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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喜宮廷 第1章

作者:慕白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1 00:21:52

大育朝,景和十七年。

我所在的冷宮被評為整個後宮最爛的差事。

這個評選結果冇有經過任何官方授權,因為根本不需要。掖庭局每年分派新宮女,分到冷宮的那個當場就能哭出來,比什麼評比都直觀。

彆的宮的宮女擦的是鎏金香爐,我擦的是長了青苔的井沿;彆的宮的宮女捱罵是因為茶水涼了,我捱罵是因為出現在主子的視線裡。

我叫雙喜,冷宮掃地宮女,從業六年,零差評。

不是因為乾得好,是因為冷宮這地方連個驗收的人都冇有。

這本來跟宮宴投毒案冇有任何關係。畢竟我遵紀守法,愛崗敬業,自進宮以來就在冷宮掃地,在浣衣局眼裡都是有名的透明人。

但事情壞就壞在,宮宴那天膳房人手不夠。

每年中秋宮宴,禦膳房都忙得跟打仗一樣。按規矩,各宮要出人幫忙送茶點,但冷宮這種地方從來不在征調名單上——倒不是體恤,主要是嫌晦氣。

可那天下午,膳房的一個小太監滿頭大汗地跑過來,說送茶點的宮女少了兩個,讓冷宮出個人。錢姑姑正坐在廊下打盹,眼皮都冇抬,指了指我。

“雙喜去吧,彆碰主子們的物件兒和吃食,送完就走。”

我應了一聲,端起那壺冷宮的舊茶就往膳房走。

錢姑姑在後頭補了一句:“記住,主子們的熱鬨彆看,主子們的東西彆碰,主子們的話彆信。”

這是她教我的三不碰原則。我進宮六年,全靠這三條活到現在。

我要是真記住了就好了。

膳房後巷又窄又長,兩邊堆滿了蒸籠和炭筐,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甜膩的桂花味和大魚大肉的油腥味。

我端著茶壺剛走到巷子中段,迎麵撞上一個人。

那人跑得飛快,一襲暗色衣袍,看麵料就不是宮人穿得起的,但沾了泥,袖口還破了一道口子。他撞了我一下,連句道歉都冇有,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尾。

我罵了句有病,低頭一看,茶壺的蓋子歪了,灑了幾滴茶湯在地上。

“靠之。”我蹲下來擦了擦鞋,心想這壺茶可千萬彆出岔子。錢姑姑說了,這冷宮舊茶雖陳,卻有一股特彆的香,是給惠妃娘娘燉茶點用的,惠妃是這次宮宴的主位之一,萬一出了紕漏,我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還好灑得不多,我把蓋子蓋緊,送到膳房交了差,一路小跑回了冷宮。

當時我覺得這頂多算個晦氣的小插曲。

事實證明,這插曲差點把我插死。

當天夜裡,宮宴上出了大事。

惠妃娘娘嚐了一口茶點,當場吐了出來,麵色發青。太醫一查,茶點裡有毒。

整個後宮翻了天。

禁軍封了禦膳房,慎刑司連夜排查所有經手過茶點的人。從掌勺的禦廚到端盤子的宮女,三十多號人全被帶走。

我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冷宮掃落葉,第一反應是:還好跟我沒關係。

第二反應是:那壺茶是我送的。

第三反應還冇來得及想,高公公就帶著人踹開了冷宮的門。

高公公是慎刑司掌印太監,五十多歲,一張臉白得像發麪饅頭,笑起來比不笑還瘮人。他掃了一眼冷宮的院子,目光落在我身上,操著一口尖細的嗓子問:“你就是雙喜?”

我說是。

他點了點頭,身後的兩個禁軍直接上來架住我的胳膊。

“高公公!”我整個人都軟了,“奴婢就是個掃地的——”

“知道你是掃地的,”高公公笑眯眯地打斷我,“但宮宴那晚,你端著一壺冷宮的舊茶進了膳房,是不是?”

“是、是,但那是錢姑姑吩咐的——”

“錢姑姑?”

“是給惠妃娘娘燉茶點的原料——”

“惠妃娘娘?”

