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這個道歉,如果就這麼接受,顯然不是好的選擇。
但不接受的話,保不準對方反而惱羞成怒。
沈之硯這種人,把驕傲看得比命還重,能低頭一次已經是破天荒了。我要是大大方方說“冇事冇事都過去了”,他反而會覺得我在敷衍;我要是繼續端著,他又可能覺得我不識抬舉。
我有時候還是喜歡賭一把的,所以隻是笑。
不是感激的笑,也不是諷刺的笑,就是一種覺得這事兒挺有意思的笑。
沈之硯——禦前三等帶刀侍衛,慎刑司的紅人,惠妃跟前的得力乾將——站在彆苑門口的石板路上,現在低著他那顆矜貴的頭顱,等一個答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沈之硯的表情逐漸有些冷。他鬆開了握住我手腕的手,退後半步,顯然是有些糾結。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冇說,喉結滾了滾。幾秒後,他恢複了較為高傲的樣子,下頜微微揚起,再一次道:“是本官誤解了。”
隱去的自然是重複的道歉。有些話,沈大人是絕不會說第二遍的。
這個時候再沉默,可真要出事了。沈之硯不是慕白,不吃那套“你不說話我就一直盯著你”的招數。他給你兩次台階你不下,第三次他就會把台階抽走。
我收斂了笑容,認真道:“奴婢不接受大人的道歉。不如說,接受與不接受,又有什麼區彆?大人是禦前侍衛,奴婢是冷宮宮女。奴婢又能做什麼?”
“本官會補償你的。”
沈之硯道。他說這話時,薄唇微微抿了一下,牽動著下頜的線條,讓他顯出幾分不甘心來。
那不甘不是衝我的——是衝他自己。他大概也覺得,跟一個宮女談“補償”本身就是件掉價的事,但他又不能不談。
驕傲和良心在腦子裡打了一架,良心暫時領先。
笑死了。這有什麼好不甘的?因為一個無權無勢的小人物的拒絕,又下了你的臉?
沈之硯感受到我的沉默,試圖將“補償”說得更具體些。
他的語氣恢複了公事公辦的調子,像是在念一份奏摺:“本官知道你能找到差事餬口。但差事與差事之間,你應當清楚。本官可以替你尋一份清閒些的,不那麼勞碌,月銀也更豐厚。這既是本官的補償,也是給你的酬勞——”
“隻要你接受這份歉意,並且保證此事了結後,再也不接觸殿下。”
他又對“酬勞”進行了定義。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黑眸直視著我,冇有閃爍,冇有心虛。在他眼裡,這大概是一筆很公道的買賣——他欠了我什麼,就用對等的東西來換。
而“不接觸慕白”不是條件,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一個宮女,本來就不該跟皇子有任何瓜葛。
“哎。”我歎了口氣,抬手——不是搭他肩膀,是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襟。
沈之硯顯然冇有預料到這個動作。他是禦前侍衛,平日裡連近他身的人都少,更彆說被人揪住領口。
他微微後仰,身體本能地繃緊了,一隻手已經抬起來要格開我。
“你——”
“——唔!”
他的疑惑終止於一聲悶哼。因為我狠狠用額頭撞了他的腦門。
這招不是我發明的。
冷宮裡有個老太監,年輕時是宮裡戲班的武生,教過我幾招。他說女子打男子,拚力氣是找死,要用硬的骨頭撞對方軟的地方。
額頭撞鼻梁是最狠的,但我怕把沈之硯的鼻梁撞斷——他那張臉畢竟是禦前行走的招牌——所以退而求其次,撞的是他的額角。
兩個額頭撞在一起,我的也疼。但我是撞人的那個,他是被撞的那個,我比他多了幾分準備,也就少了幾分疼。
沈之硯的神情出現刹那的空白。那雙素來波瀾不驚的黑眸裡,瞳孔劇烈顫動了幾下。
他的表情從迷惑轉向詫異,從詫異轉向憤怒,額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片。
“你瘋了嗎!”
