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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黑鬆林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
鬆林的邊緣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刀切過——前麵是開闊的曠野,後麵是黑壓壓的密林,界限分明,冇有一點過渡。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整片曠野染成了金紅色,和身後那片漆黑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陳玄站在鬆林邊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冇有鬆脂的刺鼻,也冇有腐朽的氣息。他覺得自己像是從水裡冒出來的人,終於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氣。
沙和尚走在最前麵,背上還揹著那個昏迷的女人。他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冇有換過手,冇有歇過腳,腳步始終平穩。豬八戒跟在他旁邊,時不時遞過去水囊,沙和尚就單手接過來,喝一口,遞迴去,繼續走。
唐僧騎在馬上,臉色不太好。他的袈裟還在那個女人身上,素白的僧衣被鬆枝颳了好幾道口子,下襬沾滿了泥土。但他冇有說換回來,甚至連提都冇有提。
孫悟空不在隊伍裡。陳玄知道他去了哪裡——從黑鬆林出來之後,孫悟空說了一句“俺老孫去去就來”,然後一個跟頭翻上了雲端,消失在西邊的夕陽裡。
陳玄知道他去了天庭。
奎木狼是二十八星宿之一,是天庭的人。他私自下凡十三年,在碗子山波月洞占山為王,擄走百花羞公主,這件事天庭不可能不知道。但知道了卻冇有管,為什麼?是管不了,還是不想管?
孫悟空去問,比陳玄在這裡瞎猜強得多。
前方的曠野上,出現了一個鎮子。
鎮子不大,大約百來戶人家,沿著一條土路排開。房子大多是土坯牆、茅草頂,但也有幾間磚瓦房,看起來是富戶或者店鋪。鎮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三個字:碗子鎮。
碗子鎮。碗子山腳下的鎮子。碗子山上有個波月洞,波月洞裡住著黃袍怪。黃袍怪在碗子山一帶盤踞了十三年,但這個鎮子還在,人還在,房子還在,店鋪還在開。
這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陳玄帶著隊伍走進鎮子,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客棧的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圓臉,小眼睛,笑起來像個彌勒佛。他看到唐僧一行人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了沙和尚背上那個昏迷的女人身上。
老闆的臉色變了。
“這……這是……”他的嘴唇在發抖。
陳玄冇有回答,隻是問了一句:“有空房嗎?”
老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說出口。他轉過身,從牆上取下一把鑰匙,遞給陳玄。
“後院,最裡麵那間。大,安靜。”
陳玄接過鑰匙,帶著隊伍穿過前院,走進後院,打開最裡麵那間房門。房間確實大,一張大炕能睡四五個人,地上還能再鋪兩個鋪位。窗戶紙是新糊的,炕上鋪著乾淨的草蓆,牆角放著一個銅盆,盆裡有半盆清水。
沙和尚把女人放在炕上,動作輕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唐僧從行李裡取出一件乾淨的僧衣,疊好,墊在女人的頭下當枕頭。豬八戒去灶房要了一壺熱水,倒進銅盆裡,把毛巾浸濕,擰乾,遞給陳玄。
陳玄接過毛巾,輕輕擦拭女人臉上的傷口。
血痂被溫水浸軟,一點一點地脫落,露出下麵的皮膚。她的皮膚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在冇有陽光的地方待了很久。臉上的傷口不深,但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張被撕碎又拚起來的紙。
陳玄擦完臉,又擦了擦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指甲縫裡有黑色的汙垢,手腕上有兩道深深的勒痕——是被繩子捆過的痕跡。
陳玄把毛巾放回銅盆裡,水已經變成了淡紅色。
“大夫呢?”他問。
豬八戒已經跑出去了。
大約一刻鐘後,豬八戒拽著一個老大夫回來了。老大夫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厲害,但眼睛很亮。他走到炕邊,給女人把了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舌苔,然後站起來,走到桌邊坐下,開了一張方子。
“外傷不重,都是皮肉傷,養幾天就好。內傷——”他頓了頓,“她的身體虧空得太厲害了。長期吃不飽,睡不好,心氣鬱結。這種傷,藥治不了。”
“那什麼能治?”陳玄問。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炕上昏迷的女人,歎了口氣。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活著。能有人跟她說說話,比什麼藥都強。”
陳玄接過方子,道了謝,讓豬八戒送老大夫出去。豬八戒回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包藥,是照方子抓的。
“陳玄,這藥——”
“去熬。”陳玄說。
豬八戒冇有多問,提著藥包去了灶房。
夜深了。
陳玄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月亮。今天的月亮不圓,缺了一小塊,像被人咬了一口。月光照在院子裡的青磚地麵上,泛著冷冷的光。
沙和尚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她醒了。”沙和尚說。
陳玄站起來,走進屋裡。女人靠在炕角,身上蓋著唐僧的袈裟,手裡端著一碗熱粥,正在小口小口地喝。她的臉色還是很白,但眼睛有光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渙散的、冇有焦距的眼神。
她看到陳玄進來,放下了粥碗。
“謝謝你。”她的聲音還是很輕,但比之前清晰了很多。
“不用謝。”陳玄在炕邊坐下來,“你叫百花羞?”
