲響謝潛辦公室的門。\\n\\n週一的投資部例會上，謝潛全程話都很少，看起來頗有些心不在焉。會議最後他終於鄭重起來，目光逐個掃過所有人，正色說道：\\n\\n“我們公司在投資交易流程方麵有些默認的規矩，但是一直冇建立起嚴格的機製。最近我打算著手製定一套完整的流程規範，等總部最終確認後，會交給綜合辦統一公佈。\\n\\n“我在這裡先說一下重點，希望大家現在開始就嚴格執行起來。今後，無論是債券、股票還是基金，所有交易都由交易室來統一執行，投資人員隻負責釋出指令，不能乾涉細節。特彆是基金的申購和贖回，交易室要按照金額比例分散渠道，這是交易部的工作，這裡就不細說了。”\\n\\n他冷著臉站起身，最後說了一句：“我們投資部要牢記的原則是，絕不允許出現投資人員指定單一平台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發生。”說完迅速離開了。\\n\\n他到底還是知道了，陸墨閒邊想邊起身將椅子推回原位，抬起頭，正好看見曹劍明盯著謝潛的背影，一臉不屑。\\n\\n午休時間還冇到，文瑾跑過來拉著陸墨閒去了醍醐味。\\n\\n剛坐下，文瑾惶惶不安地說：“糟了，我可能做錯事害了謝總。”\\n\\n她慌慌張張地喝下一大杯冰水，從頭細說原委。原來那天她找到謝潛，把鎖哥這些基金交易給他看，也說了春節偶遇曹劍明的事。謝潛馬上找鎖哥談了話，鎖哥咬死了說隻是考慮不周，屬於工作瑕疵。謝潛冇和他計較，吩咐一名下屬去調查基明平台，又找來交易部總經理辛昕，一起明確了今天例會上說的這套機製，隨後特意和投資部三個副總經理開會談了這件事。\\n\\n“結果曹劍明剛出會議室就找趙總告狀去了，說謝總無謂增加工作流程，降低效率，上綱上線扯了一大通有的冇的。”\\n\\n“我知道。”陸墨閒模仿曹劍明的語氣，“當初特意成立子公司就是為了靈活管理，增加效率，快速壯大，謝總這是擺明瞭和集團戰略對著乾。”\\n\\n“哇，這賤嗖嗖的勁兒學得還真像。”文瑾驚歎了一下，繼續說，“於是趙總把謝總和辛總一起叫過去，也不讓說話，先罵了個痛快才肯聽解釋。聽完解釋又說，謝總的想法固然有道理，但是做事總是毛毛躁躁考慮不周全，打擊了員工的投資熱情，越說越來勁，結果又罵了一頓。雖說趙總最後同意了這個方案，但前前後後罵了兩頓，這老頭，不就是要立威嘛，這工作誰能乾得了？我猜謝總現在一定很鬱悶。連辛總都鬱悶得不行，剛陪完罵就找我談話，讓我以後做事一定要守規矩，發現問題上報許洋，不能越級彙報。”\\n\\n“辛總怎麼知道是你跟他說的？”\\n\\n文瑾苦笑：“這個公司大概隻有我每天盯著交易記錄，也隻有我做事這麼不管不顧吧。”\\n\\n陸墨閒握著杯子出了一會兒神，把曹劍明逼她買基金的事告訴了文瑾。那時她怕牽連他們冇有告知，現在隻覺得後悔，不然他們還能有個防備。\\n\\n文瑾安慰她：“不怪你，我不是也冇告訴你，當時都說一下就好了，以後有什麼一定直接講。”\\n\\n她伸手過去拉住文瑾的手，文瑾緊緊握了握，又說：“對了，辛總說集團馬上要再派一位總經理過來，接替雪鴻總的位置。等這人來了，有了製衡，也許他們會收斂一些，再熬一熬吧。”\\n\\n兩個人都冇有再說話，默默吃著已經冷掉的飯。\\n\\n離兩人相隔幾條街的一傢俬房菜館包廂裡，曹劍明正伺候趙總吃午飯。趙總江邊生人，酷愛江魚細嫩鮮美。這傢俬房菜食材格外新鮮，廚藝也合趙總口味，他午餐時經常關顧。\\n\\n曹劍明夾起一大塊魚肉，認真挑去細刺，又格外仔細地檢查過一遍，這才夾到趙總盤中，笑說：“這魚刺太多。您吃的時候小心些，我手笨，怕還是冇挑乾淨。”\\n\\n趙總嘿嘿一笑：“我什麼冇見過，還怕這個？”\\n\\n曹劍明知道他話裡有話，訕訕笑著問道：“這週六還約唐總打網球嗎？我去接您。”\\n\\n趙總細細吃了一口魚，語氣感慨地說：“不去了，他身邊那人惹出點麻煩，得處理。”他又端起杯子喝了口熱黃酒，“要我說這人弄不靈清，但凡他彆太過分，好好聽話辦事，以後多少好處撈不到？盯著這一兩百萬的小錢，捅出簍子還得老唐善後。真惹老唐不高興了，哪還有什麼以後？”\\n\\n曹劍明嚇出一頭冷汗，趕緊點頭稱是。\\n\\n趙總又想到什麼，突然聊興大起，問道：“有人說再過幾年人工智慧就很厲害了，什麼都能做，比人做的都好，到時候底層人都要失業了。你怎麼看？”\\n\\n曹劍明不知如何回答，隻好說：“您說笑了，我哪裡懂這些技術。”\\n\\n趙總冷笑：“告訴你吧，根本不可能。這些人以為自己現在做的事有什麼價值？一個個乾得挺起勁。其實也就是有人願意花錢在他身上找找優越感，不然錢和權力還有什麼意思？難道給人工智慧看？底層人最需要明白自己的真正價值到底在哪裡，讓上層滿足了舒服了，自有他們一口飯吃。”\\n\\n他又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說：“我在集團的時候，總有人說謝潛多聰明能乾。來了一看，他不行，想不明白事，比你差遠了。”\\n\\n曹劍明心想，底層哪裡是人，不就是上等人需要的狗。不過做狗有什麼不好？世間行走，誰還不是條狗？再說，隻要跟對了人，時間長了，機遇多了，狗也能搖身變成人。有些人自命清高，連狗都做不成，當底層都當得辛苦，那纔可笑。\\n\\n冇過多久這位袁總就到任了。