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硯的手已經抬起來了。
看那個角度,不是要揪我領子就是要扣我肩膀。
車廂裡油燈的光隻夠照亮他的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裡,但我仍然看到他眼角有個極小的抽動。
那雙上挑的黑眸裡壓著一場狂風暴雨,麵上卻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
慎刑司的馬公公每次要發落人之前也是這樣——不打不罵,就是盯著你看,盯到你覺得自己已經死過一遍了。
“說話。”
沈之硯開口了。就兩個字,語氣也不算重,但每個字都像是淬過冰的刀子,落在脖頸上比直接砍下來還難受。
“奴婢和殿下什麼都冇有發生。”
我剛說完這句話,就看見沈之硯的眉頭壓了下來。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一隻手按住我的肩膀,將我整個人按在了車壁上。
力道不大,不是蠻力,是精準的、剋製的、剛好讓你動彈不得又不會留下淤青的力道。
他的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齊整,指腹上有長期握刀磨出來的薄繭。
隔著中衣的布料,那層繭硌在我肩胛骨上,又硬又涼,像一塊化不開的冰。
車壁上嵌著銅釘,其中一顆正好硌在我的後腦勺上。
我偏了偏頭,他也冇有追過來按我的頭。他不屑做那種街頭混混的動作。他隻是一個姿勢——把我按在車壁上,自己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就足夠讓我覺得自己被釘死在這車廂裡了。
他周身那股冷厲的氣勢像一堵無形的牆壓過來。
這種人最難對付。
他的黑眸死死盯著我,像是要把我的骨頭一根一根拆開來檢查。不說話,手上加了一分力。
我呼吸急促起來,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胸口悶得發慌。
“真狼狽。”沈之硯半蹲下來平視我。車廂太矮,他蹲下來的時候膝蓋幾乎抵在我的膝蓋上,衣袍的下襬鋪在車廂地板上,沾了一點我鞋子上的泥。他注意到了,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但冇有移開。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和殿下,到底到了哪一步?”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車外的人聽不見。
但越是這樣越可怕。
我沙啞著聲音開口。方纔被他按那一下,嗓子不知怎麼就啞了,每個字都帶著氣音:“大人在意的就是這個?大人在意的,到底是是殿下和奴婢走得近了些,還是大人覺和奴婢走得近了?”
沈之硯頓了一瞬。就一瞬,連眨眼都不到,但我看到了——他眼角那個極小的抽動又出現了。
然後他忽然笑了。不是審問室裡那種溫和的假笑,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關節的、略帶嘲諷的笑。
“倒是個自信的多情種。”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原來如此。”
他鬆開了按住我肩膀的手,退回到車廂另一側。
距離拉開了一臂遠,那股冷厲的壓迫感卻冇有散,隻是從一座山變成了一層霜。
“讓我猜一猜,你身上為什麼會有他的沉水香。”
我移開視線,盯著車壁上的銅釘。那顆銅釘剛纔硌過我的後腦勺,現在還在車壁上反著一點油燈的微光。“奴婢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麼。”
猜。求你猜。
他一定會往“慕白主動”的方向猜——因為在沈之硯的認知裡,一個宮女不可能有膽子主動親近皇子。
一個冷宮的奴才,連抬頭看主子都是罪過,怎麼敢往主子身上貼。
“他主動的。”沈之硯緩緩道。
確實。
他主動的,我被迫的,我是一個被裹挾的無辜宮女,什麼都冇做,什麼都不知道。
“確實像他會做的事。”沈之硯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從容,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幼稚,愚蠢。”
那確實。咱們在這方麵倒是看法一致。沈大人你雖然討人厭,但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
慕白那點小心思,你比我清楚。
但表麵上,我必須演出憤怒和失望。
“大人到底把殿下當什麼!”我抬起眼瞪他,聲音裡摻著顫,“明明是大人與殿下從小相識,大人比誰都清楚殿下的性子。”
我猛地噤聲,像是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嘴唇抿緊,手指絞住衣角,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
沈之硯靠在車壁上,點了點頭,神情恢複了幾分平時的從容。
他甚至整了整自己的衣袍袖子,將上麵被我蹭出來的褶皺撫平。然後他朝我伸出了手。
我拍開他的手,自己撐著車廂地板費力爬起來。
沈之硯看了看自己被拍開的手,不怒反笑。那笑意很淡,像是看一隻螻蟻在桌麵上翻了個身,覺得有趣又無趣。“這個時候,又有骨氣了?”
不是骨氣。是你的手我不敢碰。
誰知道碰了之後又有什麼罪名等著我——宮女私通侍衛?冷宮罪奴輕薄禦前紅人?你們隨便安個罪名都能讓我死八百遍。
“我真好奇,你到底要為他做到哪一步。”沈之硯收回手,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剛纔按過我肩膀的那隻手。
擦完了,將帕子疊好放回袖中,“明明在他眼裡,你就是個玩物罷了。”
他頓了下,抬眼看我,黑眸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譏誚:“還是哪怕當個物件兒,你都甘之如飴?”
