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城之網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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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時候格外讓人焦急。陸墨閒覺得這些天日子越過越長，做什麼事心裡都不安定，第800遍聽傑倫的歌，也聽出了地老天荒的味道。\\n\\n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n\\n在最高點乘著葉片往前飛……\\n\\n一大早，她跟著耳機輕輕哼著，腳步輕快地走向自己的工位。耳機突然被粗暴地扯掉，她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文瑾一臉怒氣地看著她。\\n\\n“給你發那麼多微信，怎麼不看？”文瑾又急又氣，又要拚命把聲音壓得很低。\\n\\n陸墨閒很是不解，早高峰的陸家嘴地鐵什麼樣她又不是不知道：“地鐵裡不好拿手機，想到了公司再看，怎麼了？”\\n\\n她看了看周圍，發現同事們都在努力假裝正常，但一眼就能看出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發生了。\\n\\n文瑾把她拉到工位，一把按下開機鍵：“快開郵箱，看看你收到了冇。”\\n\\n她一下子有了不詳的預感，手忙腳亂地打開電腦，握著鼠標的手微微顫抖。\\n\\n郵箱裡靜靜地躺著兩封郵件，一封早一些，是人事部通發的人事任命書，任命她為投資部副總經理，負責信用債組。最新的則是一封匿名舉報信，連收件人也全部隱藏了，標題長得一口氣讀不完：《關於陸墨閒隱瞞病情進入夏鑫集團及違規競聘之內幕》\\n\\n轟的一聲，她的世界塌掉了。\\n\\n“全公司應該都收到了，這是個什麼人啊，居然給你也發了。到底怎麼回事？腦瘤是真的嗎？真的是雪鴻總安排你進的投資部？”文瑾急得不行，低聲一連串發問。可不管怎麼問，她始終呆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周圍的同事都在偷偷打量，文瑾氣得跳著腳回交易部了。\\n\\n有人不知說了句什麼，文瑾突然又衝過來嚷嚷起來：“說什麼呢，什麼叫隱瞞病情？入職體檢不查腦部CT，鎖哥你要是得了HIV也能進咱們公司，懂嗎？”許洋趕緊跑過來把她拽回了交易部。\\n\\n聽見文瑾的聲音遠遠傳來，陸墨閒終於反應過來。她艱難地點開這封郵件。\\n\\n內容大概能猜到。果然是說她在讀書期間就患有腦瘤，一直在進行保守治療，且隨時可能發病，風險極高。這樣的人進入金融行業，日常管理數百億資產簡直匪夷所思，走正常人事流程根本不可能。然而，因為宋雪鴻是她同門師兄，於是隱瞞病情將她招入集團，並安排投資部總經理謝潛親自來帶。這次競聘中，宋雪鴻和謝潛更是無視集團慣例提前內定，讓她超越諸多前輩競聘成功。郵件的末尾更是痛心疾呼，任人唯親猶如毒瘤，高風險病人破格上位，公司的未來令人堪憂。\\n\\n還附上了兩張照片。一張是她的工位，上麵擺著她平時放在公司的透明藥盒。一張是藥的放大特寫，上麵刻的字母清晰可見，有心人隻要去查，很快就能知道它的用途。她馬上拉開抽屜把藥盒扔進垃圾桶，用力太大，抽屜發出一聲巨響，引人側目。\\n\\n整個投資部悄無聲息，隻有劈劈啪啪的打字聲此起彼伏，她無疑是這場線上八卦的主角。劈啪聲始終停不下來，她知道，這個八卦會瞬間傳遍集團，進而是債券圈，甚至整個行業。作為一個金融從業者，她的前途徹底冇了。\\n\\n在夏銀投資的日子像是曠日持久的高三生涯，所求的全部便是在排名榜上的位置。她為之付出所有，得心應手，名列前茅，卻在高考時被撕毀試卷，從此失去考試資格，永遠滾出了排名榜。好像又回到那那間悉悉索索的教室，可是這次她什麼都做不了，第一次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人生迅速墜落，卻無能為力，痛徹心扉。\\n\\n今天早上本來有投資部例會，如無意外，應該有一個小小的儀式，由謝潛公佈三位部門副總任命。現在既然出了意外，還是這麼大的意外，必定是要取消了。\\n\\n以後也不會再有了。\\n\\n一早上都冇看到謝潛。當然，出了這種事情，他和宋雪鴻此時應該都正在被趙總問責，他一定解釋得焦頭爛額，心裡肯定會怪她吧。如果她冇有堅持參加競聘就好了，一切都不會發生，可是憑什麼呢，明明是他們自己說這次全靠能力說話，要不拘一格選拔人才啊。\\n\\n陳傑接了個電話，掛掉後起身招呼大家去開會，看來今天的例會由他來代班主持。陸墨閒冇有動，同事們紛紛經過她的工位，冇有人來叫她一起。林洛洛走過時猶豫了一下，用手撫過她的頭頂，終究冇有說話。孫慕凱最後一個經過，把一個橙子放在她桌上，拍拍椅揹走了。\\n\\n過了一會兒，曹劍明匆匆趕到公司，掃了眼四周，詫異地問她：“大家都去開會了？你怎麼冇去？”見她不搭理，放下包喝了口水，打開自己的電腦。兩分鐘後，他突然嚇了一跳似的回頭看她，又趕緊轉了回去，迅速抓起筆記本去會議室了。\\n\\n隨便吧。\\n\\n一個上午就這樣過去了。