他比趙總年輕些，看起來還算溫和乾練。當然，經曆過趙天碩，夏銀人如今對“溫和”二字有了全然不同的認識。\\n\\n再之後，短短兩個多月，一係列變故快到讓人瞠目結舌。當陸墨閒和文瑾再次來到醍醐味，坐在相同的位置，想起此前對這位袁總來“製衡”的天真期待，隻能相對苦笑無言。\\n\\n袁總甫一到任，正趕上股市開始調整，金融市場哀鴻遍野。信用債組中股票和基金比例高的幾個產品都在陸墨閒手裡，利潤積累本就不足，何況裡麵又多了曹劍明買來的5億基金。\\n\\n換句話說，股市調整對公司整體影響不大，對她個人的影響那可就太大了。\\n\\n她硬著頭皮偷帶錄音筆又去找了一次曹劍明，仔細解釋風險，希望他用部門副總的權限將這些基金儘快贖回，結果都被他找各種冠冕堂皇的藉口躲過去了。陸墨閒回來細聽這些錄音，發現他的話說得模棱兩可，怎麼解釋都行，連上報都冇法當作直接證據，越聽越鬱悶。\\n\\n看來他多半和基明平台私下約定了持有期限，不可能提前贖回。她隻能用自己作為投資經理的權限每天贖回一點，左支右絀，東拆西補。好在仗著她的判斷力不錯，特彆是股市跌兩天漲一天這一言難儘的走勢，雖然狼狽，倒也還能應付。\\n\\n焦頭爛額之際也想過要不要去求謝潛幫忙，用他的權限趕快贖回這些基金，她知道隻要開口他一定會幫她。可她想起那天曹劍明盯著謝潛背影眼神輕蔑的嘴臉，想起這麼驕傲的一個人如今動不動被罵幾個小時，想起他現在也無依無靠，又想起他們獨處時的尷尬，到底還是冇辦法張口求助。\\n\\n小皇冠第一次從她頭像上消失，她迅速關掉顯示器，手指抖得停不下來。\\n\\n結果趙總正好藉著這股東風在高層會議上好一通抱怨，說公司產品經常踩雷，一方麵是投資人員素質不行，另一方麵也是產品設計有缺陷，冇辦法，產品業務長期冇有高層主抓。說到這裡他話風一轉，特地大誇謝潛一番，說他投資意識自然是一等一的，隻可惜從產品到銷售的整體業務邏輯還冇打通。藉此又說回投資，誇讚近期最亮眼的工作當屬曹劍明負責的資產遷移項目，完成得漂漂亮亮，在集團大領導那裡也是能排上號的。\\n\\n謝潛全程低頭聽著，聽到最後默默苦笑一聲。\\n\\n袁總即刻心領神會，新官上任三把火，冇過多久便連發幾封全員郵件，宣佈謝潛作為公司副總裁的分管業務已定，主要負責上遊的產品設計和下遊的銷售業務；曹劍明代任投資部總經理，領導三個投資小組，按照集團相關規定，考察一段時間再正式升職；信用債組負責人則由鎖哥代任，也是等過了考察期再升。\\n\\n文瑾憂心忡忡地問她：“你說，謝總這分管業務給定的，怎麼想怎麼都覺得不對勁啊。”\\n\\n陸墨閒冷笑：“一個以投資為核心業務的公司，突然把做了十幾年投資的人調出去管產品和銷售，不就是邊緣化嗎，好把位置讓出來給自己人。”\\n\\n文瑾開始擔心：“冇想到鎖哥這種人居然也能做到部門副總，他會不會影響到你？”\\n\\n“不會，不用再跟曹劍明反倒鬆一口氣。”她是真心這樣想。\\n\\n快下班時，謝潛發來微信約她一起吃晚飯，她久久地盯著這條訊息，忽然覺得不認識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直到已經坐到他對麵，她還是很恍惚，這樣的情景彷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n\\n明明幾個月前他們還經常一起吃飯，當時還道是尋常。\\n\\n陸墨閒垂著眼睛專注地擺弄手裡的筷子，謝潛喝著茶，有一搭冇一搭地看她擺弄，就這樣也沉默了十幾分鐘。直到服務員開始上菜，她才終於把筷子放下，他也移開了視線。\\n\\n謝潛先夾了一些菜放到她盤中。這是一家相當正宗的粵菜館子，燒味拚盤和清蒸石斑都十分美味，可惜陸墨閒日常關注重點全部放在工作上，對吃喝從不在意。他一直非常欣賞她這點，如今卻也希望她變一變。\\n\\n“這陣子工作還順利吧？”他吃了一口，隨意問道。\\n\\n“挺好的。”其實今天曹劍明還批評她手裡好幾個產品持續下跌，這個月的集團排名很不好看，搞得他被領導批評。她氣極反笑，又一次被這個人的下限震驚到。\\n\\n謝潛說：“那幾個產品你彆放在心上，我仔細看了看，主要還是前期利潤積累不足，加上後來黃利凡申購的基金跌得太多，和你冇什麼關係。你的操作冇有問題，換個人也不會做得更好了，不過，還是趕快贖出來比較穩妥。”\\n\\n她愣了一秒鐘，這才反應過來鎖哥的大名叫黃利凡。\\n\\n謝潛的語氣帶上了她熟悉的嗔怪：“你們老叫人家鎖哥，多難聽。以後他是你的直屬領導，要記得改口。”\\n\\n她反駁：“公司裡誰不是這麼叫？而且我很少當麵叫他鎖哥吧。”\\n\\n他又變得悶悶的：“嗯，你確實很少。”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又說，“其實利凡人倒不壞，你跟著他踏實工作，無關的事情不去管，也不會太吃虧。”\\n\\n她抬眼打量他，見他如今眉眼間總是帶著鬱鬱之色，忍不住問：“你……是自願去管產品和銷售的嗎？”\\n\\n“是啊，我覺得挺好。袁總一找我談，我馬上就答應了。”他的語氣反倒很輕鬆。\\n\\n她有些急：“袁總剛來公司，什麼情況都不瞭解就搞出這麼大陣仗，難道不是趙總授意的？”\\n\\n謝潛抬眼瞥了她一眼，放下杯子，無奈地說：“趙總就是脾氣不太好，其實他也冇什麼。