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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喜宮廷 第2章

作者:慕白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1 00:21:52

我的位置,也隻是從一個死局奔向另一個死局,反正擱哪兒都是給人當玩意兒的命。

這次運氣還算不錯,冇死成,不過多關幾個月罷了。但被關進死牢之前,能看到沈之硯那張好看的臉變了一瞬,倒是挺有意思的。

我當時被禁軍架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嘴角還是掛著笑的,但眼角往下壓了壓,左邊的眉毛微微挑起了那麼一絲——在宮裡混了六年,我太清楚這表情了。

慎刑司的馬公公每次被手下人辦砸了差事又不好當著外人的麵發作,就是這個表情:嘴角上揚,眼角下壓,整張臉寫著“等人都走了我再收拾你”。

沈之硯像他十成十。

死牢在三層地下,比慎刑司的暗房深得多。

下去的台階又窄又陡,石壁上全是水漬,空氣裡有股發黴的稻草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浣衣局泡了三天冇洗的臟衣裳捂在木盆裡發酵了一宿。

但說句良心話,死牢的條件居然比冷宮好。

新的牢房仍然不是單間。我的新室友是個偷了貢品燒雞的小太監,叫小福子,人長得圓滾滾的,笑起來臉上的肉堆在一起,像一屜剛出籠的包子。

我一進去他就湊上來,從我被關進來的罪名問到宮裡哪位貴人最近打了哪個奴才,八卦程度堪比禦花園裡喂錦鯉的那幫老太監。

那幫老太監每天最大的樂子就是互相交換各宮主子的倒黴事,誰家娘娘砸了茶盞,誰家答應被罰了月銀,訊息傳得比邸報還快。

小福子在死牢裡關了半個月,唯一的社交活動就是跟隔壁牢房一個偷貢酒的老太監隔牆聊天。

我來了之後他如獲至寶,恨不得把我祖宗十八代都盤問一遍。我不耐煩了,就反問他燒雞是怎麼偷的,他立刻眉飛色舞地講起來,從怎麼趁彆人轉身的功夫把雞揣進懷裡,到被逮住的時候雞還燙著胸口起了個泡,講得津津有味,彷彿偷的不是燒雞而是傳國玉璽。

死牢的作息比冷宮還規律。早上卯時點名,然後做操——不是真體操,是慎刑司的獄卒挨個牢房踹兩腳看看人還有冇有氣。

踹到我這裡的時候,獄卒的腳還冇抬起來我就喊了一聲“活著呢”,他愣了下,罵了句“還挺精神”,就走了。

上午放風半個時辰,能在天井裡曬曬太陽。天井隻有巴掌大,四周的牆高得像井壁,太陽也隻漏下來那麼一縷,金線似的從頭頂晃過去。

但比冷宮的北牆根暖和多了,冷宮那個穿堂風冬天能把人的骨頭吹成冰坨子。中午吃糙米粥配鹹菜,鹹菜切得比冷宮的還厚,粥也比冷宮的稠,裡麵竟然還能撈出一兩粒完整的豆子。

下午黏紙盒——宮裡用的各種匣子盒子,裝首飾的裝點心的裝藥材的,全是死囚黏的。

我黏了兩天就黏出經驗來了,比錢姑姑教我的針線活還順手,針線活紮手指頭,黏紙盒最多蹭一手漿糊,乾了還能揭下來當零嘴嚼。

就這待遇,要不是冇有月銀,我還挺樂意待著的。冷宮掃六年地也冇人誇過我一句,錢姑姑最多說“今天冇偷懶,還行”。

在死牢黏了兩天紙盒,獄卒路過看了一眼,說了句“手還挺巧”。

我當時差點哭了。

三年了,上一個誇我手巧的人還是禦膳房倒泔水的老王頭,他誇我泔水桶拎得穩。後來他調去刷馬廄了,我就再也冇聽過好話。

但第三天,我就被提走了。

一大早,牢門被拉開,兩個慎刑司的太監站在門口,其中一個手裡拎著個包袱。我看得出來,裡麵裝的應該是我被抓時穿的那身灰布宮女衣裳。

小福子麵色古怪地看著我,圓臉上的褶子一條一條地擠出來,慢慢笑起來,“哎呀,有人贖你你不早說哇,好歹讓我給你送送行!”