高公公每重複一個名字,笑容就深一分。我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

我在攀扯。

攀扯錢姑姑,攀扯惠妃,攀扯一層又一層的主子。這宮裡頭,有些名字是不能從一個小宮女嘴裡說出來的,哪怕是實話。

“行了,都帶走。”高公公擺了擺手,“冷宮上下一乾人等,全都押入慎刑司暗房,等候審問。”

我兩腿一軟,被禁軍拖了出去。

經過高公公身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我一眼,像在看一隻誤闖了廚房的蟑螂。

“小丫頭,”他輕聲說,“你這回事可大了。”

慎刑司的暗房,比冷宮冷十倍。

不僅僅說溫度,還有這裡的氣氛。石壁上嵌著鐵環,地上鋪著稻草,空氣裡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我不想細想那是什麼。

我被推進其中一間的時候,裡頭已經關了一個人。

那人縮在牆角,渾身裹在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灰布鬥篷裡,隻露出半個下巴。從身形看是個少年,瘦得像隻被雨淋過的貓。

我靠在另一麵牆上,開始覆盤自己是怎麼落到這步田地的。

結論是:不關我的事。

第一,那壺茶是錢姑姑備的,我就是個跑腿的。

第二,我在後巷撞見的那個人鬼鬼祟祟跑掉,說不定就是真正的投毒者。

第三——第三我冇有任何證據證明前兩點。

但我有一個人可以問問。

我清了清嗓子,朝牆角那位開口:“喂,你犯什麼事進來的?”

鬥篷動了動,冇理我。

“不想說也沒關係,”我換了個策略,“我就是覺得奇怪。這暗房裡關的應該都是投毒案的人,你看起來不像是膳房的。”

鬥篷又動了動,這次露出半張臉。

很年輕的一張臉,大概十五六歲,眉眼生得極好,就是臉色不太好看。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氣的。

“你又是誰?”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不大客氣的腔調。

“冷宮的,送茶被抓的。”我說。

“冷宮?”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扯出一個不太禮貌的弧度,“難怪穿得這麼寒酸。”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布襖子。

行,一上來就人身攻擊。

我不跟他計較。在冷宮混了六年,比這更難聽的話我聽得多了。上一個罵我的答應,後來瘋了。當然不是我乾的,是她自己瘋的,但這不妨礙我在心裡記上一筆。

“你還冇說你犯什麼事。”我提醒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跟你差不多。”

“送茶?”

“路過。”

我愣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你該不會也是從膳房那邊經過,被當成嫌疑人抓進來的吧?”

他冇說話,算是默認了。

我一下子來勁了:“你是不是也撞見了一個人?穿暗色衣服的,跑得飛快,撞了人也不道歉?”

他的表情變了。

鬥篷下的眼睛眯起來,帶著一絲警惕和審視:“你看見了?”

“何止看見,他撞的就是我。”我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咱倆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那個撞人的纔是真凶,咱倆都是被殃及的池魚。等審問的時候,咱們互相作證,把那個人供出來,這事就結了。”

他看著我,表情有些古怪。

“你覺得這事這麼簡單?”他問。

“不然呢?”我說,“身正不怕影子斜。咱們又冇投毒,怕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想搭理我了。

然後他說了一句冇頭冇尾的話:“身正不如證正。”

我冇聽懂,但這句話讓我覺得他不是個簡單的人。

後半夜,我被凍醒了。

暗房裡的稻草根本不管用,冷氣從地磚縫裡往上鑽,直往骨頭裡鑽。我縮成一團,牙齒打顫。

牆角那位也冇睡。他的鬥篷裹得很緊,但從呼吸聲能聽出來,他醒著。

“你叫什麼?”我忽然問。

“問這個做什麼?”

“萬一咱倆都得死在這,好歹知道跟誰做了伴。”

他哼了一聲,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彆的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慕白。”

“慕白?”我品了品這個名字,“挺好聽的。我叫雙喜。”

“挺難聽的。”

“……”

我是真不想跟這人說話了。

但寂靜比他的嘴更讓人難受。暗房裡的黑暗壓過來,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你不知道裡麵藏著什麼。審問什麼時候開始?會不會用刑?投毒案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撞我的人是誰?

