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惕龍 第六十七章 跟我衝

主將大纛在風雪中巍然不動，如同紮根雪原的鋼鐵脊梁。

首慈烏勒目光如炬，掃過遠方正在廝殺的戰場，又看看風雪中的大纛。他在河岸用旗號、金鼓、軍法，一點點將即將崩散的後軍，重新拉回秩序之中。當時“立定止步”的長號與銅鑼聲交織，硬生生壓住了士卒奔逃的腳步。原本瀕臨潰散的兩千後軍，在什長、伍長的厲聲喝止與軍法的嚴令之下，如同被無形的繩索重新捆束。混亂的人流漸漸停步，崩潰的情緒被一點點拽回。士卒們重新列伍，盾牌舉起，長矛探出，原本散亂的軍陣，以大纛為心，迅速重整為嚴整的防禦陣線。

夏牧軍終於重整陣線，士卒們重新站穩了腳跟，不再如先前那般慌亂。那曾震耳欲聾的呐喊聲、低沉綿長的號角聲、震天動地的殺聲，一層一層地消歇下去，戰場在刹那間陷入詭異的平靜。

霧氣中飄搖不定的旌旗，也緩緩停止了晃動，徹底隱入沉寂，彷彿連天地間都隻剩下呼吸的聲音。

直到此刻，夏牧軍才猛然醒悟——他們中計了。

先前那鋪天蓋地的喧囂，不過是敵人精心營造的虛張聲勢，所謂的大軍來襲、決死衝鋒，根本便是子虛烏有。

一股難以抑製的暴怒，如同岩漿般從全軍心底噴湧而出。但這份怒火，終究得先麵對眼前這片絕境。這支大軍麵前，是寬闊冰封的大河，河水在寒風中靜靜流淌，冰麵厚薄不一，危機四伏。首慈烏勒深知，他必須渡河，必須支援前軍！

“輕騎斥候！”首慈烏勒抬聲下令，“沿河岸探查！找出能容大軍通行的淺灘！”

輕騎兵領命，迅速散開，策馬沿著河岸疾馳。足足半個時辰，一名輕騎渾身是雪，策馬奔回，單膝跪地稟報：“大人！下遊尋得兩處淺灘！一處水淺冇馬腹，可容輜重渡河；另一處上遊窄灘，可容輕騎快速穿行！”

首慈烏勒眼中寒光一閃。“傳令！”他對親衛沉聲吩咐，字字清晰，“一，輕騎先行搶占上遊窄灘，掩護主力渡河！二，主力後軍即刻整隊，向下遊淺灘推進！”

低沉的長號再次吹響，這一次，是“整隊移營”的號令。兩千後軍聞令而動，盾手在前，長矛手居中，弓弩手壓後，沿著河岸，朝著下遊淺灘全速推進。輕騎兵如一道銀色閃電，率先繞至側翼，彎弓搭箭，保持警戒隊形。

大河下遊，淺灘之上。兩千夏牧後軍踏冰涉水，馬蹄踏碎薄冰，水聲嘩啦。重甲騎兵挽著盾，扛著矛，深一腳淺一腳，艱難地渡河。半個時辰後，全軍成功渡河。他們來不及喘息，迎著風雪，踏著凍土，朝著黑平原路口的方向開拔。

而在前方，那一幕驚心動魄的圍殺，已然迫在眉睫。夏牧先鋒被德拉貢重騎、桑德步兵、輕騎層層圍困，盾陣千瘡百孔，重騎傷亡枕藉，戰圈越收越緊，眼看就要被徹底碾碎在鋼鐵洪流之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戰馬奔騰，步卒疾行，主將大纛高高豎立，瞬間成為了整個瀕死戰場的唯一支柱。一道黑壓壓的鋼鐵洪流，從大河方向席捲而來！兩千後軍，如同一柄蓄勢已久的利劍，帶著凜冽的風雪，帶著滿腔的怒火，帶著首慈烏勒嚴明的軍陣，硬生生從側翼頂了上來！

“殺——！！！”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撕裂雪原。夏牧後軍冒著如雨的箭矢，長矛刺出，將衝來的輕騎兵挑落；複合弓齊射，在敵陣上炸開一片血花。原本即將合攏的鋼鐵絞索，被這股新生的鋼鐵力量，狠狠頂開，硬生生撕開一道巨大的缺口！兩千後軍如同一道不可阻擋的鐵潮，全速撞向德拉貢軍的側翼！

被圍困的夏牧先鋒，在這一刻，聽到了來自後方的雷霆怒吼！“後軍到了！！”前有殘兵反撲，後有生力軍猛衝，原本一麵倒的圍殺，瞬間被這道從天而降的鋼鐵洪流狠狠撞開一道血路！德拉貢的合圍陣，開始動搖了。

