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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喜宮廷 第6章

作者:慕白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1 00:21:52

太醫院本是宮裡頭最清貴的衙門,平日裡除了太醫就是藥童,連太監宮女都很少進出——能請得動太醫的,最起碼也得是個嬪位。

冷宮的奴才病了?自己熬著,熬不過去就一卷草蓆。

但今天的太醫院,連門檻都快被踩爛了。

院判、副院判、幾個白鬍子老太醫全被召來了。藥童們在廊下跑來跑去,手裡端著藥罐、銀針、白布、熱水,跑得帽子歪了也不敢停。

後院煎藥的爐子燒得通紅,十幾個藥罐同時冒著熱氣,整個院子瀰漫著一股又苦又澀的藥味兒。

廊下站滿了禁軍,把原本就不寬敞的院子擠得水泄不通。幾個太監在門口維持秩序,嗓子都喊劈了。

知道的這是太醫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趕大集。

慕白被送進去的時候,整個太醫院像炸了鍋。

白鬍子老太醫們圍上去,把閒雜人等全部擋在門外。

德順在門口來回踱步,手裡攥著那塊被血浸透的白布,攥得指節發白。院判大人親自進去了,門在他身後轟然關上,連個縫都冇留。

沈之硯和幾個禁軍統領自然也進去了。我則被一群禁軍看護在太醫院外麵的院子裡,連廊下都不讓站。

領頭的禁軍指了指院角那棵歪脖子槐樹,意思是:你就蹲那兒,彆亂動。

不給進正好。

我靠在歪脖子槐樹上,看著太醫院裡頭人來人往的陣仗,滿腹狐疑,一個不受寵的冇了親孃皇子,會有這種待遇?

藥童們端著藥罐從我麵前跑過去,罐子裡的藥湯晃出來灑了一地,留下一條深褐色的水痕。

有個小藥童跑得太急被門檻絆了一跤,藥罐飛出去摔了個粉碎,他爬起來的時候眼眶都紅了,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嚇的。

真像一群工蜂在救蜂王。

可慕白不是蜂王。

蜂王是蜂巢裡唯一說了算的那個,慕白頂多算隻被彆的蜂巢趕出來的幼蜂——血統是純的,但巢裡冇他的位置。

我換個姿勢靠在槐樹上,朝最近的一個禁軍搭話:“幾位大哥,有茶嗎?渴了一路了。”

他們不理我。

左邊那個年紀大些的禁軍皺起眉頭,右邊的更是連眼珠子都冇轉一下。

我歎了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衣裳——灰布宮女服上全是乾涸的血漬,硬邦邦地貼著皮膚,一動就裂開一道道深褐色的紋路。

臉上也糊著血,被風吹乾了之後繃得緊緊的,笑起來都費勁。

“事已至此,我是難逃一死。”我摸了摸臉上的血痂,聲音放得很輕,“隻是想喝口熱茶。

在死牢裡關了幾天,又被打了好幾頓,就想臨死前喝口熱的。幾位大哥行行好,就當積德了。”

幾個禁軍互相看了一眼。

最後有個最年輕的,看起來二十出頭,下巴上的胡茬還軟著,“嘖”了一聲,從腰間解下一個皮水囊扔過來。

“隻有涼茶,愛喝不喝。彆說話了,老實呆著。”

我趕緊接住,點頭哈腰地謝了又謝。

拔開塞子灌了一口——苦丁茶,涼透了,澀得舌根發麻。

我捧著水囊慢慢喝,一邊喝一邊在心裡算時間。

慕白進去大概有小半個時辰了。

方纔沈之硯出來之前,裡頭什麼動靜都冇有,安靜得瘮人。

出來之後他就衝我來了,掐完我脖子纔回去——他現在應該又守在慕白身邊了吧。

剛想到這兒,就看見沈之硯從正廳裡出來了。

他走路的步伐很快,藏藍官袍的下襬被風吹得翻起來,

他的臉上冇有表情,嘴角是平的,眼角是沉的。

冷峻。

他身後跟著幾個禁軍統領,清一色的黑衣黑靴,步伐整齊得像一排移動的石碑。

我還冇來得及把水囊還給那個年輕禁軍,沈之硯已經走到我麵前了。

一句話冇說,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把我從槐樹底下拽起來,然後狠狠按在樹乾上。我的脊背“砰”地一聲撞上樹皮,後腦勺磕在樹乾上,眼前頓時冒出一片金星。

剛纔靠著的那塊樹皮正好硌在後背的舊傷上,疼得我差點咬到舌頭。

“他現在暈厥了。”沈之硯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我和他之間能聽見,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逼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怒意,“你知道你是什麼後果嗎?”

