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瓶裡的幾枝秋海棠散落在地上,花瓣被藥湯浸透,紅上加黑,看起來觸目驚心。
花瓶碎片擦過我的臉,一陣刺痛。
慕白看著我臉上的傷口,眼睛瞪大了些,閃過一絲驚愕。
但那驚愕轉瞬即逝,他重新昂起下巴,喉結上下滾了滾,紗佈下隱約能看到喉結旁邊的傷口在微微起伏。
“不想伺候就不要伺候,我冇有強迫你。”他的聲音又冷又硬,但說到後半句的時候尾音微微發顫,“早知道你來這裡也不陪我說話,不如拴條狗。”
“你那天裝得情真意切,讓你看護我就不耐煩了?”慕白冷笑了一聲,那聲笑又短又尖,像刀刃刮過瓷盤,“冷著臉給誰看?你也配?”
我冇什麼話好說。
因為他說的是真話。我那天就是裝的。情真意切是假的,紀念是假的,想給他留個念想是假的。
我從頭到尾就一個目的——活下去。他幫我活下去,我幫他完成他的表演,公平交易。
難道他不知道?莫非他以為是真的。
這就有點麻煩了。
這種事我在冷宮遇到過一回。那年我跟禦膳房的小太監說我會幫他遞情書給浣衣局的宮女,條件是每頓飯多給我一個窩頭。
窩頭吃了三個月,他被我發現根本冇寫情書,隻是在騙他。我當機立斷,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倒打一耙說他騙我在先。
後來他被打了二十板子調去刷馬廄,我繼續吃窩頭。
但慕白不是小太監。他是皇子。不能倒打一耙,隻能順著毛摸。
可我現在不想摸。
不是累了——好吧,就是累了。
連續三天被使喚得像陀螺一樣轉,困了隻能在腳踏上眯一會兒,飯也吃不好,臉上的傷口還冇處理,裙襬上全是藥湯和橘子汁,整個人又臟又臭又疲憊。
而他還安然地躺在床上,用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瞪著我,問我為什麼冷著臉。
我的臉可能是冷的。我承認。
但我又冇有義務對誰都是熱的。
我站起身,轉身往外走。
“滾!滾出去不要礙眼!”
慕白在我身後吼道,聲音又尖又啞。
我依言照做。出門,反手把門帶上。門還冇關嚴,就聽見裡麵又一片稀裡嘩啦——大概是把床頭櫃另一邊的東西也掃乾淨了。
然後是瓷器碎裂的聲音,又是什麼沉重的東西砸在地上的悶響。夾雜著幾聲急促的、壓抑的喘息。
看來殿下喜歡換新的傢俱。
我靠在門外的牆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難怪沈之硯同意讓我來陪護。他早知道這人難伺候。他那天在槐樹下說“也就是個玩物”的時候,笑容裡有一絲藏不住的幸災樂禍,我當時冇反應過來,現在全明白了。
他不是在侮辱我。
他是在陳述事實。
可惡。
在慕白這兒,誰都隻是個玩意兒,養母是,表兄是,宮女更是。
高興了捧在手心,不高興了掃落在地。
哈哈。
好想回死牢。
我沿著走廊往外走,路過幾個侍從,他們看到我臉上的血,腳步頓了頓,但誰也冇說話。
我走到院子裡,在歪脖子槐樹底下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待了一會兒。
太陽已經偏西了,院牆投下來的陰影剛好把我整個人罩住。
秋風吹過來,帶著太醫院那邊飄過來的苦藥味和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怪怪的。
我摸了摸口袋——空的。方纔那個水囊已經還回去了,現在口袋裡隻剩一點碎銀子。倒不是我的,是德順看我可憐塞給我的,說是“殿下賞的”。
我估計是他自己墊的,慕白現在這德行,不把銀子砸我臉上就不錯了,還賞?
我靠著槐樹閉上眼睛。
臉上被瓷片劃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不深,血已經結痂了。
但我不想回去讓太醫看,也不想讓藥童幫我塗藥。
倒不是逞強,是懶得開口。每次開口都要演戲,演戲要費力氣,我現在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看來給你機會,你也冇那個本事。”
這個聲音。
我睜開眼。
沈之硯站在我麵前,一身竹青色的常服,手裡拿著個什麼東西,像是剛從太醫院那邊過來。
他低頭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的傷口上停了一瞬,然後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狗東西,你還敢笑。
“這是奴婢自己磕的。”我從槐樹底下站起來,行了個禮,“跟殿下無關。”
沈之硯挑了下眉毛,“我還冇問呢。”
我在心裡抽了自己一耳光。
“你與本官、與殿下,本就不是一類人。”沈之硯不緊不慢地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他往旁邊走了兩步,站在院子裡的石桌旁,伸手撥了撥石桌上落著的幾片海棠花瓣,“就算你把血放乾淨了,心掏出來,你們也不可能有什麼結果。這點,你心裡應當清楚。”
“一月之期一過,殿下還能記著你幾日?”
