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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元大仙鬆開手,退後半步,受了陳蛟半禮,複又笑道:
“這一禮,貧道今日便受了,卻隻此一次,下不為例。
往後你若再來我這荒山野觀,若再這般客客氣氣,動輒行禮,
貧道可是要閉了山門,不敢相迎了。”
言罷,執了陳蛟手腕,引至一旁設好的蒲團坐下,神態親切,如對自家子侄。
自有青衣弟子奉上時新瓜果,置於案前玉碟之中。
陳蛟取用少許,其味清甘,蘊有靈機。
大仙在旁笑道:“賢侄淺嘗即可,莫要多用,且留些肚腸。”
言罷,轉對侍立門邊的清風、明月道:
“你二人且去那人蔘園中,取金擊子、丹盤,打三枚果子來,奉與真君品嚐。”
清風、明月聞言皆是一怔,對視一眼,皆見對方目中訝色。
他二人記得分明,此前師父命他們往送名帖時,曾提及若真君應邀而來,當以兩枚人蔘果相待。
怎的今日忽又多了一枚?
心中雖疑,卻不敢多問,隻恭敬應了聲“是”,便退下準備。
二童先回房中,清風取了專用摘果的金擊子,明月捧來承接果子的丹盤,又特取幾方柔軟絲帕墊於盤底,以防不測。
準備停當,方徑往後園。
園門輕啟,內中景象與外間大是不同。
但見園內並無多少繁花異草,唯中央一株巨樹參天,亭亭如蓋,正是那先天靈根——人蔘果樹。
有詩單道這寶樹奇異:
根蟠靈地葉擎天,萬年成果自貞堅。枝頭瑪瑙搖還墜,葉底珊瑚碎複聯。
非俗非仙凡種彆,不妖不嬈本天然。正是鴻蒙未判時,混沌初分一靈苗。
清風持金擊子,攀上樹乾。明月在下,高舉丹盤,凝神以待。
原來這人蔘果大有講究,有五行之忌。
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
是故采摘需特製金器敲擊蒂落,承接必用丹盤等物,不可有絲毫差池。
清風覷得準了,以金擊子在那蒂上一敲。
隻聽“撲”的一聲輕響,一枚果子應聲墜落,不偏不倚,正落入明月手中丹盤。
那果子形如三朝未滿的孩童,四肢俱全,五官兼備,在盤中微微顫動,異香撲鼻。
如是者三,清風方跳下樹來,與明月一同端詳盤中靈果。
但見其膚理細膩,似有光華流轉,異香撲鼻,隻聞一聞,便覺神清氣爽,周身毛孔似都張開。
明月忍不住湊近些,深吸一口氣,麵上露出陶醉之色。
半晌,他忽想起什麼,低聲道:
“師兄,前番師父令我二人去請真君時,分明說的是若真君肯來,便打兩枚人蔘果待客。
怎的今日變成了三枚?”
清風亦從果香中回過神來,略一思索,遲疑道:
“許是……師父見真君不擺儀仗,徒步登山,守禮至誠,心中格外欣喜?
故而多加一枚,以示青眼?”
明月歪頭想了想,說道:
“或許如此。隻是……我等太乙玄門,修的是無上大道,講的是清靜無為。
這‘禮’之一字,乃世間法度,師父那般道行,怎會因此等緣故,便多與一枚這般珍貴的果子?”
清風也覺費解,搖頭道:“師父深意,非我等所能儘知。
或許真君之‘禮’,非世俗虛禮,乃近道之本耶?罷了,莫要胡亂揣測,速去覆命要緊。”
二童議論了幾句,終究不明所以,便也不再多想,捧著盛放人蔘果的丹盤,小心迴轉大殿覆命去了。
殿中清寂,香靄嫋嫋。
鎮元大仙與陳蛟對坐,取了玉壺,斟了兩盞清茶,推一盞至陳蛟麵前,方笑問道:
“許久未見伯陽,不知近來可還安泰?
仍在兜率宮中推演丹道否?此番又是在煉哪一味靈丹妙藥?”
陳蛟欠身答道:“勞大仙掛念,老師一切安好。
隻是近來倒未曾開爐煉丹,前些時日命我前往靈台方寸山,相請菩提祖師上界一敘。
想來此刻,二位師長應當還在玄都玉京之中,紋枰對坐,手談未歇。”
“哦?”
鎮元大仙眼中笑意更深,似有追憶之色,說道:
“竟是去攪擾菩提的清修去了。
伯陽倒是會尋伴,菩提性喜清淨,道法玄深,與他論道手談,確是樂事。”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一絲若有若無的慨歎,又似調侃:
“他倒真是逍遙,門下統共隻得玄都與你兩個弟子,卻是個個成器,不勞他多費心神。
反觀貧道,觀中雖說也有些許弟子,然能承大道、擔門戶者,終究寥寥。
每每思及,倒令貧道羨煞伯陽這份清福了。”
陳蛟聞言,正色道:“大仙過謙了。
晚輩此番入觀,見大仙座下弟子氣象清和,根基紮實,談吐間皆見道韻,顯是得大仙真傳,教化有方。
能於大仙座下聆聽教誨,已是莫大機緣。
便是清風、明月二位仙童,亦顯靈慧,他日前途不可限量。
大仙為地仙之祖,澤被蒼生,桃李滿門,此乃天地福祉,豈是逍遙獨善可比?”
鎮元大仙擺擺手,慨歎道:
“賢侄隻見其表,未察其裡。
調教子弟,傳續道統,看似枝繁葉茂,實則勞心費神,猶植靈根,需時時看顧水土,勤加修剪,方可期其成材。
焉如伯陽,擇一二良材美玉,精雕細琢,便可放手,任其遨遊,反得自在。”
不多時。
便聽得細碎腳步聲響,清風、明月二人捧著一個墊著絲帕的丹盤,小心翼翼步入殿中。
盤內三枚人蔘果瑩潤生光,異香滿室,形如嬰孩,栩栩如生。
鎮元大仙見了,微微頷首,對陳蛟笑道:
“賢侄,此即山中野果,名喚‘草還丹’,又稱人蔘果。
些許薄產,不成敬意,權當解渴,且嘗一嘗滋味如何。”
大仙言語雖謙,然此果之珍,三界皆知。
尋常仙家能聞其香已是造化,更遑論得嘗一枚。
清風將丹盤奉至陳蛟身前案幾。
陳蛟垂目看去,隻見那果子躺在潔白絲帕上,膚質晶瑩如玉,隱隱有寶光流轉,清香沁人心脾。
聞之靈台一清,周身氣機都似活潑幾分。
他知此物乃先天靈根所結,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短頭一萬年隻得三十枚,端的珍貴無比。
大仙以三枚相待,禮遇之隆,實非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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