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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府外,殺機暗湧。
金鐵交鳴與妖風呼嘯隱約可聞。
靜室內,陳蛟出竅巡遊的陰神已悄然歸位,無聲無息冇入眉心祖竅。
他心神沉入杳冥,內觀己身。
絳宮之中。
煉化寶相禪師舍利已至尾聲。
蘊含一位見道位次高僧畢生修為的舍利,已褪去最後一絲外道氣息。
悉數化作最為精純的法力,涓滴不剩地融入他四肢百骸、丹田紫府。
陳蛟默運玄功,引導這股法力沿任督二脈緩緩下行,沉入丹田。
丹田氣海之中,玄色妖元如無邊汪洋,波濤洶湧。
元嬰小人端坐浪濤中心,掐玄奧道訣,捧劍纏蛟,寶相莊嚴。
口鼻呼吸間,道道精純氣流如龍蛇吞吐,將舍利取其精華,去其執相,融入自身道基。
隨著【瀚海鯨蛟玄章】運轉周天漸趨圓滿,奔騰的法力洪流漸漸平息,化為沉靜浩瀚的元嬰本源。
待到最後一縷精純法力被煉化,元嬰寶光內斂,沉於氣海深處,如龍潛淵,靜待風雲。
虛空中,隱隱有低沉如鯨歌,清越似龍吟的道音迴響,旋即又悄然隱去。
陳蛟緩緩睜開眼眸,周身澎湃的靈壓如潮水般收斂,複歸平淡。
他心神微動,外間情形已瞭然於胸。
如意真人正憑一對金鉤苦苦支撐,在天陽真人與嘯嶽妖君的聯手逼迫下險象環生。
“倒是難為他了。”
陳蛟本打算與如意真人分了【石中幽火】後,便離去搜尋【太陽真火】。
奈何,總有不開眼的東西,要來自尋死路,耽擱行事。
他起身,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原地。
…………
如意真人手持雙鉤,身形在漫天妖罡與道法間隙中艱難騰挪。
一對如意金鉤雖舞得密不透風,鉤光如環,護住周身要害,卻已是左支右絀。
嘯嶽妖君現出部分本體特征,雙臂覆蓋斑斕虎毛,根本不理會什麼精妙道法,純粹以力壓人。
攻勢看似凶猛,實則留有餘地。
嘯嶽妖君能統禦九山,自然不是蠢笨之輩,他與這如意真人並無死仇。
不過是與天陽真人各取所需,前來助拳,犯不著為其拚命。
此刻出手,聲勢浩大,實則七分力打出,三分力留著隨時應變。
“牛鼻子,你這對鉤子倒是滑溜!”
嘯嶽妖君聲若洪雷:
“可惜力道軟綿,像個娘們!再接本王一記神風摧嶽!”
他張口一吐,一股漆黑妖風呼嘯而出,風中似有萬千倀鬼哭嚎,捲起滿地碎石,遮天蔽日般向如意真人罩去。
這妖風不僅蘊含巨力,更能汙人法寶靈光。
如意真人麵色蒼白,嘴角血跡未乾,又添新紅,道袍多處破裂,露出內裡被妖罡劃出的血痕。
更險惡的是在一旁虎視眈眈的天陽真人。
他並不急於強攻,而是如毒蛇般遊走在外圍。
手中拂塵時而輕掃,打出數道灼熱刺骨的【離火破法金針】,細如牛毛,專破護體靈光。
逼得如意真人不得不分心抵禦。
時而銀絲暴漲,纏繞向金鉤,試圖鎖拿兵器。
天陽真人出手刁鑽狠辣,每每在如意真人全力應對嘯嶽妖君狂暴攻擊的刹那,施以冷箭,令其防不勝防。
“嗤啦!”
一道金刺趁如意真人硬接嘯嶽妖君一記重掌,氣血翻騰之際,穿透鉤影,擊中其左肩。
如意真人悶哼一聲,肩頭道袍焦黑一片,身形踉蹌,險些栽倒,險之又險地避過嘯嶽妖君的一記重爪。
原先立身之處已被抓出數道深溝。
“天陽!你枉修道法,行此卑劣之舉!”
如意真人一拍儲物靈玉,一麵刻畫著北鬥七星圖案的北鬥幡飛出。
迎風便長,灑下星輝,暫時阻了妖君一瞬。
旋即他又擲出三張紫色符籙,淩空自燃,化作三道乙木青雷,呈品字形劈向天陽真人,逼其閃避。
“道法自然,成王敗寇而已。”
天陽真人早有防備,隻拂塵一掃,便將青雷引偏,落在地上炸出幾個淺坑。
嘯嶽妖君瞥了他一下,粗聲道:
“天陽道友,說好的,幫你拿下這地方,本王那杆寶戟的材料和煉製,可一樣不能少!”
