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倫·萊茵哈特勒住戰馬,立於尖峰要塞下的高坡之上。風雪漸歇,殘陽如血,將這片屍橫遍野的修羅場染得更加淒厲。他望著遠處那支孤零零的夏牧中軍,嘴角的笑意卻有些苦澀。他並冇有看上去那麼輕鬆,麾下這一萬多人馬,經過與夏牧後軍的慘烈絞殺,早已是強弩之末。
黑平原上,是堆積如山的屍體。德拉貢與桑德的士兵們拖著疲憊的身軀,在屍堆中穿行,試圖將還能喘氣的戰友抬下去。傷員的哀嚎聲此起彼伏,混雜著士兵們因過度緊張和疲憊而顯得有些歇斯底裡的咒罵聲,在寒風中聽得人心驚肉跳。那麵巨大的火龍戰旗,雖然依舊高高飄揚,卻也沾滿了血汙和刀劍的劃痕,顯得有些狼狽。
對麵的萬戶雖然隻剩千餘騎,但那股子狠勁兒,凱倫看得清清楚楚。
“傳令……”凱倫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語氣依舊充滿威嚴,“桑德步兵穩住陣腳,緩緩壓上。重騎兩翼警戒,不要貿然衝鋒。”
尖峰要塞上的聯軍守軍齊聲怒吼,如同驚雷壓向山道。
截殺隊重甲步兵握著短矛、舉著巨斧,殺向山路上的夏牧人。
寨門大開,數百聯軍順勢衝出,彎弓齊射,箭雨落向困在窄路上的夏牧人。
前有箭矢穿心,後有斧刃攔路,進退不得的夏牧士卒成片倒下。
狹窄的山路上瞬間屍骸相疊,鮮血浸透積雪,哀嚎與兵刃碰撞聲漸漸沉寂。
最後一點反抗的聲息,也在這場合圍絞殺中徹底熄滅。
萬戶衝鋒在前,手中長刀在夕陽下反射著寒光。他望著逼近的敵軍,眼中冇有絲毫懼色,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他知道,今日一戰,有死無生。但他更知道,作為四路大軍中最強的一路,他們已經把聯軍打得遍體鱗傷。其他三路趕到,“犁庭掃穴,蕩平桑德王都”依然會實現,他彷彿看到眼前的聯軍正在一點一點灰飛煙滅。
他身後千餘騎兵齊聲怒吼,透著一股悲壯的血性。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卒,此刻人人帶傷,甲冑殘破,但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同樣的火焰。
“衝鋒!”
萬戶猛地一夾馬腹,戰馬長嘶,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身後千餘騎兵緊隨其後,他們冇有呐喊,隻是沉默地催動戰馬,迎著那麵巨大的火龍戰旗,迎著那片雖然疲憊卻依舊森嚴的軍陣,發起了最後的、也是最決絕的衝鋒。
這是一場力量懸殊的對決,但更像是一場意誌的較量。
當兩軍相撞的瞬間,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種令人牙酸的、血肉被撕裂的悶響。夏牧騎兵的長矛刺穿了桑德步兵的盾牌,卻被更多的長矛反手刺穿胸膛。戰馬悲鳴著倒下,騎士滾落在地,立刻被如林的刀槍吞噬。
萬戶揮刀奮力劈殺,戰馬接連中箭,他棄馬步戰,渾身浴血,卻隻能眼睜睜看著身邊的士卒一個接一個倒下。手中長刀早已捲刃,左衝右突,每一擊都帶著同歸於儘的狠辣。他身邊的親衛一個個倒下,血染征袍,卻無一人後退。
“為死去的兄弟報仇!!!”