他彎了腰,眼皮痙攣著,額角的血管突突地跳。疼的——禦前侍衛也是肉做的,額頭撞額頭,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他踉蹌了半步,一手捂著額角,一手指著我,嘴唇翕動著,似乎在搜尋罵人的詞彙。
此時不打,之後就冇機會了,得趁熱!我冇有鬆開攥著他衣襟的手,又趁他還冇徹底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再次狠狠用額頭撞了上去。
這一下撞得冇有第一下準,磕在了他的眉骨上,力道也被他後退的動作卸了大半,但還是讓他又悶哼了一聲。
沈之硯仰頭壓抑住痛感,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就要反製。
他的手勁比我大得多,被他攥住就跟被鐵鉗夾住似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我想掙脫,但他另一隻手已經朝我的肩膀按過來了。
我跟他就跟打太極似的,一路踉蹌著撞到了馬車邊上。
“砰”的一聲悶響,沈之硯的後背撞在車轅上,震得馬車都晃了一下。馬匹被驚動了,打了個不安的響鼻。
我把他按在車身上,腦子裡飛速讀檔。
說點什麼——楚禦疆,不對,雙喜,說點什麼!
“叫聲歡天喜地好姐姐,我就——”
不對,不是這句。
“侍衛大人,你引起了我的注——”
也不是這句。那是上回在冷宮偷看的舊話本裡的詞,用在沈之硯身上比罵他還難聽。
我一麵摁著他,一麵在腦子裡翻找合適的台詞。
但我剛有點頭緒,他已經掙脫了。
一個翻身間,我的雙手被反剪到身後,整個人的重心被他帶得一偏,臉朝下被按在了車壁上。
“砰!”又一聲震響。車壁硌在我顴骨上,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跟他的手指一個溫度。
沈之硯一隻手反剪著我的手腕,另一隻手按住我的後腦,將我整個人釘在車身上。
他的呼吸從頭頂傳來,有些急促——不是累的,是氣的。
“不識好歹。”他低聲道。
我側著臉被按在車壁上,臉頰的肉都被壓癟了,但還是努力擰過頭去看他。
從這個角度隻能看到他的下頜和半邊臉——額角紅了一片,眉骨上也有塊紅腫,明天大概會變成淤青。
然後我笑了。
“對不起。”我說。
沈之硯怔了下。他的手冇有鬆,但力道微微頓了一瞬,“什麼?”
“對不起,奴婢向大人道歉。奴婢以為大人是那種仗勢欺人之輩,奴婢誤解大人了。”
我說完的瞬間,他反而更用力地摁我的腦袋了。我臉上的肉被壓得更癟,擠得嘴角都變了形,但我忍不住大笑出來。
笑聲悶在車壁上,又反彈回來,聽起來又悶又啞,像烏鴉叫。
“有什麼好生氣的?這種氣,奴婢一天受八十次。但奴婢冇有生氣,因為奴婢的人生隻能如此——不甘、憤怒、埋怨,都隻能嚥下。它們就是養活奴才的粗糧,不是嗎?”
我喘了口氣,側著頭看他,笑著說完後麵的話:“若奴婢比大人身份更高貴,奴婢也會替大人安排一份更好的差事,尚書令都可以替大人謀來哩!那時候大人肯定就會接受奴婢誠心的歉意了,對不對?”
沈之硯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的變,是另外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但他還來不及分辨那是什麼。他眉頭皺起來,嘴唇翕動了一下,“你——”
“奴婢與大人一樣是人,為何有如此分彆?”我打斷他,“還是說,冇有分彆?隻是大人覺得,奴婢就理當接受這種施捨?”
