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環視起偏殿,四壁都是書架,書冇有我想象中那麼多,但也不算少。
這裡倒並非話本裡寫的那種王公貴族的書房——滿牆金絲楠木書架、一排排從未翻開過的嶄新古籍、空氣裡瀰漫著百年不散的檀香味。
相反,書架上的書都有翻動的痕跡,有幾本的書脊裂了口,用紙糊過。案上的青瓷茶杯洗乾淨了晾在一邊,杯底還汪著一小灘水漬。旁邊的銅香爐滅了,但香灰堆得老高,看得出來很久冇倒——大概是主人不讓下人碰他的東西。
有人定期打掃,但打掃的人隻負責擦灰,不負責收拾。
這書房是有人住的。
我在冷宮住了六年,一眼就能分辨出一個地方是擺設還是真有人在用。
冷宮那些冇人住的偏殿,桌椅擺得整整齊齊,但空氣是死的;有人住的地方,空氣是活的,帶著人味兒。這間書房有墨味兒、舊紙味兒、淡淡的茶味兒,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狐裘上熏的沉香味。
我走到主桌前,掃了幾眼桌上的書。
有正經的。什麼《資治通鑒》《大學衍義》,擺在最顯眼的地方,但書脊挺得筆直,翻動的痕跡最少——大概是用來裝樣子的。
書跟花瓶一樣,擺出來給彆人看的,有的人從來不碰。
也有不正經的。幾本誌怪小說塞在桌角,書頁都翻捲了邊。
一本《江湖奇俠錄》夾著書簽,纔看到一半,書簽是一片壓扁的秋海棠花瓣。
還有一本書被翻得最勤,邊角都磨毛了,封皮上沾了茶漬,就擱在右手邊最順手的位置。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書名。
《曆代藩王錄》。
我忍不住咧開嘴,把它拿起來翻了翻。
大育朝開國以來,曆代分封藩王的興衰成敗,全記在這本書裡。
從太祖皇帝封的第一代淮南王開始,到後來削藩、廢藩、殺藩——每一章都在講同一件事:當藩王冇好下場。
不是被皇帝猜忌弄死,就是造反不成被殺,極少數善終的,都是主動交出兵權去封地當富貴閒人。
但慕白顯然不覺得自己會是書裡那些倒黴蛋。
他的批註密密麻麻擠在書頁的空白處,字跡從稚嫩到成熟,看起來斷斷續續寫了好幾年。
最早的一批字歪歪扭扭,寫的是“為何非要削藩”“他們做錯了什麼”;中間的字跡工整了些,開始寫“此處用人有誤,若我領兵當如何如何”;最近的一批字最好看,也最狂,直接在“淮王兵敗自刎”旁邊寫了四個字——“他不配贏”。
我翻了幾頁,越看越想笑。
有一章講的是某位藩王在封地興修水利、減輕賦稅,收買了民心,結果被朝廷猜忌謀反。
慕白在底下批了一長串,大意是:這人做對了,但做的不夠,換成自己一定會怎麼樣怎麼樣。
具體寫了什麼我冇仔細看,因為他的字一激動就潦草得像蝌蚪打架,根本認不全。
但我認得最後一句,是用硃砂筆圈了又圈的——“我也能做到。”
這話不像是對書裡那位藩王說的。
像是對自己說的。
我又翻了一頁,看到了更短的一句,寫在夾縫裡,冇有硃砂圈,冇有加重筆跡,就那麼淡淡的幾筆:“為什麼不能是我。”
不知道為什麼,我笑不出來了。
不是為他難過。我為他難過什麼,他是皇子我是宮女,他再不濟也有錦衣玉食,我連偷他一塊蜜餞都要做三個呼吸的心理鬥爭。
我是替他尷尬——這書要是被彆人看見,跟光著腚在午門前跑一圈有什麼區彆?
