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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者賜,不敢辭。晚輩謝過大仙。”
陳蛟執禮謝過鎮元大仙,方伸手取過一枚。
人蔘果入手微沉,溫潤清涼。
他送至唇邊,輕輕一咬,果皮自破,內裡並無核仁,竟是化作一道清潤甘芳的瓊漿玉液,順喉而下。
初時隻覺滿口生香,清甜無比,旋即便有浩蕩靈機湧入四肢百骸。
尤為玄妙者,乃是一股厚重醇和、承載萬物的精純土行之氣,循經脈歸於中宮黃庭,滋養五臟,穩固道基。
戊土乃陽土,有承載、化生之功,位居中央,滋養四方。
人蔘果為戊土之精所凝,故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唯遇土方入,正合其性。
陳蛟所脩金極生雷之道,煌天神雷至剛至銳。
此刻得這股渾厚磅礴的土德之氣滋養,正暗合土生金之五行相生妙理。
他隻覺真仙道基愈發圓融凝實,體內那煌煌雷炁亦如得沃土深培,非但未失鋒芒,
反更添一份沉雄底蘊,運轉間隱隱有雷鳴自骨髓竅穴中生出。
陳蛟細品其味,感受其中玄妙,片刻後方睜開眼,眼中隱有熾白雷光一閃而逝,由衷讚道:
“若晚輩所感不差,大仙觀中這株人蔘果樹,雖呈木相,實乃先天戊土之精所化靈根。
這人蔘果果所蘊土德之氣,中正醇和,載物含光,能生養萬物,正是戊土之精粹。”
鎮元大仙撫須而笑,目露讚許之色,說道:
“賢侄眼力不俗,見識亦廣。
此樹確是先天戊土之精,承開天辟地之造化而生,托形為木,實為土行至寶。
戊土居中,承載、化育、生金,正合賢侄所脩金行雷炁本源。
其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
尋常金器不能傷,木器不可承,需以我觀中特製金擊子敲落,再以丹盤綾羅承托,方能保全其靈機不散。”
鎮元大仙見陳蛟聆聽專注,便繼續說道:
“然此‘遇土而入’之土,非是尋常土壤,亦非其本源戊土,乃是己土。
戊土高亢,為山嶽城牆;己土卑濕,為田園稼穡。戊己相合,方為坤厚載物之全德。
人蔘果離樹,戊土精華內斂,遇坤陰之己土則自然歸藏,正合陰陽抱合、顯化歸真之妙。
此果於尋常仙家,或僅增法力,延壽長生;
於賢侄,卻可固本培元,以厚土養真金,反哺雷源,令根基更為堅實,神通運轉愈發圓融無礙。
此乃五行生剋、陰陽互補之至理。”
陳蛟聞言,心有所悟,起身再謝道:
“大仙厚賜,點撥玄機,晚輩受教。”
鎮元大仙擺擺手,嗬嗬一笑,指定盤中剩餘兩枚果子催促道:
“賢侄不必多禮,快些用了。
隻是這人蔘果久放不得,離樹既久,若僵了,靈機溢散,便失卻風味,不中吃了。
賢侄還請再用。”
陳蛟依言,將餘下兩枚亦服下。
磅礴醇和的先天戊土之氣滾滾而入,如大地母氣,厚重無匹,直入中宮脾土。
刹那間,陳蛟隻覺氣血奔湧如長江大河,法力澎湃似潮汐升騰,隆隆作響,周身竅穴隱隱生光。
脾為土臟,主運化,乃氣血生化之源。
此刻得先天戊土之氣填注,頓生質變,厚重無比,彷彿化作一方承載萬物的無垠大地。
