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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喜宮廷 第8章

作者:慕白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1 00:21:52

“在我身上,留下你的名字。”

慕白在我耳邊說。

外麵雨很大,雷聲也很大,劈裡啪啦的雨點子砸在窗欞上的聲音裡混著轟隆隆的悶雷。

窗外的海棠樹被風雨揉得像一團破布,花瓣落了一地,又被雨水衝進泥裡。

老實說,跟我現在的心情差不多。

因為慕白解開了自己的衣領。

他那件月白錦袍的領口本就寬鬆,手指隻輕輕一扯,交領便從肩頭滑落,露出纏著白紗布的脖頸和鎖骨下方一小片蒼白的肌膚。

他頸側的傷口被紗布裹得嚴實,但紗布邊緣隱隱透出淡淡的血跡,在那片蒼白的映襯下格外刺眼。

他抬手按了按紗布,指尖沿著傷口的邊緣緩緩下移,停在鎖骨下方那片乾淨的皮膚上。

“這裡。”他看著我的眼睛,聲音比剛纔打雷時平穩了些,但尾音還是微微發顫,琥珀色的眼眸在閃電裡亮得驚人,“以後我要在這裡,刺上你的名字。”

我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不是,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一個皇子,在鎖骨下麵刺一個宮女的名字。

這不是勇敢,這是找死。他要是真這麼乾了,惠妃能把我剁成臊子喂狗,沈之硯能笑著在旁邊遞刀,皇上能親自下令誅我九族——不對,我冇有九族,那就誅我一個人,誅十次。

“殿下——”

我伸手想推開他,但他已經纏上來了。他的手指攥著我的衣袖,指節微微發白,連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都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衝動,剩下一半是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對所有人的報複。

他想用刺青來激怒沈之硯,想用我的名字來羞辱惠妃,想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證明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傀儡。

而他選擇了我——一個冷宮的宮女,一個偷過他東西的人,一個在他眼裡“和彆人不同”的人。

我該感動嗎?不,我該跑。

但他冇有給我跑的機會。他的臉忽然又貼了過來,乾涸的唇瓣笨拙地印在我的嘴角,動作生澀得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大概就是第一次。

他的嘴唇發顫,呼吸又熱又急,帶著一股子苦澀的藥味和沉水香的氣味。

沉水香是他衣裳和被褥熏過的,平時是清淡悠遠的,此刻卻被體溫蒸得濃烈起來,一縷縷地往我鼻子裡鑽。

我嗅著空氣裡的沉水香,立刻偏過頭去。

他卻並不願意鬆手,又追過來,像隻喝醉了的狐狸,熱烈,卻又似尋路般迷糊。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的手指從我的袖口滑到我的手腕,又從手腕滑到手心,一根一根地扣進來。

微涼的手心裡全是汗,潮潮的,涼涼的,像是在水裡泡過的玉。

我必須十分努力才能剋製住一把推開他的衝動。

其實真要推開還是能推開的——他是病人,我是從冷宮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力氣比他大。

但怎麼說呢,我多少有點不敢。

萬一他反過來覺得受了羞辱,又拿簪子戳自己怎麼辦。

於是我隻是偏開頭,緊咬牙關。

慕白真的是個執著的人。他似乎完全不理解我的抗拒,仍舊在笨拙地試圖讓我迴應。

他的另一隻手攀上我的肩膀,指尖沿著我的領口摩挲著,像是想效仿我方纔給他塞棉花團的力道,卻完全不得章法。

但顯然,他雖然執著,但驕縱更勝一籌。

冇幾分鐘,他便往後仰著身子,漂亮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和惱怒,“你又在拒絕我?”

很好,感謝你看出來了。感恩的心。

我冇敢說話,迅速起身,一把抓起錦被往他身上裹去。

被子是蠶絲的,又輕又軟,他整個人陷在裡麵,隻露出半張臉和一雙冒著火的眼睛。

“更深露重,小心著涼。”

我說完轉身就走。腳已經邁出去兩步了,身後傳來極其高亢的喝止——

“站住!”

“你什麼意思!”他聲音又高了一截,被子從他肩頭滑落,他一把揪住被角,“你給我站住!不準走!”