萬戶發出最後一聲怒吼,揮舞長刀,硬生生劈開一名桑德百夫長的頭盔,自己也被數支長矛同時刺穿。他魁梧的身軀晃了晃,最終如一座山嶽般轟然倒下,壓倒了身下數名敵兵。
隨著萬戶戰死,夏牧中軍的衝鋒勢頭終於被徹底遏製。殘存的騎兵被重重包圍,他們背靠背聚在一起,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揮舞著手中兵刃。鮮血染紅了凍土,也染紅了即將降臨的夜幕。
凱倫·萊茵哈特冷眼看著這一切,直到最後一名夏牧騎兵倒在血泊中,他緊繃的身軀才微微放鬆了一些。他知道自己贏了,但這勝利的代價,讓他有些不敢細算。
“鳴金,收兵。”他揮了揮手,聲音中透著一絲疲憊。
聯軍士卒開始清掃戰場,夏牧人的屍首被拖拽至一旁。凱倫勒轉馬頭,望向暮色中那座孤峭矗立的尖峰要塞。
尖峰要塞一役,終告落幕。凜冽寒風捲著雪沫,席捲過狼藉遍野的黑平原。
山道、平地、通往黑平原的要道,乃至整片戰場,風雪裹挾著硝煙肆意翻湧,將鮮血與凍土凝結成暗褐色的硬塊。凍僵的土地上,傷兵蜷縮著痛苦呻吟,屍體僵直地橫陳四野。刺骨寒風如刀鋒般割過每一名倖存者的臉頰,寒意穿透單薄甲冑,連風裡都浸著入骨的腥冷。
慘烈的大戰落幕,焦黑的戰場之上,殘旗斷裂,屍骸橫陳,血腥味與焦糊味混雜在冷風中,嗆得人喘不過氣。德拉貢與桑德聯軍的兵士正押解著為數不多的夏牧輕騎與重騎俘虜,這些曾經披甲執銳的戰士,此刻甲冑破碎、渾身血汙,深可見骨的傷口翻著紅肉,有的斷了手臂,有的瘸了腿腳,卻依舊挺直著脊梁,被粗暴地驅趕到一處空地集中看押。
不遠處,還蜷縮著另一群瑟瑟發抖的人,皆是隨軍而來的工匠、民夫,還有夏牧軍人們的家眷——白髮蒼蒼的老人、麵色慘白的婦女,以及被嚇得哇哇大哭、縮在母親懷裡的孩童,他們皆是這些被俘騎士的親人、仆從與仆役,此刻衣衫襤褸,滿麵驚惶,望著滿地屍骸,連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而狂暴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隊滿身血汙、傷痕累累的德拉貢重步兵裹挾著沖天殺氣衝了過來。他們有的緊握染血的單手劍,有的扛著豁口的戰斧,有的挺著斷杆的長矛,身後還跟著幾名揹負重弩、眼神凶戾的重弩兵,所有人都怒目橫眉,雙目赤紅,如同失控的凶獸,徑直撲向了被看押的夏牧輕騎與重騎俘虜。
“夏牧雜碎!都去死!”
“殺了他們!為死去的弟兄償命!”
咒罵聲、嘶吼聲震耳欲聾,這些德拉貢亂兵全然不顧押解兵士的阻攔,揮舞著手中的兵刃,瘋狂地砍向那些傷痕累累的俘虜。冰冷的刀鋒劈碎甲冑,斧刃砸斷骨骼,鮮血瞬間噴濺而出,染紅了腳下的土地。可那些夏牧的騎士俘虜,自始至終冇有半分畏懼,更冇有一句求饒,隻是用冰冷、決絕的目光,直視著劈砍而來的刀劍與利斧,身軀轟然倒下,一具具疊在血泊之中,直至儘數殞命。
屠戮完軍人俘虜,這些殺紅了眼的德拉貢亂兵立刻調轉矛頭,凶神惡煞地撲向了一旁的工匠、民夫與老弱婦孺。他們粗暴地搶奪婦女懷中的孩童,有的高高舉起狠狠摔死在堅硬的地麵,有的直接揮刀砍殺,淒厲的啼哭與慘叫瞬間撕裂了戰場的死寂。發瘋的母親們拚命護住自己的孩子,用身軀擋在刀刃前,卻也被亂兵一同砍倒,鮮血濺滿了孩童驚恐的臉龐。
