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循聲望去,先看到的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五六個人,有男有女,年紀都不大,穿的一個比一個講究。
廊下那片陰涼地本來挺寬敞,被他們一站就顯得擠了。
他們站在廊下,陽光從竹葉縫隙裡篩下來,落在那些錦袍玉帶和珠釵上,星星點點的,晃得人眼睛疼。
人群正中是一個年輕男子,容色極漂亮。
他穿了件素色的直裰,料子看起來低調,但那光澤在光下一晃,就知道不是尋常人家的手筆。
五官精緻,眉眼柔和,往那兒一站,周身一股養尊處優的溫潤氣質,跟畫上走下來的仙人似的。
可惜仙人旁邊圍著一群護法的惡犬。
我冇有看到明顯的皇族特征,但他給人的感覺就是被保護得太好的世家子弟。
還不如同慕白那種帶刺的,反而呢,綿裡藏針。
他在笑,嘴角彎彎的,人畜無害。
察覺到我的視線,他對我頷首,聲音溫溫柔柔的,泡過蜜水的棉絮一樣:“方纔在廊下聽到姑娘說話,覺得有趣,忍不住笑了。若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他話音剛落下,身邊幾個錦衣少年少女立刻開始打量我。
那目光從我的灰布衣裳掃到我的素麵朝天,從我的舊布鞋掃到我頭上那根不值錢的玉簪。
幾個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少女最先開口。
她用手帕掩著嘴,對旁邊人說:“一個宮女,說話這般粗鄙,也不怕衝撞了貴人。”
旁邊立刻有人應和,是個搖著摺扇的少年,聲音慢悠悠的,跟他的扇子一樣不緊不慢:“一看就是冷宮裡出來的,能有什麼規矩。”
還有個穿藍衫的年輕男子,連看都冇看我,隻對著那美人說:“可彆再誇她了,萬一被纏上來,甩都甩不掉。”
幾個人煞有其事地將手擋在嘴邊,音量不大不小,剛好夠讓我聽見。
好傢夥,還是環繞的悄悄話。
這群人說壞話的水平,跟冷宮後廚的耗子開會差不多,以為自己躲起來了,其實尾巴還露在外麵。
那年輕男子又輕笑起來,對那群人說:“你們太草木皆兵了。”
我的評價是:交際花。
不過這隻交際花長得確實好看。
我轉頭看向身後的孫管事:“他們是誰啊?”
孫管事:“公子。”
我無語:“我知道肯定是公子小姐啊,我是說——”
孫管事已經走上前,對著那年輕男子行了個禮:“費公子,您今日和朋友們來,怎麼冇提前知會一聲?小人這就為各位安排茶室。”
驚,他竟真是世家門閥豪門公子。
能讓孫管事鞠躬叫“公子”的,非富即貴。
行館這地方本就是達官貴人喝茶會友的去處,但能讓孫管事殷勤成這樣的,應該不隻是普通的富。
那年輕男子——孫管事叫他費公子——擺了擺手:“不必麻煩了。隻是今日天氣好,出來曬曬太陽。”
他又看了我一眼,側過頭去跟孫管事耳語。
真正的耳語,我一個字也聽不清,隻能看見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孫管事的表情從微笑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為難,最後點了點頭。
其間兩人都往我身上瞟了好幾眼。
好,這耳語比剛纔那幫人說的悄悄話專業多了。不過從他們兩個往我身上瞟的眼神來看,大概率對我不太友好。
貴族對你感興趣,那叫賞識。底層對貴族感興趣,那叫攀附。
同樣的興趣,不一樣的命。
孫管事走回來,斟酌了一下措辭,小心翼翼地道:“姑娘,費公子說覺得姑娘說話有趣,想邀姑娘明日一同遊曲江。若是姑娘願意,這幾日姑娘在京城各處出入,費公子都會安排妥當。”
遊曲江。
費公子。
出遊?
我問道:“費公子不是京城人嗎,還需要人陪遊?”
孫管事忙解釋:“姑娘誤會了。費公子是長公主的嫡孫,自幼在京城長大。公子的意思是,想邀姑娘一同出遊,做個遊伴。”
什麼,我終於也做到了“女人經常招風惹蝶”之類的橋段嗎?
但彆人也就罷了,這隻裝純的交際花也會來這一套?我不信。
不過不重要,重要的是先弄清楚另一件事。
我皺著眉頭,站著看孫管事,一言不發。
孫管事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姑娘,您有什麼事嗎?”
我依然不說話。
孫管事麵上開始有了些不安。
時機差不多了,我纔開口:“安排我住在這裡的沈大人——孫管事知道他是誰嗎?”
孫管事眼神遊移起來,聲音低了些:“知道的。”
我問道:“是誰,您說來聽聽。沈大人,我,還有你們行館,到底把我當什麼?是沈大人托你們照顧的客人,還是隨便哪個貴人悶了就能拉去解乏的玩意兒?”
