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惕龍 第五十四章 戰前會議

軍情如火，議事鐘在夜半驟然敲響。

桑德聯軍與德拉貢軍團的將領們披甲帶刃，從各處哨塔匆匆趕往灰石渡大殿。靴上泥雪未乾，人人麵色凝重——就在半個時辰前，多條彼此獨立的可靠線報同時送到索恩侯爵案頭：夏牧人位於灰石渡最近的四個軍鎮已然開始大規模集結軍力，一場鋪天蓋地的春季總攻已如箭在弦上。

誰都清楚，灰石渡並非雄關險隘，隻是一座依河而建的渡口。它勝在位置水路，陸路關鍵樞紐，但容不下大軍長期駐守，更經不起四麵合圍。此刻召開的，是決定全軍生死的會議。

灰石渡的冬夜，寒風如刀。索恩侯爵的主帳內燭火狂亂跳動，長桌兩側，桑德和德拉貢將領們人聲嘈雜，喧鬨。一名德拉貢信使躬身入內，將最新線報呈到凱倫·萊茵哈特手中。他隻掃一眼，臉色驟變。

凱倫·萊茵哈將新到的線報交到了索恩侯爵的手中，索恩侯爵看完線報，再看看麵前喧鬨的會場。

“全都安靜！”他一聲低喝，“最新線報，我當眾宣告！”

“四鎮夏牧聯軍現在開始集結，四路進軍合圍灰石渡：赫爾斯鎮集結九千人馬經尖峰要塞直抵灰石渡，洛恩鎮集結六千人馬經石橋渡直抵灰石渡，赫倫鎮集結八千人馬經蒼鷺關直抵灰石渡，威倫加鎮集結七千出紅石嶺直抵灰石渡。”

他字字如重錘砸下：“敵軍總計三萬。我軍正規戰兵合計，僅八千五百人。其中桑德聯軍七千，德拉貢火龍衛一千五百。敵人要一戰，將我們徹底吞滅！”

大殿瞬間死寂。三萬對八千五，這是屠殺。

索恩侯爵環視了一下會場眾人，聲音低沉：“灰石渡是箇中小型軍事要塞，經不住大軍圍攻。在座的各位都聽清楚了。誰有破局之策，都說出來聽聽。”

輜重營統領戈林·沃斯泰德率先起身，老臉凝重：“侯爵大人，我主張扼守四路天險要塞，重兵佈防、死守待援！隻要險地不失，灰石渡便有喘息之機！”

“死守？”凱倫·萊茵哈特上前一步，聲音沉厚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冇有咆哮，隻一字一句，清晰砸在每個人心上，“戈林統領，你看清楚敵我兵力。夏牧聯軍足足三萬，裝備精良天下無雙。我軍戰兵僅八千五百人，分兵死守四路，每處不過兩千人，分兵則力弱，在夏牧聯軍的猛攻下，久守必失。”

他目光銳利如刀，直視戈林：“分兵死守，不是居險死守，是坐以待斃。”

“那出城野戰？”戈林厲聲回擊，“黑平原一馬平川，咱們一旦被四麵圍死，連個依托都冇有！你這是拿所有人的命填你的野心！”

凱倫冇有動怒，隻是淡淡抬眼：“我何時說過要在平原硬拚？我們可以利用四處的地利，集中兵力，逐一擊潰各路。”

索恩侯爵緩緩站起，走到巨大的地圖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路進軍路線，最後重重地點在了中心的——黑平原。然後興奮地高聲說：

“我有辦法了破敵了。戈林要重兵死守四路險要，最終會被夏牧聯軍逐一攻克；凱倫要集中兵力，利用地利，逐一和四路決戰。”

索恩的聲音冷靜而致命：

“我的方略隻有一個——主力不分兵，四路隻遲滯。”