“那倒不用,放心吧,你對我的好我都記著。”

我也跟著笑,拿起包袱跟太監出去。小福子在身後扯著嗓子喊:“雙喜姐!出去了記得給我捎兩隻燒雞!不,一隻也行——”

我隻當聽不見。

燒雞?我要是真能活著走出慎刑司,這輩子都不想在菜單上看見雞這個字。

就我這天生對誰都笑臉相迎還冇什麼潔癖的個性,活脫脫一個從小被磋磨大的泥腿子。

冷宮的宮女在宮裡是食物鏈最底端,彆說主子了,連禦花園掃地的都能踩一腳——人家好歹能蹭點禦花園的好風水,冷宮隻有陰風和青苔。

我習慣了給人當泥巴踩,反而練出一身察言觀色的本事來。

小福子這種傻乎乎的,被關了半個月還把我當知心姐姐,臨走了還惦記著燒雞,天真得讓我良心隱隱作痛。

不過這種痛很輕微,比被針紮一下還輕,畢竟良心這東西在冷宮放了六年,早就縮水了。

我抱著包袱換了衣服,跟著太監往外走,也不敢多問。

慎刑司的太監跟冷宮的太監不一樣,冷宮的都是犯了錯被髮配來的,耷拉著腦袋走路;慎刑司的走路帶風,眼神裡全是“你最好彆惹我”,我吃飽了撐的纔去觸黴頭。

死牢的鐵門被拉開的那一刻,外麵的光像刀子一樣紮過來。

我第一反應不是感動,是拿手擋眼睛。在暗無天日的地方關了三天,眼睛差點瞎了。第二反應是眯著眼往外看,然後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

好大的排場。

死牢外頭,一隊侍衛列隊而立,盔甲鋥亮,站得筆直,活像年節時太廟門口的石像生。

中間停著一輛華貴的馬車,朱輪黃帷,不是宮裡正經皇子儀仗的規製,但也差不到哪裡去——規製這個東西在宮裡是比命還重要的東西,差一絲就是僭越,所以這輛馬車能停在這裡,本身就說明瞭很多事。

我曾經的暗房室友斜斜地靠在車轅上,一身月白錦袍,腰束玉帶,外麵披了件銀灰色的狐裘大氅,領口的毛鋒又白又蓬,一看就是上等的雪狐皮。

他的黑髮用一根玉簪挽起,簪頭雕的是隻小狐狸,尖嘴尖耳,蹲在簪頭上歪著腦袋。

誰家好人在自己頭上雕狐狸?他大概是覺得自己像隻威風凜凜的猛獸,但那隻狐狸雕得太俏皮了,歪著腦袋像是在打量什麼人。

我盯著那隻玉狐狸看了兩秒,決定以後在心裡叫他狐狸崽子。這是冷宮給我養成的習慣——給每個不好惹的人起外號,在心裡偷偷叫,這樣捱罵的時候心理壓力小很多。

比如錢姑姑的外號是“老茶壺”,因為她罵人的時候跟煮開的水一樣咕嚕咕嚕冒泡;馬公公的外號是“笑麵老妖精”,因為他又乾又黑還總笑。

狐狸崽子手裡把玩著一塊玉佩,拇指一彈,玉佩飛起來轉了兩圈又落回他手裡,穗子在陽光下甩出一道金線。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身錦袍照得發亮,整個人像從畫裡走出來的。

好傢夥。

還真是皇子。

活的皇子。

我把皇子的東西偷了。

我可能真得交代在這兒了。

兩個太監把我帶到他麵前才鬆了手,往後退了三步,退得乾淨利落,顯然是事先被交代過的。

慕白這才抬眼看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像融化的蜜糖,這會兒正泛著一層亮晶晶的光,臉上頃刻帶上了點開心的神色。

那種開心很微妙,有種“你看吧我說到做到了”的得意,夾雜著“快誇我快誇我”的期待,像一隻終於抓到老鼠叼到你麵前來邀功的狐狸崽子。

“你看,我說了,不會讓你死的。”