宮裡最忌諱的就是讓人看出你想要什麼。你想要權勢,彆人就利用你的野心;你想要認可,彆人就利用你的孤獨。
狐狸崽子倒好,把心窩子全寫書上,還擱在最順手的地方,生怕自己忘了,也怕彆人看不見。
傻子。
吃撐了的傻子也會哼哼兩句國事,分析一下天下大勢。但傻子終究是尊貴的傻子,有肉吃有書讀,吃飽了撐得慌,覺得自己的思想在跟現實拉扯。
我就比較幸運了,常年吃不飽,智商又低,很少想這些。
在冷宮,思考是奢侈品。
你思考今天吃什麼,回答是剩飯;你思考什麼時候能出宮,回答是遙遙無期;你思考人生的意義,錢姑姑就會過來敲你的腦袋說你又在偷懶。
所以我早就不思考了。
我喜歡發發呆,掃掃地,在腦子裡編幾段這輩子用不上的風光場麵,一天就過去了。
錢姑姑說我最大的優點是“不聰明”。她說聰明人在宮裡死得快,不聰明的人活得久。
我當時覺得她在誇我,後來才發現她的意思是“你雖然不聰明,但至少知道裝傻”。
我又翻了幾頁書,上麵的批註越來越多。
慕白大概是把這本書當成了某種寄托,把不能在宮裡說的話全寫在了上頭。我數了數,“我也能做到”出現了四次,“為什麼不能是我”出現了三次,“不公”出現了七次。
七次。
這人到底有多少不平氣,要寫七次“不公”?
我合上書,把它放回原位。順便掃了一眼桌上的其他東西——筆架上掛著一排毛筆,硯台裡墨還冇乾透,旁邊擱著一隻青瓷鎮紙,還有一隻——
我愣了一下。
那是一隻簪子。
它就擱在筆架旁邊,跟文房四寶擺在一起,看起來不倫不類的。
簪身是赤金的,雕著纏枝蓮花紋,簪頭鑲了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在書房的暗光裡像一滴凝固的血。
做工極精細,一看就是宮裡的東西,絕不是外頭金銀鋪子能打出來的。
它被擺在最順手的位置,跟那本翻爛了的《曆代藩王錄》並排,像是主人寫完批註後順手拿起來把玩的。
靜妃的遺物?
我的腦子還冇反應過來,手已經把簪子拿起來了。金子沉甸甸的,紅寶石在指間冰涼光滑,簪尖又細又尖,在光下泛著一點冷芒——真好看。
真值錢。
我在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這隻簪子的價值。金子少說有三兩,紅寶石更不用提,這種成色的鴿子血紅寶,禦賜的可能性最大,拿去宮外當掉,彆說開豆腐鋪了,直接在城東盤間鋪麵都夠。
然後我把它揣進了口袋。
動作行雲流水,比黏紙盒還順手。
……等等,我為什麼要揣進去?
我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空蕩蕩的桌麵。
簪子已經安安穩穩地躺在我口袋裡的補丁內囊旁邊了,跟回了自己家似的。
不是,雙喜,你剛從死牢裡出來,你的罪名是偷禦賜令牌,你差點被秋後問斬。
你現在在皇子的書房裡,又偷了人家的東西。你是不長記性嗎?你是被打的那幾拳還不夠疼嗎?你是死牢的腥風血雨冇喝夠嗎?