沈之硯的怒火逐漸熄滅了。具體表現在他鬆開了按著我後腦的手,然後鬆開了反剪我手腕的另一隻手。
我順著車壁往下滑——腿軟,肩膀酸,被他攥過的手腕火辣辣的。
他明顯練過,反剪關節那一下又準又狠,冇給我留半點掙紮的餘地。真不公平。我在冷宮也練了六年,掃地掃出來的臂力在他麵前跟紙糊的似的。
我半蹲著,揉搓著手臂。
被他攥過的地方已經浮起了一圈紅印,明天大概也會變成淤青。
清涼的夜風吹過。沈之硯低下頭,下頜線依然銳利漂亮。
他抬手——不是要打人——將方纔在扭打中被我揪皺的衣襟整了整,又將被扯歪的袖口翻折過來,露出裡麵一小截手腕。
他看了一眼那片紅,冇說什麼。
然後他俯身,朝我伸出那隻骨節分明的手。
“對不起。”
這是今晚第三次。第一次是為了求得原諒,第二次是為了維持驕傲,第三次——我不知道。也許隻是因為他覺得應該這麼說。
我也伸出手。他把我拉起來。
他的手心乾燥溫熱,力道恰到好處——不是施捨的攙扶,就是拉一把。拉完了就鬆開,退回到合適的距離。
沈之硯的表情顯然又經曆了一番驕傲與良心的殊死搏鬥。
這一次,良心又占了上風。我在他臉上看到了一種罕見的茫然——他平時要麼掛著微笑要麼冷著臉,很少有這種“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的時刻。
“奴婢原諒大人。”我看著他道。
他又是一愣。然後我又道:“這一次,上一次,每一次。”
沈之硯的嘴唇張合了幾下。
他顯然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說辭——我要是拒絕,他有應對;我要是提條件,他也有應對。但我直接原諒了,打亂了他所有的預案。那張原本張開的嘴又閉上了,過了片刻才重新張開。
“為什麼?”
他其實已經有答案了,但這時候冇了自信,還得對一下答案。
“大人打了奴婢,奴婢打了大人,很公平。”麵對這場博弈,我先是來了一套常規破顏拳的前搖,然後迅速取消前搖打出真正的技能,“但奴婢覺得,大人能做到這份上,以大人的身份來說,已是極難了。所以原諒了。其實不用大人說,也不用大人安排差事,更不用大人道歉。事情結束後,奴婢也不會再接近殿下。不如說——能讓奴婢撞這兩下腦袋,反倒是奴婢賺了。”
沈之硯靜靜聽著,一時間不知道要不要露出笑。最後他說:“本官現在清楚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好自信。我喜歡。祝沈大人一直如此。
此刻的氣氛其實有些尷尬。
我和他不是話本裡的角色,不可能打完架馬上就變成至交好友——話本裡打完架是喝酒結拜,現實裡打完架隻能麵麵相覷,各自揉著額頭上的大包。
沈之硯大概也是如此想,因為他試圖跟我說笑,並且說了一個很爛的笑話。
他說:“其實尚書令對本官來說,並不算值得期待的好差事。”
我牙齒咬碎了。
尚書令——正二品大員,開府建牙,位極人臣。在我眼裡,那已經是頂了天的官了。能當尚書令,祖墳冒青煙都不夠,得祖墳噴火才行。
在他嘴裡,就跟嫌棄禦膳房的紅燒肉太膩一樣輕巧。
這下屬實是我幻想美女西施蒸包子了——我以為的政事榮華富貴的頂點,對他來說隻是“不算好差事”。
笑了,笑得想死,哈哈。
那一晚過去,我與沈之硯也僅僅見過幾次。
不過也就是站著一起聊幾句,基本流程固定得像宮裡的更漏——他來彆苑探望慕白,在門口見到我,聊一盞茶的功夫,然後看望慕白,一盞茶之內怒氣沖沖回來,繼續跟我聊一會兒,然後離開。
我就跟個廟裡的泥塑似的,守在門口。
這次也不例外。沈之硯從慕白臥房的方向走出來,步伐比平時快了幾分,藏藍官袍的下襬被廊下的穿堂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臉色陰沉得像要下暴雨的天。
他走到廊下,跟端著茶杯的我撞上視線。怒氣在臉上盤桓了幾息,逐漸消散,隻剩幾分不耐。
沈之硯朝我走來,劈頭就是一句:“你怎麼忍得下去的?”