“山君放心,貧道豈敢食言?”
天陽真人含笑應道,手下卻不停,拂塵再抖,對著如意真人又打出數道火符。
如意真人聽得此言,眼中精光一閃,立馬高聲喊道:
“山君!你莫被這天陽老兒騙了!他能煉的戟,貧道亦能煉!而且……”
他強提一口氣,揮鉤斬滅火符,聲音急促卻清晰:
“貧道曾親眼見過蛟魔王玄淩大妖君那杆青戟之神威!
若山君信得過,貧道願傾儘所能,仿其形、效其意,為山君量身打造一杆絕不遜色的神戟!”
“蛟魔王”三字一出,竟讓嘯嶽妖君凶目猛地一縮。
揮出的巨爪硬生生停在半空,帶起的惡風颳得如意真人臉頰生疼。
一旁的天陽真人見狀,臉色頓時陰沉如水,厲聲喝道:
“山君!休要聽這廝胡言亂語!他已是甕中之鱉,垂死掙紮之言,豈可輕信?
待拿下他,火脈與煉器之法,還不是任你索取!”
然而嘯嶽妖君充耳不聞。
他死死盯著氣息紊亂、卻目光灼灼的如意真人,喉嚨裡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你說的是,玄淩大妖君的那杆青戟?!”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東海青池嶺,蛟魔王玄淩!
這個名字,在這短短月餘時間裡,已如一場無聲的風暴,席捲了整個西牛賀洲!
起初,傳聞自碧波潭萬聖龍王壽宴流出時,絕大多數聽聞者皆嗤之以鼻。
誰人肯信?
大力牛魔王是何等人物,縱橫西牛賀洲千百載,神通廣大,幾無敵手。
一尊新晉的東海蛟魔,竟能在武藝上與其平分秋色?
坊間皆以為是誇大其詞,隻當是碧波潭為自家壽宴增光的吹噓之辭。
然而,當萬聖龍王親口證實,且那日在場的諸位金丹、乃至幾位元嬰皆為見證,甚至提及牛魔王與那蛟魔王已兄弟相稱後。
所有的質疑都化作了死寂,旋即爆發出更大的喧囂與震撼!
一杆戟,竟能與牛魔王的镔鐵棍正麵硬撼而不落下風?!
不知有多少慣用刀槍斧鉞的妖修,在聽聞此事後,默默收起了趁手的兵刃。
轉而四處搜尋戟法秘籍,或求購上佳大戟。
一時間,西牛賀洲各地坊市中,品質尚可的長戟價格悄然攀升。
連帶著一些殘缺不全、不知真偽的上古戟譜都成了搶手貨。
但凡與戟相關的功法、煉材,價格一夜之間翻了幾番。
甚至有隱居多年的老妖,重煉本命妖兵,欲效其形。
嘯嶽妖君這等金丹圓滿的妖君,對此更是敏感。
若真能請動這位如意真人,仿製出一杆蘊含幾分蛟魔王戟意的神兵……
山穀中的殺機,悄然變味。
嘯嶽妖君緩緩收回利爪,周身沸騰的妖氣漸漸平息,但那目光卻更加銳利:
“你說…你能仿製蛟王那杆青戟?”
天陽真人麵色徹底陰沉下去,拂塵銀絲無風自動。
他死死盯著如意真人,似要從他臉上看出絲毫破綻,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寒意:
“死到臨頭,在此大放厥詞!就憑你,也配仿製蛟魔王的神兵?”
天陽真人的語氣毫不掩飾質疑:
“那等驚世神兵,豈是你能窺探仿效的?不過是想拖延時間,妄圖活命的拙劣伎倆罷了!
嘯嶽山君,切莫被其蠱惑!可速速動手!”
如意真人胸中氣血翻騰,傷口處隱隱作痛。
然而此刻,他心頭的震撼卻遠勝於身體的創痛。
他忽然意識到,玄淩道兄的名號,在這西牛賀洲的群妖心中,究竟有著何等駭人的分量。
往昔,如意真人醉心丹器之道。
對於兄長牛魔王那響徹西牛賀洲的赫赫凶名,內心深處總存著幾分不願倚仗的孤傲。
他如意真人立足世間,修行煉道,何須兄長餘蔭。
故而,他甚少主動提及與牛魔王的關係,甘於做一個煉丹製器的道士。
可直至此刻,生死一線間,他才豁然驚覺。
威名二字,有時竟比萬千法器、精妙神通更為鋒利!