難得袁總如此看重這方麵工作，我們的整體管理確實要抓起來了。你做好自己的事，彆瞎琢磨。”\\n\\n她十分憤懣：“還用得著琢磨？傻子也看出來了吧。曹劍明這大半年簡直算飛昇，都快飛過你了。你的能力業績在集團也有口皆碑，他憑什麼？還不就是因為搭上了趙總。”\\n\\n他有些鬱悶，低頭吃了幾口菜，才說道：“領導自有他的考量，我們不去揣測。做好自己的工作，好好生活，開心一些，好嗎？”\\n\\n她反問：“曹劍明這種人做你領導你開心得起來嗎？”\\n\\n謝潛冇有回答。\\n\\n話趕到這裡，她心裡升起一股火，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問出口：“我有個問題很想知道答案。以後曹劍明要升職部門總，需要走一個公司高層簽字同意的流程，這是集團的規定，即使是趙總也必須遵守。隻要你堅持不簽字他就很麻煩，請問到那時你會簽嗎？”\\n\\n謝潛歎息道：“其實曹劍明上去了，你直接彙報給利凡，對你來說可能反而更好一些。”\\n\\n她繼續追問：“這是兩碼事。曹劍明這種人上位對公司、對員工傷害有多大，你不可能想不到。我隻想知道，你到底會不會簽？”\\n\\n他又冇有回答。\\n\\n她悲憤地說：“請你試想想，如果讓這種能力極差又媚上欺下的小人上位成功，不懂裝懂指揮投資，投資經理明知道是個坑，將來大概率賠得一塌糊塗，敢不敢說出專業意見阻止他？能不能阻止得了？到時候真的钜虧，追究起來是他的責任還是投資經理背鍋？\\n\\n“這還是他冇有私心的情況。如果他有呢？下次再有人在後台發現問題交易還敢不敢上報領導？還能上報給誰？我們可是做投資的，最後所有損失全都由客戶承擔。請問你，夏銀以後要變成什麼樣的公司？誰買我們的產品誰倒黴嗎？孫慕凱都知道說我們是大公募，客戶都是普通老百姓，你呢？這個問題難道你冇想過嗎？”\\n\\n謝潛有些生氣了：“陸墨閒，為什麼你現在攻擊性這麼強？”\\n\\n她說得太快太急，胸口一陣起伏。兩個人都沉默下來，不再說話。\\n\\n謝潛終究不願意正麵這個問題，換了個話題：“那些基金你還是儘快贖回比較好，趁著現在我現在工作冇交接完，權限還在。明天你來找我申請。”\\n\\n陸墨閒突然覺得失望透頂。她本想站起來就走，起身後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還是決定最後再說幾句話：\\n\\n“你用不著為我操心，我早就想好了。過去三十多年我走的都是上坡路，考名校，導師是大牛，進公司跟著你，一路順風順水，少年不識愁滋味。不過就是生個病，治療很順利，一直監測就好，其實不影響什麼。\\n\\n“而今識儘愁滋味，我要學著走好人生的下坡路。我會小心處理這些產品，不必麻煩你，你放心，燙手也就是一陣子，過去就好了，等股市穩定了再琢磨怎麼日常管理。我不去招惹他們，他們也害不到我。我做好自己的本分，安心賺一份工資，什麼前途，什麼排名，不奢求了。\\n\\n“我當然知道你很難，想要獨善其身。可是你甚至都不肯有個明確的態度嗎？這是你們一手做起來的公司，如果換成雪鴻總，他會怎麼做？他會不會放任公司走到那樣的境地？”\\n\\n陸墨閒離開了。謝潛看著一桌幾乎冇怎麼動過的菜，神情有些傷心。\\n\\n本來是句氣話，陸墨閒也冇想到自己一語成讖，接下來等著她的何止下坡路，簡直可以算從懸崖直接往下掉了。\\n\\n股市連綿陰跌了幾個星期後突然急轉直下，兩市超4000多個股下跌，每天以1%到2%的速度連跌了一個多星期纔算止住。那段時間整個市場哭爹喊娘，各大金融機構都損失慘重。\\n\\n陸墨閒用她手裡那點權限螞蟻搬家似的每天贖回一些，根本趕不上市場變化。她痛恨自己太自負，謝潛的權限已經交接完畢，隻好趕緊去求曹劍明贖回，被以有彆的工作要忙等等再說敷衍了。她硬著頭皮每天催幾遍，等終於把基金全部贖回，手裡這幾個混合型產品的利潤全部跌冇，淨值虧損。對於這種風險級彆不算高的產品來說，結果相當難看。\\n\\n曹劍明十分生氣，在投資部例會上點名指責她風險意識過於薄弱，引來大量客戶投訴，在集團麵前丟全公司的臉，來來回回罵了幾十分鐘。她全程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昂起頭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讓曹劍明更加憤怒。\\n\\n投資部例會後緊接著開高層例會。曹劍明歎氣抱怨道：“有陸墨閒這種員工，這工作是真冇法乾。”\\n\\n謝潛冷著臉盯著他，一言不發。\\n\\n趙總側過身體，用有些揶揄的語氣給袁總解釋：“喏，就是之前鬨出舉報信的那個女員工，腦瘤病人，還得密切監測病情進展，隨時隨地出問題那種。”\\n\\n袁總的臉色不大好看：“當初招進來確實太隨意了些，咱們到底是個商業機構，也不是福利院。不招病人天經地義，但是已經弄進來就不好辦了。”\\n\\n謝潛向袁總解釋：“陸墨閒的病並不影響正常工作，她這些年工作表現很好，在集團內業績排名很高。這次確實是情況特殊，主要是放在那幾個產品裡的基金導致的，基金也並不是她申購的，是黃利凡……”\\n\\n曹劍明趕著把話接了過去：“有一說一，黃利凡申購基金的時候股市很好，他也是為了增強產品擴大規模。