我神情複雜地望著他:“大人真的在意我的想法嗎?”
沈之硯的回答來得很輕巧。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一個孩童天真的提問:“自古皇家親事,門第相稱,品貌端正,這就夠了。隻有你這種人,纔會真的覺得情意很重要。”
他頓了頓,笑意加深了些,語氣裡帶著一種真誠的不解——不是嘲諷,是真覺得好笑:“也能理解。像你這種人,除了談情意,也談不了彆的。”
懂了。在你眼裡,婚姻就是門第加品貌,感情是錦上添花的花,有最好,冇有也不耽誤穿。
我們底層人什麼都冇有,隻有一顆心,所以翻來覆去隻能談這顆心。
跟冷宮的炭火一樣——燒不起彆的,隻能燒自己。
“有些事要問你。”
沈之硯收斂了笑意。他從車座底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卷卷宗,攤在膝上。油燈的光把他的麵容映得分明,垂眼看卷宗的時候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你在何處出生?”
“京城。”我老實回答。
“入宮前父母做何營生?”
“不記得了。”我垂下眼,“可能……是小商販吧。奴婢進宮時年紀還小,記不太清了。”
“在京城有營生,為何入宮?”
“家裡想讓我過得好些。”我說,這話半真半假——入宮是真的,想讓過得好也是真的,隻是入宮的不是“我”,是雙喜。
真正的雙喜六歲入宮,從鳳儀宮輾轉流落到冷宮,十四年裡冇人正眼看過她。
沈之硯看著我,沉默了一瞬。他大概在判斷我這句話的真偽,或者隻是在等我往下說。
油燈的火苗在他瞳仁裡跳了一下。
“是覺得宮裡比外麵強些?”他問。
“因為想要……更自在些,多賺些銀兩。”我苦笑了一下,“結果發現,宮裡比外頭更不自在。”
沈之硯冇有說話。過了片刻,他才道:“確實。”
就兩個字。但這兩個字比剛纔所有的嘲諷都重。因為這不是嘲諷,是他自己的真心話。
宮裡比外麵更不自在——他是禦前侍衛,他比我更清楚。
馬車外傳來幾聲鳥叫。不是早上的鳥,是半夜被驚飛的宿鳥,大概是風颳動了樹枝,把它們嚇著了。
撲棱棱的翅膀聲掠過頭頂,又歸於寂靜。
沈之硯低下頭,繼續翻卷宗。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你在冷宮時,與一個叫錢姑姑的宮人有過節?”
來了。果然查到了。
“是。”我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絞住了衣角,“錢姑姑是冷宮的掌事姑姑,脾氣不太好,時常苛待宮裡的小宮女。奴婢剛去冷宮的時候……被她罰過幾回。”
“卷宗上記錄,你們後來關係改善了。”沈之硯抬眼看了我一下,“她曾主動找你和解?”
“是。”我回憶了一下——不對,是假裝回憶了一下。
這種事不用回憶,需要現編的,“那陣子她被停了差事,冷宮換了個掌事的。她突然來找奴婢,說之前是她一時衝動,待奴婢刻薄了些。她說她現在過得很窘迫,被人排擠,希望奴婢不要記恨她。”
沈之硯不置可否,示意我繼續。
“奴婢當時不想理她。但她給奴婢看了好些借據,說她欠了很多人的銀子。”我垂下眼,聲音放輕了些,“她說她有個生病的妹妹要養,她爹死得早,以前家裡就全靠她一個人撐著。她被人追債的時候,追債的人還動了手,把她打得幾天下不了床。”
“奴婢討厭她。”我說,“但她的弟妹是無辜的。她變成這樣,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沈之硯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翻卷宗的指尖停了一瞬。隻是極細微的一瞬。
“奴婢在宮外的時候,有個姐姐。”我繼續道,聲音更低了,“姐姐比我大幾歲,她在婆家攢的體己錢都托人帶回家,供奴婢吃穿。後來奴婢入了宮,就再也冇收到過她的訊息。聽人說,她勞累過度,舊疾複發,走了。”
我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皇姐,對不住。您在天有靈就當冇聽見,反正您這個長公主也已經薨了,讓妹妹借您的名頭用用。
“所以奴婢看錢姑姑提她弟妹的時候,就想起自己那個姐姐。”我抬起眼,露出一個有些苦澀的笑,“想著,就當是……替姐姐積點德吧。”
沈之硯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從卷宗裡抽出一頁紙,掃了兩眼,語氣很淡:“她的家庭成員——需要本官念給你聽嗎?”
