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後記 第五章 無回穀裡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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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四人踏入無回穀的迷霧，隻覺腳下軟綿綿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四周靜得可怕，連風聲都消失了，隻有那若有若無的鐘聲，在霧裡盪來盪去，聽得人心頭髮沉。

“猴哥，這霧邪門得很，俺老豬的鼻子都失靈了。”豬八戒捂著鼻子，甕聲甕氣地說。他那能辨妖魔的鼻子，此刻隻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黴味，連五步外的孫悟空都嗅不真切。

孫悟空火眼金睛儘力瞪著，卻也隻能看清身前丈許。“呆子，少說話，握緊你的釘耙。”他把金箍棒橫在胸前，每走一步都用棒尖戳戳地麵，生怕踩著什麼陷阱。

沙悟淨挑著行李，護在唐僧左右，沉聲道：“師父，這穀裡陰氣太重，弟子用降妖寶杖給您罩層佛光吧。”說著，寶杖上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將唐僧裹在裡麵，霧氣一靠近就散了。

唐僧點點頭，合十道：“有勞悟淨了。這鐘聲來得蹊蹺，怕是有人在暗中作祟，大家切莫分心。”

正走著，忽聽前方傳來一陣孩童的嬉笑聲。霧氣中，隱約能看見幾個穿著紅肚兜的娃娃，圍著一棵歪脖子樹追逐打鬨。

“咦，這裡怎麼會有孩子？”豬八戒撓撓頭，“莫非是哪家的娃迷路了？”

孫悟空眉頭一皺：“不對勁，這無回穀號稱有去無回，哪來的活娃娃？定是妖怪變的！”說著，金箍棒一揚就要打。

“悟空且慢！”唐僧攔住他，“你看那樹底下，好像有個老婆婆。”

眾人定睛細看，果然見歪脖子樹下坐著個老婆婆，手裡拄著根竹杖，正笑眯眯地看著娃娃們。她穿件藍布補丁襖，頭髮白得像雪，臉上的皺紋比核桃還深，看著倒有幾分慈祥。

“娃娃們，慢點跑，當心摔著。”老婆婆的聲音顫巍巍的，像風吹過破竹管。

一個梳著沖天辮的娃娃跑到她跟前，仰著小臉問：“奶奶，這幾個和尚是誰呀？他們要去哪裡？”

老婆婆眯起眼睛，打量著唐僧師徒，忽然歎了口氣：“唉，又是來尋死的。這無回穀啊，進來容易出去難，多少英雄好漢，都困死在裡頭嘍。”

孫悟空怒道：“老妖精，少裝模作樣！快現出原形，不然俺老孫一棒打爛你的狗頭！”

老婆婆卻不生氣，隻是搖搖頭：“小師父莫要火氣大。老婆子我在這穀裡住了一輩子，見得多了。你們要是信我，就趕緊回頭，再往前走，可就真回不去了。”

“回不去？俺老孫倒要看看，是誰敢攔著俺！”孫悟空正要發作，忽聽那幾個娃娃齊聲喊：“和尚爺爺，我們餓了，你們有吃的嗎？”

娃娃們一個個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眾人。豬八戒最是心軟，忙從行李裡掏出幾個饅頭：“有有有，俺老豬這裡有剛蒸的白麪饅頭，快來吃。”

“呆子，彆給！”孫悟空想攔，卻已來不及。娃娃們搶過饅頭，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吃著吃著，他們的臉忽然開始融化，皮膚像蠟一樣往下淌，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骨頭。

“媽呀！”豬八戒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釘耙都扔了。

那些娃娃嘴裡還嚼著饅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伸出枯樹枝似的爪子，朝著豬八戒撲去。那老婆婆也站起身，竹杖往地上一頓，杖頭冒出三寸長的尖刺，臉上的皺紋裡滲出黑血：“既然來了，就留下陪老婆子吧！”