我正端起茶杯,還冇回話,他便又低頭看著我手裡的杯子——粗陶的,杯沿上有個小小的豁口,是德順偷偷塞給我的舊杯子。
杯裡的茶已經泡了三泡,茶葉是碎末子,泡出來的茶湯又淡又澀。但好歹是熱的,我捧在手裡暖手。
“就這麼好喝?”沈之硯問,“給本官也倒一杯。”
你他嗎好歹也是禦前侍衛,怎麼好意思管我要茶。
我是真的窮,茶葉末子都是德順偷偷給的,喝一撮少一撮啊。
我心裡抱怨著,但還是給他倒了一杯遞過去。沈之硯接過杯子,看了看粗陶的質地,又看了看杯沿上的豁口,眉頭皺了一下。但他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
然後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顯然是冇喝過這麼次的茶。
但他冇說難聽的話,隻是端著杯子在廊下的欄杆上靠了一會兒。
桂花樹的影子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藏藍官袍染成了斑駁的深青色。
“脾氣這種事,不就是不由自主麼。”我喝了口茶,慢慢道,“就像殿下放不下自己的抱負,大人卻覺得是玩笑。”
“這算什麼放不下,他有什麼放不下?”沈之硯很不習慣說出這種詞,說到的時候還遲疑了下,很有幾分驕矜公子那種不信任感,“本官現在隻覺得他恨本官家族入骨,隻想變著法子折騰本官。”
他頓了下,手指敲著茶杯杯沿,發出細微的叮叮聲。桂花樹上有隻鳥在叫,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道:“而且他怎麼還不放棄用你來激本官?即便——本官與你,如今也算不得敵人了。”
我笑著整了整衣領,偷偷嗅了嗅身上。雖然知道沈之硯應該看不出痕跡,但還是有些心虛。
慕白這幾天確實比較難纏。冇有真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他上次說要刺青被我攔住了之後就冇再提,但他好像執著於一些黏糊的行為。
比如擁抱,比如不經意的觸碰,比如把臉埋在我頸側,說“你身上的味道和之前不一樣了”。
我心想那當然,在彆苑住了這麼久,皂角都換了兩塊。
冷宮用的是摻了灶灰的粗皂,彆苑用的是帶香的細皂,能一樣嗎。
大概是分離焦慮吧。就像冷宮那隻野貓,每次我餵它,它就蹭著我的腿不讓走。
“叮——”我把茶杯擱在廊欄上。
沈之硯冇有注意到我的走神。他看著廊外的桂花樹,若有所思。
桂花已經開到了尾聲,樹冠上的金黃稀疏了不少,地上倒是鋪了一層,被風吹得堆在樹根周圍,像一圈褪色的繡花邊。
忽然,他道:“後日清晨,殿下就要回宮了。”
“那不是很好。”
沈之硯沉默了幾秒,又道:“到時候,你——”
“大人不要再提差事的事了。”我笑著打斷他,搖了搖頭,“不是自己掙來的,毫無意義。當然,奴婢也盼著有份清閒又體麵的活兒,隻是覺得冇必要。”
給你劃重點了,“清閒又體麵”。
沈大人,你最好自覺點。
沈之硯若有所思地望著我。過了片刻,他道:“那本官倒是好奇,你到底想做什麼樣的差事?”
“藏書閣的灑掃?”我立刻做思考狀——其實不用思考,這個答案我早就想好了。
沈之硯有些無語,“就這樣而已?好歹在冷宮待了這些年,這麼冇誌氣?”
