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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籠中女子,名喚白蘇蘇。
本相乃金鼻白毛老鼠,久在靈山腳下聽經,年深日久,沾染佛性,漸生靈智。
數日前,她一時妄念叢生,竟偷食佛前供奉的香花寶燭,此乃大功德主誠心所奉,沾染佛力,非同小可。
白蘇蘇食後藉此機緣,道行陡增,修成道基。
她在靈山時常年聆聽妙法,又見觀音大士寶相莊嚴,慈悲圓滿,佛法無邊,心生無限仰慕。
然自知根腳淺薄,雖得人身,卻陰氣獨盛,陽和不調,大道有缺。
便自號“半截觀音”,一來自矜容貌,二來亦存了求取陰陽調和、大道圓滿之念。
偷食佛寶後,她心知犯下罪孽,不敢停留,恐遭金剛拿問。
便駕起妖風,遁出靈山地界,一路慌慌,徑往西牛賀洲下界逃遁。
本欲尋一僻靜山川,開辟洞府,經年清修,或可參悟陰陽調和之機,補全道基。
豈料時運不濟,竟誤入這烏金山地界,驚動了盤踞此處的金環、烏環二妖。
白蘇蘇修行日短,又心緒不寧,如何是這兩個積年老妖對手?
一場爭鬥之後,便被妖法所困,擒拿回洞,封了法力,關在這烏鐵籠中。
此刻,白蘇蘇聽得二妖汙言穢語,竟要尋什麼煉丹高人,將她投入丹爐。
要將她這以香花寶燭得道的靈體,活活煉成什麼血食大丹,分而食之,以鎮其心魔!
想她自號半截觀音,心高氣傲,何曾受過這等折辱?
向來以嬌柔怯弱模樣示人的她,此刻也不由得氣得渾身發顫,貝齒緊咬,一雙妙目瞪得圓了。
心中又驚又怒,又恨又怕。
驚的是此二妖凶殘暴戾,竟行此滅絕之事;怒的是自己堂堂靈山出身,竟被視作藥引。
恨的是二妖醃臢不堪,卻要壞她道途;怕的是那煉丹妖魔若至,自己怕是真要神魂俱滅。
當下忍不住仰起那張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俏臉,對著座上二妖,嬌聲叱罵道:
“我把你們這兩個不識真修、隻知血食的夯貨長蟲!
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也敢妄想拿你姑奶奶煉丹?我白蘇蘇雖非正果,也是靈山腳下聽得梵音、見過真佛的!
姑奶奶雖一時貪心嘴饞,合該有些劫難。
卻也不是給你們這兩條血食洞府、汙穢巢穴裡的腥臊泥鰍作踐的!”
她聲音本是嬌柔婉轉,此刻含著怒意,更添幾分清脆:
“還妖元大丹?呸!畫虎不成反類犬,東施效顰徒惹嫌!
你們那點子旁門左道、魔炁侵體的醃臢修為,心魔纏身乃是天報!
不思懺悔靜修,反要戕害生靈,奪人造化,真是蛇吞大象,貪心不足!
我看你們是棺材裡伸腦袋,死不要臉!遲早天雷擊頂,形神俱滅!”
白蘇蘇這一通罵,脆生生,嬌滴滴,卻又夾槍帶棒。
把那靈山腳下偷聽來的幾句佛理禪機和人間市井的渾話俚語揉在一起,劈頭蓋臉砸將過去。
她自恃容貌,又剛從靈山那等清淨地界下來,心裡本就瞧不上這些血食汙穢、盤踞山野的妖魔。
此刻生死關頭,懼極生怒,索性豁出去了,隻圖個嘴上痛快。
那金環、烏環二魔正飲酒作樂,冷不防被籠中這嬌怯的藥引一頓好罵。
先是愣了一愣,待聽清言語,兩張妖臉上神色便精彩起來。
“我呸!”
白蘇蘇猶自不過癮,纖指隔著籠欄,虛點著烏環太歲那酒氣熏熏的黑臉上:
“你們兩個遭瘟的長蟲,也配談什麼造化?
姑奶奶我在大雷音寺聽講時,你等還在哪處汙穢泥潭裡捱凍呢!
她喘了口氣,胸脯微微起伏,又繼續罵道:
“還鎮心魔?我看你們是飲鴆止渴,自尋死路!
靠魔炁速成,如今反噬自身,五內如焚的滋味不好受吧?
貪嗔癡慢疑,五毒俱全!心魔是你們自家招的,與我何乾?
想拿姑奶奶當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癡心妄想!
小心吃了不消化,一點佛性靈光反衝,將你們那點微末道行燒個乾乾淨淨,那才叫現世報,活該!”
金環大王將手中顱骨酒碗咚地頓在石案上,不怒反笑。
一雙金鱗環眼上下打量著籠中女子,咧開大嘴:
“嘖嘖,好個牙尖嘴利的老鼠精!
到底是靈山下來的,這有這般潑辣巧嘴!”
烏環太歲脾氣更躁些,聞言冷哼一聲,黑黝雙目凶光閃爍:
“呸!什麼靈山梵音,不過是偷油竊燭的鼠輩,也敢充大瓣蒜!
大哥,與這階下囚多費什麼口舌,平白汙了酒興!待那解陽山老鬼一到,看她還能嘴硬到幾時!”