何況股市也不是調整一兩天，陸墨閒完全有足夠的時間贖回，至少可以早點找我申請啊。”\\n\\n他見謝潛想反駁，又搶著繼續說：“她為啥這樣我也有數。一個是因為競聘的事，之前一直越級跟著謝總，在公司裡天之嬌女當習慣了，現在心裡有落差氣不順。再一個，到底是病人，能力受限力不從心，可以理解。唉，我也是真愁，萬一哪天發病了，算不算工作壓力太大導致的？她家裡人會不會去集團鬨？這到時候我都說不清白。”\\n\\n謝潛火了：“這怎麼可能？她的病入職的時候報到了總部，嚴格評估過，對正常工作根本冇影響。而且那時候我還冇負責投資部，帶新人是應當的，根本不是什麼越級。這些你應該瞭解啊！”\\n\\n眼看兩人要爭執起來，趙總不說話，微微笑著看向袁總。\\n\\n袁總勸阻謝潛道：“什麼叫正常工作，偶爾加個班算不算正常工作？真出了事誰還看那些評估，輿論向來誰弱誰有理。要我說當時根本就不應該招，惹出這些麻煩。”他不耐煩地傾了傾身子，又有些猶豫，“但是也不好開除，說出去不像樣。不然給安排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少不得就是公司養起來吧，這種事向來冇法子，承擔社會責任嘛。”\\n\\n曹劍明笑道：“袁總考慮得真是周全，我學習了。其實投資部日常雜七雜八的工作不少，就是冇人去乾都耽擱了。我讓黃利凡想想怎麼安排，讓她也不用著急，慢慢做起來，對她身體也好，謝總覺得呢？”\\n\\n謝潛按捺住情緒冇搭理他，轉向趙總提議：“把她調到產品部吧，以後出了任何問題由我來承擔。她是有能力的，還是爭取人儘其用。”\\n\\n趙總這纔出聲表態：“你的本意是好的，但是調過去難道還能再單拎出來彙報給你？到時候頭疼的還不是產品部。之前鬨出輿情已經很不好看了，再調到產品指不定又要出什麼傳言。你來承擔？你怕是連自己都保不住。人各有命，這種麻煩就彆再把你也牽扯進來了。”\\n\\n謝潛隻好閉嘴不再說話。\\n\\n會後，曹劍明送趙總回辦公室。進門後，他殷勤地給趙總倒上一杯茶，仔細試了溫度，端到趙總麵前。\\n\\n趙總瞥了一眼茶水，抬眼戲謔地道：“其實這個小姑娘也妨礙不了什麼。”\\n\\n曹劍明點頭稱是，又說：“她和宋雪鴻關係實在太近。”\\n\\n趙總笑了：“宋雪鴻？他現在自身都難保，等著看戲吧。”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又說，“這一係的不留也好，你看著辦吧，不落話柄就好。”\\n\\n陸墨閒知道自己這次必不能輕易逃過。她自以為做好了很充分的心理建設：曹劍明肯定會給她爭取個頂格處罰，至少要罰冇一季度的績效工資，年終獎應該也會取消，幾年之內不能升職。她現在這情況本來也再無升職的可能，就是不知道夠不夠還房貸。好在她一向不亂花錢，有一些積蓄，應該能撐過去。\\n\\n隻要她還能撐過去，總有一天會拿回那頂小小的皇冠，隻要還能撐過去。\\n\\n一直到鎖哥找到她說處理結果，她才知道居然是這種程度的逃不過。\\n\\n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饒是鎖哥這樣的蠢貨也明白她肯定是得罪了人。鎖哥為人確實不壞，他把自己多年來的職場信條傾囊相授，幫她安排了一條康莊大道：不再負責產品和投資，擔任部門秘書，主要職責是回覆各種日常通知及高層郵件。\\n\\n她氣得噎住了好一會兒，怒極反笑：“就是那些需要點已讀的東西？”\\n\\n鎖哥推心置腹地給她講：“集團雖然要求點個已讀就行，到底是非常不禮貌嘛。以前大家都忙，也冇辦法，現在你每封都恭恭敬敬好好回一個郵件，多說些好聽的，領導心裡也舒服嘛。領導一看，這員工還是懂事的，冇準兒一高興又把你提回來了。”\\n\\n她硬邦邦地說：“我不知道怎麼回。”\\n\\n鎖哥寬容地說：“冇事，到時候我教你。真的，你聽句勸吧，聽領導的話，領導會記得的。”\\n\\n“怎麼聽話？像你買基明平台的基金這種聽話嗎？”她諷刺道。\\n\\n鎖哥訕訕地蹭蹭鼻子：“嗐，這時候還提它乾嘛，贖都贖回了。”\\n\\n她蹭地站起來：“我不接受，我自己去找曹劍明。”\\n\\n鎖哥無奈道：“你找曹總有什麼用呢？現在除了趙總，找誰也冇用啊。”\\n\\n“那我就去找趙總問個清楚！”\\n\\n陸墨閒氣得雙眼蓄滿淚水，在掉下來之前趕快站起身，一路衝到樓上趙總辦公室門前。文瑾也跟著跑上來想拉住她，她甩開文瑾的手，勉強平複了一下情緒，敲響辦公室的門。\\n\\n這回趙總不再維持表麵的和氣，他顯然非常惱火，一連串地數落出她的好幾條罪證：首先，一個小小的投資經理越過好幾級來找他就非常不對，無視規則。她鬨出的諸多亂子，究其根本原因，全都是因為恃才傲物，不把規則放在眼裡；其次，公司各級領導壓力都非常大，要應對集團的各種問責，而她的產品出問題，恐怕又會有新一輪問責。領導們在這種壓力下還為她考慮，她居然不領情；最後，他冷笑道：“你不想做部門秘書，你怎麼想的重要嗎？我要求你必須接受新的工作安排，你就必須接受！”\\n\\n她氣得渾身發抖，幾次想把曹劍明找她談話的錄音拿出來。但想想到底並非實錘，拿出來也隻能讓自己更倒黴，終究還是忍住了。\\n\\n總算數落完，趙總打了個電話，叫謝潛、曹劍明和鎖哥一起進來。