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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頭之上,罡風獵獵。
行雷騎督楊鋒率一百單八騎肅立,甲冑映著天光,與腳下翻騰未散的雨雲涇渭分明。
楊鋒手按腰間雷公鞭,威嚴麵容上看不出情緒。
目光追隨著那道遠去的赤虹,直至其冇入天際,方收回視線,默然不語。
身側一員銀甲天將按捺不住,低聲問道:
“將軍,方纔那妖蛟行水作亂,傾覆山河,我等為何不立時出手,打殺了那孽畜?”
楊鋒目光未移,搖頭道:
“殺蛟泄憤,不過舉手之勞。
然則覆水難收,你我至時,大江之水已傾瀉而下,崩騰之勢難逆。
憑你我之力,或可阻其一時,卻難令百川歸位。”
銀甲天將一怔,旋即道:
“這……確是力有未逮。可難道便任由其肆虐?”
楊鋒微微搖頭,側首看了他一眼,說道:
“水勢非天成,乃妖蛟借地脈、靈機強行改道,更似某種儀軌。殺一蛟易,斷其根由、破其後手難。
況且,真君早有安排。你我若貿然出手,聲勢浩大,反易驚動幕後蟄伏之輩。
屆時彼暗我明,實非智者所為,打草驚蛇,豈不可惜?”
銀甲天將恍然,又不禁疑道:“將軍是說,這妖蛟背後尚有推手?
可看其氣焰,已是元嬰境中的強橫之輩,化神亦是不遠,更有走瀆化龍之野心,何須再假他人之手?”
楊鋒微微頷首,目光投向那已漸趨平複、卻仍顯渾濁的江麵,以及兩岸觸目驚心的狼藉,緩聲道:
“走瀆化龍,奪天地之造化,逆江河之自然,非同小可。
所需靈物、儀軌、天時、地利乃至人和,非一蛟之力可全數操持。
你看這水勢改道之精準,蓄髮之時機,豈是倉促可成?妖蛟或為鋒刃,然執刀者,恐隱於暗處。”
他略頓一頓,聲音壓低幾分,透著凜然之意:
“此即真君命本將率部前來之意。非為斬一明處之蛟,而在觀其勢,察其源,待其動。
真君巡狩四大部洲,誅邪靖法,須得連根拔起,方不負天威。”
銀甲天將聞言,神色一肅,抱拳道:
“末將愚鈍,謝將軍點撥。”
楊鋒不再多言,隻抬手下令道:
“傳本將令,各部依先前佈置,隱去行跡,散於四方,細察千裡之內一切異動、靈機流轉及可疑氣機。
但有發現,即刻以雷符秘傳,不得打草驚蛇。”
“得令!”
百餘雷騎領命,隨即化作一道道雷光,悄無聲息冇入雲靄山巒之間,恍若從未出現。
唯餘楊鋒獨立雲頭,俯瞰山川,如鷹隼巡弋,靜待潛藏之蛇露出行跡。
…………
…………
解陽山,枕雲觀丹房外。
寒鴉屍君負手立於崖畔,一雙深陷的眼窩中,鬼火幽幽跳動,正死死盯住吞雷江方向。
赤虹落,道人現,腳踏蛟龍,劍光映天。
縱然因相隔遙遠,氣機混雜,難窺全貌,然蟄雷老泥鰍的化龍之勢受挫,卻是分明。
走瀆化龍此等大事,氣機牽引天地,此刻竟被生生打斷鎮壓……
寒鴉屍君心頭驀地一沉。
他緩緩轉頭,望向丹房內那尊血氣氤氳的暗紅丹爐。
羅道人依舊閉目盤坐,額間汗漬更密,身軀微不可察地輕顫。
爐火正旺,熱爐將成,主材將至的喜悅尚未散去,兜頭便是一盆冰水。
冇了大江改道的滔天洪峰,如何順勢淹了女兒國?所需的萬千純淨女子血氣,又從何而來?
冇了蟄雷老泥鰍行瀆化龍,又如何引動天地水勢,去承擔屠戮一國之民的血債業報?
焦躁之意如毒蟲啃噬他的心神。
蟄雷這老泥鰍,枉費多年經營,臨門一腳竟生出這般變故!
寒鴉屍君心中暗恨。難不成要他親自出手,去屠滅一國?
此念方起,寒鴉屍君自己便先打了個寒噤,頃刻被他掐斷念頭。
開甚麼玩笑。
這般明目張膽、逆亂陰陽、屠戮一方人國的因果業力,莫說是他,便是骨羅大王那等積年老魔,也絕不敢輕易沾染。
正因如此,方有借蟄雷走瀆、引動天災掩人耳目的謀劃。
借天地之勢行事,劫力自有行水者擔之,因果亦大半歸於自然,他們不過順勢取利,方是穩妥之道。
如今……
寒鴉屍君瞥了一眼丹爐前汗出如漿的羅道人,眼中幽火跳動不定。
熱爐將成,主材卻遙不可及。蟄雷凶多吉少,大計半途夭折。
接下來,該如何是好?骨羅大王那邊又該如何交代?
屍君心念電轉,焦躁如焚,五指無意識地收緊,將廊下木欄捏出幾道深深裂痕。
是另尋他法,還是……
正焦灼間,窗前忽有赤光盈目。
一道赤色光華毫無征兆地自極高天穹倏然垂落,不偏不倚,正懸於枕雲觀上空!
光華鋪展開來,化作一片氤氳流轉的赤色霞靄,頃刻間籠罩半山,將觀中瀰漫的陰煞屍氣滌盪一空。
霞光中,一道絳衣身影持劍而立,淩虛俯瞰,目光平靜垂落,恰與廊下仰首的寒鴉屍君視線相接。
隻聽一道清越平和的聲音傳來,響徹山間:
“你便是寒鴉屍君?”
而寒鴉屍君視線所及,隻餘一片充塞天地的赤色霞光。
…………
…………
女兒國皇宮,高樓廊下。
女王猶自攬著小瑤光,怔然望向東方天際。
那道赤虹來得突兀,去得迅疾,盪開重重雨雲,經行處天光驟亮,雲消雨霽。
緊隨而至的清越劍鳴,錚然響徹,此刻餘韻似猶在耳畔迴旋,與漸息的雨聲交融。
絲絲天光自雲隙垂落,映得濕漉漉的宮瓦泛著清冷光澤。
懷中的小瑤光緊了緊摟著母後脖頸的小手,仰起臉,烏溜溜的眼眸裡映著漸朗的天光,小聲問:
“母後……是仙人來了麼?”
女王心神未定,亦不知緣由。
她抬首遠眺,雨歇雲開,唯見一道淡淡赤痕殘留天穹,指向吞雷江方向。
先前令人窒息的蛟吟與水嘯之聲,此刻似也漸頹。
赤虹中正清冽、滌盪妖氛的氣象,令她惶惑驚憂的心緒莫名一安。
“或許……真是仙家路過,解了此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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