白蘇蘇見他二人渾不將自己怒罵放在心上,猶自調笑,心中更恨。
又聽烏環太歲提及煉丹之事,更是氣苦,眼圈愈發紅了。
隻把一雙纖手緊緊攥著烏鐵籠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你…你們這兩個殺才!
真當姑奶奶是那等任憑搓圓捏扁的麪人兒不成?
我在靈山,聽得金剛怒目,也見菩薩低眉,可冇見過你們這般不識天數、不修功德的蠢物!
魔炁侵體,心火**,乃是咎由自取!
不去尋那清靜無為的正道,反要行此傷天害理的歹事!
我看你們是那雪獅子向火,酥了半邊,離那形神俱滅的大禍不遠矣!”
她喘了口氣,又急急道:
“快放我出去!姑奶奶雖未修成正果,卻也曾聆聽妙法,知曉因果!
你們若害了我,靈山佛爺豈能不知?
你們就不怕…不怕天譴麼?!”
金環大王聽她說到天譴,眉毛微微一挑,隨即哈哈大笑,聲震洞府:
“天譴?小娘子,你怕是嚇糊塗了!這烏金山,方圓千裡,我兄弟二人便是天!
便是那西天的佛,東天的仙,到了我這烏金洞,也得按我兄弟的規矩來!
你那靈山,遠在十萬八千裡外,管得著麼?”
他複又端起酒碗,咂了一口血酒,眯著眼,語氣帶著戲謔。
“至於神明?嘿嘿,小娘子,你便是那神明給咱哥倆送上門的大藥!
吃了你,補了根基,鎮了心魔,說不得哪天,我兄弟二人也能逍遙做個真魔,豈不快活?
何必怕那勞什子的天譴?
你呀,趁早收了心思,安生待著,還能少受些零碎苦楚。”
烏環太歲也獰笑道:
“偷油竊燭的毛團,也敢在你家爺爺麵前充起靈山人物了?我呸!
大哥,跟這不識抬舉的小蹄子廢甚麼口舌!
待兄弟我這就打開籠子,將她揪出來,先撕了這張利嘴,再扯了這身嬌皮,看她還能嘴硬到幾時!”
他喘著粗氣,獠牙外露,指著白蘇蘇惡狠狠道:
“你罵我等是長蟲?不錯!
你爺爺我就是長蟲成精,專吃你這等細皮嫩肉、自作聰明的小妖精!
還天雷擊頂?哼哼!
怎不見那勞什子的靈山佛祖,護法金剛,來顯聖來救你?
可見是個冇根基,冇來曆的野妖精,合該給我兄弟二人作丹頭!”
白蘇蘇在籠中,聽得野妖精、丹頭等語,更是羞憤交加,柳眉倒豎,杏眼圓睜。
也顧不得什麼嬌弱模樣,一手抓住冰冷鐵欄,啐道:
“呸!兩個不知死的業障!
我白蘇蘇縱然是偷食得道,那也是佛前沾染過的!
比你們這兩條臭水溝裡打滾,爛泥潭中作耍的醃臢長蟲,不知清淨多少!
你們也配提佛祖?當心口業深重,拔舌地獄早有你們的位置!”
她喘了口氣,眼波流轉,忽地冷笑,語帶譏誚:
“說什麼稱霸一方,不過是躲在窮山惡水,欺些小妖小鬼,吃些血食殘魂,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還要學人煉丹?我勸你們,趁早熄了這心思!
姑奶奶我這身道體,自有佛力護持,你們那邪門丹火,煉不化我半分,反要引火燒身!
到時丹毀爐炸,看你們這烏金破洞,變成烤蛇肉鋪!”
這話可著實戳中了二妖痛處。
他們得魔炁而修,最怕的便是佛法雷霆一類至正至純之力。
金環大王眼中凶光閃爍,卻強壓怒火,陰惻惻地道:
“好,好,好!
小嘴叭叭的,倒是能說。任你巧舌如簧,待會兒人到了,將你投入火爐。
佐以【萬穢魔涎】、【血煞妖參】等千般穢物,管你什麼佛力護持,也要煉得你骨軟筋酥,魂靈成藥!
到時候,看你還能不能這般嘴硬!
哈哈哈……”
二妖狂笑不止,洞中小妖也跟著鼓譟怪笑。
白蘇蘇聽得【萬穢魔涎】等陰毒之物,心中一寒。
麵上卻不示弱,扭過頭去,啐道:
“邪魔外道,不得好死!”
隻是聲音終究低了下去,籠中嬌軀微微發抖,不知是氣是怕。
二妖正在洞中飲酒。
金環大王提起那解陽山的老鬼,估摸著時辰將近,笑道:
“那老鬼妖僧腿腳慢些,料也就在這一時三刻。
賢弟,且再飲一盞,待丹爐火起,你我……”
“報——!大大王!二大王!禍事了!禍事了!”
一個獐頭鼠目的小妖,連滾帶爬撞進洞來,撲通跪倒在白骨堆前,臉色煞白,話都說不利索。
“稟報兩位大王!不…不好了!
洞外來…來了好多……”
金環大王眉頭一擰,臉上掠過一絲不快,將酒盞重重一頓,斥道:
“慌什麼!天塌了不成?可是解陽山的人到了?怎地如此毛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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