“原來是‘腐骨婆’和‘餓嬰鬼’！”沙悟淨大喝一聲，降妖寶杖橫掃過去。寶杖帶著佛光，打在餓嬰鬼身上，那些小鬼頓時化作一縷黑煙，慘叫著消散了。

腐骨婆見娃娃們被滅，怪叫一聲，竹杖直刺唐僧心口。孫悟空眼疾手快，金箍棒一格，將竹杖打飛，反手一棒砸在她頭上。腐骨婆的腦袋“哢嚓”一聲裂成兩半，裡麵冇有腦漿，隻有一堆蠕動的白蟲子。

“噁心死俺了！”豬八戒捂著嘴乾嘔，“這妖怪咋長得這麼耍俊包br/>孫悟空一腳將腐骨婆的屍l踢開：“這穀裡陰氣重，最容易滋生這種邪祟。師父，咱們快走吧，彆再被這些小妖怪耽擱了。”

眾人繼續前行，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霧氣漸漸淡了些，眼前出現一條小河。河水綠得發暗，河麵上飄著些爛荷葉，河對岸隱約有個村子。

“師父，有村子！”豬八戒指著對岸，“說不定能找個地方歇歇腳，討碗水喝。”

河上冇有橋，隻有一隻小小的木筏，用幾根圓木捆著，看著搖搖晃晃的。木筏上坐著個撐篙的老漢，穿著件蓑衣，臉上曬得黝黑，見他們望著河對岸，便喊道：“幾位要過河嗎？老漢我渡你們過去，隻要五個銅板。”

孫悟空跳到木筏上，跺了跺：“這破筏子結實嗎？彆到了河中間散了架。”

老漢笑道：“放心，這筏子用的是千年鐵木，彆說你們四個，再坐十個八個也沉不了。”

唐僧道：“有勞老丈了。”說著，帶著八戒沙僧上了木筏。

老漢撐起篙，木筏慢悠悠地往對岸漂。河水靜得可怕，連個漣漪都冇有，往下看，能看見河底沉著些白骨，有的還套著盔甲，像是戰死的士兵。

“老丈，這河叫什麼名字？”唐僧問道。

“忘川河。”老漢頭也不回，“過了河，就到‘還魂村’了。村裡的人啊，都是忘了前塵往事的，活得可快活了。”

“忘了往事？”沙悟淨皺眉，“那不成傻子了？”

老漢嘿嘿一笑：“傻有傻的好啊。不記得苦，不記得痛，天天有吃有喝，不比你們揹著一堆心事強？”

正說著，忽聽豬八戒大喊：“猴哥，你看老豬的耳朵！”

眾人一看，隻見豬八戒的耳朵上，不知何時纏了根水草，那水草正往肉裡鑽，鑽過的地方，皮膚變得青黑。孫悟空忙伸手去扯，卻發現水草像長在肉裡一樣，越扯越緊。

“不好，是‘纏魂草’！”孫悟空怒視著老漢，“老妖精，竟敢暗算俺們！”

老漢轉過身，臉上的笑容變得詭異：“不是暗算，是送你們一場好機緣。這纏魂草啊，能勾人魂魄，讓你們忘了所有煩惱，留在還魂村，永遠快活……”他說著，蓑衣底下鑽出無數條水草，像蛇一樣朝著眾人纏來。

“快活你個鬼！”孫悟空掄起金箍棒，將纏魂草打得粉碎。木筏被打得劇烈搖晃，險些翻了。老漢見狀，“撲通”一聲跳進河裡，化作一條大黑魚，張開大嘴就往唐僧腿上咬。

“師父小心！”沙悟淨一杖將黑魚打飛，寶杖上的佛光燙得黑魚嗷嗷叫，在水裡翻來翻去。

孫悟空趁機將豬八戒耳朵上的纏魂草扯斷，又在他傷口上吹了口仙氣，青黑色頓時退了。“呆子，還愣著乾啥？快幫忙！”

豬八戒這纔回過神，掄起釘耙就往水裡砸，水花四濺，打得黑魚無處躲藏。孫悟空看準時機，金箍棒往下一搗，正中黑魚的腦袋，將它打暈過去，浮在水麵上。

“這忘川河的妖怪，比剛纔的還陰險！”豬八戒喘著氣，“若非猴哥機靈，俺老豬的耳朵怕是要被啃下來了。”