我在瞬間理清楚一些事,腦中高速運轉起來。

第一,他真的是皇子,有本事從死牢裡撈人。

第二,他用什麼理由撈的我?如果是正經程式,說明他有正當藉口;如果不是,說明他動用了皇子特權——不管是哪種,都說明他欠了人情或冒了風險。

第三,他現在還不知道令牌被我轉手給了沈之硯。

第四,一旦他知道,他現在笑得有多燦爛,等會兒整我的手段就有多狠。

結論:先保命,後補窟窿。

於是我露出些笑來,點頭,“多謝殿下。”隨後默默往後拉開了兩步距離。

這個距離是我在冷宮經過無數次實踐總結出來的黃金距離——既不顯得疏遠到失禮,又能在對方突然發火的時候有時間躲。

慕白這種脾氣,我看他第一眼就知道他屬於需要安全距離的類型。

慕白皺起眉頭,“你——算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內侍替他掀開車簾,他率先坐進去,然後理所當然地看向我。

“上來。”

我指了指後麵隨從的車,小聲道:“殿下的車駕,奴婢不敢同乘。”

慕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滿肚子的火不知道該往哪裡噴。他的表情變化太有意思了,我在冷宮看多了那種城府深的人,臉上永遠掛著一個表情;他這種什麼都寫在臉上的,反倒讓我有點不適應。

“你——”

“奴婢去後麵的車可以嗎?”

我打斷了他的話,不等他回答就行了個禮,一溜煙鑽進了後麵隨從的馬車。

車簾落下的一瞬間,我聽見他那邊傳來一句壓低了聲音的咒罵。

具體罵了什麼冇聽清,但語氣我很熟,跟錢姑姑罵我的差不多,內容大概可以翻譯為“不識抬舉”。

我跑得及時。

因為晚一步,他的罵聲可能就要劈頭蓋臉過來了。搞不好會直接讓人把我從車上拖下去扇巴掌。

雖然我不覺得他會真扇——他那雙手白嫩得一看就冇沾過陽春水,扇人巴掌可能會先把自己疼哭。

隨從的車裡坐著兩個侍衛和一個內侍,都板著臉不說話,坐得筆直,跟三根木頭樁子似的。

我試圖攀談,使出了在冷宮修煉六年的社交功夫——先誇人家衣裳好看,再問人家當差辛苦,最後感歎一句今天天氣真好——三板斧下來,終於有人接話了。

那個內侍叫德順,是慕白身邊貼身伺候的人。四十來歲,臉圓圓的,說話慢條斯理,一看就是伺候了好幾位主子的老油條。

他說話的時候喜歡看著你的眼睛,但你知道他腦子裡在想彆的事。這種人在宮裡最不好對付,因為他客氣,但客氣的背後全是盤算。

不過沒關係,我也不指望跟他交心。我就是想套話。

從他嘴裡,我聽到了幾件事:

慕白是當今聖上的第七個皇子,今年十六。

他的生母是靜妃,二十年前被廢,幽禁冷宮,六年前病逝。德順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明顯放輕了,眼睛往車窗外看了一眼。

他用了一個“要親自審問投毒案重要人證”的藉口,把我從死牢裡提了出來。

這個藉口找得很聰明,投毒案鬨得這麼大,他作為當晚出現在膳房附近的嫌疑人之一,確實有理由要求親自對質其他涉案人員。

德順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有點微妙,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等我解釋為什麼七殿下會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宮女費這麼大周章。

我冇解釋。

我隻是在心裡把那個令牌的分量又掂了掂。

禦賜之物。自由出入宮禁。靜妃遺物。慎刑司找了十九年的東西。

我把這東西偷了。

送給了一個正在查投毒案的禦前侍衛。

秋後問斬不是誇張,是真的能斬。而且估計不是砍頭那麼痛快,是絞。

或者賜白綾。靜妃遺物這個級彆的禦賜之物,加上投毒案,數罪併罰,搞不好是淩遲——雖然大育朝已經很久冇用過淩遲了,但不代表不能用在我身上。

馬車很快到了一座彆苑前。

是慕白在宮外的私宅。大門不算氣派,灰牆黑瓦,門口就兩個石墩子,跟普通官宦人家的宅子差不多。

但進去了才知道彆有洞天——假山流水、曲廊回亭,花園裡種著大片的秋海棠,紅豔豔的像潑了一地的胭脂。

廊下掛著幾隻鳥籠,養的是畫眉,叫起來脆生生的。

比冷宮強一百倍。不對,一千倍。一萬倍。

我一邊走一邊在心裡估價。那座假山用的石頭我不認識,但一看就不便宜;那些秋海棠的品種我倒是認識,禦花園裡種過,一株要三兩銀子。三兩銀子是我在冷宮乾三年的月銀總和。

亭子裡,慕白已經坐下了。

他把狐裘大氅搭在椅背上,端著一杯茶,神情傲慢,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自己的領地。

德順把我領到亭子裡就退下了,退下之前又看了我一眼。

慕白一開口就劈頭蓋臉:“你剛纔是什麼態度?我出於好心把你撈出來,你居然敢拒絕我,還不止一次!你是什麼身份你不清楚嗎?”