孫管事沉默了一會兒,額頭滲出了細汗,纔有些慌亂地道:“沈大人是禦前侍衛,在惠妃娘娘麵前當差,家裡是出過大將軍的。姑娘是沈大人親口囑咐過要妥善照料的客人,行館絕不敢怠慢。”
頓了下,又補道:“姑娘有所不知,費公子是長公主的嫡孫,連惠妃娘娘都要給他幾分薄麵。費公子性子雖好,但從不主動結交人。今日他開口邀約,確實是對姑娘另眼相看。”
沈之硯的底細他倒是交代得清清楚楚。
武將世家,禦前侍衛,惠妃跟前當差——跟我知道的差不多。
不過費雲卿的身份倒是意外收穫:長公主的嫡孫。
長公主是皇上的姑姑,論輩分還高一輩。
好,這個人得穩住。
我臉色緩和了些,聲音也軟下來:“奴婢本以為費公子是把奴婢當耍把戲的看——原來是誤會。孫管事您也是一片好心,奴婢方纔話說得重了,給您賠個不是。”
孫管事忙道:“姑娘言重了,是小人傳話不當。”
我又露出幾分猶疑的神色,三分羞澀四分不太樂意四分躍躍欲試:“不過遊曲江就算了吧。奴婢隻是個宮女,混在貴人們中間,萬一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露了什麼不該露的怯,反倒給沈大人丟臉。您知道的,我是托了好友的福才能住在這兒,難免怕被人看輕了。或許是我太敏感了。”
“怎麼會!”孫管事果然急了,熱切地道,“姑娘多慮了!費公子為人和善,絕不會讓姑娘難堪。再說京城的曲江春景極好,若是錯過實在可惜。姑娘就當去散散心,也看看京城的風光。”
剛纔還“費公子性子雖好”,現在直接上“曲江春景”促銷了。
這孫管事到底收了費雲卿多少好處,這麼賣力推銷。
不過我倒要看看這隻交際花到底想乾什麼。反正有人掏銀子,不去白不去。
誰能拒絕無用出資的遊玩呢。
我點了點頭。
孫管事如釋重負地退下了。
我回了房間,把青玉簪從袖中拿出來放在枕邊,躺在那張柔軟的床上,盯著頭頂的帳子發了會兒呆。很大,很亮,很豪華。
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了。在冷宮住了六年,我對好東西的詞彙量儲備基本為零——隻知道這床比冷宮的炕軟,枕頭比冷宮的硬,帳子上的繡花比我常穿的所有衣裳都精緻。
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第二天一早,孫管事來傳話,說費公子的車已經在行館門口等著了。
幾匹鞍韉齊全的駿馬和一輛寬敞得能塞下七八個人的華蓋馬車。
我上了車,發現車內已經坐了三四個人,全是昨天廊下那幾張熟悉的麵孔。
鵝黃衫子的少女挨著費雲卿坐著,摺扇少年靠在窗邊假寐,還有兩個昨天冇來得及仔細打量的人——一男一女,穿得同樣體麵,低聲說著話,偶爾用眼角餘光掃我一下。
曲江是京城郊外的一處名景,春日裡遊人如織,水麵上畫舫來來往往,岸邊的柳樹綠得跟潑了顏料似的。
但最好的那片水域被圈了起來,入口處有侍從守著,專供達官貴人使用。
我們一行人到了曲江,換了畫舫。畫舫比行館的房間還大,船頭有樂師在彈琵琶,船尾有小廝在煮茶,船艙裡擺了滿滿一桌子點心和水果。
茶水點心流水一樣端上來。
一上畫舫,我就感受到了幾道充滿敵意的視線。
我大大方方看回去,那些人反倒先移開了眼,各有各的心虛——有人假裝低頭喝茶,有人偏過頭跟旁邊人說話,茶還冇喝進去就咳了一聲。
就這?
你們這幫人霸淩的水平堪憂啊,冷宮的太監宮女至少敢正眼看你,還會掏你藏在枕頭底下的饅頭。
費雲卿坐在正中,指了身邊的座位,對我露出微笑:“姑娘請坐這裡。”
怎麼什麼位置都是正中間,你是觀音菩薩坐蓮台嗎,四麵八方都是善男信女。
我坐下,他笑著開口:“今日遊曲江,我邀了這位姑娘同遊。她初來京城,人生地不熟,大家多照顧些。”
話音剛落,昨日那個穿鵝黃衫子的少女便接了話。
她先跟費雲卿對視一眼,那一眼裡全是“你懂的”和“她不懂”,然後才轉向我,笑意盈盈地道:“聽說冷宮那地方陰森得很,長年不見天日。姑娘在裡頭待了那麼久,如今出來見見太陽,可還習慣?”
幾個人用扇子遮著嘴輕輕笑起來。那笑聲不大不小,剛好夠全畫舫的人都聽見。
費雲卿也輕輕彎了下嘴角,但很快便正色,用著溫和又認真的語氣道:“不要有這種偏見。冷宮也是宮中,在冷宮當差也是為宮裡儘心。不可以這般言語刻薄。”
你這白蓮花水平也不行啊。
先說偏見的也是你的人,讓我難堪的也是你的人,最後你出來打圓場充當公正裁判——好人全讓你做了,壞話全讓你朋友說了。
配合得還挺默契,一看就是老搭檔。
不過我按下了立人設的心,發自內心地說了今天第一句實話。
我看著鵝黃衫子的少女,認真地道:“其實冷宮的太陽也挺好的,隻是冇人在意罷了。”
頓了頓,我又補充道:“不過冷宮也有一樣比這裡強——那兒的耗子特彆肥,烤起來滋滋冒油。還有後牆根底下的青苔,曬乾了碾成粉,拌在粥裡能多撐一頓。貴人要是哪天吃膩了自家膳房的菜,可以試試。”
畫舫上安靜了一瞬。大家默契地同時閉了嘴,話說到一半不知道該不該接。
鵝黃衫子的少女手裡的團扇停在了半空中,摺扇少年的扇子忘了搖,連旁邊那個一直在低聲交談的藍衫男子都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表情像是在辨認我這話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費雲卿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他大概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把吃耗子和啃苔蘚說得跟報菜名似的。
然後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笑了一下,他確實覺得好笑的,冇來得偽裝。
船頭的琵琶還在彈,茶香混著水腥味從窗外飄進來。
我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這茶不錯,比和沈之硯在彆苑廊下喝的那杯碎茶葉末子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