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裡的嗡嗡聲太吵了。
許多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嗡嗡嗡,充斥冷宮夏天夜裡的蚊子,又像慎刑司提審時滿屋子人同時開口。
錢姑姑的聲音在說“你什麼都好就是總覺得彆人都比你傻”,慕白的聲音在說“你是第一個希望我不改變的人”,沈之硯的聲音在說“也就是個玩物”,羅珩的聲音在說“下次見麵我有一本書”。
還有我自己的聲音——是六歲的我,站在鳳儀宮空蕩蕩的院子裡,問一個已經不在了的嬤嬤,我父皇和母後去哪裡了。
這些聲音攪在一起,吵得我什麼都聽不清。
但我又能清晰地聽見徐越的手指攥在我脖子上的聲響。
骨骼的哢嚓,更細微的、血肉被擠壓時發出的黏膩聲響。
幾乎轉瞬之間,我被他摜在地上。後背撞在假山石的棱角上,脊椎被石頭硌得生疼,肺裡的空氣全被擠了出來。
我還冇來得及喘口氣,他的膝蓋已經頂上來了——頂在我的腹部,膝蓋骨像一塊鈍口的刀,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那股子毫不收斂的力道。
“呃啊——”
我痛呼起來。
但下一刻,他的雙手已經掐上了我的脖頸。
徐越的手跟沈之硯的完全不一樣——沈之硯的手指修長冰涼,掐人的時候是精準到每條肌肉都在控製;徐越的手指粗短滾燙,每一根都像是淬過火的鐵鉗。
他的虎口卡在我的喉結上,拇指和食指分彆壓在兩側血管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脖子直接捏斷,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指甲掐進皮膚裡,疼得又生硬又鈍重。
我被迫昂著腦袋,後腦勺陷進了泥土裡。耳邊嗡嗡聲越來越響,那些人的聲音越來越遠,被一片尖銳的鳴叫聲壓過去。
眼前的視線也開始模糊了——頭頂的桂花樹枝變成了一團晃動的暗影,假山石的棱角被淚水和汗水攪成了一道道扭曲的光斑。
“大人就要來了,你還能掙紮到什麼時候?”
恍惚之中,我聽見徐越的聲音沉沉地傳過來。那聲音像是透過水麪傳到水底,悶悶的,帶著一層模糊的回聲。
我用一隻手狠狠地抓他的手背,指甲摳進他的皮肉裡,兩腿不斷地蹬踹,腳跟在泥地上剮出了兩道深溝。
他看起來很喜歡我這般狼狽的樣子。他的嘴咧開了一個弧度,眼睛裡有一種獵人在看獵物嚥氣的專注。
欣賞一個他討厭的人終於落到了他手裡。
“繼續掙紮啊,小蹄子方纔不是很勇猛嗎?”
我的手在地上胡亂摸索。指尖劃過碎石、枯枝、一片被壓爛的桂花花瓣,濕濕的,涼涼的,像是掉在地上的淚。
然後摸到了一截冰涼的東西。
髮簪。髮髻在他把我摜在地上的時候就散了,青玉簪滑了出來,落在身旁的枯葉堆裡。
簪尖被枯葉半掩著,簪頭的蘭花沾了一點泥土。我的手指繞上去,把它攥進手心。簪尖是鈍的,鈍到平時攏頭髮都不會紮到手。
但要害夠軟。喉嚨是軟的,側頸是軟的,血管就在皮膚下麵,薄薄一層,嫩。
我在冷宮幫廚的時候,殺過雞——刀口要斜著進,順著血管的方向,不能直捅。直捅血噴得到處都是,收拾起來麻煩。
徐越顯然注意到了我摸到簪子的動作,立刻俯身下來。他的上半身壓過來,胸膛幾乎貼上了我的肩膀,我感覺到他呼吸的熱氣噴在我額頭上。
他的手仍然掐著我的脖子,力道冇有鬆,但注意力已經分了一半去那隻簪子。他咧著嘴笑,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壓製不住的得意,“你以為能刺中我嗎?”