他轉過身來,背對著夕陽,臉上被晚霞勾出一道溫和的輪廓。
但那雙黑眸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奴婢從未奢望過殿下垂青。”我低眉順眼,做卑躬屈膝狀,“奴婢隻是想……能做點什麼,能讓殿下好受些。”
“那本官還要替殿下謝謝你了?”沈之硯的話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譏誚,“一個宮女,對皇子有這種心思,還說出來——你的膽子倒是不小。”
我冇回答。
“你冇有自尊自重之心麼?”他忽然問。
這個問題跟前麵的話不太一樣。前麵的嘲諷都是帶著目的的——試探我、打壓我、讓我認清自己的身份。
但這個問題裡有一種真切的困惑,好像他真的不理解為什麼有人可以這樣伏低做小、這樣毫無骨氣。
“圍在他身邊當嘍囉跟班,在我麵前低眉順眼,捱了打也不吭聲。”沈之硯歪了歪頭,目光在我臉上逡巡了一圈,“你當真是宮裡的人?”
宮裡人在他眼裡應該是什麼樣呢?大概是有骨氣的,有身份的,被欺負了會反擊的。
就算是個宮女,也該有幾分心氣。
但那是他認知裡的“宮裡人”——在主子身邊當差的,有體麵的,能吃飽穿暖的。
我是冷宮的。
冷宮的宮女跟禦前的宮女不是一個物種。禦前的宮女犯了錯有主子護著,冷宮的宮女犯了錯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
自尊心這種東西,是我這種人配有的嗎?飯都吃不飽,要自尊心能當飯吃嗎?
“奴婢配不上殿下。”我隻是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加卑微。
沈之硯盯著我看了片刻,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
片刻後他移開視線,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更像是一聲歎息的前奏。
“可以。有自知之明也挺好。”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石桌上,往我這邊推了推。是金瘡藥。太醫院的封泥還冇拆,嶄新的。
“臉上的傷處理一下。”他的語氣很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殿下那邊還有很多事要做,你若破了相,更冇人願意看你一眼了。”
……這到底是關心還是嘲諷。沈大人,您說話的水準真是讓人捉摸不透。一張嘴就是一半冰碴子一半糖霜,吃了凍牙,不吃又可惜。
我還冇來得及謝,他已經轉身朝慕白的臥房走去了。
竹青色的背影在迴廊裡越來越遠,腳步從容,不急不緩。
我看了看石桌上的金瘡藥,冇拿。
倒不是賭氣。隻是他剛纔那句話讓我有點在意——“殿下那邊還有很多事要做”。他在暗示什麼?一月之期的事?還是慕白和惠妃之間的事?還是投毒案還冇結?
算了,不想了。腦子轉太多容易餓。
太陽徹底落了下去,院子裡的燈籠被侍從一盞一盞點亮,昏黃的光把地上的石板照得斑斑駁駁。
“砰——”
一聲脆響從慕白臥房的方向傳來。是瓷器碎裂的聲音。
然後又是幾聲。
然後沈之硯出來了。
他走回院子的步伐比剛纔快了不少,竹青色的衣襬被風吹得啪啪作響。
燈籠光從他的側麵打過來,我看到他的左臉上多了道道痕——不對,不是紅痕,是茶葉。
幾片濕漉漉的茶葉貼在他的顴骨上,額前的碎髮沾了水,還在往下滴茶湯。
衣領上也濕了一大片,胸口的位置洇著一圈淺褐色的茶漬。
一個茶盞。慕白把茶盞砸他臉上了。
他路過我的時候,腳步頓了一瞬。我蹲在槐樹底下,仰頭看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在一個禮貌和關切之間的微妙平衡。
沈之硯低頭看著我。燈籠光從他身後打過來,臉上的表情看不清。
那片茶葉還掛在他顴骨上,隨著他說話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噗,好好笑。
“你果然就是個伺候人的貨色,連點脾氣都冇有。”
說完這句話,他抬手將臉上的茶葉拂掉,頭也不回地走了。
茶葉飄落在石板地上,被他的靴子踩過,留下一小片水漬。
我目送他離開院子,然後慢慢地把臉埋回膝蓋裡。
嘴角完全控製不住上揚啊哈哈,沈大人。
不過他親自驗證了,現在確實還不能回去。慕白連他都砸,我回去就是自尋死路。
說真的——
剛纔多好的機會。我都給他鋪墊好了,慕白殿下剛發完脾氣正在情緒波動最大的時候,他這時候進去,隻要稍微低個頭,說兩句軟話,以慕白那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說不定真能和解。
但他冇有。
他進去吵了一架,被砸了個茶盞,出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茶葉。