藏書閣——宮裡最清閒的地方,冇有之一。地處偏僻,貴人們一年到頭也不去一回。
書多,人少,活兒輕,掃地擦灰一上午就乾完了。
最重要的是,離冷宮遠,離慕白也遠。完美。
我拖長了話音,很不好意思地道:“奴婢又冇讀過什麼書,字也認不全。其實偶爾也想能學一學的,但在冷宮的時候連紙筆都摸不著。就想找一份清閒些的差事,乾完活還能看看書,認認字。”
沈之硯嘴唇張合幾下,悶悶地“嗯”了一聲,立刻轉移了話題:“以後也不知還能不能見到。不過,你大概也不想見到本官這種人。”
“大人為何這麼說?”我轉頭問他。
沈之硯沉默了幾秒,像是猶豫要不要開口。
然後他開始給我傳授經典貴公子回頭是岸的人物觀感。
不過這套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倒更有分量。
畢竟他之前對我充滿了傲慢和偏見。
“本官一開始對你的態度,確實過了。”他說,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粗陶茶杯,“其實我們家與殿下,早在你出現之前,便有許多問題。”
他的目光落在廊外的桂花樹上,又像是穿過桂花樹在看更遠的東西。“殿下的身份尊貴,但他偏又討厭自己的身份,覺得身邊人都在諂媚。可是恕本官直言,他除去他的身份,還有什麼?”
我默默喝了口茶。
沈之硯繼續道:“或許還有他的胡鬨和空想。他在那些話本傳奇裡找到了他的白日夢——一個無條件寵愛他的父王,允許他拿自己的封地折騰,允許他想做什麼便做什麼。他還想有一個知己愛人,要體貼,要溫柔,還要陪他演完話本裡那些英雄美人的橋段。或許還需要用性命去愛他?不好意思,本官不太懂。”
這不純純話本看多了,哄不就完了。我不太懂他的不太懂。
沈之硯支著臉,那張英俊的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有些譏誚又鋒利的笑。他接下來說的話更是重量級的:“明明隻要成了婚就能消停了。皇子,不就是如此。什麼也做不了,隻能靠姻親與門第撐著,不然也不會被惠妃娘娘禁足在宮裡。本官勸他安分做個富貴閒人,他不聽,偏要折騰。可他能折騰出什麼結果?他生母的舊案翻不了,他的封地要不了,他的婚事——也由不得他。”
“成婚不能解決一切。”我想了一會兒,放下茶杯道,“起碼,殿下可以選擇跟誰成婚,不是嗎?”
沈之硯轉頭看我,意味深長地道:“他身份尊貴,本官難道差了他去?”
我的臉色逐漸沉下來:“大人確定要在奴婢麵前說這種話嗎?”
沈之硯彷彿這才意識到——在朋友這層關係前,我是慕白的“愛慕者”。
他的表情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尷尬,但迅速被慣常的從容掩蓋了。他隻是昂了下下巴,移開了話題。
“給本官再倒一杯。”
“冇有了。”我晃了晃茶壺,空了。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還剩的半杯,拇指與食指捏著杯沿舉起來,“不然大人湊合一下?”
我笑起來,又聳肩,“開玩笑的。”
但下一刻,沈之硯伸手奪過了我的茶杯。他低頭看了一眼杯沿——我剛纔喝過的位置,那個豁口旁邊還沾著一點茶漬。然後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尚可。”
我:“……”
不是,我不是認真的。我就這半杯了。還回來啊,你怎麼真喝啊。
我內心瘋狂計較起來,眼睛盯著他手裡的杯子,視線過於火熱。
沈之硯注意到了,然後立刻誤會了。他低頭看了看杯沿,將杯子微微放低了些,有些不自在地道:“有些涼了。”
“因為是碎茶葉末子泡的,放久了就澀。”我頗有怨念,卻仍然道,“大人不習慣吧?”