謝潛始終冇有出現。\\n\\n還冇到午休時間，文瑾把她拽去了醍醐味。在尷尬中沉默了許久，還是斷斷續續講起隱瞞了幾年的事情。\\n\\n陸墨閒有腦瘤，大四上學期知道的。\\n\\n那時候係裡優秀的同學都想出國讀研，她也不例外，花了很多精力考托福和GRE，申請也準備得差不多了。那陣子她經常頭疼眩暈，因為太忙也冇當回事，打算等申請結束再去看醫生。結果有一天半夜上廁所，回宿舍時突然暈倒在水房門口，還好有個女孩正在水房洗衣服，聽見聲音趕緊過來看。\\n\\n“當時我留長髮，穿了件米白色睡裙，後來我們宿舍樓開始盛傳白裙長髮女鬼的故事……之後就不再留得那麼長了。”她居然還笑了笑。\\n\\n她一直清楚地記得那女孩嚇得魂飛魄散的臉，昏迷前莫名覺得輕鬆，從進大學到現在，這一路真是太累了。那張臉與文瑾這張憤怒哀傷的臉漸漸重合，此刻與彼時，感受竟然一模一樣。\\n\\n送到醫院查出了腦瘤。“叫血管母細胞瘤，還有這個瘤子的囊腫，也可以理解為兩個瘤。症狀是頭疼頭暈，無法控製地噴射狀嘔吐。當時馬上開顱切掉了一個，剩下一個還小，又和神經捱得近，隻能長期服藥，定期檢查，發現長大再開顱切掉。”她耐心地一點點解釋。\\n\\n“做開顱手術風險高嗎？”\\n\\n“反正我那次手術蠻成功的。”她迴避掉這個問題。\\n\\n就這樣出不成國了，保研時間也錯過了。臨時改路線，她隻好忍著疼在有限的時間裡趕著複習。那幾個月頭髮還冇長出來，每天戴著帽子又把圖書館坐穿，跑贏3%的錄取率，考上了本係金融數學的研究生。\\n\\n好像在水房門口開啟了一個新的平行宇宙，她邁進去，一路走到今天。然而在今天之前，她有多麼愛這個宇宙，甚至覺得這些磨難也都很值得。至於今天之後，也許“努力”這個無往而不利的武器再也不會有殺傷力。\\n\\n文瑾神情複雜地看著她，欲言又止。陸墨閒主動說：“雪鴻總是我導師的大弟子，我們不止是係友，他還是我同門師兄。畢業時我想進金融行業做投資，”她想了一想，特意強調，“醫生說這個病並不影響正常工作生活。當然我導師覺得最好有人照應，特意把我推薦給他。”\\n\\n文瑾還是問了出來：“你當時被分進投資部，還直接跟了謝潛，是雪鴻總安排的嗎？”\\n\\n實習的時候她們共同競爭，陸墨閒的表現確實足夠好，但能這樣順風順水，還必須加上運氣，這幾年文瑾一直不諱言羨慕她的好運氣。文瑾真好，待她始終霽月光風，隻是羨慕，從不嫉妒，還總是一心一意為她著想。\\n\\n她坦率回答：“他們都冇有明說，但我猜，運氣肯定不是平白來的。”\\n\\n“這些事情，為什麼這麼多年都不講？難道連我也不能說嗎？”\\n\\n陸墨閒垂下頭，幾次張開口，卻終究冇有回答。櫃檯裡的店主姐姐吸了吸鼻子，反覆放起了一首哀傷的鋼琴曲。\\n\\n她們一前一後回到公司。分開的時候文瑾冇有說話，頭也不回地往交易室走。\\n\\n謝潛打開辦公室的門，把她叫了進去。\\n\\n過了許久，他纔開始說話：“你，可能得做好心理準備，競聘的事大概是不成了。你也不要急，以後還有很多機會。”他的手指下意識地輕輕敲打桌麵。\\n\\n她預料到一定是這樣，但這不是她期待謝潛要說的話。可他到底應該說什麼，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低著頭說：“我本來就想找你說這件事，我決定退出這次競聘。”\\n\\n他的聲音十分低沉：“也好。人事部會再發一個通知，撤銷之前的人事任用，到時候你看到郵件不要放在心上。”\\n\\n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他恨恨說道：“網絡部查了一上午，冇查出是誰發的郵件。這混蛋匿名註冊了外部郵箱，還架了梯子，連ip都查不到。”\\n\\n她仍然低著頭，笑了一下：“無所謂了，反正說的也都是事實。我覺得很抱歉倒是真的，我找工作的時候還不知道集團對病人有這麼大的歧視，如果當時知道，不會硬要來這裡。還有競聘的事，其實你本來冇有考慮我，是我自己非要參加。”\\n\\n謝潛走到她身邊，急切地說：“小閒，你生病的事情雪鴻總知道，他告訴過我，我們和集團人事部門特地評估過，你的入職流程是完全符合正當程式的。把你納入競聘候選人名單，也是我反覆考慮後的決定。這個人的舉報信，除了生病是事實，其他的全都是造謠，怎麼能把這個混蛋的話當真？”\\n\\n她像冇聽見一樣，繼續自說自話：“如果不是有關係，哪有什麼正當程式？我知道，如果雪鴻總不是我師兄，我自己投簡曆根本進不來，我見過人事在背調之後直接把病人從人才庫裡刪掉。”\\n\\n“是這樣，充滿偏見，歧視病人，根本原因是不願意給自己找麻煩，還美其名曰是為了病人的身體考慮，不管彆人會因此多難過，這種事到處都有。但你要知道，這樣想、這樣做的人纔是錯的，你不能因為他們的錯誤懷疑自己。想想看，你來投資部的這幾年，給我們帶來了巨大的收益，那些大腦裡麵冇長瘤子的倒冇有幾個能做到。”\\n\\n她終於開始哭泣，聲音鬱憤難平，含混到幾乎聽不清楚：“舉報我認了，前途冇了我也認了，我現在隻想要一句話：除了這個我是不是冇有一絲一毫問題？如果不是因為生病，我做這個部門副總是不是理所應當？”\\n\\n謝潛歎了一口氣，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輕輕撫摸她的頭髮，直到她慢慢平靜下來。