陳蛟恍惚間,神思杳杳,似溯光陰長河而上,得見太初之景。
混沌未判,有無相交。
忽見一位身披太極道袍的道人,端坐無極之中,不言不動。
旋即清濁二分,陰陽肇判,五行之精隨之顯化,各歸其位,交織成寰宇根基。
其中一點先天戊土之精,得無上造化,褪去混沌形質,孕生靈機,化為一株寶樹雛形。
光影流轉,似見一襲杏黃廣袖拂過,將那初生的靈根輕輕攏入袖中……
陳蛟心神一震,自那渺遠感悟中迴轉。
三枚人蔘果入腹,先天戊土之氣已盈滿,盤踞中宮脾土,厚重凝實,光華內蘊。
陳蛟心念微動,便知隻消自己願意,立時便可引動此氣,以其為基,奠下真仙道途之基。
然他心意早定,中宮當以“甲木”為尊,以為五行輪轉之始,生機造化之源。
此刻戊土雖厚,卻非首選。
陳蛟心念一轉,浩蕩法力如無形枷鎖,將那股躍躍欲試、欲要反客為主的磅礴戊土之氣,強行收束於脾宮之內,令其蟄伏。
正自收束間,忽覺一陣清和微風,不知自何處生,拂過周身百骸。
風過處,那雄渾厚重,幾欲破體而出的先天戊土之氣,竟瞬息間溫順下來。
絲絲縷縷收斂凝聚,化作一團溫潤厚重的土黃光暈,靜靜沉於脾宮深處,光華內斂,再無躁動。
陳蛟緩緩睜眼,眸中神光湛然,更添幾分沉渾氣度。
抬頭,便見鎮元大仙麵帶微笑,撫須頷首,緩聲道:
“賢侄福緣深厚,三枚草還丹入腹,先天戊土之精已足。
此氣厚重載物,生化無窮,賢侄已儘得其妙。
如今氣機已斂,蟄伏中宮,隻待你五行道途行至土位,
或需借土生金、以土載木之時,心念動處,便可引為道基資糧。”
陳蛟聞言,肅然起身,對鎮元子鄭重一禮:
“晚輩謝過大仙厚賜,更謝大仙暗中相助,鎮壓氣機。”
他知曉,方纔那陣清風,定是大仙出手,助他平穩收束這突如其來的龐大精氣,免去了一番躁動磨合之苦。
鎮元大仙笑道:“機緣在此,合該你得。能得用幾分,方顯你自家本事。不必多禮,坐下說話。”
鎮元大仙見陳蛟氣機已定,戊土歸藏,便不再提人蔘果事。
他拂塵輕搭臂彎,目光溫潤,看向陳蛟,含笑道:
“賢侄道基已成,戊土歸藏。
你我既有緣在此,不妨閒談幾句。修行之人,首重根基,不知賢侄對‘道基’二字,作何解?”
此問看似平易,實則在問修行根本之見。
陳蛟略一沉吟,緩緩道:
“晚輩淺見,道基者,修行之始,亦是道途之根。
如木之有本,水之有源。
然根基非獨指法力深淺,寶物多寡,更在於修行者對天地法理之體悟,對己身道路之明澈。
根基不固,如沙上築塔;道心不明,縱有神通,亦如盲人夜行。”
鎮元子聞言,微微頷首,又問:
“此言不差。然修行路上,有以力證道,有以法合道,有借外物,有修己身。
賢侄觀自身之道,更近何者?”
陳蛟答道:“大道三千,皆可成道。
晚輩所脩金極生雷,乃法之一途,借天地肅殺剛正之氣,鍛己身,明心性,誅邪祟,護正道。
力、法、物、身,皆可視為憑依,然根本仍在‘心’與‘理’。
心與理合,則萬法可為基;心與理悖,縱有擎天之力,亦是歧途。”
“好一個‘心與理合’。”
鎮元子目露讚許,笑道:“然天地有五行,生克輪轉,周行不殆。
賢侄擇金雷為鋒,戊土為藏,可知這土性,除卻厚重載物、生化滋養之外,尚有何德?
於你道途,又當置於何位?”