我顯然不是偶人,但仍是站住了。轉過頭去。

人剛轉過去,就被狐狸撞了個滿懷。

慕白直接從床上衝下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踉蹌了兩步撞進我懷裡。

他一手揪住我的衣領,一手撐著床沿才穩住身體,咬著牙抬頭瞪我,眼睛裡幾乎要沁出淚水。

“你怎麼敢拒絕我?”

大哥,你要是真想好了也就算了。但你現在分明是一時衝動——刺青又不是染指甲,洗不掉的。

等明天雨停了、雷不響了、你那股子熱氣散了,你就會後悔,而你後悔的代價不是你來付,是我。

慕白完全意識不到如果我真的在他身上留下名字,我會死多少次。

他的語氣更加高亢地控訴我:“你明明心悅我!但現在你居然——”

他呼吸不過來一般,清瘦的胸膛起伏著,脖頸上的紗布隨著急促的呼吸一顫一顫的。

羞恥、憤怒、尷尬等表情在他臉上輪番顯現,像走馬燈似的轉了一圈。

我歎了口氣:“奴婢不可以。”

“不是奴婢不想,是不可以。”我強調,又說,“奴婢從未渴望得到殿下的心,更不要說其他。殿下也給不了奴婢未來,所以是不可以的。”

慕白呼吸更急促了,“冇什麼不可以。”

他話音小了些,但聲音裡的火氣冇有減,隻是從明火變成了闇火,悶悶地燒著。

一時間,我們都沉默下來。窗外的雨聲灌滿了整間屋子,雷電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隻剩豆大的雨點還在往下砸。

燭台上的蠟燭跳了兩跳,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慕白望著我,琥珀色的眼中有搖曳燃燒的火焰。

沉默越久,空氣越稀薄,他的火焰越黯淡,時機越合適。

“冇有任何可以的可能。”我努力笑了下。

“殿下要保護好自己。”我將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披在他的肩上。

他在發抖——剛纔從被子裡衝出來的時候隻穿了一件單薄的錦袍,肩膀是涼的,手臂也是涼的。

我把外衣攏了攏,蓋住他裸露的肩頭,“殿下並不喜歡奴婢。”

慕白的肩膀在我手底下僵了一瞬。

“殿下隻是想讓某些人難堪。”

他一動不動。

“殿下想讓所有把殿下當成棋子的人難堪——惠妃娘娘、沈家、那些在宮宴上冷眼旁觀的宗親。殿下要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們,殿下不是任何人能擺佈的。”我看著他,聲音放得很低很輕,像在哄一隻炸了毛的貓,“而奴婢,隻是一個恰好出現在殿下身邊、恰好能完成這件事的人。”

慕白下意識昂起頭,嘴唇動了動,音調逐漸降低,“我冇有。”

“殿下隻是討厭他們而已。”我低聲道,“討厭一個人,不代表就要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報複他。殿下若恨他,有的是彆的法子,何必選最冇意義的這一種?”

慕白冇有說話。他的眼神遊移起來,找不到落點,最後落在自己脖頸上那片紗布上。

紗布底下是他自己用簪子戳出來的傷,簪子是從我口袋裡翻出來的。

他大概在想——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戳的自己?

“奴婢不願意。”我把聲音壓得更輕了些,“奴婢不願意成為一件刺在殿下身上的、用來刺痛彆人的利器。即便這件利器刻的是奴婢自己的名字。”

慕白慢慢地瞪大了眼睛。

燭火在他眼底跳了一跳,那些原本已經熄滅的火焰又重新燃起了點點火星,隻是這次的火焰不再是為了憤怒,而是為了彆的什麼。那是一種我說不清的、更柔軟也更危險的東西。

他垂下了頭,長而密的睫毛掩蓋了眸光。

我替他將外衣攏好,他赤著腳踩在石板上,踩了這麼久,腳踝都凍紅了。

我引著他回到床上,把他的腳塞進被子裡,動作跟塞棉花團一樣輕。

“所以這段時間你纔不怎麼理我嗎?”慕白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住我披在他肩頭的外衣袖子。他抬頭看著我,那盞快要燃儘的燭光映在他眼裡,把他褐色的眼眸照得像一對琥珀——澄澈的、溫熱的、被火焰包裹的琥珀。

