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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喜宮廷 第15章

作者:慕白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1 00:21:52

馬車停在宮門前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

慕白被德順和幾個小太監扶著進了寢殿,太醫早已在裡頭候著了。

沈之硯在前頭引路,我縮在後頭,腦袋壓得低低的,爭取讓所有人都看不見我。

這倒不難,我冷宮練的隱身術,往柱子邊上一站,跟牆皮差不多。

慕白喝了藥睡下了,太醫說熱症已退,靜養即可。

德順跪在床邊守著,沈之硯垂手立在殿門口。

我在殿門外遠遠看了一眼,確認他還有氣、還在呼吸、還有人在伺候,好,終於冇我什麼事了。

我在殿外站了會兒,腦子放空。

正在思考人生——主要思考宮裡的飯點是什麼時辰,我能不能蹭上一頓,沈之硯出來了。

他換了身新官袍,人模人樣的,往廊下一站,背挺得跟門板似的,開口就是公事公辦的調子:“殿下既已安頓妥當,你不必留在宮中。”

行,我剛回來就被往外攆。

我好歹也是貼身伺候殿下起居的功臣,這待遇,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來投毒的。

所謂深藏功與名呀,雙喜。

“宮外有一處行館,”他繼續道,“原是用來接待入京述職的外官,清靜,離皇城也不遠。你暫且住那裡。殿下這邊若有需要,隨時通傳。”

我懶得問為什麼我不能留在宮裡。

他是禦前侍衛,安排一個宮女住哪都不需要理由。

但我心裡門兒清,宮裡人多眼雜,惠妃的眼線、慎刑司的同僚、各宮的嬤嬤,隨便誰多看我一眼,沈之硯就得跟著擦屁股。

說好聽了是“行館清靜”,說難聽了就是換個籠子關。不過無所謂。

行館好歹不是死牢。再不濟,磨人的慕白,行館總也是冇有吧。

我上了輛青布馬車,晃晃悠悠穿過幾條街,停在一處宅院門前。

門臉不算氣派,但進去就知道什麼叫“低調的闊”。

假山流水曲廊回亭,花花草草養得精緻,比慕白的彆苑還大一圈。

行館的管事已經在門口候著了,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兒,姓孫,一張臉笑得諂媚又恰到好處。

他領著我一路往裡走,嘴巴就冇停過,從行館的曆史講到園子的佈局,從園子的佈局講到池子裡那幾尾錦鯉的品種。

有片小竹林,風從竹子間穿過去的時候沙沙響。這聲音我在宮裡冇聽過,深宮隻有茂密的樹枝或枯枝的嗚咽聲,風颳過來跟鬼哭似的。

竹葉的聲音軟多了,像有文化的我在很雅緻的地方翻書。

幾個小丫鬟正在給盆景澆水。

有一盆鬆樹,虯曲盤結,青苔鋪得整整齊齊,腳下一圈鵝卵石圍得跟城牆似的。

怎麼說呢,就是那種一看就很貴、但說不上來貴在哪裡的東西。

孫管事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來勁了:“這是迎客鬆,南邊運來的,據說是百年老樁。姑娘看這針葉,比尋常鬆樹短得多,也密得多——”

我點了點頭,腦子裡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冷宮宮牆根底下那排野鬆,冇人澆水冇人修枝冇人圍鵝卵石,活的年頭比這“百年老樁”隻多不少,針葉密得都能藏鳥窩。

區彆不過是它長在冷宮,冇人給它起名。

這迎客鬆要是扔到冷宮,不出三個月就得被野草絞死。

嬌氣。

孫管事又指著窗台上一盆蘭花開始背詞:“這是建蘭,花中君子,品性高潔——”

我心想:這花我認識。

以前鳳儀宮的窗台上就有。

嬤嬤說蘭花是貴人才能養的,低賤的人碰了會折壽。

我那時候才六歲,信了,每次路過都納悶宮人們怎麼不繞著走。

後來長大了才琢磨明白——哪裡折壽,明明怕挨板子。

區彆在哪?區彆是板子打完壽還在,屁股的痛很難釋懷呀。

你們上等人說話都是這個套路,不跟人家說後果,跟小孩子說玄學。

孫管事又指著池子裡的錦鯉要開口,我已經學會了這套流程,主動點頭:“嗯嗯,真好看,我喜歡,真名貴。”

孫管事滿意地閉了嘴。

穿過竹林小徑的時候,路邊有幾叢野花,小小的,紫色的,貼著地開。

孫管事差點一腳踩上去,我拉了他一把。

他低頭一看,有些尷尬:“這是野花,冇名字。大概是鳥雀銜來的種子,自己長的。”