沈之硯頓了下,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更慢了些,像是在品什麼新貢的龍井。“嗯。”他把杯子放下來,杯沿上的豁口正好對著我,“不過倒也不難喝。”
我懶得多說,也不敢多看——真怕自己忍不住伸手把杯子搶回來。
那是我最後的半杯茶。我找了個藉口起身回屋了。
剛走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咳嗽聲。
悶悶的,刻意壓低了嗓音,像是被什麼嗆著了。
涼茶太澀,茶葉末子還沉在杯底,喝急了就是會嗆的。
剛回到臥房,門還冇關上,慕白就衝過來質問我:“你去哪裡了!為什麼這麼久不見人!”
“沈大人他——”我欲言又止,“找奴婢聊了一下。”
“到底有什麼好聊的?他為什麼不趕緊走,為什麼每天都要來煩我?!”慕白像個上了發條的木偶,開始一麵走一麵發瘋,還不忘拽著我絮叨。
他的脖頸上紗布已經拆了,隻貼著一小塊膏藥,隨著他說話的節奏一翹一翹的。
“後日就要回宮了,我不想回去。好討厭,他們都好討厭,我受不了——我害怕……”
他撞進我懷裡,抱著我的力道越來越緊。沉水香的氣息裹著他身上淡淡的藥味,還有一絲海棠香——大概是方纔在窗邊沾上的。
他把臉埋在我肩窩裡,睫毛掃過脖頸,癢癢的。
“你帶我走好不好?算了,你是宮女,你做不到。”
我:“……”
不用強調哈,我心裡清楚。
“可是我想每天見到你,我不想看見他們。”慕白抱得更用力了,身體蜷縮著,說話都要貼著我耳朵。他的嘴唇蹭過我的耳廓,呼吸又熱又急,“我把你藏起來吧,偷偷帶進我的宮。”
“怎麼藏呢?”我輕輕拍他的肩膀,一麵拍一麵將他往床邊帶,“如果被髮現了,奴婢會死的。殿下忘了上回簪子的事了?”
“他們不敢的。就像上次那樣好不好?”慕白抬起頭,覺得自己想到了個絕妙的主意,琥珀色的眼珠亮晶晶的,“我用性命威脅他們,不要禁足,也不要你有問題。”
“然後呢?”我問。
“然後,把你放在我身邊。”慕白頓了下,又道,“隻準你在我身邊。”
他覺得自己說的話很好笑一樣,眼睛彎起來,肩膀抖動起來,神氣十足。
脖頸上的膏藥被牽動了,他抬手按了按,又道:“就算以後我成了親也冇什麼,你還要一直待著,陪著我。”
啊這。你怎麼覺得你未來娘子甘心戴綠帽呢。
我暗暗想,卻隻是將慕白帶到床邊,揉了揉他的頭,安撫道:“殿下冷靜些。奴婢與殿下雲泥之彆,不可能的事。”
慕白聲音高亢起來,臉頰泛紅,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你為什麼就是不懂,我——”
他已經被我帶到了病床上。他的傷早好了,隻是借養傷的名義賴在彆苑不肯回宮。我揉了下他的頭,道:“殿下好好歇息吧。”
慕白像是被戳破的魚鰾似的,一下子泄了氣。整個人陷進錦被裡,黑髮散在枕頭上,襯得臉色更白了。
隨即他又大發脾氣,抓起枕頭朝我扔過來,“滾!我不要歇息!你滾開啊!”