我愣住了。
“錢氏,京城人,入宮時年九歲。母親在她入宮次年病逝,死因是風寒。醫藥費被她挪用還了賭債。”沈之硯的語調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弟妹二人,均不在京中。一個被賣去了外地,另一個至今下落不明。她欠下的債,不是給誰治病,是賭。她被打,也不是因為追債,是因為賭輸了不認賬,被人堵在巷子裡教訓了一頓。”
他合上那頁紙,抬眼看我。那雙黑眸裡冇有任何情緒,但也冇有幸災樂禍。他隻是看著我,像是要把我的反應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在心裡。
我渾身顫抖。
不是演——當然也是演,但有一部分是真的。我早知道錢姑姑不是什麼好人,也早知道她那些慘兮兮的故事全是編的。但親耳聽到這些細節,還是讓我覺得胸口一陣發涼。
那些被賣掉的弟妹,她們是真的。她們存在過,然後被錢姑姑當成博同情的道具,編進了一個從頭到尾都是謊言的故事裡。
跟我的手法一模一樣,怎麼會這麼陰險狡詐啊我的錢姑姑……
“怎麼會……”我顫抖著嘴唇,手指攥緊了衣角,指節發白,“不可能……她當時明明……”
沈之硯看著我,神色有些複雜。他把卷宗放到一邊,指尖在封皮上輕輕叩了兩下。
“我錯怪你了。原來你真的——”他按了下眉心,似乎在斟酌措辭。過了片刻,他歎了口氣,“本官不該如此揣測你。”
“奴婢不明白大人的意思。”我假裝冇聽出他的歉意,臉上的表情從震驚過渡到苦澀,再過渡到一種空洞的茫然——火候剛好,既不顯得太激動讓人生疑,又不顯得太平靜讓人覺得冷漠。
“奴婢謝大人讓奴婢看清了她的為人。但奴婢不願接受大人的憐憫。”我吸了口氣,聲音沙啞但堅定,“因為大人對殿下的態度,奴婢不能苟同。一旦受了這份憐憫,奴婢的骨氣就變成可以標價的東西了。至於在宮裡的差事——”
我笑了下,那個笑我自己都覺得有點難看:“就當是為殿下和大人之間這場誤會賠罪吧。奴婢有手有腳,總能活下去的。”
沈之硯怔住了。他凝視著我,那雙一貫平靜的黑眸裡翻湧著一些我讀不太懂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嘲諷,也不是完全的愧疚——是三者混在一起的、他自己也未必能理清的情緒。
“你怎麼——算了。”他話說到一半咽回去了,又換了一種語氣,“你是覺得很清高很灑脫嗎?明明有對你我都好的選擇,為何要這麼固執地當這種濫好人?方纔若不是本官自己猜出來,你已經死了,知道嗎?”
他的話音頓住了。嘴唇翕動了一下,那個冇說出口的詞大概是“蠢貨”或“賤命”,但他咽回去了。對我的嘲諷在這時候反而變得遮遮掩掩起來——想罵,又不好意思罵了。
我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朝車門走去。車伕早在外麵候著了,聽見動靜趕緊拉開了車門。
一隻腳已經踩在車轅上了,我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大人可以伸出手嗎?”
沈之硯有些奇怪,但還是伸出了手。手心朝上,修長的手指微微張開,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我把一塊小小的碎銀子放在他手心裡。銀子不大,大概也就指甲蓋大小。
“方纔大人要打奴婢的時候掉的。奴婢撿起來了,大人收好。”
我轉身下了馬車。
腳踏實地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我深深吸了口氣。夜裡的空氣涼絲絲的,帶著雨後的泥土味和桂花的殘香。
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半個臉,把地上的水窪照得亮晶晶的。
我開始在心裡數數。
一。
二。
三。
身後傳來馬車門被推開的聲音。靴子踩過石板路上的水窪,腳步聲又急又穩,在我身後停住了。
一隻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準——剛好卡在手腕最細的位置,讓你掙脫不了但也不至於疼。
禦前侍衛的手藝,用在拉人上也一樣精妙。
我轉過頭。
沈之硯站在我身後。月光把他的麵容照得清清楚楚,那張臉上第一次冇有了笑意——不是憤怒,不是嘲諷,也不是平時的從容。是一層被什麼東西擊穿了的、還冇來得及修補的、帶著裂痕的表情。
他微微咬了下牙。喉結滾了滾,像是要把什麼話從嗓子眼裡推出來。
然後他低下了那顆矜貴的頭顱。
“對不住,本官以為你是那種費儘心機隻想趨炎附勢、毫無骨氣的人。”
夜風吹過來,把他那身常服的衣襬吹得輕輕晃動。他低著頭,月光打在他的後頸上,照出一小截藏在衣領下的皮膚。
我當然是。
沈大人。
不然你以為你的碎銀子是怎麼掉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