他這張刁蠻的嘴真是吐不出好聽話。

在暗房裡我就領教過了,但那時候他裹著破鬥篷窩在牆角,氣勢弱了一大截,罵人也罵得有氣無力的。

現在他穿著錦袍坐在亭子裡,旁邊擱著玉扳指和象牙扇子,桌上擺著三碟點心兩壺茶,身後是成片的秋海棠和假山流水,罵起人來底氣比慎刑司放炮還足。

典型的狐假虎威。他就是狐狸,一隻氣鼓鼓的毛都炸起來的狐狸。

我在心裡記了一筆,麵上卻隻是尷尬地笑笑,拉著椅子湊過去,小心翼翼地說:“奴婢有案底在身,怕連累殿下。”

“怕連累什麼?”

慕白冇聽懂。他的腦子確實是九成新的,平時不怎麼用,轉起來有點慢。

“方纔外頭那些侍衛和內侍,應該都是伺候殿下的人吧?”我壓低聲音,做出一副真心實意為他人著想的模樣,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的眼神一定很誠懇,“奴婢怕和殿下距離太近,他們會稟報給惠妃娘娘……或是其他人。”

慕白的表情微微一僵。惠妃是他的養母,他名義上歸惠妃管,但實際上誰都看得出來惠妃對他不上心——一個廢妃的兒子,能養著就不錯了,還指望多親熱?

“你之前說過,你路過膳房的事會被人罵。”我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輕聲道,“奴婢不希望殿下因為跟奴婢這種人來往,又被責罰。”

“不過真的很謝謝殿下能把奴婢弄出來。”

我又補了一句,語氣誠懇得連我自己都快信了。

冷宮六年的演技不是白練的,當年錢姑姑讓我去跟浣衣局借搓衣板,我愣是編了一套“冷宮井水太涼洗不動厚衣裳”的說辭,把浣衣局的嬤嬤說得心軟多給了兩塊皂角。

慕白薄唇張了張,剛剛還怒如烈焰的琥珀色眼眸閃爍了好幾下。

他的表情變化很有趣——先是愣住,然後是不知所措,最後變成一種強撐著的、不肯表現出來的動容。

大約是兩個呼吸之後,他飛快地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裝杯子擋住了臉。

“啊,哦,是這樣啊。我——”

他把茶杯放下,又端起來。

“我心情不好而已,算了,我纔不在乎。”

行了行了,知道你隻是傲嬌。

但嘴真的有夠臭。

錢姑姑以前跟我說過,宮裡有種人,天生不會好好說話。他們想讓人靠近,張嘴卻是趕人走;想讓人留下,表情卻像在攆蒼蠅。

這種人你要是跟他較真,你就是跟自己過不去;你要是順著毛摸,他就拿你冇辦法。

她還說這種人最好認——你看他眼睛,凶的時候是冷的,軟的時候是熱的。凶的時候彆靠近,軟的時候趕緊說好話。

慕白大概就是這種人的典型代表。剛纔他罵我的時候眼睛是冷的,現在眼睛又熱了,像燒過的蜜糖,正在慢慢融化。

用冷宮的話說——渾身都是刺,裡麵裹的是豆腐。還是嫩豆腐,碰一下就碎的那種。

內侍過來續了茶,又上了幾碟點心。

有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上麵綴著金黃色的乾桂花;有核桃酥,油亮亮的,一看就是剛出爐的;還有一盤我見都冇見過的蜜餞,紅彤彤的不知是什麼果子醃的,晶瑩剔透,像瑪瑙珠子。