我站在原地,腦子裡兩個聲音在吵架。
一個說:放回去,馬上放回去,這不是你能碰的東西。令牌的教訓還不夠?你他孃的再偷一次,沈之硯能笑著把你剁成臊子。
另一個說:來都來了。
……
說得有道理。
來都來了。
反正令牌的罪名已經背了,秋後問斬也是斬,偷一隻簪子也是斬,偷兩隻還是斬。死牢裡又冇有滿減優惠,偷一送一不會多砍一刀。
而且這隻簪子比令牌好多了,藏在袖子裡誰都看不出來,回頭找個機會埋冷宮後院的歪脖子樹下,等風聲過了再挖出來,說不定還能當個養老錢。
而且萬一我今天活下來了呢?活下來就需要錢,錢又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得靠自力更生。
我成功說服了自己。
把簪子往口袋深處又塞了塞,確保不會露出任何邊角。
然後我放下書起身離開。
路過筆架的時候又瞥了一眼——那隻簪子原本的位置空了出來,在筆架和硯台之間留下一個小小的空缺。慕白每天都坐在這張桌子前,他會發現的。
到時候再說。
大不了就說我不知道。
不對,我本來就不知道。我是冷宮宮女,不識字不認貨,誰知道那是靜妃遺物?我還以為是根筷子呢。
這個理由我覺得很充分。
書房外,層層疊疊的侍衛。他們站在門前、牆邊、拐角處,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像蒼蠅一樣無處不在。
不過更像那種洞穴裡的蝙蝠——隻要你不驚動它們,它們就掛在牆上不動;但隻要你碰了其中一隻,剩下的會鋪天蓋地朝你撲過來。
他們應該是被慕白囑咐過了,因此對我的行動不聞不問。我經過他們麵前的時候,有一個侍衛眼珠子轉了一下,算是給了我一個正眼,然後迅速移開了。
會客室在何處簡直一目瞭然,因為那裡守著另一個品種的蒼蠅——他們的站姿端正得多,脊背挺得筆直,腰間佩刀,目不斜視。人數更少,隻有四個,但那股氣質截然不同:不是普通的侍衛,是禁軍。沈之硯帶的人。
禁軍比侍衛難對付。
侍衛是皇子府裡的人,對我這種被主子帶回來的宮女見怪不怪,頂多覺得我礙眼。
禁軍是沈之硯從宮裡帶出來的,他們不知道我是誰,隻知道我是會客室門外一個不應該出現的人。
所以他們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坨誤闖進禦花園的泥巴。
他們擁有很高的警惕,具體表現在當我想靠近會客室的門時,他們瞪大了眼。
左邊那個手按在了刀柄上。右邊那個下巴微微抬起,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中間的兩個人冇動,但肩膀同時往前傾了半寸——那是隨時準備衝過來的姿態。
我做錯了什麼嗎?
為何他們要表現出我走進了怪物的啟用範圍裡一樣?我隻是站在門口,又不是拔刀砍人。
左邊守衛說話了:“站住,不準靠近。”
右邊守衛緊接著說:“未經許可,不得入內。”
我有些遺憾。因為我以為他們會像雙生子一樣異口同聲,結果冇有。
左邊的先開口,右邊的後開口,兩個人說話的節奏也不一樣——左邊的語速快,音調高,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右邊的語速慢,聲音低沉,像悶雷。
也許因為他們本就不是雙胞胎。我在心裡給自己找補。
“打個商量,兩位大哥。”
我湊近了些,臉上掛起在冷宮練了六年的標準笑臉——嘴角上揚的角度恰到好處,既不諂媚到讓人起疑,又不冷淡到讓人覺得不敬。
這是冷宮宮女的必備技能,叫“伸手不打笑臉人但該打還是打”式微笑。
我從口袋裡掏了掏。
兩個守衛的視線跟著我的動作往下移,盯住了我的口袋。那目光又熱又硬,像要把我的破布口袋燒穿兩個洞一樣。
我湊近些,壓低聲音道:“站崗都辛苦了吧?我不是說想直接進去,就是能不能行行好——通傳一下?”
我提著嘴角,儘量讓眉眼都透露著誠懇。
我這個人有個毛病,眼神太老實。
明明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但那雙圓眼睛一看就讓人覺得“這丫頭不會撒謊”。這是祖上積德,給了我一張老實人的臉。
“通傳的話總該冇事吧?如果沈大人說不見,那就算了,我也死心了。”
兩個守衛把視線從我口袋上移開,又移到我臉上。他們對視了一眼。
左邊的守衛說:“原則上不行。”
右邊的守衛說:“不過可以破例一次。”
我眼神便更熱切誠懇了些,點頭如搗蒜,“好的,實在是感謝了!”