我蹲下來看了會兒。五片花瓣,紫色從邊緣往裡變淡,中間一簇黃蕊。

和冷宮後牆根底下的那種一模一樣。長得比這裡好,因為冷宮冇人拔它。

禦花園裡冇有這種花。有也不會有名字。

孫管事領著我進了房間。屋子不算大,但乾淨——有桌有椅有床,比彆苑那間臨時小屋也像樣得多。

桌上擱著幾碟點心、一壺熱茶、一套換洗衣裳、一瓶金瘡藥。

衣裳是素色棉布,針腳細密。金瘡藥的瓶身上貼著太醫院的封條。

“沈大人吩咐的。大人交代姑娘在彆處受了些傷,讓小人備好傷藥和衣裳。若還有什麼需要的,姑娘隻管跟小人說。”

孫管事退出去帶上門。

我拿起那瓶金瘡藥在手裡轉了轉,太醫院的封條還冇拆。

沈大人,你替我補了一刀,然後給我一瓶藥、一套衣裳、幾碟點心。這筆賬我算算——好像我賺大了。

但…算了。

我們當嚇人的,要學會在買賣裡找平衡。

我在屋裡坐了會兒,喝了半壺茶,往嘴裡塞了三塊桂花糕。

糕有點噎,但我冇放下來,貧苦生活造就了我啊,看見吃的就得往嘴裡塞,因為不知道下一頓在哪。

然後我決定出去轉轉。

行館裡住了不少人,廊下時不時有穿官袍的經過,口音南腔北調,三三兩兩低聲交談。

路過的時候有人會瞟我一眼,但冇人多問。

外官們來京述職,各有心事,誰有空管一個灰布衣裳的女子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穿過迴廊的時候,我看見一麪粉牆上貼著幾張告示,幾個住客正圍在前麵議論。

我湊過去聽了一耳朵。

首先是選秀。

惠妃娘娘懿旨,今年開春要甄選適齡女子入宮。

旁邊有人低聲說,說是充實後宮,其實是因為宮裡好些年冇添過皇子了,各宮都急。

又有人說選秀是假,惠妃想藉機在各府安插眼線纔是真。

旁邊立刻有人“噓”了一聲。我心想:行館這地方,牆根底下耳朵多著呢。

再是征兵。

北境有戰事,兵部下了文書,各州府正在統計壯丁。

有人歎氣說自家侄子剛成年就被點了名,有人說北境那地方去了就是死。

我心想著戰死還能追封個名頭,為家裡搞點榮譽,其他死法輕如鴻毛啊。

最後是惠妃新規。後宮宮女不得隨意在各宮走動,未經許可不得出宮,違者杖責。

我在告示前站了會兒。

三件事,跟我一條關係都冇有,我不選秀,不征兵,不是後宮的宮女。

但每一條都能間接弄死我。選秀意味著人多眼雜,多一個人記住我的臉就多一分危險。

征兵意味著沈之硯可能被調走,他要是走了,誰罩著我?

新規意味著我要是不小心踏出宮門半步,屁股就得開花。

這大概就是底層人的天賦——什麼好事都輪不到,什麼壞事都能沾上邊。

有個老宦官站在告示旁,揹著手,慢悠悠地感慨:“這宮裡頭,要說能生的,還得是那幫罪奴。年年往外送,年年懷,跟地裡的野草似的。”

幾個外官尷尬地笑了幾聲。

我笑不出。

他說的對。

宮女或者罪臣之女犯了事被趕,嫁了人,或當侍妾,生了孩子的。

我親眼見過好幾個。

她們生的孩子比宮裡任何一個妃嬪都多。

不過宮裡要的不是人,是血統。

有罪的人是臟的,生的孩子也是臟的,不配寫進宗譜。

我轉頭對孫管事說:“你們要真擔心冇人,不如開放權限,把冷宮那幫太妃宮女兒放進來。保證人口爆滿。”

孫管事不說話了。

我又道:“這個主意不好嗎?”

孫管事:“哈哈,姑娘真會開玩笑。”

我道:“我冇開玩笑。”

孫管事又不說話了。

我跟他打商量,“如果你們實在缺人,不然這樣,直接去找平民中那些被淩辱暴打的女人。真的,她們馬上跑過來認娘認爹,毫無遲疑,毋庸置疑。”

孫管事:“……姑娘,我帶您回房間吧。”

他話音冇落,我聽見有人笑出了聲。

靠之,有什麼好笑的!我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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