就在這慘絕人寰的混亂之際,一道蒼老卻挺拔的身影猛地衝了出來,橫擋在亂兵與手無寸鐵的平民之間——那是一位桑德百夫長,鬚髮皆白,甲冑上滿是戰痕,眼神卻堅定如鐵。
他身後呼啦啦湧出整整一支百人隊,桑德藍甲兵士們列成堅實的人牆,牢牢將工匠、民夫、老人、婦女與孩童護在身後,任憑亂兵如何叫囂,都紋絲不動。
憤怒的德拉貢亂兵氣急敗壞,咒罵聲愈發凶狠,有人甚至伸手推搡、揮刃威脅,可桑德百夫長與他的小隊如同釘在地上的磐石,半步不退,用身軀築起一道防線。
就在雙方僵持、衝突一觸即發之時,一陣沉穩而威嚴的馬蹄聲傳來,凱倫軍團長策馬而至,一聲冷喝如同驚雷炸響,當場喝止了癲狂的亂兵。在軍團長的威壓之下,那些殺氣騰騰的德拉貢兵士終究不敢造次,罵罵咧咧地悻悻散去。
危機解除,那位年老的桑德百夫長冇有多言,隻是對著身後倖存的平民微微頷首,便帶著自己的百人隊,沉默地轉身離去,消失在狼藉的戰場之中,隻留下滿地血泊,與驚魂未定的倖存者。
一隊隊桑德和德拉貢的士卒在風雪中搜尋活著的人,每發現一名尚存氣息的同袍,便立刻揚聲呼喊同伴施救。有人迅速上前為流血的傷口包紮止血,儘力穩住傷勢;待血止住後,幾人合力將重傷員抬向背風處安置,為他們遮風保暖。輕傷的士兵則相互扶持,彼此簡單包紮傷口,慶幸在惡戰中活了下來。
最高統帥凱倫·萊茵哈特一身染血鎧甲未卸,立在高地之上,望著滿目瘡痍的戰場,心情沉重,臉上絲毫冇有勝利的喜悅。
此役他指揮聯軍全殲夏牧軍九千人,啃下四路敵軍中的第一路,可己方戰損與敵手不相上下,代價慘烈至極。更讓他惴惴不安的是,夏牧餘下三路大軍正全速壓來,而他的殘兵激戰一天,士卒饑寒交迫。若不立刻安頓休整,不等敵軍進犯,部隊便會在風雪中自行潰散。
爭分奪秒,刻不容緩。凱倫當即下達死令:一是就地安身,抵禦風雪。傳令各營收攏殘破營帳、帆布木板,以一切可用之物堆起簡易防風牆,為士卒撐起片刻遮風避寒之地;二是火速補給,恢複體力。清點剩餘乾糧、肉乾,定量分配,優先保障傷兵與一線戰力,組織民兵、雜役、輔兵蒐集乾燥枯枝燃火取暖,同步發放草藥繃帶,救治傷員。
黑平原的風雪如刀,割在臉上生疼。傷員遍野,呻吟聲在呼嘯北風中幾不可聞。凱倫·萊茵哈特立在臨時主將大帳前,眼神冷硬如鐵。他深知,在這絕境之中,仁慈是最大的奢侈,軍隊隻能優先保住能戰之人,其餘皆成了無奈的代價。
“重騎兵、精銳戰兵與軍官,優先救治。”
凱倫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軍醫們立刻行動,將重傷的核心戰力移入大帳,以烈酒消毒、草藥敷貼、綁帶加壓包紮,傾儘所有資源施救。這些人是軍隊的脊梁,是決勝的關鍵,絕不能輕易倒下。
弓弩手、斥候、傳令兵等關鍵崗位次之,普通步兵位列其後。輕傷員則在背風處自行裹傷,稍能行動便即刻歸隊。至於輔兵、民夫與民兵中的重傷者,僅能分得一塊冷食、一口烈酒,被安置在避風角落,無專人照料,生死全憑自身造化。大戰當前,先護活人再戰,其餘隻能淪為絕境裡的代價。
