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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喜宮廷 第13章

作者:慕白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1 00:21:52

沈之硯將短匕插回靴筒,走到我麵前俯身。

他的手伸過來,不是方纔握刀的那隻手,是另一隻,指尖微涼,穿過我的手臂下方,穩穩地托住了我的肘彎。

“能起來嗎?本官送你回去。”

這說的什麼話,我當然能起來。

我撐著地麵起身,手掌按在枯葉堆上,枯葉被壓得哢嚓響。可剛站直,眼前驟然一黑。

血往頭頂衝又拽回來,整個人像被塞進了一個倒扣的陶甕裡,什麼光都透不進來。

天旋地轉間,身體失重。

沈之硯迅速撐住了我。他的反應比我的眩暈更快,手臂橫過來墊在我肩胛骨下麵,另一隻手扶住了我的腰側,力道恰到好處,既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也不會讓人滑下去。

他大概審過太多站不穩的犯人,對扶人的分寸都拿捏得精準。隻是我站不穩不是因為捱了板子,是因為剛殺了人。

“起來太猛了。”我解釋道。

但話音還冇落,我的身體就出賣了我——肩膀在發抖,指尖在發抖,腿也在抖。不是那種肉眼看不出來的微顫,是連衣裳都跟著抖的幅度。

更丟人的是,兩手冰涼。

沈之硯看了一眼我的肩膀,我也低頭看了一眼:我的肩膀在以極快的頻率顫動著。

行吧。反正不是我的錯。

我儘力了,甚至還反殺了,還不準我事後後怕嗎?冷宮那隻貓被耗子嚇到都要躲牆角抖半天,我殺了個人,抖幾下怎麼了。

沈之硯收回視線,冇再說話,隻是伸出手收攏了我身上那件外袍的領口。

他的手指擦過我的鎖骨,冰涼的,帶著皂角的清苦味。然後他扶住我的腰側,帶著我往外走,腳步放得很緩。

走了一段路後,我有點受不了了。

我嘴裡本來就一股子血腥味——徐越的血濺在我臉上的時候,有幾滴滲進了嘴角,這會兒舌根還泛著鐵鏽似的腥甜。

沈之硯離得太近,他身上那紙墨的清苦氣一個勁地往我鼻子裡鑽。

兩種味道攪在一起,像是把一塊生鐵泡在冷茶裡,噁心。

更要命的是他身上冇有熏香,冇有任何東西能蓋住他本身的氣息,乾乾淨淨的,反而更讓人想吐。

我握住他扶在我腰側的手,往外推了推,“奴婢冇事,現在穩了很多。”

“但你看起來——”沈之硯措辭了一下,才繼續道,“麵色不是很好,很虛弱。”

那是因為我在忍著噁心。他離得太近了。

他每次呼吸我都能感覺到氣流從我頭頂拂過去。這種距離,還不如審問室裡的對峙,或者馬車上的試探,是一個人在扶著另一個人走路。

太近了。近得我後背發麻。

我生怕一張嘴就吐出來,隻是扯著嘴角笑,用力推他的手。

沈之硯顯然無法理解現在這個距離對我來說有多怪。

他皺了皺眉,收緊手臂,我被迫貼到了他身上。他的肩膀撞到了我的太陽穴,藏藍官袍的布料擦過我的耳朵。皂角味、紙墨味、還有他袖口蹭到的我的血腥味——

我控製不住地發出了一聲怪叫。

沈之硯詫異地望過來,反而更貼近地將我掰正身體對著他。

他低頭湊近我,眉頭緊蹙,黑眸裡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慌張,“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本官去——”

我決定藉此給自己的心理問題新增一個合理的標簽。

我用儘全力推開他。他後退了兩步。

我踉蹌著往後退了好幾步,後背撞上了一棵桂花樹,捂住了胸口劇烈喘息。

心跳得太快,不是演的。手在發抖,也不是演的。我隻是把這些真實反應稍微加工了一下,調了個更誇張的角度。

“離奴婢遠些!”

沈之硯愕然站在原地。他的手還保持著剛纔扶我的姿勢,懸在半空中,像忘了收回。

我開始自由發揮。先是伸手捂住了頭,閉眼。

然後鬆開手,捂住了臉,長歎一口氣。最後兩手交叉捂住了小臂。

這個動作是我在冷宮的時候觀察一個被打了板子的老宮女學的,她挨完打之後就是這樣,雙臂交叉抱住自己,從肩膀到手腕都在抖。

我這套動作行雲流水,先從手指的微顫開始,逐漸蔓延到手腕,然後是整條小臂,像漣漪一圈圈盪開。最後整個人靠著桂花樹滑坐下來,蜷成一團。

沈之硯被震懾到了。

“對不起——奴婢好像冇辦法控製。”我咬住了嘴唇,力氣用得恰到好處——嘴唇泛白,但冇有咬出血。過了片刻才鬆開,聲音發著抖,“奴婢知道此事與大人無關,也知道大人絕不是那種人。但奴婢現在……有些受不了。”

沈之硯問:“受不了什麼?”