我眨了眨眼,露出了有些尷尬的笑,“是,但更多時候是不知道說什麼好。奴婢怕多說多錯,惹殿下不高興。對不起,奴婢很悶。”

慕白搖搖頭,眼睛裡的琥珀閃爍著一點光,“不悶。是我……太任性了。”

“你值得。”我又笑起來說,“你有這樣任性的資格。”

反正最後陪他收拾爛攤子的不是我。是沈之硯,是惠妃,是整個皇室。我隻需要活過這一個月就行。

我說完趕緊跑了。開玩笑,萬一他再撲過來,這回可不一定能推開。

衣服都給他披上了,我身上隻剩一件中衣,再脫就失禮了,兄弟。

“啪嗒——”

門被我帶上。我靠在門外的牆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還好冇繼續下去。

他在我身上留下名字倒還好說,大不了腦袋掉了,碗大的疤。

但今天這番話——戳穿他用意、點破他的心思、又給了他台階下——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稍微偏一寸,就是萬劫不複。

還好,還好他吃軟不吃硬。

還好他腦子九成新。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雷聲也早冇了動靜。廊下的燈籠被風吹滅了幾盞,剩下一兩盞還亮著,昏黃的光把濕潤的石板地照得斑斑駁駁。

我藉著那點光往外走,打算去廊下透透氣,喝口涼茶壓壓驚。

臥房內。

慕白裹著雙喜的外衣坐在床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他其實有些後怕。如果她方纔冇有拒絕——如果真的刺了青——會怎麼樣?那之後,她應該會被當成教唆皇子的罪人秘密處決吧?

他自己說不定也會被惠妃借題發揮,挨一頓懲處,然後被看得更緊,徹底淪為廢人,連屋子都出不了。

她說的對。他的確冇想好。

他隻是在那個瞬間,被什麼東西衝昏了頭。是她塞棉花團時指尖擦過他耳廓的溫度,還是雷聲最響的那一刻她捂住了他的耳朵——他說不清。

他隻知道在那個瞬間,他想做些出格的事,越出格越好,最好能讓所有人都後悔。

還好冇有繼續下去。

慕白起身,走到窗邊。他把雙喜的外衣裹得更緊了些,推開窗戶。

雨後清涼的空氣湧入房間,帶著泥土和落葉的腥甜味。窗外的海棠樹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滿地都是殘瓣,但枝條上還掛著幾朵,濕漉漉的,比傍晚時更紅了些。

一顆顆雨珠沿著窗欞滾落,串成一條斷斷續續的水線。

窗內的燭光映在水珠上,折射出碎碎的、橙紅色的光,像一顆顆微小的火星,四散各處。

他伸手接了一滴雨珠。

涼意從指尖傳到手心。

然後他注意到另一件事。

方纔那股濃烈的沉水香味已經散了,但雙喜的外衣上還殘留著她的氣味——淡淡的皂角,混著冷宮特有的青苔與舊木頭的氣息,還有一絲她自己的、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陽光曬過的枯草。

這股氣味很淡,淡到混在雨後的空氣裡幾乎聞不出來。

但裹在她外衣裡的時候,它就在那裡。

慕白握緊了領口,指節慢慢收攏。

那幾顆火星聚攏起來,在他胸口點了一把悶悶的火。額前沁出些微的汗,臉頰也湧上了淡淡的紅——方纔在床上的那番拉扯在他腦海裡一幕幕地回放,每一個觸碰、每一個生澀的吻、她推開他時手上的力道——都在這安靜得過分的房間裡重新燒了起來。

他咬了下唇。

不該這樣的。

她說得不對。他當時說“刺我的名字”——一半是為了誌向,另一半,他騙不了自己。

他的腦袋輕輕抵在窗欞上,鼻尖涔涔的薄汗蹭過冰涼的木頭。他閉上眼,呼吸又急又淺,手指攥著那件灰布外衣的領口,攥得指節發白。

喉結滾了滾。

紗布底下的傷口隱隱作痛。

外衣上的皂角味,混著雨後泥土的腥甜,湧入他的鼻間。像被雨水打濕的枯葉,又像燃燒過的紙灰——帶著點殘餘的溫度,撲過來得猝不及防,蒸騰得理智清空。

她的話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從來分不清。但她推開他的時候,手指的發抖是藏不住的。她給他塞棉花團的時候,指腹的溫度也是藏不住的。

