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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蟄雷龍君細思,隻見陳蛟抬手按於巽鼎耳側。
鼎身微震,古拙紋路次第點亮,一抹溫潤青華如水暈開,無聲漫過江天。
方纔還鬼哭神嚎的狂風,甫一觸及青華籠罩的虛空,便如烈馬入廄,怒虎歸柙,聲威頓消,悉數化作繞鼎盤旋的徐徐微風。
天地間驟然一靜。
風勢一歇,雨腳驟收,萬千垂天銀線憑空斷絕。
下方原本被狂風捲動、奔騰咆哮的渾濁江濤,亦隨之氣勢陡頹。
蟄雷龍君心頭警鈴大作。
不待他催動法力引來風雨,便見陳蛟袖袍一卷,巽鼎青輝大盛。
“嗚。”
低沉風鳴自鼎中生出,初時細微,旋即浩蕩!
不再是先前肆虐的暴風,而是一股中正平和的浩蕩長風,自鼎口內席捲而出,掠過江麵。
奇景頓生。
那原本已奔騰而出、勢不可擋的渾濁江流,竟被這浩蕩長風迎麵裹住。
風勢一卷,這滔滔大水非但前進不得,反被長風挾著,逆著原先改道的方向,倒卷而回!
一時間,水借風勢,風催水行,渾濁浪濤層層疊疊向後湧去。
江中,蟄雷龍君瞠目結舌,豎瞳之中映出駭人景象。
千年道心,此刻隻剩一片冰寒。
水牆如山,逆流成川,在蟄雷龍君的驚駭目光中,轟然撞回原本的河道,激起百丈狂瀾,反將他那龐大蛟軀衝得一個趔趄。
吞雷江上,浪濤不興,水波微漾,倒映出漸散烏雲後露出的些許天光。
隻餘兩岸狼藉山林、崩裂土石,昭示著方纔那場幾乎傾覆山河的驚變。
遠近山林間,無數因水患倉皇奔逃的飛鳥走獸,乃至開了靈智的山精木客,此刻皆止步回望,
望著那驟然馴服的浩蕩江流,望著空中那尊定鼎八方的青鼎與持劍的絳衣道人。
怔然片刻。
已確認滔天水勢當真退去,風雨雷霆亦悄然偃息,劫後餘生的恍惚漸漸被巨大的喜悅取代。
鳥雀啁啾,走獸低鳴,隱有嗚咽之聲隨風斷續,不知是悲是喜。
江心水麵,忽地冒出一個覆著墨綠苔痕的龜首,綠豆小眼茫然四顧。
旋即,一個個頂著蝦頭蟹腦、魚麵鰓腮的水府妖兵,也畏畏縮縮地從渾濁水波下探出腦袋,麵麵相覷。
一員巡江夜叉湊近龜相,壓低嗓門問道,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的恍惚:
“龜相,莫不是已經到了西海?不然怎的這般風平浪靜?”
龜相那一雙綠豆眼緩緩轉動,先是瞥見遠處江麵上,那條半沉半浮,再無半分先前攪動風雲氣勢的烏青蛟龍。
此刻蛟首低垂,如喪考妣。
再往上,目光觸及那淩空靜立、手持古劍的道人身影。
它渾身一哆嗦,所有僥倖瞬間化為冰水澆頭。
“禍事了……禍事了……”
龜相聲音發顫,再不敢多看一眼,腦袋迅速縮回水下。
隻餘一串細密慌張的氣泡和一句模糊急促的傳音,在眾妖兵神識中炸開:
“還看什麼看!還不速速散去,各自尋生路去罷!”
話音未落,水麵一陣慌亂撲騰。
那些冒頭的妖兵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個個麵色如土,再不敢多看一眼空中江上那兩尊身影。
“噗通”連聲,紛紛潛入水下,作鳥獸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留下圈圈漣漪,很快也平息於再度寧靜的江麵。
陳蛟對下方騷動恍若未見,隻微微頷首。
袖袍輕拂,懸於身前的古青巽鼎滴溜溜旋轉縮小,化回玲瓏,懸於腰間。
巽鼎為風德至寶,掌八風訊息,調和氣機。
風平則浪自靜,水勢失其憑依,縱有千般狂瀾,亦不過無根之木,翻手可定。
陳蛟眸光低垂,落在那條彷彿失去所有生機、半浮於江心的烏青蛟龍身上。
手中太赤古劍,赤霞流轉,劍尖斜指下方,無喜無怒,唯餘純粹鋒芒。
江心,蟄雷龍君緩緩昂起頭顱,水珠自猙獰的鱗甲溝壑間滑落。
此刻他全無先前攪動風雲、不可一世的桀驁,豎瞳失焦,口中不斷喃喃,聲若夢囈:
“經年謀劃,萬般辛苦,引地脈,改江河,聚風雲,奪天時……
眼看西海在望,龍珠將凝,為何?為何一朝儘喪?
天時在我,地利在我,神通在我,為何偏有你這變數?
天不助我……道不公……
何其薄也!何其薄也!”
哀愴自語漸轉淒厲,終化為一聲不甘到極點的仰天咆哮。
吟嘯嘶啞,充滿窮途末路的絕望與憤懣,震盪著平靜的江麵。
咆哮聲未絕,一道赤色霞光自太赤劍劍尖悄然吐出。
初時不過一線,離劍即長,化作一道橫亙天地的浩大光弧,朝著仰首長嘯的烏青蛟首,悍然斬落!
劍光過處,細雨為之斷流,殘雲為之兩分。
天地間彷彿隻剩這一道赤色軌跡,以及軌跡儘頭,那雙驟然收縮、映滿赤霞的冰冷豎瞳。
蛟龍身軀微微一顫,繼而居中分開,斷麵光滑如鏡,熾烈劍意瞬間焚儘所有生機,連妖魂都未能逃出半分。
陳蛟並指虛引,太赤劍並未飛回,而是懸於江心之上。
劍身赤芒大盛,迎風暴漲,化作百丈赤虹,朝著下方吞雷江主乾,轟然斬落!
“嗤!轟!”
劍鋒觸及江麵,浩蕩江水竟如布帛般被無聲切開。
現出下方深邃河床與密密麻麻的宮殿樓閣輪廓。
正是蟄雷龍君的水府所在。
下一瞬,劍氣順著分開的水道悍然貫入水府根基。
但聽得一連串沉悶如地龍翻身的巨響自江底連綿爆開。
無數晶瑩剔透的琉璃瓦、珊瑚牆、明珠柱在劍氣中無聲崩解,化作齏粉。
整座恢弘的水府建築,連同其中未來得及逃遠的妖兵,在這分割江河的一劍之下,轟然倒塌,儘化廢墟!
赤虹緩緩消散。
分開的江水失去支撐,轟然合攏,激起滔天濁浪,將一切殘跡徹底掩埋於滾滾洪流之下。
陳蛟收手,太赤劍化作尋常大小,飛回其掌心,溫順低鳴。
他不再看那重歸洶湧、卻已換了乾坤的江麵。
一步踏出,身形化作赤色長虹,經天而去,瞬息冇入雲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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