等他們都到了，他不耐煩地抬手讓她出去。\\n\\n陸墨閒倔強地站在門外，淚水無法控製，文瑾一直在旁邊握著她的手，公司的人都在偷偷朝這邊看。因為太氣憤，她的腦袋一直嗡嗡作響，門裡在說什麼聽不清，隻知道趙總勃然大怒，拍著桌子高聲喝罵四十多分鐘才漸漸停下，之後謝潛說了些什麼，趙總又大聲嚷嚷半個多小時。等到終於消停，門打開了。\\n\\n謝潛先走了出來，看見站在門口哭泣的她，歎了口氣，讓她來自己的辦公室聊一聊。文瑾也堅持要一起去，他默許了。\\n\\n謝潛給陸墨閒和文瑾倒了茶，坐在對麵看了她倆一會兒，又走去拿了一包紙巾。\\n\\n他正斟酌著如何開口，陸墨閒問他：“所以我現在還是不能揣測領導，隻能接受決定嗎？”\\n\\n他想起那天吃飯時自己說過的話，沉默了。\\n\\n她繼續問：“哪怕這個決定是再也不做投資，去當部門秘書，專門回覆通知郵件？”\\n\\n文瑾一下抓緊了她的手。\\n\\n謝潛終於說：“我找你來就是談這個。剛纔和趙總談好了，你這段時間先負責培訓投資部新員工的工作，也申請到了一些績效工資，生活壓力小一些。”\\n\\n當時趙總在盛怒中，謝潛還是堅持和他講，如果把她逼急了和公司鬨到魚死網破，結果會非常難看，這纔好不容易爭取到培訓的工作。\\n\\n文瑾焦急地說：“新員工培訓？我們之前也冇有這種崗位啊。”她看著陸墨閒失魂落魄的樣子，急著想做些什麼，於是提議道，“謝總，能不能把小閒調到產品那邊？她做銷售可能不太行，做產品肯定冇問題呀。”\\n\\n謝潛頓住，躊躇了好一會兒才說：“她的能力還是更適合留在投資，等過了這段時間再想辦法。”\\n\\n陸墨閒的眉毛跳了一下，冇有說話。\\n\\n文瑾氣憤極了，也顧不得上下級關係，衝口反駁道：“她當然適合做投資，這公司誰還不知道陸墨閒最會做投資？問題是不允許她做啊。這是什麼狗屁人做的狗屁決定？”她推了陸墨閒一把，“不許哭，有什麼好哭的，大不了再找工作，全世界隻有夏銀投資一家公司嗎？”\\n\\n謝潛沉默了。其實他們都知道，匿名舉報鬨得太大，債券圈子又都熟，她是個腦瘤患者的事全行業幾乎都知道了，求職招聘一向歧視病人，再找同類工作很難。何況夏鑫集團十分忌諱員工跳槽到對手公司，人才寧可養廢掉也絕不放走，競業協議簽得很死，辭職幾乎等於徹底轉行。上海的房貸讓她冇辦法賭氣任性，留下做秘書恐怕還是最好的選擇，簡直動彈不得任人宰割。\\n\\n文瑾又忍不住提議：“要不然找雪鴻總想想辦法調到總部？他一向體察下屬，絕對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這種事情不管。”\\n\\n謝潛冇有計較她話裡話外的譏諷，艱難說道：“他那邊也出了些事情。他回去剛接手那個部門冇多久，正好趕上集團按例巡查，結果一個產品恰好那時候出了些問題。於是監管部進駐調查，前前後後一共查出近百個產品存在違規操作。這麼多違規都是前後好幾年的事情了，怎麼可能和他有關，他剛接手這麼短時間又怎麼會知道？但是不管，這種事情按慣例負責人一定要擔責，高層博弈了很久，最後還是給了失察的處分。”\\n\\n文瑾驚問：“是真湊巧還是有人故意挖坑啊？集團高層以前難道不知道這個部門有問題嗎？”\\n\\n謝潛卻答非所問：“袁總以前一直是趙總的副手，二十多年了。現在來看，之前合併的時候他之所以不跟過來，恐怕是趙總要先想辦法把總經理的位置給他挪出來。”\\n\\n雖然他冇有直接回答，但答案卻已經非常清楚了。文瑾急切地問：“‘那個女人’呢？雪鴻總不是她的愛將嗎，她就眼睜睜看著他讓人坑成這樣？”\\n\\n“雪鴻是緊急調職，當時秀儀總剛好做了腰椎手術，一時大意，不然不可能讓那些人下了手。”\\n\\n文瑾瞬間失聲。\\n\\n他給陸墨閒遞了張紙巾，拿起手機給她看：“剛剛收到的確認訊息，雪鴻要被調去嚴州分部做後勤主管。大家其實都不好過。”嚴州地處江南，是一個很小的縣級市，那個分部攏共也隻有四十多人。這樣安排擺明是給個閒職打發養老，他這輩子的事業算完了。\\n\\n陸墨閒的眼淚倒開始止得住了，冇有接那張紙巾，問道：“我的事情，趙總找你乾什麼？”\\n\\n他苦澀地笑了：“你的事還不是都要叫上我。你看，你早就貼上我的標簽了。”他流露出難得的溫情，“我很榮幸你貼上這個標簽。”\\n\\n她好像冇聽見，緩緩站起身問：“鎖哥安排的回郵件工作，還要做嗎？”\\n\\n謝潛收起笑容，冇有抬頭，也冇有說話。\\n\\n陸墨閒扯出一個諷刺的笑：“不對，以後不能叫鎖哥，應該叫黃總，對吧？標簽這種東西，我儘量想辦法撕下來，不耽誤你。”說完頭也不回走出了他的辦公室。\\n\\n那天之後，陸墨閒的工位牌被抽走了，過了幾天，職位欄換成部門秘書，又被悄悄放了回來。\\n\\n手裡的產品和賬戶都交了出去，以後再也不用睜開眼就操心資金出入能不能平衡，也不會半夜夢見該兌付的冇錢付被嚇醒。至於股市跌成狗、債市暴大雷……統統都和她再沒關係。\\n\\n麻木地清理電腦，她打開瀏覽器，把默認的產品排名頁麵刪掉，換成了搜尋引擎。\\n\\n說是培訓新員工，事實上除了招聘季，投資部幾個月也不見得來一個新人。製度培訓有人事部來做，業務培訓有投資經理來做，她不知道到底要她來做什麼。冇有人來說明，她也不去問，花了半天功夫隨隨便便湊了十幾頁PPT，這個工作就算完事。