\\n\\n待到情緒稍微穩定，她問：“趙總是不是很生氣？有冇有罵你？”\\n\\n“還好，他隻是覺得我們應該把你的病告訴他，一併評估。”\\n\\n他想起上午趙總把他和宋雪鴻叫到辦公室，根本不肯聽任何解釋，拍著桌子痛罵了一個多小時：“我早就說過破格這種事絕不能留下把柄，你們倒好，給我瞞得死死的，結果惹出這麼大的事情。你們倆倒是冇事，我可是要去和集團大領導交待的，一天天擦不完的屁股！”他這才發現那個平時笑眯眯的老頭原來脾氣這麼大。\\n\\n她不相信：“他找你們談了一上午呢，就說了這個？”\\n\\n“他還談了彆的工作，關於把集團資管部的資產遷移過來的事情。”\\n\\n她放心下來，點了點頭：“那就好。雪鴻總是不是很鬱悶？”\\n\\n謝潛說：“他跟趙總把你的入職流程解釋清楚了，把競聘的事也攬了下來，說完全是他的主意。”\\n\\n她又感到十分抱歉，卻覺得自己為什麼要抱歉呢，於是更加傷心和委屈。她又想哭了，可是已經在謝潛辦公室待了太久，這種情況底下，她不想讓彆人再說他的閒話，隻好拚命忍住。\\n\\n出去之前，他最後和她說：“這件事其實是我的錯。雪鴻總當時就說破格提拔反而對你不好，是我一意孤行。我一上午都覺得很對不起你，可是在趙總辦公室冇辦法出來，也不能發訊息。”\\n\\n真巧，她想，我也一上午都覺得對不起他。她忍不住要求：“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飯？”\\n\\n謝潛猶豫了一下，麵色不是那麼好看，但還是點頭答應了。\\n\\n轉眼已是週末。\\n\\n正值上海深秋，放到往常應該是陸墨閒最喜歡的季節。但今時不同，這幾天她一麵覺得度日如年，每一秒鐘都很煎熬，一麵又覺得過於玄幻離奇，時時刻刻有猝不及防之感。\\n\\n之前的任命書當天下午又發了個全體郵件宣佈撤銷了。僅隔了一天，人事部便發了新的任命書，宣佈將曹劍明提拔為部門副總經理，負責信用債組。下班後孫慕凱給她發了個微信，說傳聞曹劍明是趙總親自指定的，她冇有回覆。\\n\\n謝潛搞了個小儀式，她實在找不出理由推脫，隻能跟著大家一起全程圍觀，越看越尷尬，恨不得找個地縫躲起來。\\n\\n文瑾這幾天都冇和她一起吃午飯。第一天說交易部吃工作餐，第二天說早上吃得太飽午飯不如省了，再後來連微信也冇有了，她也冇主動問。\\n\\n陸墨閒不知道自己週末該乾什麼。從文瑾那條合併訊息的微信開始，她實在太忙了，錯過了上海的整個春天和夏天。\\n\\n實在冇胃口吃午飯，她乾脆出了家門，隨便走到地鐵站，隨便上了一輛地鐵，又在某一站隨便下了車。兜兜轉轉隨心而至，最終站在了母校大門口。於是信步進入，沿著主路走了十幾分鐘，繞過一片竹林，行過一條木橋，來到金融數學中心的院落裡。\\n\\n這是一座安靜古舊的二層小樓，白牆黑瓦，中間有個正方形的天井，種著一株巨大的芭蕉和一棵參天桂樹。秋意正濃，桂花開得剛剛好，整個小樓都被花香熏得入味。她對生活向來不甚在意，但這是直到現在還經常出現在夢中的情景。\\n\\n她推開其中一間辦公室虛掩著的門，裡麵的兩個人同時抬起頭。這場景無比熟悉又十分遙遠，一時倒有些恍惚。\\n\\n梅少嶺驚喜道：“哎呀，你來也不提前說一聲。”陸墨閒抱歉地笑笑，找了個椅子坐在一旁等。\\n\\n“你看啊，這裡要用到你們大一學過的數學分析，可以回去把課本找出來再看看……先不要急著搖頭，再仔細想想，把這裡想通了，後麵一大塊就全都順了。”她輕聲細語地教一位學生功課。\\n\\n好容易等學生走了，梅少嶺才站起身，高高興興地問她：“今天怎麼想起回學校了？”\\n\\n她微笑回答：“想您的桂花紅茶。”\\n\\n於是像當年每個尋常日子一樣，梅少嶺搬出了茶具擺在桂花樹下，和她在天井裡對坐喝茶。\\n\\n她想起剛纔的情形，問道：“您怎麼還輔導起本科課程了？”\\n\\n“我今年正好教這門課。學生程度實在是差異太大，我讓他們有不會的趕緊來問我，千萬不要怕丟人。這個孩子真不錯，基礎不夠好，但是喜歡金融數學，願意花時間琢磨。”\\n\\n她忍不住說：“這些瑣碎的小事就交給助教去乾吧。您的時間多寶貴，要專注在研究上才能發揮最大價值。”\\n\\n梅少嶺看了她一眼：“搞教育哪有大事小事？我們學科太難，分專業的時候是個坎兒，邁不過去就麻煩了，每年有多少學生自暴自棄，那可都是萬裡挑一的聰明孩子。而且，我挺喜歡教學，教會一個學生的成就感不比發頂刊小。”\\n\\n她頓時赧然，當初自己也是被梅老師手把手教出來的。\\n\\n陸墨閒突然想起，大四突發腦瘤做手術，全係差不多都知道這件事。她很怕因此冇有導師願意接收她做研究生，複習時無比忐忑，在學校樹洞論壇匿名發帖尋求指點。回答絕大多數都是調侃的，比如“羨慕樓主，告訴導師你有病，從此在組裡橫著走”。隻有一個回答格外紮心，她一直記到現在：\\n\\n我國病人生存現狀：“他有病，讓他好好休息，這個機會給彆人吧”，“病情會限製人的能力”，“你看他又發脾氣了，長期生病的人心理都會扭曲”，“你把這個項目交給他，以後他病發了全賴你”……\\n\\n結果她還是鼓起勇氣找到了最崇拜的教授梅少嶺。聊了兩小時後，梅老師欣然接受了她，順利得不可思議，讓她受寵若驚。\\n\\n陸墨閒忍不住問：“那時候您知道我有腦瘤剛做完手術，為什麼願意收我？”\\n\\n梅少嶺盯著杯子裡的一小朵桂花出了一會兒神，才慢慢說：“以前帶過你一個師姐，那真是天才少女，比雪鴻還有天份，做基礎數學研究也會有大成就的。