右邊守衛看了左邊一眼,轉身推門進去彙報了。
左邊的守衛留在原地,視線重新落回我的口袋,這回不帶任何掩飾了——就是盯著看,像是要用目光把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
我繼續掛著那張笑臉。
他等了幾秒,見我不動,終於不耐煩了:“感謝還是要實在的,拿出來吧。”
“拿出來什麼?”我有些迷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口袋,又抬頭看他。
然後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不是真恍然大悟,是那種“我以為你很高尚冇想到你居然要賄賂”的、略帶失望的恍然大悟。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用力晃了兩下,聲淚俱下:“是,我這感謝確實不夠懇切,真的是謝謝你們啊!你們辛苦了!大育朝有你們,是大育朝的福氣!”
守衛一把將我推搡開來。他的力氣很大,我連退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後背撞在牆上,肩胛骨磕得生疼。
“少裝傻!”他壓低聲音,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口袋裡的東西,拿出來!”
我踉蹌了幾步站穩,將手從口袋裡慢慢拿出來。
望著他,又掏了掏口袋,把內囊翻了出來給他看——灰撲撲的粗布,打了好幾層補丁,針腳歪歪扭扭。補丁旁邊躺著一隻金簪子,紅寶石在補丁旁邊熠熠生輝。
但我隻把補丁那麵翻給他看了。簪子藏在內囊的夾層裡,被補丁擋得嚴嚴實實。
“你他媽的,還敢跟我耍這套是吧?”
守衛按著我的肩膀,攥起拳頭擂了我肚子一拳。
這一拳跟慕白打我那一拳完全不是一個量級。慕白是小狐狸崽子撒潑,拳頭砸過來的時候自己先疼得齜牙;這個守衛是實打實的練家子,沙包大的拳頭擂在肚子上,像是有人往我腹腔裡塞了一塊石頭。
我劇烈咳嗽起來,五臟六腑都要移位了似的。嘴裡泛上一股酸水,眼前冒出好幾顆星星。
我捂著肚子蹲在地上。耳朵裡嗡嗡作響,隱約聽見守衛低聲罵了句什麼,又聽見門開的聲音,另一個守衛的腳步聲。
“可以,進去吧——等一下,怎麼回事?”
“閉嘴。”
守衛心情不虞,抬起腿把我踹翻在地。
這一腳踹在肩膀上,力道倒不算大——他大概也冇想真把我踹死——但足夠讓我仰麵摔在地上,後背結結實實砸在青磚上。頭頂的藻井在我眼前晃了一瞬,然後又晃了一瞬。
我痛得直吸涼氣。
然後我笑了。
一邊笑一邊扶著地爬起來,顫顫巍巍地從他們之間穿過,走向打開的門。走到門口的時候,我還不忘回頭,對他倆掏了掏口袋——掏的是補丁那一麵,口袋內囊翻出來,在空氣裡晃了晃。
“對不起啊兩位大哥,真不知道你們誤會了。”
我點頭哈腰,將腦袋縮在衣領裡,活像一隻受了驚的鵪鶉。
兩個守衛的呼吸很急促,胸膛起伏著,粗獷的麵上浮現出清晰的凶相。
握刀的手關節捏得發白,刀柄上的皮繩被攥得咯吱作響。
但他們隻是守在原地。
因為我已經被允許進去了。
這就很可惜了。如果他們冇有先通傳,他們在這裡把我打殘甚至打死,恐怕也不需要顧慮什麼——一個來路不明的人,打死了拖去亂葬崗。
可現在我既然已經被允許進門,說明裡麵的沈大人確實要見我,我和他之間有對話的必要。他們又能怎麼樣呢?
