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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蛟目光掃過穀中一片狼藉,如意真人嘴角血跡未乾,氣息紊亂。
他玄衣靜立,並未顯露怒容,隻淡淡開口道:
“爾等,可是覺得自家修行路,走得太順遂了些?”
話音平淡,卻自有森然殺意。
此言一出,天陽真人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浸透後背,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
真是他,真是那位蛟魔王!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身旁的嘯嶽妖君。
“噗通!”
一聲沉悶的響聲打破了寂靜。
隻見那凶名赫赫,身軀魁梧如小山的嘯嶽妖君,竟毫不猶豫地雙膝一軟,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拜伏下去。
偌大的虎頭深深叩在地麵上,激起一片塵土,連那根鋼鞭似的尾巴都緊緊貼服地麵。
滔天妖氣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小妖嘯嶽,拜見蛟王!不知蛟王法駕在此清修,罪該萬死!”
他聲若悶雷,滿是敬畏與激動。
“小妖久居西陲,早聞蛟王威名,隻恨無緣拜謁!
今日得見天顏,願效犬馬之勞!”
嘯嶽妖君跪伏於地,頭不敢抬,與方纔那欲要生撕如意真人的凶悍模樣判若兩人。
“蛟王神威蓋世,西牛賀洲妖界誰人不曉!
小妖心嚮往之久矣!”
他跪伏於地,姿態謙卑。
什麼金丹圓滿妖君的威風,什麼九山之主的顏麵,在此刻,都被他棄如敝履。
這一拜,讓剛緩過氣來的如意真人目瞪口呆。
而一旁的天陽真人,在陳蛟現身時便已麵無人色,渾身冰涼。
此刻見嘯嶽妖君竟如此乾脆利落地跪伏請罪,他腦中更是“嗡”的一聲。
手中銀絲拂塵啪嗒墜落在地,雙腿發軟,幾乎也要跟著跪倒。
陳蛟垂眸,目光落在五體投地、姿態謙卑的嘯嶽妖君身上。
玄衣靜立,山風拂過衣袂,紋絲不動。
他眼底亦掠過一抹訝異。
一位金丹圓滿的妖君,竟能捨下一切顏麵,行此大禮。
此等作態,若非真情實意,便是心機深沉、能屈能伸之輩。
嘯嶽妖君頭顱緊貼地麵,感受著上方那道平靜卻深不可測的目光。
心中並無半分屈辱,反有一股難以抑製的激動在血脈中奔湧。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因激動而愈發洪亮,甚至帶上幾分顫抖:
“蛟王明鑒!
小妖嘯嶽,雖坐擁連九山,看似威風,於這西牛賀洲亦是薄有微名。
實則修行之路如盲人夜行,戰戰兢兢,常感前路迷茫!
今日得見蛟王尊顏,方知何為真正通天大道!
小妖不敢奢求收錄門牆,隻願能追隨蛟王左右,鞍前馬後,效犬馬之勞!
但能偶爾聆聽蛟王片語指點,感悟神通妙法,於願足矣!
縱為蛟王麾下一巡山小卒,亦勝似小妖自家稱王作祖!”
他聲若悶雷,在山穀中迴盪。
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加掩飾的赤誠與狂熱。
什麼九山基業,什麼妖君威名,在真正的力量與大道麵前,皆可拋卻!
他嘯嶽此生,隻服真正的強者!
如意真人聽得怔住無言。
而天陽真人聽著嘯嶽妖君這番不加掩飾,甚至堪稱“恬不知恥”的效忠之言,氣得渾身抖如篩糠。
陳蛟聞嘯嶽之言,心念微動。
這虎妖,凶悍有餘,卻並非全無頭腦,方纔雖與如意真人衝突,亦未下死手,尚存餘地。
其金丹圓滿的修為,統禦九山的勢力,在這西牛賀洲確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他此番西行,探尋【太陽真火】非一日之功。
若有此等熟悉本地情勢,又甘願效力的地頭蛇從旁協助,許多事情確能省去不少麻煩。
青池嶺欲擴張影響,光靠東勝神洲的根基終究隔了一層。
於此洲埋下一子,亦是長遠之策。
思量既定。
陳蛟眼中訝異早已斂去,恢複古井無波的深邃。
他並未立刻讓嘯嶽妖君起身,淡淡開口,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重重砸在嘯嶽妖君心湖。
“嘯嶽。”
伏地的龐大妖軀猛地一顫,頭顱垂得更低,屏息凝神。
“既願入我青池嶺麾下,本君便予你一個機緣。
往日種種,暫且不論。自今日起,你與麾下九座妖山,皆掛名青池嶺。
舊日山澤事務,自行打理,若有要事,需聽調遣。你可能做到?”
陳蛟言語簡潔,定名分,立規矩。
嘯嶽妖君聞言,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眼中爆發出難以抑製的喜色。
他聲若洪鐘,震得四周山林拂動:
“嘯嶽領命!謝蛟…謝大王收錄之恩!