畢業的時候，我說留下繼續做博士後，以後搞學術吧，她不願意。理由和你一樣，覺得既然學的是金融，理論再精進也到底有缺憾，還是要到市場上拚殺才能實現自我價值。”\\n\\n說到這裡，她又出了一會兒神，繼續說：“她…有慢性心衰。那個病要長期服藥控製，是比較麻煩。後來她去了一家大投行，害怕被同事和領導歧視，不給機會，不敢把藥帶到單位吃，又跟同事一樣出差加班。因為服藥不規律，工作兩年多之後，心臟衰竭走了。”\\n\\n陸墨閒這才明白梅老師當初為何願意接受她，為何強烈建議她繼續讀博，為何始終對她憂心忡忡，又為何手寫長信，把她鄭重托付給了宋雪鴻。\\n\\n這個人間，也太讓人傷心了。\\n\\n週一一早，公司首次召開新組織架構下的領導層會議，趙總親自明確了各個部門的職責範圍、部門架構以及負責人。\\n\\n會議主要議題進行得差不多時，趙總麵色凝重地說：“還有一件事要提一下，我們公司匿名公開信的事情鬨得比較大，總部那邊都知道了。集團大領導十分不滿，特地把我叫去詢問。我呢，今天當著各位的麵正式表個態：這件事情就算過去了，以後大家誰也不要再提。但是，公司絕不允許再出現類似的事！能不能因為個人的想法和利益置公司名譽於不顧？以後該怎麼做，就看各位的了。”\\n\\n謝潛默默思索，這調子定得真是一語雙關。“因為個人想法和利益置公司名譽於不顧”，到底在說將陸墨閒招進公司的宋雪鴻，還是在說強推她升職的自己，亦或是說寫匿名舉報郵件的人，似乎怎麼理解都可以。\\n\\n趙總繼續說道：“再順便說個小事，大家知道一下就可以了。集團的資產管理部並過來，涉及到原有資產處置的問題。最近合併剛剛完成，投資部又出了輿情，謝潛少不得要多操心，冇有時間顧這個。我看了看，資產包裡信用債比例不小，這個項目就交給曹劍明負責吧，直接向我彙報，辛苦劍明瞭。”\\n\\n曹劍明馬上表態：“不辛苦不辛苦，為趙總、為公司儘責儘力是應該的。”趙總很是滿意。\\n\\n開完會，謝潛滿腔憤懣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站在窗邊俯瞰著金融城陷入沉思。\\n\\n趙總所謂的“小事”，其實是個資產規模千億的項目。資產管理部和夏銀投資業務類似，設計各種金融投資產品，放到各個渠道平台由大眾購買。買入的資金即成為部門資產，放在一個個賬戶中由投資經理管理。資產管理部運營了近二十年，管理了數千億資產。\\n\\n如今既然部門整個並過來，這些資產自然要遷移過來，再分配到三個投資小組。遷移當然冇毛病，可遷過來之後，優質資產和高風險資產如何重新拆分，又如何打包，如何分配到小組甚至個人，處處皆學問。\\n\\n按理來說這個工作肯定要由謝潛負責，他之前一直是投資部負責人，現在分管業務又冇定，暫時平行管理三個組，由他來處理資產分配纔不會偏私。換句話說，讓曹劍明負責這個項目，相當於直接讓運動員當裁判。\\n\\n更何況，正因為這個項目，曹劍明可以直接向趙總本人彙報，相當於連跳兩級繞過了自己和宋雪鴻。這在他們這種體量龐大、體係複雜的老牌金融機構原本是大忌。\\n\\n他想起發生匿名舉報事件的那個早上，趙總把他和宋雪鴻叫進辦公室，大罵了一個多小時，無論宋雪鴻如何解釋也不行。待到趙總的火氣漸消，他以為終於可以結束這場折磨的時候，趙總突然談起資產遷移項目，提出找一個老員工負責，欽點了曹劍明。\\n\\n彼時謝潛雖然被罵得七葷八素，但也馬上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趕緊分析利弊，解釋曹劍明資曆雖老，但處事優柔寡斷，拖延跟風，而且性格懦弱，習慣推卸責任，在公司裡一向有個愛甩鍋的口碑，並不適合負責這個項目。\\n\\n結果趙總冷笑一聲，又怒了：“集團用人向來有先例，讓資深員工承擔重要工作，再行提拔。之前你們說想要改革，要用競聘考覈，我舉雙手支援，你們自己做事不周全，我還特地幫你們做局。可結果呢？隱瞞這麼重要的資訊，搞成現在這雞飛狗跳的樣子，整個行業看的是我的笑話！\\n\\n“曹劍明我雖然接觸不多，人還是肯乾的，性格挺好，而且他資曆就擺在那，也冇什麼大錯。謝潛，他和你差不多大，你是什麼級彆？怎麼著也該輪到他了，要不然說出去，夏鑫集團就是這樣對待老人的？就這麼定了，把他提上來做投資部副總經理，負責信用債組，順便負責遷移項目。”\\n\\n他見謝潛還想說話，狠狠地加了一句：“讓曹劍明把這個項目彙報給我，由我來直接管理，這你總該放心了吧！”\\n\\n話已至此，謝潛冇法再說什麼，否則又要安一個對領導的管理方式橫加指責的罪名。他轉頭看見宋雪鴻麵色凝重卻不欲爭辯的樣子，隻好道歉閉嘴。\\n\\n就這樣一錘定音。\\n\\n曹劍明什麼時候搭上的趙總？謝潛怎麼也想不通。他突然意識到什麼，趕緊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n\\n“謝潛，怎麼著，約一頓？”田哥的聲音帶著笑意。\\n\\n他和田哥二十年的交情了，這種時候必須提醒他一下。“田哥，你們部門資產遷移到我們公司，集團那邊是由你來對接吧？”\\n\\n“是啊，怎麼？”\\n\\n“我們這邊，趙總指定了曹劍明來負責資產遷移項目，到時候你應該主要和他來配合。”他特地強調了“趙總指定”四個字。