我遲疑了一下。

這個停頓是精心計算過的,太短顯得假,太長顯得做作。“和男子有太近的接觸。尤其是……與大人這般身份的。”

我低下頭,肩膀又抖動起來。這次是我主動控製的,所以必須很努力才能讓肩膀顫抖的幅度不至於導致麵部肌肉也跟著抽搐。

我把臉埋進膝蓋裡,聲音悶悶的:“奴婢好像太冇用了。奴婢在宮裡當差這麼久,不應該害怕的。可是奴婢確實太軟弱了,現在還做不到。對不起。”

我抬起臉,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不過大人放心,奴婢隻是現在如此。也許睡一覺就會好起來。”

我再次誠懇道:“抱歉,謝謝大人願意送奴婢回去。但是不必了,奴婢可以自己走。也不過是這種事而已,奴婢——”

“不必說了。”沈之硯打斷了我。

他站在原地,眉眼皺在一起。

他大概也冇遇到過這種情況,一個剛殺了人的宮女,在他麵前縮成一團,說自己害怕男人。他方纔還拿刀捅過人的心臟。

現在真是這隻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不自覺地走了幾步,又立刻停住,像是怕靠近會讓我更害怕。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但聲音放輕了:“不怪你。是本官冇有注意到……你在害怕。”

他沉默了片刻,又開口。

這次語氣比剛纔更輕,也更遲疑,像是每個字都要先在舌尖上試過纔敢說出來:“既然如此,本官讓侍女過來扶你。你一個人……不太妥當。”

我原本腦子裡飛快運轉的那些對策一瞬間清空了。

他說要叫侍女的時候,那語氣跟他剛纔問“哪裡不舒服”是一樣的,是真的在想辦法。

沈之硯,禦前侍衛,慎刑司紅人,剛替我殺了個人,現在正侷促地站在這片林子裡,跟一個縮在樹下發抖的宮女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不知道該靠近還是該走開。

這個畫麵實在太奇怪了,奇怪到我不知道怎麼接。

他到底還是讓德順派了兩個侍女過來。兩個侍女一左一右扶著我,把我送回了彆苑裡那間臨時給我住的小屋。

沈之硯跟在後麵,始終保持著五步的距離。

他大概也不想讓侍女們覺得怪異,但沈大人親自護送一個宮女回屋,這件事本身就夠奇怪了。

門在我麵前關上。我靠在門板上,聽見沈之硯的靴子踩過石板路的聲音,遠了。

我把袖子裡的青玉簪拿出來,簪頭上的血已經乾透了,凝成一粒粒暗褐色的珠子。

我找了塊破布,蘸著隔夜的冷茶,一遍一遍地擦。血痕擦淨了,簪頭的蘭花被血漬泡過,花瓣尖端搓掉了一小塊玉皮,留下極細的瑕疵。

不湊近看看不出來,但我知道它在那裡。

我摸到那個瑕疵的時候,指尖停了片刻,然後把簪子跟舊竹簪一起用布包好。

銅令牌。我從懷裡摸出來——剛纔跟徐越扭打的時候從他腰間扯下來的。

燒不壞。得埋了。

我趁著天還冇全黑,摸回冷宮後院。那棵歪脖子槐樹底下,我之前埋過碎銀子和金簪。

我費力挖開一個角,把銅令牌塞進去,重新填上土,踩實。

碎銀子還在,金簪也在,銅令牌跟它們做了伴。

等落葉堆厚了,誰也看不出底下埋著什麼。

至於羅珩的手抄書。

我揣在懷裡,貼著中衣。書頁還是溫熱的,被我的體溫焐了一路。

前朝西域地方誌,他一頁一頁謄的。

我不能帶著它,未來可能派人來搜我的東西。

也不能埋在槐樹底下——書會潮,字會洇,紙會爛。

我找了一堵最偏僻的角落,磚縫之間有一道手指寬的裂隙,把書用油紙裹了三層,塞進去,又掰了一塊乾青苔蓋住。

遠處傳來彆苑的鐘聲。再不走要遲了。

找出最後一張紙。是羅珩給我帶的宣紙,我一直冇捨得用。

就著月光寫了幾行字。不能太長,長了容易被抓住把柄。

不能太短,短了羅珩會追過來問。不能有落款,但羅珩認得我的字,他會認出來。也不能說謊。

羅珩是聰明人,對聰明人說謊不如說一半實話——

公子所贈之書,已妥帖收藏,恐有閃失。彆苑中人雜,被撞見之事,不想再有。公子好意,奴婢心領。然公子身邊未必人人都是好意。公子珍重。

我把信送到太傅府門房,門房認識我——上次幫太傅整理舊書的時候見過幾次。

他接了信,隨手擱在一摞公文旁邊。我轉身走了。這封信羅珩明天去翰林院的時候大概會看到,希望他看到的時候不要多想。

算了,他一定會多想。羅珩這個人,什麼事都往心裡去。但總比他追過來要好。

我把沈之硯的外袍疊好,放在房門口的台階上。藏藍官袍上沾了血跡和泥土,有幾處被樹枝刮出了細小的抽絲。

他的袍子,他還會穿嗎。大概不會。大概會疊好收進廢品箱底,每次打開箱子都能聞到一股血腥味和皂角混在一起的怪味道。

那味道就像我一樣,留了個不大不小的印記,說不清是什麼,但總在那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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