自今日起,嘯嶽生是青池嶺的妖,死是青池嶺的鬼!定當恪儘職守,絕不負大王信任!”
陳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嘯嶽妖君會意,立刻起身,很自然地移動腳步,恭敬垂首立於陳蛟側後,與先前那咆哮山林的凶妖判若兩人。
隨後一雙虎目如冷電般鎖定了天陽真人,凶戾之氣雖斂,卻更顯森然。
顯然已迅速進入麾下一角。
山穀中,死寂無聲。
那玄衣身影散發的無形威儀,使得空氣中瀰漫著令人心悸的沉重。
這份寂靜,比任何嗬斥與怒吼都更令人膽寒。
天陽真人額角冷汗涔涔而下,浸濕了花白的鬢角。
他低垂著眼瞼,不敢直視那道玄衣身影。
心中早已將臨陣倒戈、卑躬屈膝的嘯嶽妖君咒罵了千百遍。
但此刻,這些念頭皆被一股更深的寒意死死壓住。
他修行數百載,曆經風浪,深知今日已是半足踏於鬼門關前,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之局,絕無僥倖可言。
眼前這位蛟魔王,絕非心慈手軟之輩。
天陽真人強行壓下心中驚懼,整了整有些淩亂的道袍。
隨後向前深深一揖到底,姿態放得極低,聲音乾澀發顫,帶著十二分的悔愧與惶恐:
“貧…貧道天陽,有眼無珠,不知是蛟王法駕在此清修,冒犯天威,衝撞瞭如意道友,罪該萬死!”
他不敢抬頭,保持著躬身的姿勢:
“今日之過,全在貧道貪唸作祟,利令智昏,實乃百死莫贖!
然…然螻蟻尚且貪生,不敢奢求蛟王寬宥,但求一線生機。”
他話語微頓,自懷中取出一枚刻滿玄奧符紋的令牌,雙手高高捧起。
“貧道願以此【本命心誓令】立下誓言,從此奉蛟王為主,甘為驅使五百年!
五百年內,任憑差遣,絕無二心!
若違此誓,道基崩毀,神魂俱滅!隻求…隻求蛟王賜下一線生機!”
令牌之上,靈光流轉,隱隱與天陽真人的神魂氣息相連,正是一件約束力極強的本命誓言法器。
五百年光陰,即使對於一位金丹修士而言,也是頗為漫長。
但天陽真人更清楚,若不捨此身,今日便是道消身死之局!
他頭顱垂得更低,捧符的雙手微微顫抖,等待著最終的裁決。
嘯嶽妖君侍立陳蛟側後,看著天陽真人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眼中頓時閃過毫不掩飾的譏誚。
他忍不住壓低聲音,甕聲甕氣地譏諷道:
“哼,天陽老道,擺出這副死了爹孃的晦氣樣給誰看?
能為大王效力,聆聽教誨,是多少妖修求都求不來的天大造化!
總比你在山旮旯裡,仗著幾分煉器手段,做些上不得檯麵的陰私勾當要強上百倍!
倒像是你吃了天大的虧一般,真是不知所謂!”
不過,嘯嶽妖君倒也懂得分寸。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陳蛟那依舊平靜無波的側臉。
見大王並未因自己的多言而有絲毫表示,便立刻收住了話頭。
隻是又重重地哼了一聲,恭身立於陳蛟身側。
那姿態分明是在說:瞧見冇?我纔是真心投效的!
天陽真人保持著作揖姿勢,聽得嘯嶽之言,心中羞憤交加,幾乎要嘔出血來。
陳蛟目光從天陽真人收回,轉向一旁的如意真人,雖未言語,但眼神中帶著征詢之意。
如意真人心中頓時一暖。
玄淩道兄神通蓋世,處事卻仍願顧及他的感受,這份尊重,在弱肉強食的修行界何其難得。
他目光複雜地掃過作揖不起,麵色灰敗的天陽真人。
快意嗎?自然是有的。
想起這天陽真人往日倚仗煉器宗師的身份與人脈,明裡暗裡對他多有打壓排擠。
今日更勾結妖類前來強奪基業,險些令他道基儘毀。
如今這般搖尾乞憐的模樣,著實讓他胸中一口鬱氣舒緩不少。
但如意真人終究是目光長遠之輩。
他深知,天陽真人雖品行不堪,然煉器造詣卻實打實是西牛賀洲前列,許多獨門手法連自己也自愧弗如。
玄淩道兄經營一方勢力,無論是煉製法寶,還是培養麾下,都亟需此等精通器道的人才。
殺之,不過一時痛快;若能收服,方是長遠之利。
心思電轉間,如意真人微微向前半步,對著陳蛟略一躬身,道:
“道兄明鑒。
天陽此人確有其才。然……”
他話鋒微轉,語氣平緩卻意味深長:
“久在山野,疏於管教,行事難免失了分寸。既入道兄麾下,還需…細細打磨,方堪大用。”
陳蛟聞言微微頷首,如意真人所言,正合他意。
他複又看向天陽真人,淡淡說道:
“五百年…不夠。”
陳蛟略一停頓,目光掃過天陽真人瞬間僵硬的脊背,繼續道:
“一千年。”
冇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隻是平靜地宣告了一個期限。
千年自由,奉其為主,以此換命。
三個字,如三道驚雷,接連劈在天陽真人心頭!
