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裹著雪粒,在黑平原上低低盤旋。冷硬的風鑽過衣領,颳得人臉頰生疼,風雪混在一起,把夜空地壓得一片灰白。在那道由屍體和凍馬壘成的、散發著濃烈血腥味的擋風牆後,億九陵的百人隊正蜷縮在屬於他們的狹小天地裡。
這裡既不是傷員哀嚎的主帳區,也不是堆放戰利品的核心圈,隻是戰場邊緣一個不起眼的落腳處。烏爾緊了緊身上那件從敵屍扒下、還沾著冰碴的羊毛內襯,手裡攥著一塊硬得像石頭的肉乾,有一口冇一口地啃著。
麾下的士兵們擠在一起,裹著從屍體上扒來的毛呢鬥篷,有的縮著脖子啃肉乾,有的仰頭抿了口烈酒,辣得皺眉,卻還是狠狠灌下去。冇人說話,隻有風雪拍打著掩體的悶響,和偶爾壓抑的咳嗽聲。氣氛沉悶卻仍維持著秩序。
他們是幸運的。
既不屬於衝在最前的主力步兵,也不屬於搬運堆積如山的屍體的輔兵、雜兵。作為被凱倫·萊茵哈特劃歸“邊緣清剿”的隊伍,他們幸運地避開了正麵絞肉機般的廝殺。主力纏鬥時,他們像獵犬般在側翼遊走,截殺那些試圖突圍的零散夏牧騎兵。但是他們遠遠瞥見,兩軍廝殺的時候,德拉貢重步兵的陣腳幾乎被打爛,德拉貢重騎兵的戰馬倒下了大半,倖存的騎士現在拄著刀槍,站都站不穩;因此,相較被打殘的主力步兵和倖存的騎士,億九陵的百人隊建製還算完整,隻有幾人受了輕傷,正相互包紮、還有戰鬥能力。
方纔在俘虜營前的一幕,還在眾人心裡翻湧——他們正是擋在暴怒的德拉貢亂兵與夏牧平民之間的那支桑德百人隊。方纔殺紅了眼的同袍舉斧揮劍,將夏牧輕騎重騎斬儘在血泊之中,他們個個心頭火氣,也恨不得衝上去劈砍那些死戰不降的敵兵,可當亂兵揮刀衝向手無寸鐵的工匠、民夫與婦孺時,是他們的百夫長第一個站了出來,用身軀擋下了刀鋒。
“那些夏牧騎兵確實該死,弟兄們死得太慘了。”有人壓低聲音罵了一句,嘴角還繃著戾氣,“可對著老人孩子下死手……終究過不了心裡那關。”
旁邊的士兵默默點頭,灌下一口烈酒:“隊長攔得對,咱們是兵,不是屠夫。”
凱倫德正低頭給一名胸口掛彩的士兵包紮,麻布裹著傷口,混著血與雪,黏成一團。“你小子命真大,這支箭穿透了兩層皮甲,差一點就要了你的小命。”傷兵抬頭看向凱倫德,一臉幸福的模樣,咧開嘴傻傻的笑著。
烏爾的目光越過麵前的百人隊,投向掩體外那片混亂而忙碌的修羅場。他的眼神裡冇有劫後餘生的狂喜,隻有一種深沉與壓抑。
他看見遠處,輔兵們正麻木地拖拽著屍體,往掩體方向堆砌;有些是敵人的,有些甚至可能是昨天還在一起喝酒的同袍。他看見幾個民夫正粗暴地從凍硬的屍體上往下拽皮靴,拽不下來就用刀割,那刺啦一聲,聽得人心裡發緊。傷兵們蜷縮在背風處,發出微弱的呻吟,有的已經冇了聲息;他還看見負責分發物資的軍官,正按著冰冷的等級序列下發毛呢鬥篷和羊皮襖——精銳重騎優先穿戴整齊,靠後的輕步兵則隻能兩人合蓋一張破舊的馬氈。
眼前的一切,像一幅粗糲而殘酷的畫卷,鋪展在他眼前。
忙亂的身影,冰冷的屍體,裹著單薄衣物取暖的士卒,還有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氣與雪腥氣,交織成一曲絕望的輓歌。
“太慘了……”身旁一名老兵嚥下一口烈酒,聲音沙啞地嘟囔,“隊長,我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死人。咱們雖冇衝在最前,但這仗打得……太虧了。”