唐僧看著浮在水麵的黑魚，輕歎道：“它本是河神，因貪飲了無麵佛的‘忘憂水’，才變成這般模樣，也是個可憐的。”說著，取出觀音給的照心鏡，對著黑魚照了照。

鏡子裡射出一道金光，落在黑魚身上。黑魚漸漸甦醒，身上的戾氣散去，對著唐僧點了點頭，擺擺尾巴，沉入河底不見了。

木筏靠岸，眾人上了岸，隻見還魂村就在眼前。村子裡靜悄悄的，家家戶戶都關著門，街上連個人影都冇有，隻有幾隻老母雞在啄米。

“這村子咋這麼冷清？”豬八戒探頭探腦，“說好的快活呢？”

他們走到一戶人家門口，門虛掩著，裡麵傳來一陣咳嗽聲。孫悟空推開門，隻見屋裡炕上躺著個老漢，蓋著破棉被，臉色蠟黃，正咳咳地喘著。炕邊坐著個婦人，正給他喂藥。

“你們是……”婦人見了他們，嚇了一跳。

唐僧合十道：“貧僧自東土而來，路過貴地，想討碗水喝。”

婦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倒了碗水遞給唐僧：“師父們快走吧，這村子不能待。”

“為啥？”豬八戒接過水一飲而儘，“剛纔撐船的老……哦不，那條魚說這裡的人都很快活啊。”

婦人歎了口氣：“快活？那是忘了疼！半年前，村裡來了個和尚，說有能讓人忘記煩惱的神水，好多人都喝了。喝了之後，是不記得愁了，可也不記得自已是誰了，整天癡癡傻傻的，跟活死人一樣。”

她指了指炕上的老漢：“我當家的就是不肯喝，那和尚就把他打成這樣，說要讓他活活疼死，看誰還敢不喝他的神水。”

孫悟空怒道：“那和尚是不是冇有臉？”

婦人大吃一驚：“師父怎麼知道？他……他臉上光溜溜的，嚇人得很！”

果然是無麵佛！眾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了。

“那和尚現在在哪裡？”沙悟淨問道。

“在村西頭的土地廟，”婦人往窗外看了看，壓低聲音，“他每天都逼著村民去廟裡‘祈福’，其實就是去喝他的神水。好多人都被他變成……變成石頭了。”

正說著，外麵忽然傳來一陣鑼鼓聲，有人喊：“無麵國師降福了！各家各戶快到土地廟集合，去晚了要受罰！”

婦人嚇得臉色發白：“他……他來了！師父們快躲起來，被他發現就糟了！”

唐僧道：“多謝施主告知，我們不會連累你的。”說著，帶著眾人走出屋，迎向鑼鼓聲傳來的方向。

隻見一群村民排著隊，麵無表情地往村西頭走，像提線木偶一樣。隊伍前麵，幾個穿著黑衣的小妖敲著鑼鼓，無麵佛則站在土地廟門口，手裡拿著個瓦罐，正往每個村民嘴裡灌著什麼。

“無麵妖僧，你的死期到了！”孫悟空大喝一聲，金箍棒直取無麵佛。

無麵佛卻不慌不忙，往旁邊一閃，指著那些村民笑道：“孫悟空，你敢打我，就不怕傷了這些凡人嗎？”

隻見那些喝了神水的村民忽然轉過身，雙眼赤紅，朝著唐僧師徒撲來。他們雖然冇有法力，卻不怕疼，前赴後繼，很快就把四人圍了起來。

“師父，這可咋辦？”豬八戒被一個老太太抱住腿，急得直跺腳，“總不能真打這些鄉親吧？”

唐僧道：“他們是被迷惑了，用經文喚醒他們！”說著，口誦《心經》。

經文聲化作金光，落在村民身上。那些村民動作一滯，眼神漸漸清明，有的還喃喃道：“我……我怎麼會在這裡？”

無麵佛見狀，怒喝一聲：“一群廢物！”他抓起瓦罐，將裡麵的神水往地上一潑。神水落地，竟長出無數黑色的藤蔓，藤蔓上長著尖刺，朝著眾人纏來。

“小心！這是‘蝕骨藤’！”沙悟淨寶杖一揮，將藤蔓斬斷，“被它纏住，骨頭都會被腐蝕掉！”

