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雷聲滾來。
初時沉悶,漸次清晰,化作綿密而威嚴的隆隆之音,覆蓋四野。
緊接著,一道道耀眼刺目的銀白電光撕裂夜幕,如龍蛇狂舞。
將整座城池,連同城外荒野山巒,瞬間映照得亮如白晝。
這煌煌天威之下,遠近山澤間潛伏的山精野怪、魑魅魍魎。
無論道行深淺,儘皆蜷縮巢穴,戰戰兢兢,不敢稍動。
更不敢泄出半分氣息,唯恐那無匹雷光下一瞬便落在自家頭頂!
順平國中。
那些因食嬰鬼母風聲而提心吊膽,徹夜難眠的百姓,被這突如其來的天地之威驚動。
紛紛從藏身的床底、櫃後戰戰兢兢爬起。
無人敢掌燈,更無人敢出門。
隻一家家一戶戶,瑟縮在窗後或門縫後,或顫抖著撥開一點窗紙,或屏息從門板縫隙間,向外窺視。
藉著一閃而逝的雷電,隱約能夠瞧見,那低垂的濃雲之上,影影綽綽。
竟有無數金甲神人肅然林立,身影在電光映襯下巍然如山。
他們默然無聲,卻自有凜然威儀瀰漫天地,手中兵刃、身側旗幡,隱隱有雷霆流轉。
隱約結成陣勢,如一張無形大網,早已悄無聲息地籠住四野八荒。
那先前分化遁逃的八道濃黑煙氣,此刻如無頭蒼蠅,左衝右突。
卻每每觸及雷網邊緣,便被灼得吱吱作響,黑氣潰散,始終無法突破。
雲頭之上,一位神色冰冷,腰懸雷鞭的神將,漠然抬手,向下虛虛一按。
“轟!”
數道碗口粗細的青紫雷霆自雲中驟然劈落,同時擊中那八道四散黑氣。
黑氣猛地震盪,發出一聲淒厲慘嚎,重新凝聚成那鬼母身形。
自半空踉蹌跌落,周身黑氣渙散,麵目慘白,氣息奄奄。
她勉強穩住身形,抬頭望去,隻見雷雲之上,兵將如林。
為首兩員神將,一位著銀甲白袍,扶劍而立,一位披玄黑雷鎧,按住雷鞭。
皆是目光如電,冷冷俯瞰於她。
四麵八方,儘是滾滾雷霆織就的天羅地網,遁無可遁,逃無可逃。
食嬰鬼母再無先前半點凶戾,淩空拜倒,哀聲泣告。
“上神饒命!上神饒命啊!
妾身…妾身生前亦是苦命人,遭負心漢拋棄,親子夭亡,怨氣難消,方墮入鬼道,並非天生惡鬼,實是……”
“住口!”
雲頭上,行雷騎督楊鋒,麵如寒鐵,未等她說完,便冷聲截斷:
“縱有萬般苦楚,亦非汝戕害無辜、噬嬰煉魂之由。
汝以嬰孩為食,造無邊殺孽,怨氣纏身至此,早非‘苦命’可飾。
天條昭昭,豈容爾巧言脫罪?”
鬼母聞聽此言,知求生無望。
慘白麪容驟然扭曲,眼中怨毒與瘋狂之色暴漲。
她厲嘯一聲,周身殘餘黑氣瘋狂倒卷,身形驟然膨脹變化。
化作一尊高逾三丈的惡鬼本相,青麵獠牙,披髮赤目。
竟不顧一切,朝著雷雲一處悍然衝去,做拚死一搏。
“冥頑不靈。”
雲頭上,飛蓬漠然吐出四字,抬手一揮。
無需更多言語,漫天肅立雷兵同時引動法訣。
那籠罩四野的雷霆大網光華驟亮,千百道青紫色天雷,如雨瀑轟然垂落。
雖不及真君煌天神雷,卻亦有剛正浩大,滌盪妖氛之威,將那鬼母及其沖天氣焰徹底淹冇。
雷霆的轟鳴並不持久,不過幾個呼吸之間。
待得電光稍歇,雷聲漸隱。
夜空之中,那濃鬱粘稠,令人作嘔的鬼氣陰煞,已然蕩然一空。
令陰司城隍束手無策的食嬰鬼母,已是痕跡全消。
夜空複歸清朗。
唯有殘餘的雷音在雲層與山巒間滾蕩迴響,滌盪著天地間的汙濁餘氛。
廟內。
燭火如豆,光線昏黃,映著幾人驚魂未定的臉龐。
王老木匠怔怔望著那背對他,立於供桌前的玄氅身影。
神像依舊,燭火搖曳。
眼前之人玄氅垂落,與記憶中三十年前老鴉嶺雨夜雲頭那驚鴻一瞥的雷光神人。
與這三十年來心中虔誠供奉的模糊形象,倏然重疊,又轟然炸開。
化為更令人心神震顫的真實。
“是您…真是您……
真是天君爺……”
老人嘴唇劇烈哆嗦,渾濁的老淚奔湧而出。
這次卻不再是絕望,而是積壓了三十年敬畏、感激與此刻劫後餘生巨大沖擊的洪流。
他噗通一聲,以與年齡不符的迅捷,重重跪倒在地,額頭觸著冰冷的地麵,哽咽不成聲:
“小老兒…小老兒王木根,拜見天君爺!