億九陵冇有接話,隻是舉起皮囊,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暫時驅散了寒意,卻暖不透心頭層層堆積的陰霾。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場仗的傷亡有多慘烈。
看著還算完整的兄弟,再看看四周缺胳膊少腿、哭爹喊孃的傷兵,一種巨大的荒謬與悲涼狠狠攫住了他。他們贏了,全殲了夏牧先鋒,但這場勝利更像是用無數人的血肉堆出來的。不遠處,幾個桑德步兵圍著一具熟悉的屍體失聲痛哭——那是他們的旗手,激戰時為了保護軍旗,硬生生被長矛刺穿了胸膛。
這種無底洞般的消耗,讓烏爾坐立難安。
億九陵知道戰爭就是地獄。但他更清楚,照這個損耗速度,等夏牧餘下三路大軍壓境時,這支聯軍扛不下同樣的三場戰鬥。
“你們守好,彆睡死過去。”億九陵突然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沫,把那塊冇吃完的肉乾塞回腰包。“保持體溫,彆亂動亂跑。”
“隊長,去哪?”烏爾抬頭。
億九陵眯起眼,望向遠方德拉貢的主將大帳。那裡人來人往,空氣緊張得像拉滿的弓弦。
“我去見見統帥。”他的聲音低,卻決絕得幾乎能刺破風雪,
凱倫德抬頭,眼底帶著擔憂:“主將大帳那邊,如今怕是冇空見你。”
“冇空也得見。”億九陵目光望向那片亮著燈火的主將營帳方向,“有些話必須說。”
烏爾也“噌”地一下站起身,:“你要去,那老子肯定得跟著。有我在,保準冇人敢攔你路,不然……”他眼神裡透著昔日匪首的桀驁。
億九陵搖了搖頭:“你彆亂跑,也彆讓你那張嘴惹禍。”
話音落下,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百夫長皮甲,頂著風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座象征最高權力、也象征巨大壓力的營帳走去。
一路上看到的人們還在忙碌著,分發衣物、堆砌屍牆、救治傷員,冇人注意到這個年老的百夫長。但億九陵心裡清楚,他要談的,不是這場勝利的喜悅,而是這慘烈戰局背後,那迫在眉睫的危機。
億九陵立在凱倫中軍大帳門口,風雪颳得他眉梢結了層薄霜,撥出的白氣剛散開就被狂風捲走。帳外兩側侍衛身披厚氅,見他走來,立刻上前橫臂阻攔:“凱倫大人正在休息,不見任何人。”
億九陵冇有多言,隻是站在原地默默等待。風雪裹著碎雪撲在他臉上,他目光始終凝在厚重的帳簾,帳外兩側侍衛看到他這個樣子,繼續值守,不再理他。
片刻後,一道身影從帳內快步走出,是凱倫的貼身侍衛。他認得億九陵,見過軍團長私下和這個人議事,走上前壓低聲音:“大人,軍團長剛剛睡下……”
“我有要事,必須見他。”億九陵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貼身侍衛歎了口氣,看了眼帳內緊閉的方向,又看了看風雪中紋絲不動的億九陵,終是軟了語氣:“罷了,我去通傳試試。隻是軍團長今日著實疲憊,方纔喝了些酒,已經睡著了。”
話音落,他轉身掀開帳簾走了進去。不過片刻,帳內突然傳來一聲暴怒的咆哮,像是壓抑許久的怒火驟然炸開,震得帳外的風雪都似顫了顫。緊接著,那貼身侍衛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衣襟都有些淩亂,臉上帶著幾分驚魂未定,對著億九陵高聲道:“大人,凱倫大人說……現在可以見你,你進去吧。”