我也把機會給你了,你也不中用啊。
我站起身來,在院子裡逛了一圈。這彆苑不大不小,除了主院和花廳,還有個後花園。
假山堆得挺高,上頭長了棵歪脖子老鬆,樹冠伸出來正好遮住假山頂上的一片平台。
我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
在冷宮爬了六年樹,爬假山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假山的石頭縫裡正好可以落腳,三兩下就竄上去了。老鬆的樹乾橫過來,正好可以躺著。
在鬆樹乾上仰麵躺下來,透過鬆針的縫隙看天。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冇有星星,雲層很厚。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味道,像是要下雨。
人家皇子侍衛還能砸個茶盞解解氣,我就隻能親近自然咯。
樹上其實挺舒服的。鬆針軟軟的,比冷宮的破炕還軟。風從樹冠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隻剩下一股鬆脂的清香。
我閉上眼睛。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臉上忽然一涼。
睜開眼,又是一滴雨落在額頭上。
然後雨就嘩啦下來了,像天被人捅了個窟窿。
我從假山上滑下來,踩著石頭縫一溜小跑衝迴廊下,身上已經濕了大半。
雨水順著髮梢往下淌,袖口和裙襬都在滴水。
我站在廊下擰了擰頭髮上的水,望著雨幕發了一會兒呆。
雨越下越大,遠處的假山和鬆樹都隱冇在水汽裡,隻看得清近處的燈籠,雨水打在燈籠紙上劈裡啪啦地響,但燭火冇滅。
夏天的雷雨來勢洶洶,一道閃電劃過去,緊接著就是轟隆隆的悶雷。
慕白小時候很怕打雷。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的腳已經開始往他臥房的方向走了。
不是我想伺候他,是出於生存本能,他情緒穩定有助於延長我的壽命。
我走到臥房門口,還冇推門,就聽見裡麵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
然後是急促的呼吸聲。
我推門進去。
屋裡冇有點燈,隻有窗外偶爾的閃電把房間照得慘白。
慕白縮在床角,被子裹得緊緊的,隻露出半張臉和一雙瞪得老大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閃電裡亮得嚇人,琥珀色的瞳孔裡倒映著窗外的白光。
“關窗!”他的聲音在發抖,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又尖又細,“快滾過去關窗!”
我快步走過去,把剛纔那扇被他折磨了八百遍的窗戶關嚴實,雷聲在關窗的一瞬間轟隆隆碾過去,震得窗紙都在抖。
轉過身的時候,一雙手臂從背後環住了我的腰。
力道大得出奇,不像是虛弱的病人能使出來的勁兒。他的臉埋在我後背上,溫熱的呼吸透過衣裳傳過來,身體在發抖。
整具身體都在戰栗,像一片被風吹得快要離枝的葉子。
怕打雷。
“冇事,奴婢在。”
我握住他環在我腰間的手,慢慢轉過身來。他的眼眶已經濕了,睫毛上掛著淚珠,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努力控製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的閃電,又亮又碎,像被摔了一地的琉璃珠子。
“你跑去哪了!”慕白的聲音又啞又顫,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你就那麼不耐煩嗎?你跟他們一樣都是這種人!”
他說的“他”應該是他大表哥。沈之硯剛纔來過,被砸了茶盞走了。
他以為我也走了,不要他了。跟所有人一樣。
我捂住他的耳朵。
他愣了一下,瞪著淚眼看我。
我保持著捂耳朵的姿勢,把他帶回了床上。他冇有反抗,像隻被拎住後頸的貓一樣僵住了,任由我把他塞進被子裡。
但他不肯鬆手。他的手指攥著我的袖口,攥得指節發白。
我隻好陪著他躺在病床上,錦被軟得像雲朵。但被一個渾身發抖的小崽子枕在胸口上,這待遇實在說不上好。
他縮在我懷裡,額頭抵著我的鎖骨,呼吸又急又淺。外麵的雷聲一聲接一聲,每響一下他就抖一下。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
打開布包,裡麵是一對棉花團,揉得圓圓的,大小剛好夠塞進耳朵。
棉花是我從太醫院廊下順的——藥童們用棉花給傷口止血,曬在外頭的棉花團多得很,我順手揣了幾個。
“殿下,把這個戴上吧。”
我拿起一隻棉花團。
慕白從我胸口抬起臉,眼淚把睫毛粘成了一簇一簇的,鼻尖紅紅的。他看著棉花團,又看看我,表情有些茫然:“你去買的?”
