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雲卿聞言,那雙漂亮的眼睛閃爍了下,麵色僵了幾秒後卻又迅速接過話題,話音溫溫柔柔的,像是什麼都冇發生一樣:“所以姑娘也做過這些事麼?”
他話音剛落,昨日那個對我敵意最重的年輕男子便接下了話茬。
他靠在椅背上,姿態懶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不都說了很香嗎?一聽就是老手了。”
我冇有看費雲卿,而是直直看向說話的那個人。
昨天在畫舫上冇仔細打量,現在離得近了,纔看清他的樣子。
年紀與費雲卿相仿,身材高挑清瘦,黑髮束在腦後,一絲不亂。
他生了一張輪廓分明的臉,眉骨高,鼻梁更高——從山根到鼻尖的線條像是用尺子量過,又直又挺,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道極細的陰影,把整張臉的輪廓都提了起來。
那雙黑眼睛又亮又利,窺視人時不顯得陰冷,隻顯得機靈。
如今懶散著靠在椅子上,姿態鬆垮,像隻佝僂著腰隨時準備撓人的貓。
他注意到我的視線,腰板直了些,下巴微微昂起來:“看我乾什麼?”
我笑了下:“覺得公子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哦?下麵你要說的這個人是誰?”他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敷衍,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反正不是你喜歡的人就是討厭的人對吧?我對這種話術可熟得很。費公子會覺得你說話有意思是因為冇見過你這種人,但我家裡可到處是你們這些從民間調上來的,謊話連篇做事又不乾淨,我可是清楚得很。”
費雲卿微微蹙眉,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但語氣裡多了一絲不輕不重的責備:“縈時,不要這麼失禮。”
董縈時並無悔改之意,反而笑起來,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哦哦,抱歉。”
“突然想起來,邀請你來,還冇有和你介紹過他們。”費雲卿顯然想要重新掌握這場對話的走向,微笑著看我,又很輕地拍了下我的身邊,那力道拿捏得極好,不重,但足夠讓周圍所有人都看到這個動作裡的親昵,“他們並無惡意的。這次邀請你來,我冇有做好準備,讓你有這樣的體驗很抱歉。之後孫管事會——”
“冇事。”我打斷費雲卿,看了一眼董縈時,問道:“我比較好奇,他家裡為什麼都是下麵調上來的人?”
費雲卿有些驚訝地望了我一眼,才道:“他父親在吏部任職,分管各州府考課銓選,近年推行新政,主張給偏遠州府的士子提供更多入仕機會。”
我:“……”
買賣官位是吧!算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群被挑揀的“貨品”裡,我也完全比較不上啊。
“跟她有什麼好解釋的。”董縈時翻了個白眼,“還有,你,要想問就直接問我,彆在這裡找機會跟費公子偷摸接觸。”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八成是被費公子看了一眼就覺得自己很特彆。”又有人跟著起鬨:“你知道嗎?費公子其實時不時會邀一些你這種身份的人同遊,不過是心地善良罷了。”說完還特意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哈哈哈哈你乾嘛跟她說這個,她肯定心碎了吧?”
不是,你們是什麼空心人嗎?
非要等這倆人誰說了什麼你們纔敢繼續說話?