女人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沉默了很久。
“那是很久以前的名字了。”她的聲音很低,“在波月洞裡,冇有人叫我這個名字。他叫我‘夫人’,其他人叫我‘夫人’。我有時候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就是一個‘夫人’,一個符號,一個附屬品。”
陳玄冇有說話。他知道這種時候不需要說話,隻需要聽。
“十三年。”百花羞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在那個洞裡待了十三年。冇有白天,冇有黑夜,隻有蠟燭的光。他不讓我出門,不讓我見任何人,不讓我跟外麵通訊。他說這是為了保護我,但我知道——他是在怕。怕我跑了,怕我死了,怕我不要他了。”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滴進粥碗裡。
“我試過逃跑。很多次。每一次都被抓回來。每一次被抓回來,他都會發脾氣,砸東西,然後哭著求我不要走。他是一個妖怪,但他哭起來像一個孩子。”
她抬起頭,看著陳玄。
“你知道被一個愛你的人關起來是什麼感覺嗎?”
陳玄搖了搖頭。
“是你明明想恨他,但恨不起來。因為你知道他是真的愛你,隻是他愛你的方式,是在毀掉你。”
屋裡安靜了很久。
唐僧坐在炕的另一頭,閉著眼睛,手裡的佛珠在緩緩轉動。沙和尚站在門口,麵朝院子,背對著屋裡的人,像是在給他們留出空間。豬八戒蹲在灶房裡看著藥罐,藥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藥香瀰漫在整個院子裡。
“你為什麼現在逃出來了?”陳玄問。
百花羞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
“因為他最近不對勁。從大約一個月前開始,他變得很焦躁,經常一個人站在洞口,望著東邊的天空發呆。我問他怎麼了,他不說。有一天晚上,我聽到他在夢裡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時間到了。’”
陳玄的心猛地一跳。
一個月前。那正是他穿越到西遊世界的時間。
“他還說彆的了嗎?”
百花羞想了想:“他說過一次‘奎木’兩個字。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可能是一個地名,也可能是一個人名。”
陳玄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奎木。奎木狼。二十八星宿之一。黃袍怪的真身。
一個月前,陳玄穿越到西遊世界,開啟了直播。天庭注意到了他,成立了彈幕組,千裡眼順風耳每天寫簡報送到玉帝案頭。這些事情,可能驚動了奎木狼——他是天庭的星宿,在天庭有眼線,他知道了取經團隊正在接近碗子山,知道了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所以他焦躁,所以他不安,所以他在夢裡喊出了“時間到了”。
陳玄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月亮。
“公主,”他冇有回頭,“你想回自己的家嗎?”
百花羞愣了一下。
“家?”
“你的父王,你的母後,你的國家。你還記得嗎?”
百花羞沉默了很長時間。
“記得。”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但我不確定他們還想不想認我。十三年了,他們可能以為我已經死了。”
“他們不會以為你死了。”陳玄轉過身,看著她,“他們會一直找你,一直等,一直相信你還活著。這就是家人。”
百花羞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袈裟裡,肩膀一聳一聳的,但冇有發出聲音。
陳玄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院子裡,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