風雪愈發猛烈,禦寒之物奇缺。凱倫嚴令,隻動敵軍屍首,為己方遺體保留貼身衣物,守住軍紀最後的底線,避免軍心潰散。重騎兵甲冑之下本就襯著羊毛內衣與厚氈襖,那是嚴寒中最實在的保命之物。
輔兵們奉命行事,將敵方屍體從頭到腳儘數搜刮。毛呢鬥篷、披風、氈製內襯、羊毛內衣、皮護腿、皮靴、帽子,乃至所有武器、甲冑、錢袋,一切能禦寒、可作戰的物什一律收繳,最終隻留給敵軍屍首幾片碎布,甚至**身軀,棄於戰場外側。己方陣亡者則保留最後體麵,隻回收兵器甲冑、盾牌弓矢等軍用裝備,衣物鞋襪悉數留給死者,簡單整理儀容後覆上一層積雪,維持軍隊最後的尊嚴。
冰原凍土堅硬如鐵,根本無法掘土安葬。眾人隻得將己方屍首集中摞在背風處,覆以厚雪暫為掩埋。敵方屍首與無主屍身則被堆作一道高聳而殘酷的擋風屏障。聯軍收攏的數千匹戰死戰馬,也成了絕境中僅存的物資。凍得僵直的馬屍與敵屍交錯堆疊,構成屍牆最堅實的骨架。沉重的馬軀橫陳相壓,皮肉凍如冷鐵,遠比人體更能擋風阻雪。戰馬龐大的身軀層層疊疊,與冰冷屍首緊緊貼合,轉瞬便被落雪覆蓋,化作一道粗糲而殘酷的屏障,將呼嘯風雪攔在外側,為牆下苟延殘喘的士兵掙得一絲喘息之地。無人歎息,亦無力哀悼,這些曾載著騎士衝鋒陷陣的生靈,此刻僅以軀體為盾,替活人扛住凜冬最凶狠的刀鋒。
活著的戰馬處置同樣刻不容緩。輔兵與隨軍獸醫冒雪甄彆場上尚存的戰馬,無論己方重傷坐騎,還是從敵軍屍旁拖出的傷馬,一律集中至臨時馬廄區。獸醫以烈酒清洗傷口,敷上搗碎的止血草藥,再用麻布與皮革嚴密包紮,力求在最短時間內止血保命。尚能站立的傷馬被牽至一旁喂水喂料,即便草料匱乏,也分出僅剩的糧草與燕麥,勉強維持體力,爭取讓每一匹戰馬都能重返戰場。
尚可作戰的馬匹則直接編入聯軍騎兵序列。夏牧軍戰馬多為優良良種,恰好補足己方重騎兵的損耗。士卒迅速卸下敵馬上的鞍具馬鎧,換上己方標識,將這些戰利品分發給倖存的精銳騎士。一時間,殘缺的騎兵隊伍得以重整,不少士兵重新跨上戰馬,握緊冰冷韁繩,目光再度變得銳利。這些曾屬於敵人的坐騎,此刻化作反擊之刃,牢牢歸於凱倫麾下,成為這支殘軍迅速恢複戰力的關鍵。
收繳而來的禦寒衣物絕不私藏私搶,統一清點後,按建製逐級分配。主戰精銳、斥候弓弩、普通步卒、輔兵雜役,依戰力優先級依次下發。許多士卒隻能兩人合裹一件鬥篷或舊袍,緊緊依偎取暖,卻也勉強吊住了性命。
食物同樣緊缺,軍中僅剩的乾糧、肉乾被嚴格定量,優先送到能戰之士與重傷員手中。眾人裹上收繳的寒衣,啃著冷硬肉乾,抿一口烈酒暖身,在呼嘯風雪中勉強穩住身形。底層兵士就近蒐集枯枝殘木,在避風處燃起零星篝火,烘烤身體、融雪取水,在極致酷寒中,一點點找回再戰的力氣。
凱倫·萊茵哈特望著這支在風雪中艱難休整、卻仍勉強維持秩序的部隊,指節因緊握劍柄而泛白。他清楚,這不過是短暫喘息,三路大軍隨時可能出現。他必須爭分奪秒,讓這支傷痕累累的軍隊,在這片冰封的黑平原上,重新握緊武器,站穩腳跟。在這殘酷的冰原戰場上,生存是唯一的法則,而勝利,是唯一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