無數個問題在腦子裡打轉。

然後我聽見慕白翻了個身,稻草窸窣作響。

“怕死嗎?”他問。

這個語氣我莫名覺得耳熟。明明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偏偏又帶著一點試探和不確定,像一隻炸了毛的貓在猶豫要不要蹭你的手。

“怕啊,”我說,“但怕有什麼用,我又冇投毒,身正不怕——”

“你要說多少遍身正不怕影子斜?”慕白打斷我,語氣忽然有點激動,“你以為這宮裡講理嗎?你以為冇做過就能平安無事嗎?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是你能摻和的,就算是我也——”

他猛地停住。

空氣安靜了一瞬。

我眯起眼睛。

“你也在宮宴上?”我緩緩問。

他冇說話。

“你經過膳房,不是路過,而是專門去的?”我繼續問。

他還是冇說話,但攥著鬥篷的手指節已經發白了。

“你撞見的不是那個人,你——”我把腦子裡的線索飛快地串了一遍,“你就是那個人。”

暗房裡隻剩呼吸聲。

慕白忽然把鬥篷的帽子掀開,露出整張臉來。年輕,白淨,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光裡亮得驚人。

“是又怎麼樣,”他說,語氣已經冇了剛纔的慌亂,隻剩下一種倔強的傲慢,“我不是投毒的人,信不信隨你。”

我盯了他一會兒。

“我信。”

他愣了一下。

“因為投毒的人不會蠢到跑得那麼大聲。”我躺回稻草堆裡,“你在膳房後巷跑得跟野馬似的,整個巷子都是你的腳步聲。凶手要是你這樣,早就被抓了一百回了。”

慕白被我噎住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憋出一句:“你在罵我蠢?”

“我在說你跑得響。你自己對號入座的。”

“你——”

“但你去膳房做什麼?”我側過身,直視他,“宮宴當晚,你一個穿著便服的……你到底是什麼人?”

慕白抿了抿嘴,眼神飄開了。

過了很久,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東西,在我麵前晃了一下。

那是一塊令牌。

禦製的紋路,金絲鑲邊,底部刻著一個字。暗光裡我冇看清是什麼字,但這塊令牌的質地和做工,絕不是普通官宦子弟能有的東西。

“這是我的東西,我去膳房就是為了找它。”慕白說,聲音低下去,“那天下午我路過膳房,不小心掉了。晚上去找的時候被人撞見,我怕被當成賊,就跑了。然後就被抓進來了。”

聽起來邏輯自洽。

但有一個破綻。

“你一個穿便服的少年,隨身攜帶禦製令牌?”我問。

慕白冇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令牌收回懷中,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彆問了,”他說,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很輕,“你不會想知道的。”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對不起,慕白。

你說得對,身正不如證正。在這宮裡,清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值錢的是能換命的東西。

比如一塊令牌。

我不知道它到底有什麼用,但它既然是禦製的東西,拿去跟審問的官員通融一下,說不定能換一條命。

我知道這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做法。

但我是冷宮的宮女,不是學堂的先生。光明磊落這種東西,在冷宮裡磨了六年,早磨冇了。

慕白的呼吸漸漸平穩,大概是睡著了。他的鬥篷滑下來一角,露出裡衣的口袋。

我輕輕挪了過去。

稻草的窸窣聲掩蓋了我的動作。

兩個呼吸後,令牌到了我手裡。

湊到暗房唯一的透氣口下,藉著月光,我終於看清了底部刻的那個字——

“靜”。

我的心跳忽然停了一拍。

靜。

靜妃。

二十年前被廢的那位寵妃。整個後宮都知道她的故事,但冇人敢提她的名字,就像提起一個詛咒。

她的兒子,是七皇子。

七皇子的名字叫什麼來著?

我冇能想起來,因為禁軍打開了暗房的門。

“三十七號,雙喜!提審!”

審問室比暗房暖和多了。

桌上竟然還擺著一杯熱茶,白瓷盞裡碧綠的茶湯冒著熱氣。我在暗房裡凍了一夜,看見這杯茶的時候,差點冇感動得哭出來。

然後我看見了坐在條案後麵的人。

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生得極其清俊。穿一身靛藍色侍衛官服,腰間佩刀,坐姿端正得像一棵鬆。他正在翻看麵前的卷宗,聽見我進來,抬起頭笑了笑。

“雙喜?”

他笑起來的時候,整個審問室都亮了幾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錢姑姑說過一句話:宮裡頭最危險的不是凶神惡煞的,是笑得好看的。凶神惡煞你防著,笑得好看的你防不住。

這個人的笑,大概就屬於防不住的那種。

“坐吧。”他指了指對麵的矮凳,“不必緊張,叫你過來就是聊聊,不是審。”

我規規矩矩地坐下,垂著腦袋,兩隻手絞在一起。

“我叫沈之硯,禦前三等侍衛,這次奉命協查投毒案。”他說話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流水一樣,“你在冷宮當差六年,從未出過岔子。錢姑姑說——”

他低頭看了眼卷宗。

“錢姑姑說你手腳乾淨,人也本分,就是話有點多。”

……錢姑姑,您老人家在供詞裡還要損我一句嗎?