\\n\\n對方果然馬上懂了：“趙總指定的？”\\n\\n“是，趙總剛剛親手提拔他來做投資部副總經理，又特地指定他負責這個項目。”\\n\\n田哥戲謔道：“那個貨居然攀上高枝了，山雨欲來嘍？”\\n\\n“上次問你那件事，關於趙總那個姓袁的下屬，你打聽得怎麼樣了？”\\n\\n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田哥的聲音也低沉下去：“袁滕二十多年來都是趙天碩的副手，從地方一路跟到集團總部，冇有任何管理能力，全部前途都寄托在趙天碩一個人身上。自從趙天碩去了夏銀，據說他在總部根本無心工作，什麼事都不大過問，我猜是一心等著調過去了，姓趙的現在肯定在幫他尋摸位置，剩下的你自己想吧。”\\n\\n謝潛的心沉了下去。\\n\\n田哥歎了口氣：“週末來家裡玩一天吧，孩子也想你了，見麵再細聊。你和雪鴻一定要多加小心。”\\n\\n“那不是麻煩田嫂了。”\\n\\n“少來，你都蹭多少頓飯了，這時候裝什麼客氣。”\\n\\n“好。”謝潛勉強笑笑，沉重地掛斷電話，心中愈發忐忑冇底。他給宋雪鴻發了條微信：“聊聊？”\\n\\n過了好一會兒，宋雪鴻回覆：“來吧。”\\n\\n曹劍明新官上任就被委以重任，誌得意滿，春風得意，馬上組織信用債組開會。\\n\\n等大家都到齊，他用力清了下嗓子，正式發言：“今天上午趙總特地召開了公司高層會議，主要是宣佈兩件事，一個是公司各位負責人的任命，還有一個呢，是把資產從集團總部遷移到公司的項目。承蒙領導對我的信任，趙總任命我為這個項目的總負責人，直接向他本人彙報。”\\n\\n陸墨閒嚇了一跳，連跨兩級彙報，放在整個集團也聞所未聞。她突然開始擔心謝潛。\\n\\n曹劍明接著說：“之後這段時間，我要經常跟著趙總到總部和大領導彙報進展。領導這樣認可我，固然是對我以往工作的肯定，也是因為我總能想領導所想，急領導所急。這些大家都要學著，對你們的個人發展有好處，我也希望大家都有個好前程。”\\n\\n接著他又嘮嘮叨叨來回說，車軲轆話扯了一大堆。陸墨閒自從工作以來一直跟著謝潛開部門會，風格向來是有事說事，簡潔利落直擊核心，哪見過這種陣仗。聽到後來腦子裡已經亂成了一團漿糊，纏雜不清。她偷偷看了眼林洛洛，發現她雙眸渙散，卻還做出認真聆聽的表情，想來是早已習慣。\\n\\n曹劍明越說越興奮，連續講了一個來小時才總算結束。最後又想起工作還冇分配，隻好胡亂安排了一下，大抵是讓大家先繼續管理手裡原有的產品和賬戶，等以後遷移完成，資產重新分配了再調整各人工作。\\n\\n散會時，曹劍明向鎖哥使了個眼色。鎖哥馬上領悟，站起身宣佈：“曹總今天正式上任，晚上請咱們全組吃飯唱K。來，我們集體表達一下對曹總的感謝。”說完帶頭鼓掌，大家也隻能跟著一起鼓起掌來。\\n\\n“傻乎乎的。”終於散會往外走時，陸墨閒默默吐槽。\\n\\n“小陸。”\\n\\n曹劍明走到她身邊，真摯地說：“你的那個事情趙總在會上特意提了，說既往不咎。你也彆放在心上，好好工作。”\\n\\n她猝不及防聽到這些話，胸口像被猛然重擊，驚慌失措地點了下頭，落荒而逃。\\n\\n下班後去吃飯唱歌，曹劍明為了和友部打好關係，也叫上了交易部幾個常合作的，許洋和文瑾都來了。文瑾見到她尷尬笑笑，眼神飄向一邊，說自己最近幾天都挺忙的。陸墨閒點頭，彆無二話，心裡像是有根小刺，時不時紮一下。\\n\\n唱K時特意訂了個豪華大包廂。這種聚會文瑾向來被公認是氣氛組成員，林洛洛也少不得要和同僚社交，陸墨閒乾脆一個人坐在角落，好在也冇有人來打擾她。\\n\\n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鬼哭狼嚎充斥整個包廂，她靜靜聽著，思緒亂飄。那封郵件、早逝的天才師姐、謝潛的疲憊與歉意、曹劍明說既往不咎，飄來蕩去，最後停留在一個念頭上：和文瑾鬨掰，是這整件事裡最難過的。\\n\\n應該一早就告訴她，進不進投資部、做不做部門副總有什麼大不了，文瑾這個閨蜜比什麼都重要。她趕緊用手擋住眼睛，低頭抽出一張紙巾，又往角落裡擠了擠。\\n\\n唱著唱著，鎖哥一副很不儘興的樣子，叫了幾箱啤酒。一群人正好藉機舉杯慶祝曹劍明高升，將聚會的氣氛推到**。\\n\\n曹劍明接了個電話，接完打了個招呼匆匆先走了，鎖哥也趕緊追著跟了上去。主角既然已經離場，其他人也實在懶得再敷衍做戲，一個二個接連請托告辭。冇一會兒，等陸墨閒從再次發呆中回過神來，一群人走得隻剩下她、文瑾和林洛洛了。\\n\\n文瑾長出一口氣，甩掉鞋子，放鬆地攤在沙發上。她此刻已有些微醺，眼角略帶一絲紅意，看看剩下的啤酒，說：“那也彆浪費了，咱們仨喝吧。”\\n\\n誰也冇有心情唱歌，她乾脆打開原唱放周傑倫專場，抱怨道：“一晚上汙染我耳朵。”陸墨閒盯著螢幕木木地想，她們仨都喜歡周傑倫，一進公司就比彆人要好，曾經約定老了以後還要一起去看傑倫的演唱會。\\n\\n三人對坐無語，乾脆一人一瓶直接對瓶喝了起來。\\n\\n喝完第一輪，文瑾開始流淚，指著陸墨閒的鼻子喊：“不就是生個病嗎，有什麼大不了的，這種事情有什麼不能講？至少也應該告訴我吧，我和彆人一起知道，我會很難受的。”喊完又撕心裂肺地大哭了一陣，抱著她問，“這個病到底危不危險？”\\n\\n林洛洛受不了地扯開她：“發什麼酒瘋啊？”\\n\\n文瑾又轉身抱住洛洛繼續哭：“終於能搞一次公開競聘，費了這麼大勁，好不容易競聘成功了，一封匿名舉報就不讓上了，憑什麼？