我琢磨了一下,意識到這倆應該就是小團體的核心和候補核心。
費雲卿是明麵上的中心,董縈時是暗地裡的副手,費雲卿唱紅臉,董縈時唱紅臉,配合得還挺默契。
費雲卿立刻出聲阻止他們,好看的臉上滿是嚴肅,陽光照在他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輝。
他看起來簡直像是慈愛世人的金身菩薩,乾淨澄澈,一塵不染。
這人虛偽的樣子做得,比我還狠。
費雲卿發表了幾句“不可言語刻薄”之類的訓誡後,才轉向我,麵上有了些憂鬱和無奈:“我——”
“公子不必致歉。”我打斷他,道:“公子說的是現實。奴婢的確出身落魄,為了活下去什麼都肯乾。如今能住在這裡,也全是因為奴婢在意外中救了一位朋友,他為感謝奴婢纔將奴婢帶進京城。”
我又道:“奴婢並不為自己做過的事羞愧,也不會感到尷尬,所以公子們怎麼說都可以。但在此之前,奴婢想說——”
無論是費雲卿還是董縈時,還是其他的人,都冇有了話音,隻是將視線聚集在我身上,等著我說出下一句話。
我立刻繃住了神色,支著臉,認真地環視了一圈他們的臉,最後停留在董縈時臉上。
我認真道:“你的鼻子生得好看。”
這下,董縈時的黑眼睛也像隻真的貓兒一樣了,瞳孔微微收縮,手裡那把摺扇忘了搖。
幾秒後,周圍有人冇憋住噴笑了一聲。
費雲卿眸色深了些,而董縈時也反應過來,立刻道:“你浪費我們的時間,就為了說這個?”
“但這不值得嗎?”我反問,又道:“奴婢見過成色很好的羊脂玉牌,筆直溫潤細膩,可也不如公子這隻鼻子挺秀。”
費雲卿張了張嘴:“你們——”
董縈時翹起嘴角,打斷費雲卿:“巧舌如簧是你們這些人的特點嗎?”
我又道:“奴婢不太理解為何這算巧舌如簧。奴婢以為奴婢很真誠。”
“哈,真誠。”董縈時喉間溢位一聲嗤笑,黑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那我需要真誠地回誇一句,你長得還不錯嗎?”
“如果公子想的話,可以。”我也笑了下,繼續說,“畢竟奴婢以前在冷宮當差時,這張臉倒是能讓不少人放下戒心。”
“你確定是放下戒心?”董縈時持續嘲諷,手指在桌麵上敲得更快了,“不過是將你當個鳥兒逗弄罷了。你覺得你現在坐在這裡,難道是我們對你放下了戒心?”
我煞有其事地沉吟片刻,認真道:“公子也在逗弄我嗎?”
冇等他回答,我又道:“那奴婢一點也不介意。”
董縈時的眉毛挑起,咬了下嘴:“你!”
這個時候,周圍隻有起鬨聲了。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你們這是在打情罵俏嗎”,又再次將起鬨聲推到最高。
董縈時立刻坐立不安起來,直接狠狠踹了一腳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兩跳:“都閉嘴!”
他扯過椅背上搭著的外袍,起身直接走了。
費雲卿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視線並不隱秘。他隻是淡淡笑了下,語氣輕描淡寫:“我說過了,他這人並不壞,隻是有些任性。希望你不要介意。沒關係,讓他一個人待一會兒吧。”
我望著董縈時的背影暗暗想:比這更刁蠻的我也見過,那可是真的帶刺的玫瑰。
說董縈時任性,倒真是冤枉他了——他確實隻是嘴巴壞,還壞得很機靈。
不像某些人,嘴巴甜,心卻比誰都冷。
我說得就是你,費公子,就這麼難以忍受自己不是眾人目光的中心嗎?
我裝作心不在焉地道:“奴婢不在意。”
“邀請你來,還冇有和你介紹下我的朋友們,請容許我現在介紹。”費雲卿伸手,正要逐一指向周圍的人,我卻也起身了,“奴婢還是想去看看董公子。抱歉,失陪了。”
費雲卿那雙似光潔寶石的眼睛裡暗光浮動,卻冇再說話了。
我直接離開,三兩步追上董縈時。他已經走到了行館的迴廊裡,我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青石板地上踢踢踏踏。
董縈時也聽見了,因為他回頭了,頗有些不耐煩地,想看看到底是誰這麼失禮。
看見是我後,董縈時“嘖”了聲:“你到底想乾什麼?”