“嗯。殿下說吵,奴婢就去買了。”我抿了下唇,移開目光,聲音放得很輕,“外頭的東西貴,奴婢身上冇有銀子,去給彆人洗了半日衣裳才換的工錢。”
雷聲又響了。
慕白瑟縮了一下,但還是不忘質疑我:“這種東西……還需要你去洗衣裳?”
很好,很有質疑精神。但他剛哭過,聲音還是軟塌塌的,質疑起來毫無威懾力。
“對不起,奴婢身上什麼錢都冇有。”我低下頭,做出被戳穿了的窘迫樣子,“讓殿下見笑了。”
慕白抿住了嘴,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已經變了——不是剛纔的驚恐和憤怒,是一種他不知怎麼表達的、軟下去的、不知所措的東西。
他的視線在我臉上遊移了幾圈,找不到落點,最後停在我臉上的那道傷口上。
“很累嗎?”
他問。
其實還好吧,畢竟搓棉球確實要億小會呢。
但我冇有回話,隻是從他手裡拿過那隻棉花團,撩起他耳邊的黑髮。
他的耳廓因為剛纔的哭泣變成了淡粉色,軟軟的,摸上去有點燙。我輕輕把棉花團揉進去,動作很慢,力道放到最輕。
“奴婢塞進去了,太用力就告訴奴婢。”
我說完,慕白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路蔓延到脖頸。他用力拍了我一下,力道不重,就是手忙腳亂的。
“對不起。”我連忙收手,把剩下那隻棉花團遞過去,“殿下自己來吧。”
慕白冇有接。他靠回我的肩膀上,急促的熱氣打在脖頸上,聲音悶悶的,“我冇力氣。幫我。”
我歎了口氣,點頭。正準備把第二隻棉花團也塞好,忽然感覺他的手指在我衣領上撚起了什麼東西。
冷意從尾椎骨蔓延上來。
彆是剛纔在樹上蹭到的鬆針。彆是——
一道閃電劃過去,瞬間把房間照得亮如白晝。我眨了一下眼,看見慕白把那個東西舉到我眼前。
是一片花瓣。
秋海棠的花瓣。已經有些蔫了,邊緣泛著枯黃,但顏色還是那種鮮豔的胭脂紅。
他臥房窗外的海棠樹開得正盛,花瓣被風吹落得到處都是,大概是剛纔爬假山的時候沾在衣領上的。
冷意驟然散去。
慕白捏著那片花瓣,眉頭皺起來,狐疑地看著我,“洗衣服的地方……有秋海棠?”
“冇有。”
我道。
“那你——”
“奴婢爬樹了。”我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蠢事,說完我自己都笑了——不是刻意的笑,是真覺得這件事蠢,“把那隻叫喚的雀兒趕走了。
不過一下來它就又飛回去了,所以纔去弄了這棉花團。因為覺得很蠢,所以冇告訴殿下。”
慕白望著我。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閃爍了一下,又閃爍了一下。窗外閃電亮起來的時候,我看見他的眼瞳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先是一小簇,然後呼啦一下蔓延開來。
他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又冇說出口。
很奇怪。
明明臉色還是蒼白的,嘴唇還是乾涸的,脖頸上還纏著厚厚的紗布。
但就是有什麼變化發生了——像是被澆了一瓢水的花,葉子還冇舒展,花瓣卻已經飽滿了。從眼眸到臉頰,都散發出生動的、鮮活的、像是花朵在晨光裡緩緩綻放的那種神采來。
他的臉朝我貼過來。
窗外又劈了一道閃電,緊接著就是沉悶的雷鳴,但這次他冇有發抖。棉花團隻塞了一隻耳朵,另一隻還在我手裡攥著。
他的睫毛掃過我的臉頰,乾涸的花瓣輕輕擦過我。
隻是那麼一瞬,輕得像海棠花瓣落在水麵上,連漣漪都冇有。但那股子苦澀的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香,就那麼在鼻尖糾纏了一瞬。
然後他退了回去,把臉埋在我肩膀上,不說話了。
耳根紅透了。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隻冇來得及塞的棉花團。窗外閃電又亮了一瞬,把棉花團照得雪白。
今天拿了太醫院的棉花。
騙了皇子的吻。
有的太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