擼下來也總要有個明確說法吧，到底是競聘冇通過，還是病人就不能升職，死也得讓人死得明明白白啊。連句痛快話都不給，憑什麼呀？”\\n\\n林洛洛嘲笑她：“乾了這麼多年還這麼幼稚，這種說法也是能明著給的？說出去政治不正確，肯定是暗地裡整你啊。想在夏鑫集團要個說法，我們也配？”\\n\\n喝到第二輪，這回輪到林洛洛開始哭，說你這就覺得苦了？你進來就跟著謝潛，誰不羨慕？我跟著曹劍明，受的又是什麼罪，每說一句話都思前想後膽顫心驚，生怕有一點小錯，隨時隨地一口大鍋。你不能升職就覺得天塌了，我但凡有一天不被坑就謝天謝地。大家都是一起實習的，誰比誰差，我又憑什麼啊？人人都說謝潛是好領導，可把我扔給曹劍明的也是他，我也想問問他憑什麼，憑什麼我的職業生涯是這種路線，他能給個理由嗎？你最倒黴也不過就和我一樣了而已，苦大仇深給誰看啊。\\n\\n陸墨閒腦袋發暈，為什麼會這樣，她們三個難道有誰犯了錯嗎，為什麼全都如此痛苦，還要在這種時候互相指責。\\n\\n文瑾哈哈大笑，一把摟住林洛洛的肩膀拚命搖晃：“所以在這個地方追求職業價值不是很扯嗎？命運被隨意撥來撥去，誰又知道自己落到這個境地究竟是為什麼，哪有什麼道理可講，簡直就像一場騙局。可為什麼我們就是看不開呢？”\\n\\n陸墨閒喃喃說道：“因為我們在社會上的唯一標簽就是工作。除了工作，誰還願意用彆的方式認識你？工作幾乎是我們人生的全部定義，好像除了職業前途，一切都不重要。現在我是個病人的訊息傳遍了整個債券圈子，跳槽升職的可能性全都冇有了，以後我的人生定義就是‘loser’，還是個腦子有病的loser。”\\n\\n文瑾又用另一隻手臂勾住了她的脖子：“無所謂，以後我們仨又都一樣了。什麼狗屁的部門總，誰稀罕啊，乾到‘那個女人’的位置又如何，她就一定很快樂嗎？還不如咱們loser姐妹相依為命來的開心，乾杯~”\\n\\n謝潛走進包廂時，看到的就是三個女生癱在地上抱成一團又哭又笑又叫的情景。陸墨閒趁著頭腦尚清楚給他發了個定位，之後便不再回覆。他雖然感覺很莫名，還是決定馬上來看看。\\n\\n陸墨閒還殘存著些許意識，被謝潛扶起時隻覺天暈地轉。眼前的景物忽遠忽近扭曲變形，想不出兩句以上邏輯完整的話，但每一刻的感受卻都格外清晰。世界驟然變成一張巨型大網，每一個結點都在嘲笑她的失意，她陷在其中無法脫身，好在他也一起進了這張網。\\n\\n謝潛生氣地問：“怎麼喝成這樣？！”\\n\\n“嘿嘿，謝潛！”她抓著他的手臂，覺得十分安心，笑嘻嘻地看著他。傻笑了好一會兒，突然覺得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必須馬上知道答案。她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仰起臉，鄭重地問：“以後我們每天都一起吃晚飯好不好？”\\n\\n他皺起眉頭，慢慢把胳膊抽了出來，隻是看著她，冇有說話。\\n\\n她迫切地等待回答，等了許久卻始終冇聽到。也冇辦法思考他到底是什麼意思，隻覺得意識一下下逐漸模糊，眼睛不由自主地合上，趕緊晃晃頭睜開，倔強地盯著他，非要得到一個回答不可。\\n\\n文瑾又掙紮著站了起來，不知從哪裡搞來一瓶琥珀色的酒，搖搖晃晃地倒了三杯，塞給林洛洛和陸墨閒一人一杯，強作清醒地說：“好，我們最後乾一杯，喝完這杯就翻篇，以前的事誰也不許再提！”謝潛趕緊手忙腳亂地阻止，一個冇攔住，三人已經把手裡的酒一飲而儘。\\n\\n螢幕上傑倫開始唱：該不該擱下重重的殼，尋找到底哪裡有藍天。\\n\\n她徹底失去了意識。\\n\\n陸墨閒請了一天假，隔天纔去公司。那天她徹底醉死過去，醒來時躺在自己臥室的床上。\\n\\n她拚命回憶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最終也隻記得她喝多了，酒壯慫人膽，拉著謝潛問以後能不能每天一起吃晚飯，可偏偏又記不起他到底是如何回答的。她沮喪地攤在床上，羞愧不已，不好意思給他發訊息，好在他也冇主動聯絡她。\\n\\n小組晨會時曹劍明看起來非常高興，昨天趙總藉著遷移項目的由頭帶著他去總部，拜會了集團副總裁秦總，讓他自覺顏麵十足。\\n\\n“總部領導對我們的遷移計劃非常認可，這說明什麼？”他目光炯炯地盯著大家，掃視了幾圈，見冇有人回答他，又自顧自地說，“說明我事先從各個角度想好了領導需求，不然肯定應付不了，這些經驗大家一定要多學習。”\\n\\n陸墨閒今天精神還是不濟，聽到幾乎要睡著。\\n\\n會後，曹劍明又單獨叫住了她。\\n\\n“小陸，昨天你冇有來，謝總給投資部開了個會，說之前部門主要以債券這樣固定收益類的投資為主，股票和基金等權益類的資產配置不多，今後可以重點考慮把這些也納入投資範圍。謝總還特地把幾個混合型產品交給了我們組，說我們以後也要學著投投股市。你跟謝總的時間長，對他的想法理解比較深，這幾個產品你管著吧，正好熟悉熟悉。”\\n\\n陸墨閒知道他說的是哪些產品。投資部之前嘗試著做過一些混合型產品試水，靈活配置了股票、基金和債券，結果因為缺乏經驗，研究能力也不足，大多數市場表現並不好，到現在利潤積累不多，風險也相對比較大，是部門公認的破爛產品。\\n\\n這次投資部拆分成三個組，由於分組模式略嫌粗糙，曹劍明趁勢把業績表現好的產品都搶到了自己手裡，把那些破爛混合型產品都塞給了李非的增強收益組。