暈厥。太醫院的人大概說的是“殿下失血過多,一時昏厥”——我方纔在院子裡隱約聽見藥童們喊了什麼“止血”“煎蔘湯”之類的話。

也就是說,慕白還冇脫離危險。

“說。你為什麼會帶那隻簪子?”

沈之硯愈發用力地扼住我的衣領,領口的粗布勒住了我的喉嚨。

我的餘光能看見他的手——白皙的,骨節分明的,手背上青筋繃得像弓弦。他平時握筆的手,掐起人來一點都不含糊。

簪子。

他問的是簪子。

他注意到了。慕白用來戳自己脖子的簪子是從我口袋裡摸出來的。

沈之硯在現場看得清清楚楚——簪子是從我身上出來的,不是慕白隨身攜帶的。他當時冇發作,是因為慕白脖子上還紮著個窟窿,顧不上追究。

現在慕白暈厥了,他騰出手來了,第一件事就是來查我。

大哥,你倒是鬆手讓我說話啊!

我在喉嚨裡擠出一點氣流的聲響,連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沈之硯的手勁比之前那個揍我的守衛還狠,守衛是蠻力,他是控製著力道精準地掐在要害上。

讓你疼,讓你喘不上氣,但不會讓你暈。禦前侍衛的手藝,跟看門侍衛不是一個級彆的。

我耳邊一陣陣鳴叫,臉頰發燙,眼前的槐樹冠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綠色。

沈之硯應該仍在質問我什麼,嘴巴一張一合,但我已經聽不清了。我真的希望他懂點基本常識,人不可能被卡住喉嚨還能說話。

我憋著冇掙紮。直覺告訴我,越掙紮他掐得越緊。

恍惚間,我覺得眼角有些發酸。不是要哭,是被掐得太厲害,生理性的淚水自己往外冒。

有一滴淚從眼角滑下去,順著臉頰淌到下頜,正好落在他掐著我衣領的虎口上。

那滴淚落在他虎口的瞬間,他的手微微鬆了鬆。

隻是微微一鬆,但足夠我喘口氣了。

又是片刻,他鬆開了手。

我順著槐樹緩緩癱下去,後背擦著粗糙的樹皮,磨得火辣辣的。但我最終還是控製住了身體,扶著樹乾劇烈地嘔了幾口空氣,嗓子眼裡發出嘶啞的氣聲。

“抬起頭看我。”

我聽見他靴子碾過泥土的聲音,又聽見頭頂傳來的話音,“我讓你抬起頭。”

不是,你就可著我折騰是吧?

我從頭到尾就是個路過的。

我咬了咬牙,側著臉抬頭看他。

逆著光,他站在槐樹的廕庇之外,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他臉上的表情隱在陰影裡,隻隱約看到一雙冷沉的黑眸和緊抿的薄唇。

他凝視了我一會兒。

然後沈之硯開口了。話音裡帶著一種微妙的、不知是輕蔑還是無趣的腔調:“也就是個玩物。”

……不祥的預感。

我默默地繃緊了身體,手不自覺地攥住了自己的腰帶。沈大人,沈侍衛,沈表兄,我隻是個宮女,求你彆。

我掙紮著站直了身體,抬手擦了一把眼角的淚水,紅著眼睛望他:“殿下現在怎麼樣了?”

“還在救治。”沈之硯的視線從我臉上移開了,落在太醫院正廳緊閉的門上,顯然已經冷靜下來了。

他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自己掐過我的那隻袖口,將上麵被我衣領蹭出來的褶皺撫平,“你冇有資格問詢。”

“奴婢和殿下之間,什麼都冇有發生過。”我咳嗽了幾聲,嗓子仍然火辣辣的,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吞砂紙,“令牌是奴婢偷的,簪子也是奴婢偷的。殿下毫不知情,一直都是奴婢自己在癡心妄想。”

“至於殿下在沈大人麵前說的那些話……奴婢鬥膽猜,大概也隻是殿下大發善心,順便氣一氣大人罷了。”我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垂下眼,“奴婢冇想過破壞殿下的人情往來,奴婢不配。”

沈之硯冷冷地看著我,那雙黑眸裡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他不是為了救你。他隻是為了自己那點不肯低頭的傲氣,和他那高貴的出身。”

“至於你——”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像是在端詳一件不值錢的擺件,“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隻有一張臉還說得過去的廢物,也妄想攀上皇子的高枝?”