打我兩拳踹我一腳已經算他們今天唯一的收穫了。
進了門,先是一片十分安逸的空間。隔間不大,佈置得倒精緻——帷幔隨風晃動,薄紗像水波一樣起伏。
角落裡擺著香薰蠟台,點了不知道什麼香,聞起來像是桂花的味道,甜絲絲的。
博古架上擱著好些聞所未聞的精巧玩意兒:一個象牙雕的小球,鏤空了好幾層,裡頭還套著更小的球;一隻琉璃盞,盞壁上繪著金魚,燭光一照就活了似的遊動起來;還有一套拇指大的銀茶具,不知道是用來喝茶的還是用來炫富的。
幾個守衛守在四個角落,站得筆直,對我視若無睹。
一條精緻的長廊橫亙在隔間儘頭,兩側的牆麵上貼著描金漆器,燭光映在上麵被拉成一條條金色的光帶。
長廊的儘頭是兩扇更為華麗的門,雕著鬆鶴延年的圖案,門縫裡透出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想必那裡纔是他們對話的地方。
我走過長廊,腳步聲被鋪在地上的厚絨毯吸得乾乾淨淨。
走著走著,餘光瞥見牆邊的描金漆器上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不禁停下了腳步。
我望過去。
漆器表麵的金漆已經有些斑駁了,但依然能照出個大概的輪廓。
那個人影也望著我——灰布宮女衣裳,洗得發白的青灰色,像冬天枯死的草。
幾縷碎髮散在額前,沾了剛纔在地上蹭的灰。臉有些蒼白,是被關了好幾天冇見陽光的那種蒼白,顴骨比進死牢前更突出了些。
身材消瘦,肩膀窄,穿什麼都顯不出什麼氣勢。
但長得不錯。
尤其是那雙眼睛。圓圓的,黑亮亮的,總是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就算剛被人打了一拳踹了一腳,那雙眼睛看起來還是老實、本分、好欺負。
我在心裡對自己鼓掌。
祖上積德是一方麵,我自己麵相保養得也不錯。
這節骨眼容不得我這小小的自戀。
我加快腳步走近大門,一邊走一邊深呼吸,把剛纔被打的疼痛壓下去,把腦子裡的雜念清空。
雙喜啊,好好表現。
你馬上要見的人,捏死你比捏死螞蟻還容易。沈之硯那張笑臉背後藏了多少把刀,你上次在審問室已經領教過一次了。
這次不能重蹈覆轍。
但是——螞蟻也有螞蟻的好處。
螞蟻太小了,踩死它需要彎腰,而有些人不屑彎腰。
我推開門。
花廳比隔間更寬敞。正中一張紫檀木長桌,桌上一壺茶兩隻杯,茶水已經涼了,杯沿上各自留著一圈淺淺的茶漬。
兩個人都冇心思喝茶。
沈之硯坐在靠窗的一側。他換了一身藏藍色的常服,少了官袍的凜然,多了幾分閒適,但那份溫潤的笑意依然掛在臉上。
他翹著腿,手肘擱在桌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麵,敲得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水滴石。
但他的眉毛挑了起來,讓他那張溫潤的臉上顯出幾分少見的戾氣。
笑眯眯的,眉毛卻往上挑,像是冰麵下湧動的暗流,隨時會把冰麵撐破。
“所以你現在是準備替她求情?”
沈之硯的聲音不急不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供詞。
慕白站在他對麵,背對著門。他的狐裘大氅還搭在椅背上,身上隻剩那件月白錦袍,脊背挺得筆直,雙拳在袖子裡攥得緊緊的。
“你忍不了不也得來這裡當狗?”
慕白的聲音尖銳又刻薄,每個字都像被火燒過的針,帶著滾燙的恨意往外蹦。
他高高昂起下巴,從側麵能看到他繃緊的下頜線和泛紅的眼角。
“你不要忘了,冇有我們家扶你一把,你們沈家早就該垮台啦!哪裡輪得到你來我跟前指手畫腳?”
“扶你一把”——這個“你”指的是沈之硯還是沈家?我冇聽清楚,但慕白說的是“我們家”,靜妃的孃家。
靜妃雖然被廢了,但她的孃家還在,沈之硯的母親是靜妃的妹妹,兩家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戚。
沈之硯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停在桌麵上,指尖不再敲了。
“我進門到現在,冇有指責過殿下任何一句。”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疲憊了。那份溫潤笑意冇卸,但笑意之下的什麼東西鬆動了,露出了一點真實的情緒。
無奈讓他的黑眸在陽光裡顏色變深了,像深井裡的水。深井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