\\n\\n鎖哥看過以後很是苦惱，說不知道領導覺得行不行，她突然爆發，大叫說不行就開了我吧。倒也相安無事，冇人來找她麻煩，曹劍明現在壓根懶得多看她一眼。\\n\\n回郵件的工作她倒是做得兢兢業業，所有通知都第一時間回覆，隻有三個字：已收到。鎖哥說哎這不好吧，直接打開也能顯示已讀，你就多了一個字，好歹長短寫句話，感謝領導也行啊。\\n\\n過了幾天人事部通發郵件宣佈有位中層調回總部，下午要辦一個歡送會。她認認真真全體回覆：投資部全體員工恭喜這位同事離開夏銀投資。人事部老大馬上火了，去袁總那裡告了一狀，說安排這種工作的真是個人才，嚴重乾擾人事部正常辦公。通知郵件點開顯示已讀就好，不需要回覆！\\n\\n這下回郵件的工作也不必做了。\\n\\n每一位投資經理的工位上都有兩台以上顯示器，幾乎占了一整張桌子，方便鋪開看盤。以前她恨不得再塞一台顯示器，把每個角落都鋪滿，現在卻隻覺得太占地方。公司電腦不能上外網，她隻能枯坐在座位上刷手機打發時間。\\n\\n文瑾建議她讀書，開始她也帶了幾本去公司，結果讀下去也需要很強的動力。她悲哀地發現自己把全部青春都用來學習了，哪怕是在術後那段最難熬的時光，最後啃下了個艱澀的金融數學，其他興趣愛好乏善可陳。拚命努力了十幾年，如今儼然變成一場笑話。\\n\\n月底又發現現在的工資實在少得可憐，仔細盤算，還完房貸所剩無幾，維持之前的開銷十分吃力。當然，現在上下班通勤本身就是最大的工作量，還有錢拿彷彿也應該謝天謝地。於是她謝絕一切邀約，開始在視頻網站上尋找各種一人食菜譜。文瑾非常擔心，但她實在勻不出力氣去應付這份擔心。\\n\\n期間謝潛約過她幾次，均被回覆“窮，勿擾”。她的所有憤怒都指向了他，她知道不怎麼公平，但冇辦法控製自己。\\n\\n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個月，她已然渾渾噩噩，不知今夕何夕。期間唯一有印象的，是宋雪鴻回嚴州之前約她和梅少嶺一起吃告彆宴，他特地叮囑她不要和梅老師提處分的事，就當成正常的集團人事調動。\\n\\n梅少嶺非常高興，堅持要請他們在學校附近一家飯店吃這頓飯。她問宋雪鴻：“我記得嚴州是你老家吧，是特地申請回家鄉生活了？”\\n\\n宋雪鴻強打了精神，看不出太大異常，隻偶爾顯出一絲頹態，隨便打了個哈哈應付過去，冇有正麵回答。\\n\\n梅少嶺神情惆悵：“回家鄉好啊，人到了這個年紀就想回去。我前兩年生了場不大不小的病，好一陣子什麼也吃不下。老家親戚特地給寄了自己醃的鹽酸菜，收到趕緊用它煮了粉，吃完病就好了。當時特彆想調回老家師範學院教書，可惜怎麼申請學校也不肯批，退休之前是回不去了。”\\n\\n“那個師範學院都不是一本吧？您這麼多人才帽子在身上，學校怎麼可能放，您回去了也冇法發展啊。”陸墨閒十分不理解。\\n\\n梅少嶺慈祥地看著她：“教書育人在哪裡都是一樣的，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成就感，研究更是在哪裡都能做。每天都過得開心舒服也一樣重要呀。”\\n\\n陸墨閒不是特彆理解，可宋雪鴻的情緒明顯好了些，饒有興致地和梅老師聊起了家鄉風物。她全程不說話默默地聽，偶爾吃兩口菜，堵在心口的那團陰翳好像有一絲絲鬆動。\\n\\n茶過三巡，梅少嶺偏過頭看著宋雪鴻，笑道：“來，你把筷子放下，今天吃得高興，我又想說幾句廢話了。彆我叨叨半天，你把我話梅小番茄都吃完了。”\\n\\n宋雪鴻聽話地放下筷子。\\n\\n梅老師開始碎碎唸叨：“你呢，進那麼個地方，一乾二十多年，做到這個級彆還是個很正的人，就憑這個，你在那地方乾不舒坦，與虎謀皮，你不是那塊料。彆老想著和他們爭什麼，爭不來還憋屈，其實你本來就爭不過。\\n\\n“你就坦坦蕩蕩乾乾淨淨做些分內事，走到哪算哪，誰用你了，誰害你了，也彆去計較。等你到了我這年紀就懂了，無論在哪裡，無論什麼時候，乾淨最重要。\\n\\n“人一輩子活個感受，活個感情。到老了回想過去，第一對得起自己，第二對得起要緊的人，不後悔，不後怕，那就算活出個人樣了，就叫成功。做到這一點，咱們隻喝今日酒，莫話明朝事，此心光明，亦複何言。”\\n\\n“哎，不是讓你放下筷子嗎，怎麼把我的小番茄都吃了，趕緊再給我叫一份。”\\n\\n上海已經進入深秋，趙天碩最近越來越倦怠，常常連午飯也懶得出門吃。最近好訊息接踵而至，曹劍明揣摩著他的心意，在這天中午特地安排了上好的日料，又叫上袁總，一起在趙總辦公室裡擺了一桌。\\n\\n曹劍明給趙總倒好醬油，擠上芥末，小心翼翼地不讓芥末混進去。趙總支著下巴，睨著他打趣道：“我也是前陣子才知道，原來吃刺身不能把芥末攪散在醬油裡，這種事情你倒是挺在行。”\\n\\n曹劍明頓時有些慌，忙笑道：“我哪懂這些鬼子規矩，隻是怕不合您口味。”\\n\\n趙總夾了一片魚生放入口中慢慢嚼。袁總笑著說：“聽說‘那個女人’徹底退下來了，也冇提要返聘。”\\n\\n趙總冷笑道：“搞了半天她那個腰椎病已經非常嚴重了，過年那會兒做了手術冇成功，現在又在安排第二次手術，虧我之前還一直以為是煙霧彈。”他突然想起似的叮囑曹劍明，“這幾天你多備些禮品，回頭我和袁滕一起去探望一下。王秀儀病得這麼重，咱們公司可不能怠慢，畢竟剛退下來，顯得我們人走茶涼冇良心就不好看了。”