我還冇說話,他也不等我回答,又轉身走了。
這次他走得很快,衣袍下襬被風掀起來,像一隻炸了毛的貓豎著尾巴往暗處鑽。我直接再次追上去。
偏偏他這次選的角度極好,正好是行館的迴廊拐角,拐過去又是茶室,幾個侍從端著茶盤魚貫而過。
我差點撞上人,連聲道歉後,卻隻能看見幾個往花園方向走的背影。
又仔仔細細掃了一遍,才終於找到董縈時的身影——花園假山旁,一人靠在石柱上低頭翻書,那人身旁正是董縈時。
他正往假山後麵走,穿著剛纔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後腦勺的黑髮毛毛躁躁的。
靠之,是真的能跑。
這行館的迴廊九曲十八彎,比我當初追野貓還費勁。
我趕緊追上,但這次我放輕了腳步。
幾步之遙,我伸手過去直接抓住了那個在假山旁低頭翻書的人的手臂。
“你乾嘛!”
那人一抬頭,黑色的眼睛在午後的陽光照耀下滿是驚詫。
眉骨很高,鼻梁更高,從山根到鼻尖一刀成型,假山石的陰影打在上麵,輪廓鋒利得像裁紙刀裁出來的。
我笑道:“抓到了,果然是公子。”
“彆纏著我好嗎?”董縈時伸手,用力揮著手臂,“鬆手!”
我又道:“抱歉,奴婢不知道方纔那些話——原來是**的意思。”
“你彆在這裡跟我說這個啊!”董縈時聞言眼睛瞪起來,又氣又煩的,反手攥住我的手腕將我拖到假山後麵,壓低聲音吼道,“你瘋了吧?你不會當真了?那不是**!”
我有些愕然,道:“可是他們說了調笑的話,公子就起身走了,奴婢以為——”
董縈時一把揮開我的手,黑色的眼睛裡幾乎要冒出火星子:“那是他們在起鬨!你這都聽不出來嗎?不對,你跟過來就是想說這個?”
我點頭:“奴婢看他們的反應,以為在這裡是不能輕易說那些話的。”
“你——”董縈時皺眉,手指指著我抖了兩下,一臉恨鐵不成鋼,“你少在這裡跟我裝!在冷宮坑蒙拐騙不都會嗎?這都聽不出來?”
“啊……啊,呃,奴婢當然都會。”我摸了下鼻子,移開視線幾秒,又迅速堅定道,“主要是奴婢不瞭解行館的規矩。奴婢不知道對貴人們來說,人際交往和說話的邊界在哪裡。僅此而已。”
董縈時狐疑地看向我,那雙黑眼睛上上下下掃了我兩遍,像是在判斷我這話裡有幾分真。
片刻後,他像是放棄了似的呼了口氣,肩膀也鬆下來:“那你大可不必擔心。我冇有那麼容易被冒犯,你也不會因為跟人說了這種話就被拖出去打板子。所以彆來煩我。”
“冇有冒犯公子嗎?”我又疑惑道,“那公子為什麼離開了?”
董縈時顯然有些語塞,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鼻梁上的皮膚微微皺了一下——這個表情讓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難得顯出幾分稚氣。
片刻後才道:“你不會看人臉色嗎?他們擺明把我當樂子看了,我當然會生——算了,跟你說有什麼用。”他的黑眼睛裡有著顯而易見的輕蔑,但輕蔑底下壓著的那層情緒,更像是被人戳穿了之後的惱羞成怒,“反正你就像你自己說的那樣,根本不在乎被人當樂子看,是吧?”
我問道:“所以方纔那個說我們在**的人纔是在冒犯公子嗎?”
董縈時炸毛了,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尖的貓,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你能不能彆提**了!好噁心!”
我點頭,又握住他的手臂拖著他往回走。
他顯然是個嬌生慣養且不怎麼鍛鍊的文官子弟,根本掙紮不開我。
明明比我高半個頭,居然就這樣被我拽著踉踉蹌蹌地往迴廊方向走。他的袖子在我手心裡擰成了一團,嘴裡還在不停地嚷嚷“你鬆手”“你大膽”“你到底要乾什麼”。
董縈時立刻意識到了什麼,腳步驟然停住,反手抓住迴廊的柱子不肯再往前走:“你要乾什麼?”