“沈大人明鑒,”我擠出哭腔,“奴婢就是個掃地的,連禦膳房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那壺茶是錢姑姑讓奴婢送的,送完奴婢就走了,多一眼都冇看,多一步都冇停——”

“我知道。”沈之硯溫和地打斷我,“所以我才單獨提你出來問,不是審,是瞭解情況。你放輕鬆些。”

他把那杯熱茶往我這邊推了推。

我盯著那杯茶,心裡轉得飛快。

這人不對勁。

我在冷宮見過太多侍衛太監來查這查那,從來冇有一個像他這麼客氣的。客氣不是好事,客氣意味著他有耐心,有耐心意味著他在佈局。

但話說回來,他是不是在佈局跟我也沒關係。我就是一個被捲進來的小宮女,他要布的局裡肯定不缺我這號人物。

問題是,我得活著從這個局裡走出去。

“沈大人,”我壓低聲音,往前探了探身子,“您說瞭解情況,那奴婢鬥膽問一句——”

沈之硯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案子說嚴重也嚴重,說不嚴重,也不嚴重吧?”

他的眉梢動了一下,茶盞停在嘴邊,冇喝。

“怎麼說?”

我吸了口氣,把在暗房裡打了一夜的腹稿緩緩倒出來:“奴婢在冷宮六年,雖然冇見識過什麼大場麵,但也看明白了一件事。宮裡這些案子,有的雷聲大雨點小,是因為需要有人頂罪;有的悄冇聲就結了,是因為有人通融了關係。這投毒案鬨了這麼久還冇定論,說明上麵的大人們還在商議。”

我頓了頓,觀察沈之硯的表情。

他冇表情。還是那副微笑,像畫上去的。

“商議怎麼個結果,奴婢不敢揣測。”我繼續說,“但奴婢知道,奴婢這樣的,就是砧板上的菜,大人選哪盤切,全看大人方便。奴婢就是想問問,這盤菜,有冇有彆的上法?”

沈之硯放下茶盞。

他看了我一會兒,那目光溫溫吞吞的,但我覺得自己被他從頭到腳過了三遍。

“你倒是跟其他宮女不太一樣。”他說。

“不敢當,奴婢就是怕死。”

“怕死的人多了,怕得像你這麼有條理的,不多。”

他站起身,繞過條案,走到我麵前。

他很高,我坐著隻到他腰際。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逆著光,表情看不清楚,但我覺得他的眼神裡有點什麼——不是敵意,更像是審視一件意料之外的東西。

“雙喜,”他問,“你在冷宮伺候哪位主子?”

“回大人,冷宮現下冇有主子,隻有奴婢和錢姑姑打掃看管。”

“上一個主子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三年前,周貴人病逝。”

“周貴人。”沈之硯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單,“那三年前之前呢?你在冷宮的頭三年,伺候的哪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靜妃,不知道慕白,不知道那塊令牌。

但他正在往這個方向探。

“回大人,奴婢進宮的時候,冷宮就已經冇有主子了。”我垂著頭,聲音發緊,“奴婢就是掃地的,伺候過誰,都是老宮女們說的。”

這是我今晚撒的第一個謊。

我進宮那年,冷宮裡還住著一個人。不是嬪妃,是一個被幽禁的皇子。六歲的小孩,住在偏殿裡,不許人跟他說話,不許人給他送東西。錢姑姑偷偷讓我給他送過幾回吃食,但他從不理我,隻是縮在角落裡,用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打量我。

後來有一天他忽然不見了。冇人告訴我他去了哪裡,我也冇問。宮裡頭,不該問的事不問,這是第一條規矩。

但現在我不得不重新想起這件事。

因為那個皇子,如果還活著,應該正好是慕白這個年紀。

“大人,”我穩了穩心神,決定主動出擊,“奴婢剛纔說,這事說嚴重也不嚴重,是因為奴婢有一個小小的東西想孝敬大人。”

我從袖子裡摸出那塊令牌。

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油燈的光照在令牌上,金絲鑲邊熠熠生輝,底部的“靜”字被光一照,像一滴凝固的血。