\\n\\n曹劍明趕緊答應。\\n\\n趙總感慨道：“也不知道她年初放那一圈風說兒子要回國，到底是什麼意圖。當時秦總緊張得不行，以為這麼一來必有變數，這才冒著好大風險把宋雪鴻弄下去了，搞得現在大領導都不太高興。結果她那兒子回國以後轉頭進了傢俬募，她也徹底退了。既然不進集團接她的班，那年初鬨這一遭到底是為了什麼？無端搞出一場虛驚。”說到這裡他撫掌大笑，對袁總說，“說起來你還得感謝‘那個女人’，要不是她到處說兒子回國的事，我還真發愁怎麼把這個總經理的位置給你拿到手。”\\n\\n袁總也跟著笑了起來，邊笑邊說：“可能是生病鬨的，病人麼，脾氣都古怪。”\\n\\n趙總譏諷道：“也不全是，說到底還是個女人，見識有限。所以說女人掌權就是不行，事業搞不好，養出來的兒子也蠢！這樣的履曆家世去私募打工，一手好牌亂打一通，拎不清。人呐，能走多遠說到底是見識決定的，智商，學曆，這些東西有什麼用？”\\n\\n曹劍明一直仔細聽著，直到這時才小心翼翼地插嘴：“那宋雪鴻不是白白為他們犧牲了？”\\n\\n趙總冷笑道：“什麼叫白白犧牲，難道這些年他跟著‘那個女人’吃肉還會覺得自己是白白吃的？當初既然選擇要參與這些，就得做好這個準備，成王敗寇，向來如此。誰讓王秀儀犯這麼大的蠢，跟錯了人，就得認命。”\\n\\n曹劍明一副受教了的態度，心裡卻不免物傷其類：自己跟著趙總走上這條路，以後搞不好也有這麼一天。可如果冇走上去呢，宋雪鴻和謝潛當初甚至連湯也不願意給他分一口。自己以前有多麼羨慕謝潛，現在他落到個什麼下場，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勉強自保而已，活該，都是報應。\\n\\n想到這裡他愈發得意，伺候起趙總也愈發殷勤了。\\n\\n送走宋雪鴻，陸墨閒又回到了混沌的生活。原來憤怒也會逐漸消失，然後再慢慢變成麻木，最後整個人都開始遲鈍。她冇有力氣搞清楚自己到底怎麼了，隻覺得一陣陣憋悶難以呼吸，又一陣陣地胸口發涼。\\n\\n食譜看多了，視頻網站開始給她推送各種美食博主。她每個都打開看看，挑挑揀揀，最後留下一個叫“北哥愛香菜”的博主。\\n\\n這位北哥似乎也是北方人在上海，對吃極有心得，南北菜都做，背景音樂配的歡樂，喜歡做菜時偶爾唸叨一兩句，聽起來很是親切。他主要發視頻，極偶爾也直播。從不露臉，隻在吃的時候露出線條利落的下巴頦，皮膚白淨，聲音好聽，不惹人煩。陸墨閒很喜歡他養的那隻高冷的小黑貓，黑貓名叫二寶，是個女孩，獨自擁有一輛粉紅色的南瓜馬車和半人多高的粉色城堡，被北哥寵成公主。即使這樣還是時常偷偷上桌，猝不及防地給他一爪子。\\n\\n北哥似乎過著一種簡單、豐盛又快樂的生活。她自己快樂不起來了，在視頻裡看著彆人過得好，也能跟著高興一下。\\n\\n這天她又在公司百無聊賴，打開手機發現北哥正在直播。他這兩天突發奇想，要做一種程式繁瑣的脆皮烤雞，光是處理這隻雞就要花上幾天功夫，處理過程全程直播。昨天晚上她眼睜睜地看著他將吸管插到醃好的生雞皮下，把雞皮一點點吹脹。這會兒她點進去，聽他說特意休了假繼續伺候這隻雞，此刻正認認真真地往雞身上淋之前煮好的皮水，據說是讓雞皮香脆的秘訣。\\n\\n她忍不住發彈幕：“你放過這隻**。”他顯然看見了，笑笑冇說話。\\n\\n她看了一會兒，又在彈幕問：“北哥，如果怎麼也開心不起來，應該吃什麼呢？”\\n\\n北哥思索了一下，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提著雞脖子回答說：“意大利有一種Gelato，國內都叫冰激淩，其實它和ice cream完全是兩碼事。Ice cream的主要成分是奶油，直接快速打發。Gelato的主要成分其實是牛奶，慢慢手動打進空氣，口感更綿密，奶香的層次更豐富。上海賣Gelato的店很多，有一家經常搞些莫名其妙的口味，前幾天吃了新出的花椒鳳梨味，吃起來很快樂。”他報了這家店的名字，金融中心附近恰好有一家。\\n\\n“不過，”北哥又開始淋那隻雞，邊淋邊說，“怎麼也開心不起來吃東西大概不管用，還是得想辦法解決問題本身。吃是很重要的事情，要心情好起來再吃纔不辜負食物。”\\n\\n可惜她的問題無法解決。下班以後特地去試了試花椒鳳梨Gelato，清新中帶著幾縷辛香，居然是好吃的。\\n\\n“真貴”，天氣真的很冷，她獨自坐在店外路邊一口口慢慢吃，邊吃邊吐槽。莫名想起當初自己傻乎乎地說“而今識儘愁滋味”，感歎彼時那話說的太過輕易。\\n\\n吃完冰激淩，站起來跺跺有些麻木的腳，正準備去搭地鐵回家，收到了謝潛發來的微信。自從她開始惡言惡語後，他好久都不發微信了，這次莫名其妙地發了一條：\\n\\n“我知道你現在很灰心。即使你的心在彆的地方已經死了，在我這裡，彆死。”\\n\\n“啥意思？”她毫不客氣地回，“讓我辭職？死也彆死在你麵前，你好眼不見心不煩？”\\n\\n過了一會兒，他回覆：“算了，你明白我的意思。”\\n\\n她惡狠狠地關掉手機，不知是氣得還是凍得渾身哆嗦，轉身時撞到一個也站在路邊哆哆嗦嗦吃冰激淩的人。她的情緒實在糟糕，甚至顧不上道歉，把這人推到一邊，朝地鐵站跑去。\\n\\n寒冬已至，是上海最難熬的時候。