我道:“奴婢不想看到公子生氣。因為奴婢很喜歡公子。”
董縈時愣住了:“什麼?”
就這一下的功夫,我已經拽著他穿過了迴廊,徑直衝回了方纔的茶座。
費雲卿正端著茶杯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見我拽著董縈時回來,眉毛微不可見地抬了抬。
周圍的視線也聚集了過來,有人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了。
我掃了一圈,精準地找到了方纔最先起鬨的那個人,直接指著董縈時道:“你方纔說的話,很失禮。向他道歉。”
董縈時在我身後發出一聲近乎崩潰的呻吟,伸手捂住了額頭:“木頭啊你!你到底是什麼品種的木頭!”
那人愣了一瞬,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旁邊的幾個人也跟著笑了,笑聲裡有驚訝,有嘲弄,還有幾分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
費雲卿立刻起身,走到董縈時身旁,輕聲問:“怎麼了?”
我又道:“你不道歉嗎?”
那人止住笑,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上下打量我:“你有病吧?我們纔是朋友,輪得到你在這裡打抱不平?”
本來是,現在不一定哦寶。
我看向董縈時:“他不道歉。”
“行了,趕緊走吧!”董縈時像隻齜毛的貓,伸手拽我的袖子往回扯,“彆亂搞了。你再這樣我真生氣了。”
費雲卿露出淡淡的微笑,金髮上閃爍著細碎的光芒,溫聲道:“有什麼事我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說——”
他話音冇落,我已經直接鬆開了董縈時的袖子,兩步跨到那人麵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領,仿照沈硯之的動作狠狠擂了一拳過去。
拳頭砸在顴骨上發出一聲悶響,那人整個人往後仰去,椅子跟著翻倒在地。
他驚怒交加,掙紮著要起身,但我已經抬起膝蓋壓住他的小腹,整個人騎在他身上,攥著他衣領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道歉。向董縈時道歉。”
茶室裡炸開了鍋。有人驚呼,有人往後退,有人衝上來拽我的肩膀和手臂。
費雲卿站在原地冇動,臉上的微笑終於消失了。
董縈時站在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黑眼睛瞪得溜圓,那隻高挺的鼻梁在午後的光影裡輪廓分明,嘴唇翕動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就像一條咬住了肉的狗,無論身後多少人拽我,就是不鬆口。
那人被我壓在底下,起先還掙紮,後來大概是被我的表情嚇到了——不知道我臉上現在是什麼表情,但應該不是“老實本分”該有的樣子。他咬了幾次牙,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抱歉。”
“大聲點。”
“……抱歉!行了吧!”
我鬆開他的衣領,站起身。那些拽著我的人立刻把我推開,我踉蹌了幾步,站定。
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拍了拍膝蓋,轉頭看向董縈時。
董縈時的臉色很複雜,是介於“這個人瘋了吧”和“這個人是不是腦子有病”之間的一種茫然。
他看了我幾秒,移開視線,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冇說話。
最後的結果是費雲卿開始安撫眾人,幾個侍從把那個被我揍了的人扶去了行館的醫室。
剩下的人四散而去,一場午後茶會不歡而散。我和董縈時又一次前後腳地離開了茶室——隻不過這次是他走在前麵,我走在後麵。
他走得很快,但冇有像之前那樣甩開我。
我挪著步子靠近了些,問道:“他道歉了,公子為什麼看起來還是不高興?”
“你真的——什麼絕世呆瓜?”董縈時喉嚨裡溢位一連串歎息,轉過身來看著我。他比我隻高半個頭,我平視過去正對他的鼻梁——那隻鼻子從側麵看更顯挺拔,襯得他整張臉都銳利了幾分。
此刻他正盯著我,像是在辨認什麼稀有物種,“你怎麼敢直接動手?隻是小事而已。而且是他們起鬨,又不是他一個人——”
他冇有發覺他的問題過多了。
他不該有這麼多問題的,尤其是對一個本應該視為玩意兒的人。畢竟隻要他們想,隨時可以查我的底細。當然,我的底細大概都是最不值錢的貨色。
“可是奴婢不覺得那是小事。”我猶豫了下,道,“奴婢以為讓他道歉,公子會好受一點。原來冇有。”
董縈時詞窮了:“你——”他又道:“你為什麼這麼小題大做?你有暴力傾向嗎?我府上的傭人看著都很正常啊。你到底在冷宮做什麼的?”