夏牧被圍困的殘部望見自家旗幟，爆發出撕心裂肺的狂呼，本已渙散的戰意瞬間重燃。殘存的重甲重騎強撐著疲憊與傷痛，調轉馬頭，與援軍形成前後呼應之勢，不再是任人圍殺的孤軍。

德拉貢與桑德聯軍萬萬冇有料到，夏牧竟還有一支整建製的生力軍渡河趕到。正麵衝鋒的德拉貢重騎攻勢猛地一滯，原本穩贏的合圍圈，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狠狠撞開一道缺口。兩名千戶立刻率領親衛迎向德拉貢重騎的衝勢，長矛斜指，死死遏製戰馬衝鋒的勢頭；夏牧輕騎弓手輪番齊射，壓製敵方輕騎的襲擾，為殘部爭取喘息重整的時間。兩側的桑德步兵陣地見狀，隻得停止擠壓合圍，轉而舉盾列陣，與夏牧後軍遙遙對峙，不敢再貿然推進。源源不斷湧出的德拉貢輕騎試圖從側翼包抄，卻被夏牧後軍層層攔截，騎槍與長矛交織，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鮮血代價。

一時間，原本一麵倒的圍殺徹底被打破。夏牧殘軍穩住陣腳，後軍強勢頂入，首尾呼應，陣形重聚。德拉貢重騎、輕騎與桑德步兵的聯軍雖依舊占優，卻再也無法一口吞下夏牧全軍，隻能與這支突然殺到的援軍展開硬碰硬的慘烈絞殺。馬蹄踐踏，重甲相撞，鈍器破甲，長矛穿身。尖峰要塞下的黑平原上，新一輪血戰，就此徹底爆發。

就在夏牧殘軍以為防線已然穩住的瞬間——

咚！咚！咚！——

戰鼓轟鳴，直抵每一名德拉貢士卒的耳膜！緊接著，高亢激昂的號角聲，與戰鼓交織共鳴，十幾支號角，分從不同方向同時吹響！“嗚——！！！嗚——！！！”悠長、凜冽、帶著王者殺伐之氣的號角長鳴，與震耳欲聾的戰鼓融為一體，瞬間撕裂了雪原的沉寂，成為了這場終極決戰的總攻序曲！

風雪之中，一道鮮紅的戰旗劃破寒空，那是德拉貢王室象征的火龍圖騰，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帶著不容置疑的王者威嚴。凱倫·萊茵哈特一馬當先，數十名身披紅色重甲的火龍衛緊隨其後，直撲戰場最核心的絞殺點！“跟我衝！！！”一聲震徹天地的吼聲，迴盪在雪原之上。這是聯軍最高統帥的親自衝鋒！

原本正與夏牧後軍對峙的德拉貢重騎兵，望見自家軍團長親率衛隊突入一線，原本被頂住的攻勢瞬間爆發出新的狂潮！“軍團長衝了！！！”“隨萊茵哈特大人衝呀！！！”德拉貢重騎兵如潮水般瘋狂湧出，紛紛追在凱倫身後，重騎撞重騎，輕騎貼側翼，步兵舉盾推進，所有人都被他的氣勢點燃，不顧一切地要跟上這柄決戰之刃！正麵的德拉貢重步兵陣地開始動了，盾陣也隨之壓上。桑德步兵更是悍勇倍增，兩翼陣地繼續合攏，全都追隨著凱倫·萊茵哈特的鐵蹄，朝著夏牧殘軍與後軍，發起終極碾壓！

凱倫·萊茵哈特手握騎槍，率領著火龍衛。他們所過之處，無人能擋，所到之處，德拉貢軍士氣瘋漲，喊殺聲震徹黑平原！夏牧殘軍與後軍瞬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原本拚死頂住的陣線，被這股狂怒的鋼鐵洪流狠狠撞上，夏牧軍陣型崩潰，騎士長矛折斷，士卒浴血奮戰，夏牧騎士不斷倒下，他們空出來的位置，卻又被衝上來的戰友死死頂上。

首慈烏勒目光冷峻地望著衝在最前的火龍衛軍團長。他知道——真正的決戰，終於來了。凱倫·萊茵哈特一馬平川，直插夏牧軍陣中央。德拉貢全軍緊隨其後，如同一道不可阻擋的地獄之火，要將這支夏牧部隊，徹底吞冇在德拉貢的鋼鐵狂潮之中。

戰鼓擂得山響，號角裂得冰碎。凱倫·萊茵哈特騎槍直指天頂，火龍衛的紅色重甲如燎原烈火，撞碎夏牧軍最後一道騎兵陣線。

德拉貢重騎撕開夏牧後軍的騎槍陣，桑德步兵如潮水般湧進血路，盾推矛刺，步步緊逼。首慈烏勒麾下的兩千輕騎、重騎已殺至力竭，馬槊折損過半，騎士身上甲冑浸透血汙，揮刀的手臂止不住顫抖。他們拚死攔截，卻擋不住聯軍如鐵流般的碾壓——每一次碰撞，都有夏牧騎兵被戰馬踏翻，被騎槍貫穿，被桑德步兵的巨盾撞飛。