他眼前一黑,幾乎要以頭搶地。
一千年,於凡人已是滄海桑田。
於金丹修士,亦是漫漫長路,足以磨去太多棱角與妄念。
陳蛟不多言,隻是靜靜地看著天陽真人,等待他的抉擇。
是舍了這千年自由,換一線生機,還是寧可玉碎,不求瓦全。
天陽真人嘴唇哆嗦,想要爭辯,想要哀求。
可觸及陳蛟那深不見底、無喜無悲的目光,所有話語都卡在喉嚨裡,化作一聲無聲的哽咽。
掙紮隻持續了短短一瞬,終是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心一狠,果斷逼出一滴心頭精血,融入令牌之中。
“天陽,領命!願侍奉大王千年,任憑驅策,絕無二心!”
令牌光華大盛,隨即收斂,化作一道流光,乖順地飛向陳蛟袖中。
山穀中風聲再起。
眾人神情各異。
天陽真人,這位昔日也算一方人物的煉器宗師,自此千年為仆。
…………
洞府幽靜。
唯有斂火鼎懸浮半空,碧光流轉,散發著溫潤而磅礴的靈壓。
如意真人上前一步,神色鄭重,對陳蛟拱手道:
“玄淩道兄,此番能得此【石中幽火】,全賴道兄鼎力相助。”
說罷,他手掐法訣,朝著斂火鼎輕輕一點。
鼎身微震,鼎蓋悄然滑開一道縫隙。
霎時間,一股精純無比的碧綠火流如靈蛇般探出。
火流幽光深邃,彷彿蘊藏著一方微縮的幽冥世界,正是那已初步煉化的【石中幽火】。
原本垂頭喪氣,侍立一旁的天陽真人,在感受到這股獨特火息的瞬間,猛地抬起頭。
渾濁的雙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駭之色。
他死死盯住那道碧綠火流,嘴唇哆嗦,險些失聲驚呼:
“【石中幽火】?竟是此等天地靈火!你…你如何尋得?!”
天陽真人煉器一生,遍尋天下奇火而不可得。
如今竟在自己的老對頭如意真人手中,親眼見到了這等隻在古籍中記載的瑰寶。
一時間,心中滋味可謂複雜到了極點。
如意真人聽得他驚呼,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一抹弧度。
他並未看向天陽,而是對著陳蛟,由衷感道:
“更要謝過玄淩道兄,若非道兄今日在此,貧道此番,怕是難逃劫數,更遑論保住這靈火了。”
這話既是真心實意,也是說與那天陽真人聽。
天陽真人聞言,身軀一震,猛地醒悟過來。
是啊,如意真人能得此火,全因倚仗了這位神通廣大的蛟王!
自己如今雖失了自由,卻也算傍上了這棵參天大樹……
念及此處,他又瞥了瞥如意真人手中那令人眼熱的靈火。
或許臣服於這位麾下,未必儘是壞事?
大王手指縫裡漏出些許,恐怕也遠勝自己往日辛苦鑽營了……
陳蛟目光掃過靈火,並未多言,隻伸出兩指,淩空對著斂火鼎輕輕一劃。
【石中幽火】微微一顫,旋即如受無形之力牽引,悄然分出一縷火種,懸浮於鼎旁,與主火氣息相連,又自成循環。
“此火已初具靈性,五五分之,足矣。”
陳蛟聲音平淡,袖袍微拂,便將那縷分出的火種捲入掌心,幽光一閃即冇。
他取走的,正是約定的一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如意真人見狀,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急切與懇切:
“道兄!此番若無道兄,莫說得此靈火,便是貧道性命亦恐難保!
道兄當取七成…不,八成!
剩餘兩成,於貧道研習丹器之道,已是天大的富餘!”
他言辭懇切,並非虛與委蛇,而是真心覺得陳蛟應得大頭。
陳蛟微微搖頭,看著依舊蓬勃的碧色靈火:
“煉丹鑄器,火候為重。此火於你,正是合用。
我所取半數,已足參研火性,多而無益。”
他語氣雖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見。
陳蛟並非不曉如意真人心意,隻是於他而言,外物資源固然重要,卻更重行事分寸與因果清明。
既已約定,便不貪多,此亦是對自身道心的持守。
如意真人還欲再勸,卻見陳蛟已負手轉身,顯然心意已決。
他望著依舊蘊藏著磅礴靈機的靈火,又看了看那玄衣沉靜的側影,心中感慨萬千。
最終,他長歎一聲,不再多言,隻是對著陳蛟的背影,鄭重地躬身一禮。
這一禮,敬的不僅是贈火之誼,更是這份不矜不伐、取予有度的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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