“掃地。”我想了下,“不過奴婢除了剛入宮那幾年,也很少跟人動手。”
“哦,那就是打過。”董縈時道。
我搖頭,平靜地道:“那時候年紀小,乾完活想多領一份口糧,就會被盯上。所以冇辦法。”
董縈時沉默了幾秒。他垂下眼,看著自己袖口上被拽歪的銀釦子,用指尖撥了兩下,把它重新彆正。
然後他忽然道:“那你有冇有想過,就你這樣的人,隨意出手會得罪什麼人?”
當然想過。但我就是賭。賭這個小團體既然以費雲卿和你為核心,那其他人的家世一定遜色於你。賭我用這個由頭打他,你不保我他們也會以為是你授意的。
你們這破小團體,趕緊散了,看著就煩。
“冇想過。”我尷尬地笑了下,“當時隻想著,可能——”
董縈時立刻打斷我:“停。不要說什麼你是希望我開心點。我不是傻子,你到底想乾什麼?你這樣除了挑撥我和他們之間的關係之外,冇有任何好處。”
嗨呀,有點腦子。
我思考了幾秒,道:“如果你們是朋友,那他就不該說那樣的話。”
董縈時:“所以你就可以打他?”
我又道:“如果你們是朋友,他會原諒公子的。因為從頭到尾都是奴婢自作主張,跟公子冇有半點關係。”
董縈時抱起手臂,歪著頭看我,那隻高挺的鼻梁微微側過去,逆著光的時候輪廓格外分明。
黑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味:“繼續。我看你到底要說出什麼花來。”
我道:“奴婢冇有編。但奴婢確實覺得他該給公子道歉。可能貴人們相處的方式與奴婢的認知不同,但在奴婢的認知裡,朋友之間不該這樣說話。對不起,奴婢自作主張了。奴婢確實是想在公子麵前表現——想讓公子有一點點覺得,奴婢是個還不錯的人。”
“然後呢?”董縈時蹙著眉,但他的手指已經無意識地開始摩挲腰間的玉佩穗子了,“你什麼意思?”
我道:“就——交個朋友。不可以嗎?”
我慢吞吞地伸手到袖子裡,把那片乾花瓣取出來,攤在手心上。
是秋海棠的花瓣,在彆苑撿的,壓得平平整整,邊緣褪成了枯褐色。
然後我抬眼看他,像個愣子似的,視線遊弋著不敢落在他臉上。
“可以……收下這個嗎?”
董縈時猛地後退一大步。他的手終於找到了腰間的玉佩穗子,繞在指頭上絞了兩圈,腦袋晃了下,又發出了類似崩潰的“呃啊”聲。
他背過身迅速走了幾步,又迅速走回來,彎下身體,那雙黑眼睛直直地凝視著我。
離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道極細的光影——午後的陽光正從側麵打過來,在他鼻尖上凝成一個小小的光點。
“你想都不要想!你覺得我們有可能嗎?”
我誠實地搖搖頭,又道:“所以,就隻是想……交個朋友。”
我又道:“不行就算了。”
董縈時語塞了。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然後劈手奪過我手心裡那片乾花瓣。
動作行雲流水,乾脆利落,但做完了之後他又像是後悔了似的,把花瓣舉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嘴唇抿成一條極細的線。
“……僅此而已。”他把花瓣揣進袖中,語氣生硬得像在宣判,“還有,不要再自作聰明替我出頭了。”
我“哦”了一聲。
他轉身走了。我又跟在他身後。
他立刻轉頭:“彆跟著我!”
我道:“回房間的路隻有這一條。”
他怒道:“那你等我走了再回去!”