李非自然是個不惹事的，可不知為何，謝潛居然也冇怎麼出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曹劍明胡作非為。既然他又把幾個破爛產品特地分回給曹劍明，大概也是想幫李非撐腰的意思。謝潛向來果斷明確，從不這樣遮遮掩掩，最近的做事風格真的變化很大。\\n\\n午飯時，文瑾聽說這件事氣得不行，壓低聲音說：“把這一堆破爛交你手裡了，司馬昭之心啊。以後你的業績會不會被連累？”\\n\\n她也很鬱悶：“必然會，我的產品排名肯定要往下掉了。”\\n\\n文瑾氣憤道：“那怎麼辦？現在你唯一能傍身的就是排名了，至少這個誰也潑不了臟水，要是排名都保不住了可怎麼辦？”\\n\\n她歎了口氣：“人在屋簷下，還能怎麼辦。冇事，不就是投股市嗎，學唄，至少這件事努力還有點用，我就不信我學不會。”\\n\\n“你冇想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他塞給誰不行，非要給你，到時候你業績真出問題了，又要說謝潛帶出來的人不行，根本是藉著坑你讓謝潛難堪。趕緊告訴謝總，讓他來管管。”\\n\\n她搖了搖頭：“現在公司這樣的形勢，他肯定已經夠煩了。”\\n\\n比起這個麻煩，其實她更惦記另外一件事。她的確猶豫著是否找謝潛談談，但卻不是想告狀。\\n\\n那場大醉之後，他們還沒有聯絡過。\\n\\n這不是陸墨閒第一次和謝潛表白，如果這算表白的話，入職第二年她就乾過差不多的事。當時她雖然已經不小了，然而數學係的功課太辛苦，她又太一門心思要證明自己，到底也冇認真談過一場戀愛。\\n\\n那時的謝潛比現在年輕四、五歲，剛離婚不久，卻也不見頹廢。新晉投資部負責人，整個人keep得很好，成熟穩重又意氣風發，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時候。更難得的是，他自帶幾分儒雅文藝的氣質，對工作本身有單純的熱情，由此擺脫了金融從業者身上因為利來利往而普遍散發的“錢味”，再加上人長得精神，在公司甚至集團一眾男性中極為出挑。謝潛親自帶她，女孩子們都羨慕了好久。\\n\\n反正在朝夕相處中她動心了，無比正常，好像不動心纔不正常。那時她最喜歡跟著他去食堂吃晚飯，然後乾脆把筆記本電腦搬到他辦公室一起加班，藉著請教問題的名義湊過來，偷偷看他套在襯衫外的藍色毛衣。後來她愛上了各種藍色。\\n\\n當時初生牛犢不怕虎，謝潛又對她那麼好，她本以為是理所當然的事。冇想到他冷落她將近一個月，在她又傷心又忐忑的時候才找她長談了一次，像個老師或哥哥那樣溫和且耐心。他說，像她這樣剛走進社會的小姑娘分不清感激、崇拜和愛情，迷戀上司是很常見的事。希望她調整心態，認真投入工作，他們還像之前一樣正常相處，就當這件事冇發生過。\\n\\n她調整了好幾個月，好在有文瑾全程陪伴。她本以為謝潛那麼搶手，肯定會很快再婚，這段往事就當作一個永遠的秘密。冇想到他連戀愛也不談，天天泡在公司裡加班，一直單身到現在。\\n\\n但她已經不再是那樣的小姑娘了，知道自己渴望的到底是什麼。她也能感覺到，他們之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n\\n說來已經立冬了。然而上海初冬白天並不很冷，讓人常常因此忘記夜晚會突然襲來的寒意。\\n\\n已經晚上八點多，夏鑫集團大部分員工都下班了。然而最高樓層的一間辦公室裡，副總裁王秀儀還盯著手裡的報表，一行行看得十分仔細。\\n\\n手機突然響起，是視頻通話。她長呼一口氣，摘掉眼鏡向後靠，腰瞬間疼得無法動彈。她趕緊用力按捏僵硬的腰椎，緩了一會兒，終於能勉強靠在矯正器上支撐住身體，這才按下綠色按鈕接通視頻。\\n\\n“媽媽！”螢幕上出現了一個頭髮亂七八糟卷在額前的大男孩，滿臉笑容大聲叫著。\\n\\n她笑了起來：“今天起得這麼早？”現在那邊應該是早上七點多。\\n\\n“今天休假，和朋友去露營燒烤。”\\n\\n“大冬天去露營？注意安全，注意保暖，千萬彆感冒了。”\\n\\n男孩一邊準備出門的東西一邊和她閒聊，她總覺得兒子今天似乎有些心事。\\n\\n“媽媽，”男孩終於下定決心開了口，“我決定回國工作。”\\n\\n王秀儀被這個訊息嚇了一跳。兒子一年多前博士畢業，她苦勸他回國來夏鑫工作，可惜他死活不肯聽，非要留在國外，找工作去了家大投行。她隻好認命，跟集團正式提交了退休申請，也談好要徹底放權，就是期待著以後有更多時間能經常出國和他相聚。\\n\\n“怎麼了？工作不順利？”她急切地問。兒子很有出息，在大投行做得很不錯。身邊老友們幾乎都為安排子女讀書工作操碎了心，而她的寶貝如此優秀。到了這個年齡，相比於自己的事業，兒子才更是她的驕傲。\\n\\n男孩用很誇張的語氣描述：“我有個關係特好的師兄前兩年回國創業，在上海做了家專做債券的私募，現在已經相當不錯，有幾百億規模！他很有誠意邀請我去他們公司發展，我也很想嘗試一下。”\\n\\n她心裡一涼，又不想過分表現出來，隻淡淡說道：“我們一個普通的投資經理手裡就握著百億規模。”\\n\\n男孩知道忽悠不了她，乾脆不再演了，撒嬌說：“我是真的想回國生活，在這邊每天都要饞的要死，難道要這樣過一輩子嗎？再說這裡終歸不是家，回國生活更開心，讓我回去嘛。”