此問已觸及陳蛟方纔所得機緣之根本,更是直指其未來五行道途之關隘。
陳蛟心知此乃大仙考教,亦是點撥。
他靜心片刻,方沉聲道:
“土之德,厚德載物,居中央而調四方,此為常理。然於晚輩觀之,土尚有‘藏’與‘變’之性。
藏,乃斂華守拙,蘊養無窮,正如脾宮納精氣,不顯於外。
變,乃承轉造化,五行輪替皆賴其運化,無土則金不生,火不晦,木無依,水無製。”
他頓了頓,目光清湛,續道:
“於晚輩道途,戊土之精,當前為‘藏’,固本培元,厚植根基,使鋒銳金雷不致折損自身。
待來日五行輪轉,機緣至時,此‘藏’便可化為‘變’之樞機,助晚輩調和諸行,成就循環。
是故,土位在晚輩道中,非僅根基,更為未來生化運轉之機樞。隻是……”
陳蛟略一遲疑,還是坦然道:
“隻是晚輩誌在甲木中宮,以全五行,於土行之道,體悟終究淺薄。
大仙乃地仙之祖,通曉大地玄機,萬望指點迷津。”
鎮元大仙聽罷,撫須而笑,眼中讚賞之色愈濃。
“藏與變……賢侄能見於此,已非凡俗。
戊土之性,確如賢侄所言,非止承載,更有孕育、轉化之功。
天地萬物,莫不生於土,而歸於土。
此乃‘坤’德,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含弘光大,品物鹹亨。”
他目光深遠,彷彿穿透虛空,見無儘大地山河。
“你既得此戊土之精,便如得一方無形之厚土。
善用其‘藏’,可養你鋒芒,使金雷之勢愈發純粹凝練,根基無漏。
妙用其‘變’,則來日無論你尋得甲木之精,抑或他行靈機,
皆可藉此厚土為媒,順暢轉化,生生不息,不至於五行相沖,反傷道體。”
“至於你誌在甲木中宮……”
鎮元大仙微微一頓,意味深長地看著陳蛟,說道:
“木主生髮,代表生機與成長,確是五行運轉之佳選。
然須知,木雖參天,其根深紮於土。無土之滋養承載,木亦不得其生,不得其固。
你脾宮戊土,便是那未來甲木之根柢所依。
何者為先,何者為後,何為表,何為裡,賢侄既已明澈自身道途,當自有分寸。”
言及此處,鎮元大仙不再深入,轉而問起陳蛟巡狩見聞、誅邪感悟,
所談漸廣,由修行至天地,由神通道法至世情人心。
陳蛟一一作答,言簡意賅,偶有闡發,亦能切中要害。
鎮元子時而詢問,時而頷首,殿中唯有清談之聲與縷縷茶香,數個時辰光景,倏忽而過。
末了,鎮元大仙執盞輕呷,悠然道:
“今日與賢侄一敘,頗慰我心。道途漫漫,根基已立,方向已明,餘下便是水磨功夫與機緣造化。
賢侄巡狩四方,滌盪妖氛,亦是體察天地、印證己道之良機。好自為之。”
陳蛟知論道已畢,起身執禮,說道:
“晚輩受教,謝大仙指點迷津。”
鎮元子擺手笑道:“不過閒談而已。你且自去忙你的正事。我這萬壽山,隨時可來。”
陳蛟正欲辭彆鎮元大仙,忽有所感,驀然轉身望向東方。
隻見那極遙遠的天際,無量青氣轟然勃發,彌天蓋地!
其色蒼蒼,其勢浩浩,如碧海倒懸,又如萬古青天垂落,頃刻間染透小半東方天穹。
雖相隔不知幾千萬裡,那股精純磅礴、生生不息的先天甲木之氣,已如潮汐般瀰漫在天地靈機之中。
霎時間,萬壽山中靈禽驚飛,瑞獸昂首,漫山草木無風自動,枝葉儘皆朝向東方,似在朝拜,又似在呼應。
氣息所及,四洲震動,萬靈皆有所感。
四海之內,地脈呼應;九霄之上,雲氣翻騰。
無數潛修的大能、隱世的老怪,乃至各方仙神、妖聖,
皆在此刻心神劇震,氣息不由自主泄露沖霄,望向那青氣源頭。
陳蛟眸光一凝,心下瞭然。
這氣象,這感應,必是建木宮出世之兆無疑!
鎮元大仙亦隨之望向東方,目露奇光,撫須緩聲道:
“原來如此,是青帝道友的建木宮氣機外顯,驚動諸天。”
陳蛟立於殿中,玄氅無風自動。
他望向東方那席捲寰宇的青光,眸中似有熾白雷芒一閃而逝,旋即歸於沉靜。
袖中那枚得自太乙救苦天尊的建木之葉,於袖中微微發熱,傳來清晰而古老的呼喚。
陳蛟隨即辭彆鎮元大仙,不再耽擱,轉身步出大殿。
觀外雲頭之上,三千雷將早已被驚動,雖軍容整肅,寂然無聲,但一雙雙眼眸皆望向東方,隱有震撼。
摩昂按劍立於飛蓬身側,亦是麵露驚色。
陳蛟行至獬豸旁,飛蓬等將齊聲見禮。他目光掃過眾將,並無多話,隻沉聲吐出四字:
“轉道,向東。”
聲落,翻身上獸。
獬豸仰首長嘶,四蹄生雲。
三千雷將如臂使指,陣型轉動,金戈鐵馬之氣衝散漫天流雲。
煌煌儀仗不再徐徐巡行,化作一道橫貫長空、風雷相隨的熾烈流光,割裂天幕,
以決然之勢,直奔那青氣沖霄、攪動十方風雲的東方天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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