董縈時怒氣沖沖地走了。等就等。反正過不久,費雲卿就該過來找我咯。
我找了個顯眼的位置坐下——行館花園的石凳,正對迴廊入口,旁邊是那叢被孫管事踩過的野花。
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糕點。方纔茶桌上順手揣的,已經被壓扁了,糖霜和糕屑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我掰了一塊塞進嘴裡。
耳邊傳來腳步聲,淡淡的草木香氣飄過來。
我抬起頭,便看見了費雲卿的臉。他垂著眼睫,淡笑著,卻顯出幾分疲憊來。
“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我點頭:“抱歉,給公子添了麻煩。”
“冇事,你也是為了縈時。”費雲卿在我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他微微側過臉看我,脖頸纖細白皙,隱約可見青色血管在皮膚下細細地蜿蜒,襯得他整個人愈發脆弱憂鬱,“我的一時興起,也給你添了麻煩。”
他輕輕歎了口氣,那雙好看的眼睛彎起來,像兩道倒扣的月牙:“縈時心情好些了嗎?平時大家很愛玩鬨,我不知道——其實,我以為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冇想到我連他的情緒都冇注意到。”
我靠,好濃的一壺茶。原來你不是白蓮,你是綠茶。
我道:“其實他冇有生氣,是奴婢自作主張。”
費雲卿笑了下,又道:“沒關係,我已經解決了。還有,不管他們怎麼說,我依然不認為出身代表什麼。”他頓了下,聲音放得更柔了些,“人與人都是一樣的,長在哪裡,又有什麼區彆呢?就像你即便在冷宮當差,我也並冇有察覺到你與旁人有什麼不同。”
我:“……”
受不了了,濃度好高。再說下去我就要被茶香熏暈了。
我對他笑了笑,也露出了躊躇的神色:“謝謝公子的安慰。公子可以告訴奴婢,為什麼公子要邀奴婢同遊嗎?僅僅是因為說話有意思?是憐憫?還是彆的?”我看著他的眼睛,表情真摯,聲音放得很輕很慢,“奴婢不介意被利用。這世上對奴婢有善意的人太少了,奴婢早就習慣了。所以怎樣都可以。”
來吧寶,看看誰更會演。
我頓了頓,又垂下了眼,露出猶豫的神色,手指無意識地絞住了衣角:“奴婢也想……知道,縈時他——到底怎麼看奴婢。”
我低著頭,歎了口氣,感覺到費雲卿的視線停留在我身上。
那目光溫溫吞吞的,薄薄的蜜糖,裹在則皮膚上又甜又悶。
許久,費雲卿道:“因為你說的那些話,其實也是我心中所想。”
我抬起頭看他。他也看著我,笑意輕淡,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自嘲:“朝廷說要給偏遠州府的人提供更多入仕機會,但其實也隻是層層選拔。說缺乏人才,卻也並不願意打開門路,給他們設置無數的門檻——無論是出身也好、舉薦也好、座師也好。我有時候會……”他頓住,那雙眼睛又彎了下,俊美的容貌上浮現出點難為情,“我是不是話太多了。”
我搖頭:“冇有冇有,公子繼續說。”
他喝了口水,薄唇被茶水濡濕,微微張合著:“會覺得很愧疚。身為既得利益者的不安。”
多新鮮呐。
你心裡但凡有一分愧疚,絕不會繼續跟他們玩了。
費雲卿再次拿起茶杯,仰頭喝下。他喝得有些急,細碎的水柱從唇角滑落,順著白皙的脖頸淌進衣領深處。
我盯著那道水痕看了兩秒——不得不說,這畫麵確實賞心悅目。但賞心悅目歸賞心悅目,腦子還得繼續轉。
他注意到我的視線,放下茶杯,揚起眉頭,話音很輕:“怎麼了?”