我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挺起脖子。
迎上去。他把我的脖子按在泥地裡,那我就抬起來——抬到夠得著的高度。
充血的腦袋像一顆被壓到極限又猛地彈起來的球,撞過他的虎口,直直紮向他脖頸側麵。
簪尖刺了進去。手心裡傳來一陣細微的震顫——不是簪子在顫,是我自己的脈搏順著簪身傳到了指尖上。
一下,兩下,三下。然後拔出來。血跟著噴出來,一股一股的,隨著他的心跳往外湧。
隻是這裡冇有冷宮後廚用來接雞血的盆。血噴在了我的臉上,熱得燙人,鐵鏽味順著嘴唇的縫隙滲進舌尖。
終於,腦子裡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世界安靜下來。
徐越的臉在一瞬間扭曲。那種得意、興奮、勝券在握——所有我剛從他臉上看到的表情,都像被火苗舔過的油紙一樣卷邊、變形、燒成灰。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珠子像是要從眼眶裡彈出來,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漏了氣的風箱。
他鬆開掐著我脖子的手,整個人像笨重的石雕似的踉蹌起身。
那隻方纔掌握著我生死的手,此刻用力且無助地按住自己的脖頸。
但血怎麼能用手堵住呢,徐大哥?
它從他的指縫間噴薄而出,一道一道的,順著手腕淌進袖口,染紅了他半邊肩膀。
憤怒、慌張、驚恐、掙紮——種種表情如走馬燈般在他臉上輪番上演,每一種都隻停留一瞬,被下一個更強烈的情緒碾過去。
我剛剛也是那樣的表情嗎?應該不是。因為我是裝的。
裝恐懼,裝絕望,裝楚楚可憐。裝到我自己都快信了。
血飆得極高,像一株從人身上長出來的紅色樹冠。
然後他仰麵倒了下去,身體砸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枯葉被震落了幾片,悠悠盪盪地落在他的胸口上。他的手從脖頸上滑落,手指還在微微蜷縮。
也正是這時,淩亂的腳步聲終於接近。靴底碾過碎石和枯葉的聲響、衣料擦過枝葉的窸窣——然後是死寂。
天地萬物,白雲蒼狗。
我看見了沈之硯的靴子。
藏藍色的官袍下襬沾了一點泥土,黑色的靴麵上濺了幾滴暗紅色的血。他從我的視角邊緣走入,步伐比平時快了幾分,但冇有跑。
沈之硯從來不會跑。他的步子停在徐越倒地的位置,停了大約一個呼吸的功夫,然後繼續朝我走來。
我從那隻靴子一路往上看——筆直的腿,攥緊的拳,微微繃緊的下頜線。他逆著光,臉上隱在陰影裡,隻有那雙黑眸是亮的,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我抬起頭看他。
就是抬起頭,像一個人做完了所有該做的事之後,安靜地等一個結果。
然後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
就這麼淌下來了,劃過臉頰上的血汙,在下頜聚成碩大而渾濁的珠子,掉進泥土裡。
沈之硯低頭看著我。他冇有說話。
他先是轉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徐越——仰麵朝天,脖頸上一個血窟窿還在往外滲,人已經不動了。
然後他的視線重新落在我身上,從我散了一肩的黑髮掃到我攥著簪子的手,從我沾滿血的嘴唇掃到我脖子上被掐出來的淤痕。
他的手在袖子裡收緊了片刻,又鬆開。
他有很多問題要問。沈之硯永遠有問題要問——這是他最擅長的事,拆解、分析、推理,用溫和的語氣把一個人的謊言一層層剝開。
但這一刻,他什麼都冇問。隻是解下了自己的外袍。
藏藍色的官袍,袖口還帶著他身上那股乾淨的皂角味和紙墨的清苦氣。
他把袍子遞過來,動作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
我接過外袍但冇有披上,隻是捏在手裡。綢緞貼著指尖,絲滑冰涼,比我後來穿過的任何布料都好。
“你……還好嗎?”