夏牧先鋒的重騎兵群早已冇了衝鋒的氣勢，殘存的重甲騎士掉轉馬頭，卻被己方潰兵衝散，很快淹冇在德拉貢輕騎的騎槍之下。喊殺聲漸漸從激昂變成淒厲，再到最後隻剩瀕死的哀嚎。夏牧軍的旗幟被火龍衛的馬蹄踏碎。

兩千夏牧騎兵折損十之**，先鋒殘部更是死傷殆儘，有一支不足百人的隊伍渾身是傷、丟盔棄甲，瘋了似的朝著赫爾斯鎮的方向逃竄。他們從首慈烏勒麵前踉蹌跑過，坐騎傷痕累累，騎士臉上滿是絕望，連回頭看一眼首慈烏勒的力氣都冇有。

火龍圖騰的鮮紅，如同天邊燃燒的晚霞，一步步吞噬著雪野。德拉貢的馬蹄聲、金屬碰撞聲，像重錘般敲在每一個夏牧士卒的心上。

“降者不殺！”德拉貢和桑德士卒的吼聲穿透風雪，卻隻換來餘下夏牧騎兵更瘋狂的衝鋒。直到最後一名夏牧輕騎兵握著斷刀，瞪著佈滿血絲的雙眼撲向火龍衛，被騎槍挑飛在雪地裡，黑平原上才終於靜了下來。

首慈烏勒立在原地，此刻，他隻是靜靜望著黑平原的戰場，望著尖峰要塞那條被擠得水泄不通的窄路，望著逼近的德拉貢鐵騎。

敗局，已定。

首慈烏勒緩緩轉身，看向身邊那群殘存的婦孺、老人與親衛。他們臉上帶著恐懼，

“把中軍大纛放倒，潑火油，燒了它。”

幾名老人與婦孺把大纛放倒，潑上火油。

“嚓——！”

火星迸濺，落在油濕的旗麵上——黃底黑狼大纛，黑狼昂首揚爪。

“轟——！”

烈焰騰空而起，那麵象征著夏牧軍權、軍心與榮耀的大纛，在烈火中劈啪作響。

火光映紅了首慈烏勒的灰袍，他卻紋絲不動，隻是靜靜看著那團燃燒的旗幟。

直到最後一縷灰燼飄散，他才緩緩抬頭，看向步步逼近的火龍衛。

一名德拉貢百夫長率人包圍了立在原地首慈烏勒眾人，他勒馬停在他麵前十步外，騎槍輕挑，直指他的眉心。

“你們是什麼人？”百夫長沉聲問道。

首慈烏勒微微頷首，神色平靜，依舊穩穩立在原地，彷彿周遭的喧囂與他無關。

幾名親衛把首慈烏勒死死護在身後，驚恐的看著眼前的敵人。

首慈烏勒讓隨身的侍衛丟掉武器，等待著命運的安排。

一旁，工匠、民夫、老弱婦孺、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啼哭的孩童，眾人驚慌失措，紛紛跪地哀求。

“我們都是被強征來的民夫啊！各位大人開恩，放過我們吧！”

其中有人手指向首慈烏勒：“這位是夏牧軍中的通天巫大人”

百夫長目光掃了首慈烏勒和他身邊的親衛一眼，淡淡道：

“帶走。”

數名德拉貢甲士上前，將首慈烏勒和他身邊的侍衛牢牢控製住。

“此人乃敵軍將領，送與軍團長處置。”百夫長冷聲道，

甲士們應諾，將首慈烏勒和他身旁的親衛綁了，押解而去。

一旁百姓也被一併帶走，編入軍中雜役隊伍，負責搬運糧草、修葺營寨、協助打理軍務。

他們將隨軍勞作，作為戰利品，用以補充大軍所需。

聯軍殲滅了黑平原上的夏牧人，雪地上橫亙著數千具德拉貢、桑德與夏牧軍士兵的屍體，德拉貢與桑德的士兵也帶著傷休整，卻難掩勝勢的狂喜。凱倫·萊茵哈特率領殘損卻依舊強悍的聯軍，朝著尖峰要塞開拔。

要塞之下，夏牧的中軍早已列陣以待。萬戶身披重甲，望著麵前黑壓壓的聯軍，臉色鐵青。他早已知曉先鋒與後軍儘滅的訊息，麾下也隻剩千餘輕騎、重騎。他想起大軍出征時的意氣風發，想起了首慈烏勒的屢屢勸諫，想起了被河水沖走的中軍……

萬戶猛地勒住馬韁，回頭望望身後疲憊，殘破的中軍，又望望黑平原的戰場。他緩緩抽出長刀，眼神越發堅定，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他高高舉起長刀，狠狠指向了壓上來的聯軍，大喝一聲：“為死去的兄弟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