三十年前,老鴉坳,風雨夜,是天君爺顯聖,誅殺妖蛇,救了小老兒賤命,也救了方圓百裡鄉親啊!
小老兒…小老兒冇本事,就記得天君爺恩德,立了這粗陋牌位,日夜香火不敢斷。
冇想到,冇想到今日…又是天君爺救了小老兒全家性命!
此大恩大德,小老兒……”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隻是不住地叩首。
身後,王栓、王栓媳婦,連同那一直唸佛的老婆子,見狀也如夢初醒。
慌忙跟著跪倒,伏地不敢抬頭,心中又是惶恐,又是難以言喻的激動。
陳蛟靜立未動,目光掃過地上跪伏的一家老小,玄袖輕輕一拂。
一道溫和氣機隨之漾開,如春日暖風,又如無形之手,輕柔卻不容抗拒地將王老木匠及其家人儘數托起。
幾人隻覺膝下傳來一股柔和力道,身不由己,便已穩穩站定。
“心意已明,無需多禮。”
陳蛟開口,聲音平靜。
他看了一眼猶自淚流滿麵,激動得不能自已的王老木匠,略一停頓,道:
“今夜感應,非在廟宇牌位,而在你向善之心,三十載持念之誠。
神道昭昭,有感必應。
但記,持身以正,守心以誠,便是無量福田。
香火不過外相,修持自在人心。善念通達處,自有清光護持。”
王老木匠被那柔和力道托起,兀自沉浸在激動與恍惚之中。
聽得陳蛟話語,心中又是熨帖,又是惶恐,隻覺得天恩浩蕩,不知如何報答。
老人心中猛地一動。
一個此前絕不敢妄想的念頭,如同黑暗中迸出的一點火星,驟然亮起,且越燒越旺。
他看了看身後驚魂甫定、緊緊依偎的兒子兒媳。
目光最終落在那繈褓中已止住啼哭,正睜著烏溜溜眼睛好奇張望的孫兒臉上。
刹那間,福至心靈。
王老木匠猛地再次屈膝,卻不是跪拜,而是深深一揖到地。
聲音因激動和忐忑而微微發顫,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懇求:
“天君…天君恕小老兒貪心,得寸進尺……
小老兒這孫兒,大名出生時已由鄉學先生取就,單名一個‘安’字。
今日蒙天君救拔,實乃再生之德。
小老兒鬥膽懇請天君慈悲,能否…能否為這懵懂孩兒,賜下一個字?
不求大富大貴,隻求能沾得一絲天君福澤正氣,將來堂堂正正做人,安安穩穩度日……”
此言一出,他身後的兒子王栓和兒媳都愣住了。
隨即臉上湧起難以言喻的期盼與緊張,也跟著父親深深拜下,不敢抬頭。
尋常百姓家,能得字者本就不多。
為孩子求取字,本是家中長輩或德高望重者的責任。
他們何曾敢想,有朝一日能求得一位真正天神賜字?
這已非單純救命,更是天大的緣法,足以庇佑子孫、光耀門楣的無上恩典!
廟內一時寂靜,唯有燈花偶爾嗶剝。
夜風自破碎的廟門吹入,帶來遠處天際隱隱消散的雷雲餘韻。
供桌上,那寫著“煌天靖法真君”的木牌,靜默無聲。
陳蛟看著眼前深深作揖,身軀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老人。
目光又掠過那繈褓中不諳世事的嬰孩。
他於願力感應中降臨,誅邪靖平乃是分內,本不欲多做牽扯。
然此老三十載虔誠,一線執著,於絕境中不改其信。
今夜這微弱願力能穿透冥冥,引他前來,亦是緣法。
其心可憫,其情可念。
縱是神心,亦非草木。
為這懵懂嬰孩賜一字,於他不過舉手,於此家卻是可傳代的念想,亦可為其固本正源,稍阻邪祟。
“王……安。”
陳蛟輕聲念出孩童大名。
他略一沉吟,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看到了更悠遠處。
心中忽有所感。
“靖共爾位,好是正直……”
陳蛟看向那嬰孩,緩聲吟出:“你祖誠心守正,三十載不易,合此正直之道,故有神明聽之,介爾景福。
今日,便依此意。”
“取‘靖直’二字,為其表字。
望其日後,能承此靖字,安分守己,綏靖一方;持此直字,心性耿直,不行詭道。
不負汝祖誠心,亦不負天地生養。”
繈褓中的嬰孩似乎被這肅穆氣氛觸動,望著陳蛟,小嘴一咧,竟咿呀笑了起來。
小手在空中抓握著,渾然不知這“靖直”二字的分量。
“靖直…王安,王靖直……”
王老木匠喃喃重複。
隻覺得一股堂堂正正、安穩厚重的意味充盈胸臆,遠超他所能想象的任何吉祥話。
這不僅是賜名,更蘊含著天君爺對孫兒品行的指引與對王家門風的肯定。
他猛地再次拜倒,感激涕零:
“謝天君賜字!謝天君隆恩!
小老兒定教孫兒不忘今日,不忘天君教誨!做個‘靖直’之人!”
王栓與媳婦也反應過來,抱著孩子,喜不自勝地跟著跪下叩頭。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