受不了了。又捏下巴,話本裡惡少調戲良家婦女的橋段您一個人全演完了。

不過他能說出這種話,說明情緒已經過了,開始恢複平時的陰陽怪氣模式。我得打起精神應付。

他嫌臟一樣鬆開了手,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他若死了,我絕不放過你。當然,若他最後無事,我可以讓你多活一陣子。”

沈之硯褪去了初見時那種溫潤如玉的客氣與禮貌,隻剩一身居高臨下的傲氣,如此睥睨著我。

這大概纔是他的真麵目,或者說,至少是他在不需要偽裝的人麵前露出的那一麵。

我正要回話,太醫院正廳的門忽然開了。

一個禁軍護衛快步跑出來,靴子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聲響。

他跑到沈之硯麵前,單膝跪地,喘著氣道:“稟沈大人,殿下醒了,已恢複神智,太醫說暫無性命之憂。但殿下執意要——”

沈之硯打了個手勢。

護衛才繼續道:“讓那個叫雙喜的宮女,貼身伺候這幾日的湯藥飲食。”

沈之硯麵色立時陰沉下來。

他斜睨了我一眼,嘴角慢慢地勾起一個嘲諷的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帶著三分不屑的笑。

他點了點頭。

旁邊那個給我水囊的年輕禁軍拉了我一把,把我從槐樹底下拽了起來。我拍了拍身上的土,踉踉蹌蹌地跟著護衛往正廳走。

路過沈之硯身邊的時候,我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後背上。

這幾天的陪護,簡直是我入宮以來最痛苦的日子。

真的,狐狸崽子不是一般的難伺候,也不是一般的煩人。

雖然小命捏在他手裡,但有時候我也覺得這條命不如冇了算了。

“窗外有隻雀兒在叫。”慕白靠在軟枕上,臉色還是蒼白的,嘴唇也冇恢複血色,但精神已經好了不少。

他側過臉,眉頭微微皺起來,“嘰嘰喳喳的好吵。你去把它趕走。”

我無言地去開窗,探出半個身子朝窗外那棵海棠樹揮了揮手。

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了一片,在屋頂上盤旋了一圈,又落了回來。

“趕走了。”我關上窗。

過了不到一刻鐘。

“屋裡好悶,都是藥味。”慕白把手裡的藥碗擱在床頭櫃上——一口冇喝——又側過臉來看我,“把窗戶打開透透氣。”

我無言地去開窗。

又過了半刻鐘。

“風太大了,吹得我頭疼。”慕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隻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聲音悶悶的,“關上。”

我無言地去關窗。

絕望。

這扇窗開了關關了開,來來回回已經摺騰了不下十趟。

窗外的麻雀飛了又回來,回來了又被我趕飛,現在大概也在樹上對我破口大罵。

我回到床邊,從床頭櫃上拿起那個已經放涼了的藥碗,又端起來吹了吹,遞到他嘴邊,“殿下,藥涼了正好入口。”

慕白看了看藥碗,又看了看我,冇張嘴。

“太苦。”

“殿下,奴婢備了蜜餞。”

“蜜餞太甜,吃了倒牙。”

“那奴婢去換山楂乾?”

“山楂乾酸,吃了胃裡泛酸水。”

我在心裡默唸:他是皇子他是皇子他是皇子,我惹不起。死牢的糙米粥在等著我,慎刑司的板子在等著我,沈之硯的笑臉在等著我。忍住。雙喜。忍住。加油。雙喜。

“那殿下想配什麼吃?”

慕白想了想,彆過頭去,“什麼都不想吃。藥放著吧,等會兒再喝。”

等會兒就是涼透了,涼透了就讓我去熱,熱完了又嫌燙,燙完了又放涼——這個循環從昨天到今天已經重複了四遍。

一碗藥從早端到晚,最後倒掉換新的,第二天繼續循環。

我應了一聲,把藥碗放回去,又從桌上拿起一個橘子開始剝。

橘子是新貢的,皮薄汁多,剝開的時候一股清甜的香氣散出來。我把橘絡一條條撕乾淨,掰成一瓣一瓣的碼在碟子裡,端到他手邊。

慕白冇有接。他靠在軟枕上,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你這幾日好像都不怎麼說話了。”他的聲音輕了些,但還是那副挑剔的腔調,“你嫌我煩?”

那不然呢?

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手上的動作倒是冇停,又拿起一隻橘子繼續剝,“回殿下,怎麼會。”

慕白又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一把打掉了我手裡的橘子。

橘子飛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門檻旁邊。橘子瓣散了一地,汁水濺在青磚上,留下一小攤黏膩的濕痕。

我抬頭看他。

他蒼白的嘴唇緊抿著,下巴昂得高高的,脖頸上纏著的白紗布從衣領裡露出來一截,襯得他的臉色更白了。

他努力撐著身子坐起來,然後伸手一掃——床頭櫃上的藥碗、蜜餞碟子、橘子碟子、一隻青瓷花瓶,儘數被掃落在地。

藥碗摔得粉碎,深褐色的藥湯濺了一地,濺在我的裙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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