孫悟空掄起金箍棒，將藤蔓打得粉碎，卻見斷藤落在地上，又長出新的藤蔓，越來越多，很快就把土地廟圍得水泄不通。

“哈哈哈，孫悟空，你就算再厲害，也擋不住這蝕骨藤！”無麵佛得意地大笑，“等這些藤蔓把你們纏住，我就把你們煉成石頭，永遠留在這無回穀！”

唐僧忽然道：“無麵佛，你費儘心機困住我們，到底想乾什麼？”

無麵佛道：“乾什麼？自然是為了你們取來的真經！那真經裡藏著如來佛祖的本源之力，隻要我得到它，就能取代佛祖，成為三界主宰！”

“癡心妄想！”孫悟空怒道，“真經在長安雁塔，有佛祖佛光護持，你根本拿不到！”

“拿不到？”無麵佛冷笑，“我已經派了人去長安，用不了多久，真經就會送到我手裡。到時侯，彆說你們，就是天庭也奈何不了我！”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唐僧道：“你派了誰去？”

無麵佛正要說話，忽聽天空傳來一聲鶴鳴，隻見觀音大士踏著蓮台，帶著善財童子和龍女來了。“無麵妖僧，你的陰謀休想得逞！”

善財童子手裡捧著個紫金缽盂，缽盂裡放出萬道金光，照在蝕骨藤上，那些藤蔓頓時像被火燒一樣，迅速枯萎。

“觀音！”無麵佛又驚又怒，“你怎麼會來？”

“我若不來，豈不是讓你這妖僧壞了三界安寧？”觀音取出玉淨瓶，往地上灑了幾滴甘露。甘露落在被神水迷惑的村民身上，他們身上的黑氣頓時消散，徹底清醒過來。

無麵佛見勢不妙，化作一道灰氣就想逃。孫悟空早有防備，金箍棒一揮，打出個金圈，將灰氣罩住。“妖僧，這次看你往哪跑！”

金圈越收越緊，灰氣裡傳來無麵佛的慘叫聲。觀音道：“悟空，且留他一命，帶回靈山，交由佛祖發落。”

孫悟空哼了一聲，收了金箍棒，那金圈化作一道金光，將無麵佛的妖魂鎖住，變成個巴掌大的黑球，落在觀音手裡。

村民們見妖怪被擒，紛紛對著唐僧師徒和觀音磕頭謝恩。那個給他們指路的婦人，更是帶著痊癒的丈夫，捧著自家種的蔬菜，非要送給眾人。

唐僧婉言謝絕，對村民們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們收拾收拾，儘快離開無回穀吧。”

觀音道：“我已命土地神在此地佈下結界，日後不會再有妖邪作祟。你們安心生活便是。”

眾人謝過觀音，又與唐僧師徒道彆。看著村民們互相攙扶著離開，豬八戒歎道：“這無回穀，倒是讓俺老豬明白了個道理——記著疼，才能活得明白。”

唐僧點點頭：“八戒說得是。忘了煩惱，看似快活，實則是丟了本心。唯有直麵苦難，方能修成正果。”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嘿嘿一笑：“管他什麼煩惱苦難，隻要有俺老孫在，就冇有打不敗的妖怪！師父，咱們接下來去哪？”

觀音道：“無麵佛雖被擒，但他派去長安的人還未伏法。那人纔是真正的隱患，你們須得儘快趕回長安，護住真經。”

“回長安？”豬八戒眼睛一亮，“那正好，俺老豬還想嚐嚐長安的胡餅呢！”

沙悟淨道：“大師兄，二師兄，我們快出發吧，彆讓妖賊壞了真經。”

唐僧道：“善哉。悟空，勞煩你開路。”

孫悟空應了一聲，一個筋鬥雲翻上雲端，探查路徑。唐僧、八戒、沙僧緊隨其後，踏上了返回長安的路途。誰也冇想到，等待他們的，竟是一場關乎三界存亡的大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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