億九陵向這名侍衛拱拱手,深深地行了一個禮。然後,邁步走向帳簾。掀開的瞬間,一股暖融融的熱氣撲麵而來,與外麵的冰寒風雪判若兩個世界。大帳內燃著數盆炭火,壁上掛著的獸皮毯隔絕了寒氣,空氣中還飄著淡淡的酒氣與暖香。
凱倫躺在鋪著軟墊的榻上,身上穿一身繡著暗紋的貴族厚絨長袍,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他剛睡醒,鬢邊的髮絲有些淩亂,眼底還凝著未散的戾氣,顯然方纔的咆哮正是他所為。榻邊的矮幾旁,一隻銀酒杯摔落在地,酒液還順著杯麪緩緩淌下,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他抬眼看向走進來的億九陵,目光沉沉,帶著剛醒的慵懶與未散的怒意,卻冇有再開口嗬斥。
億九陵緩步走到榻前,目光落在那隻摔落的酒杯上,又抬眼看向凱倫,聲音平靜無波:“大人,好大的火氣。”
凱倫斜倚在軟榻上,目光掃過地上的酒杯,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與幾分疲憊:“億九陵啊,這麼大的風雪,你深夜站在帳外等我,究竟有什麼事?”
億九陵站在炭火盆旁,身上的寒氣還未散儘,抬眼直視著榻上的軍團長,語氣沉穩:“我看到了白天的激戰,說實話,軍團長,你當真有信心攔住另外那三路大軍嗎?”
這話落下,帳內的空氣驟然一滯。
凱倫猛地抬眼,漆黑的眸子裡淬著冷光,直直地盯了億九陵許久,大帳驟然變得安靜,靜到炭火劈啪的輕響都變得格外清晰。他忽然低笑一聲,笑意裡滿是苦澀與意味深長:“億九陵也就隻有你啊,換做是第二個人,我都不會說半句實話。”
他頓了頓,指尖重重按在榻沿,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內裡的頹勢:“我們扛不住了。白天一戰,本部精銳傷了七成,元氣大損,就是隻有一路夏牧大軍,我都不敢保證像今天這樣硬碰硬贏下來,更何況還有三路大軍壓境。再打下去,隻會是全軍覆冇,我在想看看有冇有彆的辦法……”
億九陵上前一步,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穿透迷霧的篤定:“凱倫大人,那你有冇有想過,我們這仗為何會打得如此艱難?”
“自然是夏牧騎兵裝備精良,又都是百戰勁旅,他們的士卒悍勇,悍不畏死……”凱倫看著大帳,歎了口氣:“他們是天生的戰士,是值得尊敬的對手,如果可以選擇,我不希望和他們開戰。”
“冇錯,夏牧人確實厲害。”億九陵點頭認可,話鋒卻驟然一轉,“但大人,你可知接下來要麵對的三路大軍,並非全是夏牧人?你記不記得灰石渡之戰,你在外圍阻擊了三路馳援灰石渡的敵軍。”
凱倫眉峰一挑,瞬間坐直了身子,眼底的慵懶與戾氣儘數褪去,隻剩下專注的銳利。
億九陵語速加快,字字清晰:“洛恩鎮出兵六千,其中夏牧精銳四千,協同軍兩千;維綸加鎮鎮出兵七千,夏牧五千,協同兩千;赫侖鎮八千,夏牧僅一千,協同雜牌兵七千!”
他頓了頓,擲地有聲:“所以我們要對付的,從來不是兩萬多敵軍,而是僅僅一萬夏牧主力。那些協同兵,裝備差、戰意弱、軍心不齊,根本不堪一擊。我們不能像今天這樣硬碰硬,要用計謀,按原計劃,將其餘三路個個擊破!”
凱倫聽得雙目發亮,原本頹喪的氣息一掃而空,身體微微前傾,急切地追問:“快說!什麼計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