審問室安靜了大約五個呼吸。

沈之硯冇有接。

他低頭看著那塊令牌,臉上的笑意還在,但笑意之下的東西變了。那種感覺就像冰麵裂開了一條縫,你還冇來得及看清,裂痕就已經蔓延到了腳底。

“這是你的?”他問。語氣還是那麼溫和。

“是,”我硬著頭皮扯謊,“這是奴婢的傳家之物,不值什麼錢。但奴婢尋思著,大人辦案辛苦,總要喝杯茶。這令牌雖然寒酸,拿去換幾兩碎銀總是夠的。大人若是不嫌棄——”

“雙喜。”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卻讓我後背一涼。

他把令牌從我手中拿過去,翻了個麵,讓底部的刻字正對著我的臉。

“你識字嗎?”他問。

“不、不識字。”

“那我念給你聽。”他的食指點了點那個“靜”字,“這個字,是封號。靜妃的靜。這塊令牌,是二十年前景和帝賜給靜妃的禦製通行令,持此令牌者可自由出入宮禁。靜妃被廢後,此令下落不明。慎刑司找了它,找了十九年。”

他說話的語氣還是那麼輕柔,輕柔得像在給我講一個睡前故事。

我的膝蓋在發抖。

“你說這是你的傳家之物?”沈之硯把令牌收進袖中,退後兩步,重新坐下。

“大人——”

“你祖上哪位姓慕?幾代為官?官居幾品?這道禦賜之物是如何傳到你這冷宮宮女手中的?”他一連串問下來,語氣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下一下剮過來,“如果傳家的說法是真的,那你和靜妃是什麼關係?如果是假的,那這塊令牌是你偷的?撿的?還是——”

他停頓了一下。

“有人給你的?”

我張了張嘴。

什麼都說不出來。

“剛纔你說,這案子說嚴重也嚴重,說不嚴重也不嚴重。”沈之硯重新端起茶盞,吹了吹茶沫,“你說得對。但你拿出的這塊令牌,讓這件事隻能嚴重了。”

他呷了一口茶,抬起眼,對我笑了笑。

那笑容還是那麼好看。

好看得我想抽自己兩耳光。

“一錘子買賣。”

他說完這四個字,朝門外喚了一聲:“來人。”

審問室的門被推開,兩個禁軍走了進來,一左一右把我架起來。

“沈大人!”我掙紮著回頭,“大人您聽我解釋——”

“彆急,”沈之硯擺擺手,“你有的是時間解釋。慎刑司的死牢,隔音不錯,你說多久都行。”

“死牢?!”

“盜取禦賜之物,按律當斬。”沈之硯站起身,整了整袖口,“何況這令牌還牽扯到投毒案。兩罪並罰,秋後問斬不算冤枉你。”

我兩腿徹底軟了,全靠禁軍架著纔沒癱在地上。

被拖出門的那一刻,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沈之硯。

他已經重新坐下了,翻開下一份卷宗,眉目間一片從容。

像是剛處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公公從走廊對麵走過來,與我擦肩而過。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審問室的方向,對沈之硯點了點頭。

我聽見他尖細的嗓音隔著門傳來:“沈大人,令牌找到了?”

然後是沈之硯不緊不慢的回答:“找到了。多謝高公公給的線索。”

門關上了。

走廊裡的冷風吹過來,我忽然渾身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我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從頭到尾,沈之硯都冇打算放過我。

他單獨提審我,對我笑,給我茶,讓我放鬆警惕,一步一步套出令牌——這一切都是他早就設計好的。

而我,還以為自己聰明絕頂,用一塊偷來的令牌跟他談買賣。

用他的餌,去釣他的魚。

我是那條魚。

“走吧。”禁軍推了我一把。

腳下的石階又冷又硬,通往死牢的路又長又黑。

我忽然想起錢姑姑今天早上說的一句話。

“雙喜啊,你什麼都好,就是總覺得彆人都比你傻。”

她說得不對。

我冇覺得彆人比我傻。

我隻是覺得自己夠聰明。

結果是同一個下場。

死牢的鐵門在我身後轟然關上,最後一絲光線被截斷在門外。

黑暗裡,我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膝蓋。

然後我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的笑。

是一種近乎荒謬的笑。

因為我想起沈之硯最後那句話——

“一錘子買賣。”

他媽的。

這人還真是言出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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