自己不過提及“仿製”二字,甚至未言明與玄淩道兄的真實關係。
竟已讓這凶焰滔天的嘯嶽妖君攻勢頓止,讓那老謀深算的天陽真人心生忌憚!
這已非單純的力量,而是一種高懸於眾生之上、足以撼動心誌、影響局勢的“勢”。
一戟未出,便可止息乾戈。
無需刀兵相見,不必神通碰撞。
僅僅是一個名字所帶來的無形分量,便足以在電光石火間,扭轉生死危局。
往日他視若枷鎖、避之不及的仗勢,原來並非隻是蠻橫的壓迫。
更是一種無需言說,卻重如山嶽的秩序與規則。
如意真人抬起手,抹去嘴角不斷溢位的鮮血。
目光掃過臉色陰沉變幻的天陽真人,又看向眼神閃爍,明顯已無心再戰的嘯嶽妖君。
心中那份因堅守而生的孤傲,在這一刻,似乎悄然裂開。
在這弱肉強食的修行界,有些勢,並非屈辱,而是生存的智慧,甚至是守護自身道途的力量。
嘯嶽妖君凶目之中,暴戾之氣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灼熱的急切。
他死死盯著喘息未定的如意真人,龐大的身軀甚至無意識地前傾了幾分。
捲起一陣腥風,聲音也壓低了,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與渴望:
“牛鼻…不,如意大師!
你方纔所言…仿製玄淩大妖君的那杆青戟,可是當真?”
他連稱呼都下意識換成了“大師”,虎爪無意識地在空中虛握,彷彿已想握住那杆傳說中的神兵。
“你…你莫不成見過那杆戟?可知其具體形製?蘊有何等神通?”
嘯嶽妖君語速極快,問題一個接一個拋出,渾然忘了片刻前自己還欲將對方撕碎。
東海蛟魔王玄淩,如今在西牛賀洲諸多妖修心中,已隱隱與牛魔王等巨擘並列。
尤其是一杆青戟戰平牛魔王的傳聞,更被奉為傳奇。
嘯嶽妖君這等癡迷力量、崇尚武勇的妖修,早已心馳神往。
此刻聽聞竟有機會得到仿製品,如何能不激動?便是假話,他亦要聽上幾句。
如意真人見他如此神態,心中那抹明悟更甚。
他強提一口真元,壓下翻騰的氣血,放緩語速,讓自己顯得更從容些,沉聲道:
“嘯嶽山君,貧道雖不才,於煉器一道尚有幾分心得。
玄淩道兄的青戟,貧道確有緣得見其風采。”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天陽真人,繼續道:
“其形古樸大氣,戟刃暗蘊玄紋,揮動間有風雷相隨之勢,更有一股統禦青雷的深邃道韻。
山君若信得過,貧道可依據記憶,結合山君自身妖體特性,量身打造一柄。”
他每說一句,嘯嶽妖君的眼睛便亮一分,聽到“風雷相隨”時,甚至忍不住低吼一聲,顯是心動至極。
“量身打造……”
嘯嶽妖君喃喃重複,眼中滿是熾熱之色,完全忽略了旁邊天陽真人那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
他呼吸略顯粗重,兀自喃喃道:
“本王…本王聽聞碧波潭那一戰,牛魔王一根混鐵棍何等威力。
據說蛟王尚是元嬰,執戟竟能與之鬥得難分高下!
一杆戟啊…竟能如此!”
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嚮往:
“若本王也能有這樣一杆神兵……”
天陽真人見嘯嶽妖君竟完全被帶偏了心神,臉色瞬間鐵青,急喝道:
“山君!休要被他蠱惑!
他如今命在旦夕,什麼青戟紅戟,不過是些保命的胡言!
你我聯手,頃刻間便能將他拿下,屆時這洞府、火脈、乃至他所有煉器傳承,不都是你的囊中之物?
何須聽他在此空口許諾!”
然而,此刻的嘯嶽妖君,心神早已被那“仿製青戟”的巨大誘惑所占滿。
他猛地轉頭,瞪向天陽真人,不耐煩地低吼道:
“天陽你這牛鼻子閉嘴!本王如何行事,還需你來指點?”
態度與先前合作時已是天壤之彆。
隨即嘯嶽妖君又目光灼灼地逼向如意真人:
“大師!你若真能仿出那青戟三五分…不,隻一二分神韻便好!
今日之事,本王即刻作罷!但你若敢欺瞞本王…”
他齜了齜滿嘴黃濁獠牙,未儘之意威脅十足。
天陽真人孤身立於原地。
麵色陣青陣白,看著明顯已倒向如意真人的嘯嶽妖君,又驚又怒。
心中更是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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