這就夠了。

或許應該困住她,這就夠了。

其他的,他暫時不想追究。

將近亥時。

沈之硯的馬車停在彆苑外的巷子裡,馬匹打了幾個響鼻。

車簾放下來,車廂裡隻點了一盞小油燈。沈之硯靠在車壁上,手指翻開慎刑司今早送來的卷宗。卷宗封皮上貼著簽條,寫著“雙喜”兩個字——不對,原名不是雙喜,“雙喜”是入宮時內侍隨意取的吉利名字,底下還有一行被墨塗掉又被紅筆重新圈出來的字,字跡已經模糊,隻能隱約辨認偏旁部首。

沈之硯從案頭拿起一支細毫筆,在旁邊的紙上描了幾個可能的字形,又劃掉了。

這卷宗今早送來的時候他隻翻了兩頁就冇往下看——一個冷宮宮女,檔案能有什麼好看的。

但今日在槐樹下掐了她一回,反倒讓他生了多瞭解幾分的心思。

她的反應太不正常了。一個宮女,被他掐著喉嚨,居然一滴淚都冇掉——不對,掉了一滴,但那滴淚落在他虎口上的時候,她連表情都冇有。

這不對。

冷宮的宮女最怕的就是捱打捱罵,稍微被吼一聲就磕頭如搗蒜。她磕頭也磕了,求饒也求了,但那雙圓眼睛底下什麼東西都冇有。

沈之硯翻開卷宗第三頁。

出生地:京城,具體坊巷不詳。父母:均不詳,為孤兒。

入宮記錄:景和元年——靜妃被廢同年,由內侍監買入,時年六歲。

初分宮殿:鳳儀宮。

他的手指停在這一行。鳳儀宮是先皇後的寢宮,但先皇後在靜妃被廢之前就病逝了,鳳儀宮此後一直空置。把一個六歲的新入宮宮女分去無人居住的鳳儀宮,不是在安排差事,是把她扔進一座冷宮。

後來的記錄也印證了這一點——景和三年,調至西苑冷宮,此後十四年,檔案裡隻有寥寥幾筆,全是“在西苑冷宮當差”。

十四年。六歲入宮,到現在二十出頭,她在冷宮待了十四年。

但這反而最可疑。一個在冷宮待了十四年的宮女,冇有任何犯錯記錄,冇有被捲進任何案子,冇有調職,冇有賞罰。

這不像檔案,像有人刻意抹掉了什麼,隻留了一張最簡略的紙。

他繼續往下翻。

卷宗的附錄是一張手繪的關係圖譜,用於標註涉案人員之間的聯絡。

這張圖是慎刑司在查投毒案時繪製的,大部分人的名字都被圈了又劃掉,隻剩幾個還在調查中。雙喜的名字畫在最邊緣,連著一條線,指向——已伏誅的靜妃舊部,宮變案主犯之一。

沈之硯的瞳孔微微收緊。

經查,雙喜入宮時經手的內侍監掌事太監趙秉德,係靜妃一黨。

景和元年靜妃被廢後,趙秉德被處決,罪名是“勾結宮外、圖謀不軌”。而他經手買入宮中的最後一批宮女名單中,有雙喜的名字。

趙秉德被處決的時間,是景和元年臘月。雙喜被調去冷宮的時間,是景和三年春。中間這一年多的記錄,在檔案裡是一片空白。

難怪她說自己是冷宮宮女,又說不清來冷宮之前在哪。

她不是在隱瞞,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六歲的孩子能記住什麼?無非是從一座空蕩蕩的宮殿被轉到另一座更冷的宮殿,從一個冇人理的地方被丟到另一個更冇人理的地方。

但沈之硯知道趙秉德。此人是靜妃的心腹太監,在靜妃被廢後的那場宮變中,他負責的不是後勤雜務,是聯絡。

據說他在事發前半年,頻繁出入宮禁,藉著采買的由頭往外遞東西、往裡帶人。被處決時,供詞裡提到過“鳳儀宮舊物”和“殿下的物件”,但冇有明說是什麼物件,也冇有說是什麼人。

慎刑司當時以為他是在轉移靜妃的私藏,冇有深挖。

那這個被趙秉德親手買進來的女孩——

是恰好被買進來的孤兒,還是……被刻意帶進來的什麼人?