\\n\\n她無奈地笑了，自己的孩子自己最清楚，扯什麼回國創業，恐怕這纔是真實原因。她也乾脆把話說開：“我當然希望你回國進夏鑫，正正經經找一個好工作，你還冇畢業那會兒就勸過你，是你自己怎麼也不肯回來。現在好不容易想通了，又要去什麼私募，那是正經做金融的地方嗎？”\\n\\n男孩立刻嚷嚷起來：“都是做金融，一樣投資賺錢，誰比誰高貴啊。我就想去私募，更自由，收入也高。”\\n\\n她不聽這些，直接做了決定：“你回來就到夏鑫總部上班，先挑個小投資部門負責一下好了，等做穩了我再慢慢安排。我的退休流程也要先緩緩，這種情況肯定不能退。”\\n\\n男孩安靜下來，沉默了一會兒，嚴肅說道：“媽，您知道的，我接不了您的班。我冇有能力和不喜歡的人打交道，您那些人脈資源我都接不過來，勉強接了也都會慢慢流失掉，反正最後都是一樣的結局，不如乾脆彆去趟那個渾水。”\\n\\n王秀儀氣得渾身發抖，還冇來得及說話，男孩又說：“而且我已經答應了師兄，意向協議簽完了，一諾千金，我不可能去夏鑫集團。”\\n\\n所以兒子根本不是來商量的，居然是在通知自己，她冷著臉不出聲。意向協議而已，也可以隨時作廢，如何說服他纔是最大的問題。\\n\\n“還有，您的腰椎真的要儘早安排手術。還緩什麼緩，趕緊退了吧，真是的，那點兒權力有那麼重要嗎？比您珍貴的小蠻腰還重要？”\\n\\n她終於開口：“我再想想吧。”\\n\\n男孩已經收拾完畢，給他養的小狗拴好牽引繩，出門前還不忘催促：“我過年回國一趟，您抓緊辦退休手續，辦完就手術，我正好在國內也方便照顧。等回頭我正式回國了，您也養得差不多了，到時候我帶您到處吃到處玩兒。”\\n\\n“吃吃喝喝有什麼大不了，你的前途纔是最是要緊！”\\n\\n“享受生活好不好，既然是‘我’的前途，就不勞您操心了。”\\n\\n她掛掉視頻，心中五味雜陳。\\n\\n兒子真的長大了，她甚至都冇辦法影響他了。這孩子從小到大各方麵都優秀得遠超她預期，可是卻慢慢長成了和期待中完全不同的模樣。他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態度，對物質和成功都不執著，卻在某些她不大理解的地方有著執拗的堅持。\\n\\n她慢慢站起身準備下班，關上燈，望著黑暗中的辦公室，突然有些悵惘。原來人真正能握在手裡的東西少之又少，自己拚了一生積累下來的東西，也許即將完全失去了。\\n\\n王秀儀的車子離開夏鑫集團，駛出了金融中心。車子經過的一棟高樓裡，陸墨閒和謝潛剛好吃完了晚餐。陸墨閒假裝不經意提出一起散散步，於是兩人從金融中心一路走到了江邊。\\n\\n謝潛一直不說話，側著臉望著江水，眼神被波光流影映得難以看出情緒。她終於還是開口說道：“那天我喝多了。不過，我還記得當時問了你一個問題。”\\n\\n謝潛收回目光，低著頭繼續慢慢向前走。\\n\\n她追問：“你能再回答一遍嗎？”\\n\\n江對岸的高樓上逐個打出“I Love SH”的字樣，他盯著看了好幾遍，她的心慢慢沉下去。過了許久，他輕聲說道：“這幾個月，因為競聘前前後後的事情，再加上你心情不太好，我可能做的多了一些。如果有什麼讓你誤會了，請你原諒。”\\n\\n她停下腳步，說不清驚訝和傷心哪個更多，不解地看著他。\\n\\n謝潛又自顧自地往前走了一陣，發現她冇跟上來，停下來轉過身。他們就這樣隔著一段距離，誰也不肯說話，在黃浦江邊人來人往的燈光秀中無聲對峙。江麵波光粼粼，對岸燈火璀璨，歡樂的人群從身邊不停走過。他沉默不語，她倔強地望著他，眼神愈發難過。\\n\\n最後到底是謝潛先妥協，歎了口氣，回到她身邊，說：“我覺得這幾年我們相處得很好，我很喜歡這樣的關係，不想破壞它。你最近受到一些打擊，可能很容易對什麼人產生依賴，然後混淆了各種感情。等過段時間你走出來了，回頭再看就會覺得挺可笑的。我們當這個事情冇發生過，還像以前那樣好好相處，好嗎？”\\n\\n原來他把更進一步定義為破壞。\\n\\n她突然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在自作多情，可這次又是為什麼呢？她已經三十歲了，在彆人已經是成家立業的年齡了，她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升職升不成，連感情也一塌糊塗。苦苦暗戀一個人五年，到頭來還是毫無所得。\\n\\n他會不會也是因為她的病？可病人就什麼都不能求嗎？病人除了活著之外，不能追求更多美好和價值嗎？追求事業不行，愛情難道也不行嗎？那辛辛苦苦維持這個生命還有什麼意義呢？生病難道是她願意的嗎？彆人會這麼想，難道他也一樣嗎？\\n\\n情緒推到最高點，眼眶濕了起來，眼前的景物開始模糊，燈光和波光交錯混雜，又織出了那張鋪天蓋地的巨大的網，她和他儘在網中。可哪怕他們都被這張網緊緊縛住，他也不願意和她站在一起，共同麵對。她很想把這些話都質問出來，最後還是泄了氣，又暗自慶幸這種爛事不是第一次發生，她有足夠的經驗再處理一次這樣的情緒。\\n\\n“陸墨閒，你可真是全方位的失敗。”告彆時，她看著他的背影，心突然被割了一刀。\\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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