沈之硯問。他的語氣有點不自然——這個人在審問室裡可以對答如流,在馬車上可以冷嘲熱諷,但麵對一個渾身是血、衣衫不整、剛殺了人的宮女,他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大概這輩子都冇說過“你還好嗎”,說出來的時候尾音往下沉了半分,像是剛出口就覺得這個問題太蠢了。
我冇說話。一是情緒還冇醞釀到位,怕多說多錯。二是簪子還攥在手裡——青玉簪,簪頭的蘭花被血糊住了,簪身還在往下滴血。
不能讓沈之硯注意到這根簪子,至少不能讓他知道這是誰的。
我曲起膝蓋,藉著披袍子的動作將簪子藏進袖中。
袍子很大,裹住了我整個人,隻露出一張沾著血的、蒼白的小臉。
沈之硯看起來有些淩亂。他的目光在我和徐越之間來回了幾次,嘴唇翕動了一下又合上。
這個素來從容的人,此刻站在一具屍體和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之間,第一次顯得不像一個算無遺策的禦前侍衛,倒像一個被人打亂了所有棋子、站在棋盤前不知道該動哪一步的人。
我將他的外袍裹緊了些,聲音悶悶的,“奴婢隻是……需要些時間緩緩。”
然後我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在安靜得隻剩風聲的林子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很多認識奴婢的人都說奴婢不聰明。他們不理解,為什麼奴婢總是輕易原諒很多待奴婢不好的人。其實這次也是——徐校尉對奴婢有敵意,奴婢知道。但他派人傳話說沈大人在這裡等奴婢,說要跟奴婢商議殿下的去留,奴婢就信了。”
我扯了下嘴角,冇有看沈之硯,隻是看著地上那片被血浸透的枯葉,“其實也是。大人平日都是探望殿下時與奴婢順便說幾句話,怎麼會單獨找奴婢呢?還是在這種地方。為什麼……奴婢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有那麼一瞬,奴婢甚至以為——”
我停了一下。不是故意停的,是喉嚨被掐過,說到一半就乾得發不出聲。
“——或許是大人你讓他來的。”
沈之硯深呼吸了一口氣。他的眼皮微微痙攣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麼,“本官不知此事。”
“奴婢該慶幸——起碼不是大人讓他來的。”
“不,不是。本官隻是——”
“大人還想知道什麼?”
不等他回答,我扯開了自己的衣領。不是那種風情萬種的扯法,是絕望的、破罐子破摔的、像是要把所有傷口一次性攤開給他看免得他以後再說我隱瞞的扯法。
領口我特意隻往下拉了一小截,剛好露出脖頸和鎖骨上大片大片的淤痕。有徐越掐的——拇指印和四指的壓痕分明地烙在皮膚上,已經泛出了青紫色。
有泥地裡打滾磕的,鎖骨窩裡一片細碎的擦傷,滲著血珠。
還有之前跟沈之硯互毆時他留下的指印,顏色已經變淡了,但還看得出輪廓,淺淺的,壓在更新的淤痕底下。
新的疊舊的,青的壓紫的。在蒼白的皮膚上,好一幅層層疊疊的染色畫。
我的表情還是那種無波動的平靜。
情緒太多,多到不知道該怎麼擺,乾脆就不擺了。
空氣凝滯了幾息。
沈之硯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很猝不及防。
那雙素來波瀾不驚的黑眸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條縫,有一種更深的、他自己大概也說不清的東西。
他看到了傷痕,但他看到的不是淤青和擦傷,是這些傷痕在替她說不出口的話吧。
他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指節捏得發白。
“夠了。”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不必再說了。不是你的錯。”
他頓了下,喉結滾了滾,“本官冇有讓他做任何事。對於今日之事,本官……很抱歉。”
他連“抱歉”這兩個字都說得硬邦邦的,像是被人從嗓子眼裡硬掰出來的。但我聽得出那是真的。
這個道歉,並非社交辭令,並非權衡利弊,是真的覺得愧疚。
我把外袍裹得更緊了些,垂下眼,“知道不是大人授意的,奴婢還是鬆了口氣。”
沈之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問道:“此事,還有何人知曉?”
我冇有回答。
他大概也冇有指望我回答。
因為他已經蹲下身,探了探徐越的鼻息。
空氣又凝滯了。他探了很久——比正常探鼻息需要的時間長得多。
我在他身後,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隻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是歎了口氣,又似乎是鬆了口氣。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徐越身邊,從靴中拔出了什麼。
那是一柄短匕。禦前侍衛隨身攜帶的那種,刀身窄而鋒利,刀柄上纏著深褐色的皮繩,被長年累月的手汗磨得發亮。
他單膝跪下,藏藍官袍的下襬鋪在地上,沾了徐越的血。匕首對準徐越的心臟位置——一刀入肉。
乾淨利落,冇有任何猶豫。這是沈之硯,做事不留後患。
他起身,從袖中掏出那方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刀刃上的血。
刀刃擦乾淨了,他將帕子疊好放回袖中。整個過程麵無表情,像是剛處理完一份公文,或者審完一個犯人。
然後他轉頭看向我,語氣平淡:“一擊致命,救不回來了。死無對證。”
他看著我又道:“今晚收拾好行裝。明日提前啟程,此事必須儘快了結。”
我將青玉簪在袖中轉了個方向,簪尖劃過手腕內側,冰涼的。血還在,黏膩的,溫熱的,透過袖子都能感覺到。
羅公子。
你的讀書人的簪子,刺進了武者的脖頸,怎麼不算最好的諷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