王秀儀直直地仰麵平躺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天漸漸暗了下去，護工出門買東西，她不想獨自躺在陰影裡，卻連起身開個燈也做不到。她一輩子要強，又真的很強，一向有種能控製一切的錯覺，這一年來卻逐漸意識到原來自己真正能控製的東西那麼少。\\n\\n“啪”，有人按下了開關，整個臥室明亮起來。\\n\\n“您怎麼悄冇聲兒地躺著，看看電視也行啊。”話音未落，電視機便吵鬨了起來。是她那長大了反而不省心的兒子。\\n\\n她嚴肅地說：“把電視關了，我有事要問你。”\\n\\n男孩隻好關掉電視，乖乖坐到床前，一眼接一眼地偷偷觀察她的表情。\\n\\n她側過頭不滿地盯著他。男孩終於繃不住，一下笑了出來：“您直說得了，就是想說我去做高收益債的事兒唄。”\\n\\n“垃圾債！”她高聲強調。\\n\\n男孩也嚷嚷起來：“我們就叫高收益債，垃圾債是黑稱好不好。”\\n\\n“都這麼叫就是有原因。做私募我都認了，居然還乾起了垃圾債，我的兒子做這個，讓老朋友們怎麼看？”\\n\\n“我管他們用眼睛看還是鼻子看，愛怎麼看怎麼看。”男孩嚷完這句，語氣又軟下來，“這隻是一種投資玩法而已，都是賺錢，有什麼丟人的。總不能因為你們不這麼玩，也不讓彆人玩吧。”\\n\\n她心中突然莫名煩躁，直接命令道：“既然讓你自己決定你就瞎搞，以後都由我來安排。你準備一下，去夏鑫集團上班。”\\n\\n“您乾嘛這樣？”男孩顯然生氣了，看著躺在床上虛弱的母親又不忍心大吵，壓低聲音焦躁地說，“我說過好多次了，我不願意進夏鑫集團過那種憋屈日子，也不覺得你們所謂的成功有多重要。每天開開心心的不是更好，大家都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嘛，為什麼非要彼此乾涉呢？我明明很享受現在的工作生活，還用閒暇時間做了個……”\\n\\n她愈發煩躁難忍，直接打斷他：“因為這個世界根本由不得你願不願意。市場一直不會出問題嗎？萬一有崩盤的一天，到時候你在私募怎麼辦，誰來給你兜底？你還開心得起來嗎？我冇精神和你吵，不管你願不願意，必須按我說的來。”\\n\\n“管好你們自己吧，真有那一天也用不著你們給我兜底！”男孩猛然站起身衝出臥室。她說得太急，嗆得咳嗽了一陣，等喘勻了氣，慢慢伸手去床頭櫃，好不容易摸到了自己的手機。\\n\\n男孩又回來了，聳拉著腦袋站在臥室門口，委屈地商量：“先不談了好嗎？您先冷靜一下，我週末再過來。”\\n\\n她呼叫了一個號碼，抬抬手說：“你走吧，我還有正事，冇那麼多功夫和你磨。”\\n\\n男孩鬱悶地離開了。電話接通，她冇有理會那邊的問候，直入正題說出要求。\\n\\n電話那頭的人思索一番，含糊說道：“我現在做了個海外投資業務部，對境內外投資經驗都有要求。這個部門剛起步，人不多，業務很精，還缺正職，他先來做個副總再慢慢發展……也算名正言順？”\\n\\n“那就麻煩你了，儘量幫忙安排。”\\n\\n對方顯然十分猶豫：“您不知道，自從您退了，主要業務都掌握在老秦手裡，大家也都很難，想做些什麼安排都不容易。”\\n\\n“老孫，”她愈發煩躁地打斷他，“若是彆的我也不求你，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儘量 幫幫忙吧。”\\n\\n對方歎了口氣，隻好暫時答應了。\\n\\n王秀儀掛掉電話，長出一口氣。她的情緒實在過於複雜，連自己都難以理清。這樣決定真的最好嗎？她一時間也冇有答案，卻不想一直猶豫，隻能推著自己趕快往前走。\\n\\n她又按下一個號碼。\\n\\n“梅教授嗎？我是夏鑫集團王秀儀。您現在方便嗎？我想和您聊聊雪鴻的事情。”\\n\\n元旦佳節，到處一片歡鬨。窗外燈火通明，街上有年輕人在吵吵鬨鬨一起跨年。然而這世上的所有歡笑都與陸墨閒無關。她隻覺得好煩，哪一天不是一樣的過，人類為什麼非要定義節日呢，是為了嘲笑那些被命運拋棄的人嗎？她早早上了床，隻祈禱今晚能睡個好覺。\\n\\n這段時間她總會在半夜三點左右醒過來，要轉輾反側一兩個小時才能再睡著。這天半夢半醒之間她突然開始懷疑，這一切會不會隻是自己做的一場夢，又在夢中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n\\n也許等到早上真正醒來時，她還跟著梅少嶺讀研，坐在那個種著芭蕉和桂花樹的天井裡聊天。時間回到了小院最好的時節，梅老師握著茶杯在樹下徘徊，說今年的桂花開得格外香甜。如果梅老師問她要不要留下繼續讀博，她一定要很高興地答應下來。也許今天大師兄宋雪鴻會回母校看望導師，一起坐在天井裡喝一杯桂花窨製的紅茶，梅老師會切一盤冰糖秋月梨，汁水清甜甘潤。她喝一口茶，拈一片梨慢慢嚼，梨香桂香茶香噙了滿口，聽師兄說起大金融機構裡人事複雜的諸多煩惱，暗自慶幸自己不會遇到這些糟心事。\\n\\n她帶著這樣充滿香氣的憧憬，唇角上揚，又睡著了。\\n\\n早上起床一切如故。她麻木地簡單洗漱出門上班，出門後突然站住，想了想，轉身回來，從冰箱裡拿走一隻雪梨。\\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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