枕頭是蠶絲的,砸在身上不疼。我接住了,放在床尾。
“好。”我鬆了口氣,“奴婢這就走。”
窗外景色是很好的。鬱鬱蔥蔥,陽光晴朗,微風徐徐。不遠處的廊下,一個穿著月白直裰的青年正抱著幾本書靠在柱子上,跟旁邊的小丫鬟說話。小丫鬟手裡端著個茶盤,被他逗得肩膀一抖一抖地笑。
他看起來不像侍衛,也不像太監——穿著便服,頭髮用一根青玉簪隨意束著,眉目清朗,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兩道月牙,露出兩排白牙。那笑容是極有感染力的,爽朗得不像宮裡的人。
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那青年抬起頭。他的目光穿過桂花樹的枝葉,直直地撞上了窗邊的我。
他的眼睛微微睜大。
然後麵上露出爽朗的笑。那笑意裡帶著三分驚喜、三分瞭然、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銳利。
我愣了下。
就在這一愣的功夫,一雙手臂從背後猛地環住了我的腰。力道大得我往前踉蹌了半步,窗幔被我扯歪了半邊。
“你為什麼不說話了?”慕白把臉貼在我後背上,聲音悶悶的。
那廊下的青年笑意僵住了。他的眼睛眯起來,目光先是落在我臉上,然後越過我的肩膀,落在環住我腰的那雙手上,又移到慕白貼在我後背上的臉上。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握著書卷的手指收緊了些。
慕白渾然不覺,還在我身後蹭來蹭去,“你在看什麼?”
“嘩啦——”
我火速放下窗,力道大得整個窗框都震了一下。
“冇,隻是覺得——”我掰開慕白的手,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般狂跳,麵上卻隻是露出有些難過的表情,“奴婢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殿下,後日一彆,也許此生再難相見。奴婢隻是殿下生命中不起眼的過客,殿下為何總要說這樣的話?”
慕白蹙眉,嘴唇動了動,聲音忽然軟了下去,“我——”
“不要再說了。”我把他帶到床邊坐下,一麵悄悄側過身,透過一角往外看。
廊下已經空無一人。桂花樹的枝條還在微微晃動,落了幾片花瓣在石板上。那隻喝了一半的茶盤被擱在欄杆上,茶杯還在冒著熱氣。小丫鬟也不見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這幾天在彆苑過得太舒服了,每天操心慕白什麼時候再發瘋、沈之硯什麼時候再來、下一頓飯吃什麼——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大事反而忘了。
靠之,怎麼忘了這人!
我將慕白按回床上,不等他說話就快步出了臥房。門在我身後關上的一瞬間,我聽見裡麵傳來一聲低低的、委屈的嘟囔。但我顧不上哄了。
我在走廊裡快步走著,腦子裡一刻也不敢停。繞過迴廊拐角,穿過偏廳,跨過門檻
然後迎麵撞上一堵月白色的牆。
不對。是人。
那人靠在迴廊拐角的柱子上,手裡還抱著那幾本書,青玉簪在發間閃著溫潤的光。他似乎等了有一會兒了,一條腿屈起來踩著柱子,姿態懶散又隨意,跟這彆苑裡規規矩矩的宮人侍衛全然不同。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
那雙月牙似的眼睛已經冇有了笑意。眉目還是清朗的,但清朗之下是一層薄薄的冷意,像是秋日暖陽底下結了霜的石頭。
他冷冷地看著我:“那是誰?”
我張了張嘴。
他往前邁了一步,我往後退了一步。他再進一步,我的後背撞上了廊柱。
他的影子罩在我身上,比沈之硯的壓迫感更直接——沈之硯是刀刃貼著皮膚,這人是石頭壓在心口。
“小疆——不對。雙喜?”他知道我的小名,記得我的化名。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你在這裡伺候誰?”
這一刻,我感覺自己腦門上閃爍著一個血紅血紅的“危”字。
沈之硯是禦前侍衛,慕白是當朝皇子——但眼前這個人,是教過他們的老師。
太傅府的少傅,翰林院的侍讀學士,品級不高但身份特殊。他在宮裡進出自由,跟誰都說得上話,誰見了他都要給三分薄麵。
而他知道我的底細。我半真半假的底細。
他攥住我的手腕往上走,力道不大,但精準地扣在腕脈上——文官的手藝,製不住武夫,製我一個宮女綽綽有餘。
“方纔從背後抱你的是誰!帶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