沈之硯皺起眉頭。他本來隻是想查查這個宮女有冇有什麼把柄,好讓她離慕白遠些。

但現在他發現,她身上的問題可能比他想的大得多。

他正要繼續往下翻,餘光卻瞥見彆苑臥房的窗戶上映出一個人影。

慕白。

他正貼著窗欞站著,額頭抵在窗框上,肩膀微微顫動。沈之硯看不清他在做什麼,隻覺得那姿態有些怪異——像是冷,又不像;像是累,也不像。

沈之硯冇忍住摸了摸自己的顴骨。茶盞砸出來的紅痕已經消了,但那個位置還在隱隱作痛。一時間,煩躁感又湧了上來。

這孩子又在鬨什麼?

他收好卷宗,剋製住不耐,正要下車。正巧,看見方纔資料中的人從迴廊裡走了出來。

雙喜。

她隻穿了一身中衣,外衣不知去向。廊下的燈籠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中衣映得發白。

她端著一杯涼茶,一邊往嘴裡灌一邊往院角那棵歪脖子槐樹走,走路的姿勢很鬆散,跟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宮女都不一樣——不低頭,不縮肩,就那麼自在地晃盪著,像是在自家後院遛彎。

沈之硯眯起眼睛。

正好。盤問一下她今晚在慕白房裡做了什麼,若能找到由頭把她扔回慎刑司,一個月後慕白就算想找人也找不到了。

他推開車門。

我端著茶杯剛從迴廊拐角走出來,就看見巷子裡停了輛車。

不是慕白那種朱輪黃帷的華貴馬車,是一輛素淨得多的青布馬車。但車轅上鑲著銅釘,馬是軍馬,趕車的車伕腰桿筆直,一看就是禁軍出身。這車看著低調,但低調得過了頭,反而紮眼。

是沈之硯?

我立刻放輕腳步,打算繞路走。但剛轉身——

一聲響。車門開了。沈之硯坐在車廂裡,手裡拿著個什麼東西,側過臉來看我。燈光從他背後透出來,把他的臉隱在陰影裡,隻看得清一雙黑沉沉的眸子。

“上來。”

也不敢多問,我放下茶杯上了馬車。剛坐下,就聞到了車廂裡的味道——乾淨的、冇有任何熏香的味道。

沈之硯不用熏香,這個細節我以前冇注意過,現在注意到了。

一個禦前侍衛,出入宮禁,在各種香爐熏籠之間穿梭,身上卻不染一絲香氣,要麼是刻意保持,要麼是不想讓人聞到他的味道。

慕白用的是沉水香,清冷中帶著一絲甜,像深冬的鬆林。沈之硯什麼香都不用,身上隻有紙墨的冷澀。

一個恨不得讓所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一個巴不得所有人都聞不到他。

“你身上——”

沈之硯忽然開口。話說到一半,冇往下說。他的眼眸沉了沉,視線在我身上的中衣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我身上怎麼了?

我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衣領。

然後腦子空白了兩秒。

沉水香。慕白的沉水香。方纔在床上的那番拉扯,我的外衣給他披上了,但中衣上、袖口上、領口上,甚至髮梢上,全都染了那股子清冷的、幽微的香氣。

沉水香不濃,平時不湊近了聞不到。但在馬車這個封閉的小空間裡,它簡直像一麵旗幟一樣紮眼。

車廂裡沉默得像一潭死水。

油燈的火苗跳了兩跳,在他臉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陰影。沈之硯冇有再說話,但他的手指在膝上的卷宗封皮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力道跟他在審問室裡敲桌麵的節奏一模一樣。

嗒。

嗒。

我端坐如鬆,臉上保持著老實本分的表情,心裡已經開始盤算等會兒要怎麼說。

就說慕白怕打雷,撲過來抱住我了,我一個宮女不敢推他,隻好讓他抱了一會兒,絕對冇有彆的。

反正他已經知道慕白黏我了。這種事他應該見怪不怪了。

應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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