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惕龍 第六十六章 後軍來了

風雪卷著血腥氣，在尖峰要塞與路口之間的穀地瘋狂打轉。

山腳下，一千五百名夏牧軍擠在那條唯一的窄路裡，人擠人，像一條蜿蜒的巨大人龍。

尖峰要塞之下，隻有一條蜿蜒的陡窄山路，窄得三四個人並排都難以通過。萬戶親率一千五百名中軍猛攻，本想一鼓作氣衝上寨門，殺光裡麵守軍，卻冇想到這條山路把整個大軍活活困死——人馬根本無法並排展開，隻能一前一後擠成長龍，前隊攀爬，後隊尾隨，整支隊伍像一條被強行塞進裂縫的長蛇。

前隊士兵必須貓著腰、手腳並用艱難上爬，稍不留神就會被箭射穿肩胸，或被滾石正中身體。一旦被擊中，哪怕隻是輕傷，站不穩腳，整個人便會像斷線沙袋般直直翻滾而下，砸中下方擁擠的隊伍，滾落的人越砸越多，下方的人既要躲箭石，又要避讓翻滾而下的同伴，整支隊伍瞬間變得散亂、撕裂。

冇有秩序，冇有陣型，隻有恐慌與拚命向上。

重騎兵處境更慘。

他們穿著厚重鐵甲，體大笨重，根本無法像輕騎兵那樣靈活貓腰攀爬。一旦被滾石砸中，或被同伴撞翻，重騎兵直接從崖上滾翻墜下，鐵甲撞擊地麵發出悶裂巨響，身體被摔得骨斷筋折，甲片裂開如碎瓷，一滾而下便會砸倒後方數人。

崖上守軍箭雨稀疏，但滾石、擂木如同砸下的冰雹，順著陡峭的崖麵瘋狂滾落。

就在隊伍混亂到極致的刹那，南側那條隱秘的羊腸小道裡，三百名藍甲重甲士兵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他們是尖峰要塞守軍抽調的精銳重甲步兵，手持短矛與戰斧，十數人為一組，結成數道緊湊的小鋒陣，一路擊殺沿路的夏牧人，截斷了這支攻山的隊伍。隻憑著險峻地形，在隘口處穩穩站住腳跟。前排短矛手握緊短矛，矛尖寒光凜冽，組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柵欄，死死釘住夏牧軍唯一的退路；後排斧手緊貼岩壁，斧刃橫護，專劈擠撞而來的夏牧士兵。截殺隊一站住腳，後路瞬間鎖死。

此刻進攻尖峰要塞的夏牧軍，被截成了兩隊——前隊困在半山腰，被崖頂箭雨持續收割，根本無法後退；後隊擠在山腳，被截殺隊的短矛柵欄死死堵死退路，前推後擁，進退兩難，整個隊伍瞬間被攔腰切成兩段，首尾不能呼應。

整支夏牧軍，被硬生生卡在了這三百人之間。

夏牧軍人揮刀狂砍，卻衝不破那幾道扼守隘口的小陣，他們越砍越明白——

不是三百人太強，而是山路讓一千五百人既無法展開圍殲這幾百人，又不能集中兵力碾壓這幾百人，這幾百桑德人死死掐住了這一千五百人的咽喉。

前隊還在岩壁上攀爬，後隊已被隘口的敵軍逼得連連後退，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在風雪中炸開。

萬戶的中軍繼續在崖下作困獸之鬥，攀爬的士兵一批批被巨石砸落，被箭矢穿透，岩壁上早已留下道道暗紅的血痕。就在他紅著眼嘶吼著要組織第七次衝鋒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比風雪更刺耳的金鐵交鳴聲——那是通往黑平原的路口方向，傳來的不再是重弩的悶響，而是刀劍劈砍、人馬狂嘶的混戰之聲。

一名渾身浴血的輕騎斥候連滾帶爬衝到萬戶馬前，聲音撕裂得如同破鑼：“大人！不好了！路口敵軍……敵軍分兵了！德拉貢的盾陣後，殺出一支精銳騎兵，繞到我軍先鋒側後，……不對，我軍先鋒，被包圍了！”

萬戶心頭猛地一沉。他此刻才明白，眼前的尖峰要塞根本不是釘子，而是誘餌。德拉貢人以險地牽住主力，再以精銳斷後圍殲，分而食之。

他當即一把攥住身側待命的千戶，聲如沉鐵：

“你！立刻下山，吹號聚兵！馳援先鋒！”

千戶轟然領命，快步向山下跑。

而在數裡之外的路口，夏牧先鋒那僅剩的兩千餘名殘兵，在做瘋狂的反撲。

夏牧重騎已然對德拉貢盾陣發起了三輪亡命衝鋒。

每一次衝撞都如鐵錘砸鐵，巨響震徹雪原。重甲騎士前仆後繼，騎槍折斷便掄起狼牙棒與破甲錘，硬生生將那麵堅不可摧的盾牆撞得扭曲鬆動，陣腳連連搖晃。可夏牧人付出的代價更為慘烈，千餘精銳重騎折損近半，人馬倒斃如雪原枯木，騎士們披甲帶血、氣喘籲籲，衝鋒的狂勢早已被鮮血磨去，隻剩下疲憊與頑抗。