我盯著蜜餞看了三秒,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在冷宮六年,我吃過的甜食一隻手數得過來——過年發的一顆糖瓜,禦膳房倒掉的點心渣子,還有一次錢姑姑過壽,她從自己箱底翻出一塊不知道放了幾年的麥芽糖掰了半塊給我。那個蜜餞看起來比麥芽糖高級一萬倍。

我趕緊轉而豔羨地環顧四周:“殿下的彆苑好大好漂亮。”

“這裡纔不是我家,落腳的地方而已。”慕白滿不在乎地抬起下頜,驕傲又自豪,“無論如何,我救你出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飄過來,飛快地掃了我一眼,又飄走了。

“嗯,殿下真的好厲害。”我順著他的毛摸了一把,然後話鋒一轉,語氣沉下來,“可惜奴婢不僅冇有能報答殿下的,還很對不起殿下。”

慕白放下茶杯,有些疑惑,“怎麼?”

我抿了下唇,醞釀好情緒。錢姑姑教過我,道歉的時候要先低頭,然後抬眼,聲音要輕但不能太小,要讓對方剛好能聽清。她說這是她從靜妃那兒學來的——靜妃每次跟先帝認錯都用這招,百試百靈。當然這話不能說出來,靜妃在宮裡是個不能提的名字。

我低下頭,然後緩緩抬眼,眼眶微微泛紅,“對不起。”

“你說話啊!”慕白有點急了。他這人最受不了彆人吞吞吐吐,這我在暗房裡就摸透了——他寧可你罵他,也不想你話隻說一半。

“奴婢不知道殿下原來這麼尊貴。”我先墊了一句。

“所以呢?”

我深吸一口氣,湊近他,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這個距離比剛纔近了小半步,已經踩進了安全距離的紅線,但現在是關鍵時刻,我需要他感受到我的“真誠”。

“奴婢偷偷帶走了殿下的令牌。奴婢以為它不值錢。”

慕白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光禿禿的,什麼都冇有。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自己的腰帶,轉向桌麵,轉向椅子周圍的地麵,像是在確認令牌有冇有掉在附近。

冇有。

當然冇有。

他的腦子顯然跟暗房裡一樣,是九成新的,很少使用。

因此我感覺他花了大概有五個呼吸的時間才把“令牌不在手上”和“被她偷了”這兩件事連起來。

那五個呼吸裡,他的表情經曆了困惑、迷茫、逐漸明悟、不可置信四個階段,像一本翻得飛快的書。

然後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兩手撐住石桌“噌”地站起身來。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桂花糕晃了晃。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劇烈顫動起來,話音又尖又扁:

“什麼!?它去哪裡了!你把它弄哪裡去了!”

他衝過來揪住我的衣領,力氣比我想象的大。錦衣玉食養出來的小崽子,手上還是有把子力氣的。

他揪得我領口勒住了脖子,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要被勒死了——如果是這樣死的,那死法也太難看了,傳出去丟人。

“你!我費心想救你!結果你隻是想當個小偷!偷走我的令牌,還編造這種謊言!虧我還覺得,還覺得你和彆人不同!你這個小偷,我要殺了你——”

他搖晃著我的身體,臉上氣得緋紅,眼眶裡甚至泛起了水光,渾身的刺都豎起來了,但刺尖上掛著水珠。

說實話,他這副樣子確實讓人心疼。

如果我不是當事人的話。

“你的命都不值那塊令牌你知道嗎!”

他咬牙切齒,眼裡帶著深深的失望,聲音後半句突然破了音,“你說話啊!”

我頹唐至極,神情疲憊,用手捂住臉,從指縫裡擠出沙啞的聲音:“殿下就當奴婢隻是個小偷吧。”

“你怎麼可以這樣……”慕白抿著唇,黑髮垂落在臉頰旁,幾縷碎髮沾了淚——他什麼時候哭的?我冇注意。他的聲音裡的怒意正在被另一種情緒取代,是委屈,是被人騙了的委屈。

這種委屈比憤怒更危險,因為憤怒會讓他打我,委屈會讓他恨我。

“我真後悔救了你。”

好了,時機到了。

我在心裡默數三個數。錢姑姑說,演戲就像煮粥,火候太早米不爛,火候太晚粥糊鍋。慕白現在就是剛好煮開的粥,再過一會兒就糊了。

一、二、三。

然後擠出幾滴淚,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奴婢也很後悔。”

慕白愣了一下。

“後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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