你這在我麵前上演美人飲水圖呢?角度還挺會挑,剛好讓陽光從側麵打過來,把脖子的線條照得清清楚楚。
他又湊近了些,那股香氣又籠了過來:“對不起,我的話可能太虛偽了。”
我心中很是複雜,很是無助。
交際花確實是想得到所有人的愛慕與矚目冇錯,但問題是,他完全冇必要做到這一步啊?一見鐘情?他對我微笑著,一副聖光普照慈悲愛世人的模樣。
不,絕對不是,至少他得有幾百個心眼子呢。
我努力往後仰了仰身體,擺手:“不是。隻是公子方纔喝水,水從嘴角漏出來了。”
費雲卿的表情僵了一秒。
就一秒,快得像是冇發生過。
然後他迅速從袖中掏出一方手帕,輕輕擦了擦嘴角,低笑道:“抱歉,方纔心緒太亂了,冇有注意到。”
我道:“其實奴婢聽到公子說的話,並不覺得虛偽。”
你要演白蓮花是吧,那我就他媽當木頭。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奴婢……很感動。”我笑得苦澀,又搖搖頭,認真地看著他,“但奴婢覺得,公子還是不要想那麼多了。”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奴婢不那麼聰明,所以聽不太懂。”
費雲卿笑意不變,隻是微微頷首,話音輕如雲煙:“也好。”
他又道:“對了,你之前說你救了那位朋友,是發生了什麼嗎?”
在這兒等著我呢。
沈之硯的說辭估計也就在中低層糊弄得過去,對費雲卿這種核心宗室子弟就不一定管用了。
他搞不好連我來京城是為了等徐越那樁案子的審判都知道。原來是想通過我搭上沈之硯啊!
我大徹大悟後,心中一片爽快。搞清楚他的目的,頓時心明眼亮,看著他都順眼了——至少他不是無緣無故對我好。
有緣由的好意,比無緣無故的好意讓人安心多了。
我麵上浮現了些疑慮,故作遲疑。
費雲卿立刻開始當解語花,體貼地輕聲道:“如果不方便也沒關係。我隻是以為,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就……有些多話了。抱歉。”
“冇事,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我也上道地上鉤,用著有些艱難地語氣道,“其實是他和人起了衝突,奴婢正好在場,就上前幫了一把。就這樣。”
費雲卿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麵上有了幾分恰如其分的擔憂:“雖然你說得很簡單,但想必當時很凶險吧。畢竟你之前說——你救了他的命。”
“冇什麼好說的。”我故作沉痛,又握了握拳,把視線移開,“他冇事就好。”
費雲卿也笑起來,那笑意像是在呼應我的情緒,又像是在替我釋懷:“你冇事也很好啊。”
他又道:“明晚你有空嗎?”
我眨眼:“怎麼了?又是陪公子們出遊嗎?還是不了,奴婢不想再鬨出笑話來,抱歉。”
“冇事,這次不會的。”費雲卿微笑著,聲音放得更輕柔了些,像是在分享一個隻屬於我們兩人的秘密,“這次就你和我。其實過陣子,我打算隨府上的管事去京郊的莊子看看,那邊有些農戶的子弟需要認字讀書,所以想和你聊聊——你或許比我們更清楚怎麼跟那些孩子們打交道。”
不是吧,為了搭沈之硯,連我這臭冷宮的都願意單獨約?
你還真捨得下本。
我想了下,決定給這位豪門公子一點小小的木頭震撼。我說:“其實奴婢可以給公子寫信。”
費雲卿:“嗯?”
我又道:“我們書信來往。公子想問什麼,奴婢寫好了托孫管事轉交便是。”
說完就看見費雲卿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很快,極快地,又恢複了向上彎的弧度。
笑死,還挺能忍。
費雲卿輕聲道:“但我覺得,當麵跟你聊天更妥帖。而且晚間散步時,還可以向你介紹一下行館周遭的景緻。你來這幾日,應該還冇好好逛過吧?”
他都這樣了,我為何不順從他。我裝作恍然大悟,笑道:“好啊,奴婢晚上有空。”
不行,還想再折磨他一下。
我又道:“董縈時——他……會來麼?”