就在夏牧殘騎喘息未定、陣型散亂的刹那——

德拉貢主陣後方，驟然響起摧城拔寨般的號角長鳴！

厚重的雪幕被轟然撕裂。

從盾陣與後方掩體之間，一片紅甲鐵騎如海嘯般洶湧殺出！

人馬俱披紅色重鎧，騎槍平舉如林，馬盔遮麵，隻露寒冽殺意，馬蹄踏碎凍土，連大地都在為之震顫。緊隨其後的輕騎兵更是源源不斷，如紅潮湧出，一層接著一層，一眼望不到儘頭，前後合計足足四五千人，殺氣直衝雲霄。

衝出陣的德拉貢重騎，目標極其明確——直撲早已筋疲力儘的夏牧重騎！

轉瞬之間，兩支重甲鐵騎轟然相撞。

鋼鐵爆裂之聲刺耳欲聾，騎槍貫穿甲冑的悶響、戰馬慘嘶、騎士狂吼混作一團。夏牧重騎本就人困馬乏、傷亡慘重，麵對以逸待勞、人數占絕對優勢的德拉貢重騎，幾乎是迎麵撞上一堵移動的鋼鐵山嶽。前排騎士連人帶馬被撞得淩空飛起，重甲砸在地上發出沉悶巨響，陣型瞬間被衝得支離破碎。

而德拉貢的輕騎依舊在源源不斷地殺出，如同潮水般從兩翼鋪開，彎刀寒光閃爍，長箭破空尖嘯，一邊圍剿潰散的夏牧輕弓騎兵，一邊死死咬住夏牧重騎的側翼與後路，封死所有撤退的可能。

更致命的還在後方。

戰場兩側，原本固守不動的桑德步兵小型陣地，此刻忽然開始緩緩移動、向前擠壓！

他們手持圓盾與長矛，結成緊湊的步兵小陣，踏著整齊的步伐，從左右兩翼向中央戰場緩緩壓來，如同兩隻鋼鐵巨鉗，慢慢合攏。

他們不疾不徐，卻步步奪命，將夏牧軍最後的活動空間一點點壓縮、收緊、封死。

至此，傷亡慘重的的夏牧先鋒徹底陷入絕境——

正麵是巋然不動的德拉貢重步盾矛弩陣；

後方是碾壓而來的德拉貢重甲鐵騎；

兩翼是包抄合圍的輕騎與步步緊逼的桑德步兵；

四麵皆敵，無路可退。

新一輪血戰，在雪原之上徹底爆發。

夏牧殘存的重騎被逼到絕境，反而爆發出最後的瘋狂，他們棄了折斷的騎槍，揮起狼牙棒、破甲錘與馬刀，向著德拉貢重騎死命撲殺，每一擊都帶著同歸於儘的悍勇。重甲碰撞，鈍器砸盔，刀劈入甲，鮮血噴濺在雪白的地麵上，開出一朵朵淒厲的紅花。

德拉貢重騎步步緊逼，桑德步兵陣層層壓縮，輕騎在外圍不斷收割。

夏牧人越戰越少，戰圈越縮越小，喊殺聲從狂暴漸漸變成嘶啞，從整齊漸漸變成零星。

冇有突圍，冇有喘息，冇有退路。

隻有鋼鐵與鋼鐵的死撞，生命與生命的互換，一場真正沉入雪原深處的、絕望而慘烈的死戰。

就在夏牧先鋒被德拉貢重騎與桑德步兵死死擠壓、即將徹底覆滅的刹那——

一麵高高揚起的夏牧主將大纛，從他們背後的風雪中驟然出現！

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那是他們中軍的旗幟，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是我軍大纛！！”

“後軍來了——！！”

瀕臨絕望的夏牧殘騎瞬間爆發出瘋魔般的嘶吼，原本潰散的戰意轟然重燃。

所有人調轉馬頭，揮舞著斷裂的騎槍、染血的狼牙棒與馬刀，呼啦一下朝著敵軍的方向狂衝反撲，硬生生將壓上來的敵陣頂退數步。

而在那麵大纛之下，景象已然清晰——

當先殺出的，是兩股如黑潮般洶湧的騎兵，兩名千戶披甲持刃，一左一右，帶隊猛衝，馬蹄踏碎凍土，狠狠撞向德拉貢輕騎與桑德步兵的結合部！

戰馬狂衝而至，重重撞進鬆散的敵陣，人吼馬嘶瞬間炸響。騎兵們將迎麵阻攔的步兵狠狠撞飛、劈倒、踩踏而過。陣線瞬間被撕開一道血淋淋的缺口，喊殺、骨裂、金屬碰撞聲攪成一團，兩股騎兵如兩把尖刀，硬生生鑿進聯軍側翼，廝殺瞬間白熱化。

大纛之後，行駛著數十輛輜重車，車輪碾雪而行，吱呀作響。

車旁跟著隨軍的工匠、民夫，還有老弱婦孺，混雜成一道漫長而艱難的人流。他們冇有參戰，卻緊緊跟在軍陣之後，一步一滑地隨著大軍移動，民夫跌跌撞撞，婦人們抱著孩子，孩童啼哭、婦人低喘、這些人縮在車隊之間，不敢多言，隻默默跟著大纛前行。

首慈烏勒一身灰袍，緩緩走在大纛旁，他冇有率軍衝鋒，卻以一人一旗，穩住了整支大軍，給絕望中的夏牧先鋒帶來了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