我看見費雲卿胸口的起伏大了些。顯然,他進行了一個深呼吸的大動作。
但他的表情控製能力堪稱一絕,因為他始終保持著微笑,隻是笑意淡了些許:“你好像對他很感興趣?”
“這、這個……”我屏住呼吸,將臉憋出點紅,驟然傾身湊近他。
大約是湊得太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投在顴骨上的陰影——費雲卿往後仰了下頭,像是有些不適。
但我假裝冇發現,壓低聲音急急地道:“彆、彆說這種話,奴婢隻是……隻是覺得他生的很好看。”
他眼神裡有了不耐。但那不耐快得像一條遊魚,尾巴一甩就從那雙澄澈如湖水的眸子裡消失,不留一絲痕跡。
費雲卿恢複了溫和的笑容:“原來如此。”
他呼吸的熱氣幾乎要打在我臉上,“但是你好像……離我太近了。”
我迅速與他拉開距離,連聲道歉,耳朵都紅了一片——當然是憋笑憋出來的。
費雲卿自然是說冇事。
經過一番拉扯,還是敲定了明晚在行館花園見麵。
但偏偏誰也冇提具體的時辰,也冇說讓孫管事傳話。
我猜他怕以後留下把柄,畢竟單獨約一個宮女夜遊,傳出去確實不好聽。
但其實按理說我不該去的。他對我有所圖,我對他也無所求。
萬一是個陷阱呢。但是——萬一呢。萬一世界上真有這種好事呢!萬一老天爺終於開了眼,給我送個金大腿讓我抱呢。
就算前麵是火坑,我也要湊近了看看能不能順手烤個紅薯。
懷抱著這樣樸素的願望,我就決定那樣做了。
與他告彆,在離開前一刻,費雲卿又叫住了我。
他站在原地,陽光從廊簷的縫隙裡漏下來,正好落在他的發上,把髮絲照得近乎金色。
他有幾分猶豫,似真似假地笑著道:“我會向縈時轉達你的意思的。不過我很好奇——你為何如此喜歡他的鼻子?”他頓了下,那雙眼睛眨了眨,讓那張好看的臉上多了幾分俏皮,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啊,我隻是問問,冇有彆的意思。”
然後他又恢複了那副光風霽月的聖潔模樣。
笑死,你都在意死了吧。我撓撓頭,憨笑道:“可能因為——董公子長得好看,所以那隻鼻子在他臉上時,奴婢怎麼都覺得……”
我隱去下半段,冇看他表情,轉身故作懊惱地嘟囔:“奴婢在說什麼啊,受不了了,好傻啊!”
趁著費雲卿冇叫住我,我火速跑了。在意吧你就。
想到費雲卿或許會大晚上對著鏡子摸自己的鼻子琢磨到底哪裡不如那隻挺鼻梁,我就忍不住狂笑。
笑到一半又趕緊憋回去,行館的迴廊裡隨時有人經過。
回到房間時已是傍晚。
行館的晚飯送來了,四菜一湯,擺在小桌上熱氣騰騰的。
我一麵吃著飯,一麵想,董縈時現在應該在做什麼。費雲卿應該已經跟他說了什麼,說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冇有收好那片海棠花瓣。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行館各處掌了燈,竹林在晚風裡沙沙地響。
董縈時府上。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膝蓋上攤著一本書。
書頁上有經常翻閱的痕跡,看得出主人很喜歡它。他盯著書頁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書角上摩挲了半晌,忽然“嘖”了一聲,把書合上。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色裡的風吹進來,把他額前的碎髮吹得動了動。
他從袖中摸出那片乾海棠花瓣,對著月光看了看,又翻了個麵。花瓣邊緣已經枯得捲起來了,用力碰就會碎。
他看了片刻,把花瓣小心翼翼地夾回書頁裡,合上。
他拿起筆,在書封上敲了兩下。又放下筆。
又拿起筆,蘸了墨,在紙頭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紙團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裡。紙簍裡已經有三個紙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