他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下達了那道決定命運的命令：

“傳我命令：七千桑德軍從今日起皆歸凱倫·萊茵哈特軍團長統領，一兵一卒都不分散，全部集結黑平原，準備決戰！

我們不守城，我們守路——從各領地征調民夫、農奴、民兵與小貴族私兵，前往紅石嶺、尖峰要塞、石橋渡、蒼鷺關！

就地伐木、壘石、挖壕、布陷阱，廣建哨卡與簡易要塞！他們的任務不是死守，是遲滯！利用地形消耗敵軍，拖延行進速度，磨儘他們的馬力與銳氣！”

“我要讓夏牧四路大軍，無法同時抵達黑平原！

我要讓他們一路疲憊、一路流血、一路掉隊！

等他們先後進入黑平原——”

凱倫·萊茵哈特當即躬身，語氣沉穩篤定，條理分明：

“侯爵大人，恕我直言。僅憑眼下八千五百人，即便以逸待勞，也絕無可能抵擋三萬敵軍輪番衝擊，更談不上逐一圍殲。我們冇有勝算。”

索恩侯爵緩緩點頭，目光凝重：

“你說得冇錯。單憑現有兵力，必死無疑。所以，援軍必須成為此戰的核心。”

他沉聲道：

“我已以桑德軍務全權名義，向王都發出急令——後方全境可緊急抽調的常備兵、城防軍與地方精銳，最多能火速馳援五千人，這已是桑德眼下的極限。”

凱倫微微頷首，帶著德拉貢軍人獨有的沉穩與自信：

“德拉貢王朝方麵，我火龍衛本部與邊境駐軍，可抽調六千至七千人南下，星夜馳援灰石渡。”

索恩抬手，重重落在兩人之間：

“好。現有八千五百，加上桑德五千，德拉貢七千，我軍總兵力將達到兩萬上下。”

“這兩萬人，全部集結黑平原，作為全軍唯一的機動主力！

夏牧人哪一路先到，我們就集中兩萬人撲向哪一路；

哪一路疲憊最弱，我們就以絕對優勢兵力，一口將其吞滅！

以集中打分散，以逸待勞打疲師，以兩萬之兵，逐一碾碎他四路，纔有勝算！”

“你率領全軍八千五百正規軍，先行進入黑平原佈防，熟悉地形，養精蓄銳。

後續援軍一到，不必入城，直接開赴黑平原與你彙合！”

“末將遵命！”

大帳內，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來。這不是被動防守，這是一張張開獠牙的巨口，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傳令兵！”索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即刻起，分兩路求援！”

戈林，你派心腹快馬加鞭趕往桑德王都，向國王陛下陳情：灰石渡危在旦夕，請求桑德所有可戰之兵，星夜馳援！

凱倫，你也立刻修書，派火龍衛信使趕往德拉貢王朝，向你們的國王求援：告訴陛下，德拉貢的勇士不能死在這裡，請求德拉貢鐵騎北上，援救灰石渡！”

索恩的目光掃向在座的桑德小領主們，語氣森然：

“至於四路遲滯工事——諸位，那不是戰場，是磨盤！

你們親自帶隊，征發領地內所有民夫、民兵、私兵前往四路隘口，、亂石、壕溝、毒刺，把四條路變成夏牧騎兵的地獄！正規軍一兵一卒都不派去，隻留民夫與地方武裝遲滯敵軍！”

“戈林·沃斯泰德！”

“末將在！”

“你身為輜重營統領，即刻起負責全軍後勤！所有木材、石料、鐵器、糧草，由你統一籌措，一半送往黑平原主力大營，一半分發四路遲滯要塞！務必保證主力足食、遲滯足械，不得有誤！”

“遵命！”

眾將轟然領命，魚貫而出。大殿內瞬間空了下來，隻剩下索恩侯爵一人，他緩緩坐回椅子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窗外，風雪更大了。但灰石渡，已經不再是那座沉睡的渡口。它醒了。

凱倫·萊茵哈特衝出大殿，翻身上馬，如同一道紅色的閃電，衝向軍營。

“火龍衛聽令！全軍集結，隨我前往黑平原，構築伏擊陣地！”

與此同時，桑德各領地也炸開了鍋。

戈林·沃斯泰德站在輜重營前，揮舞著手中的軍令，大聲吼道：“都動起來！伐木的伐木！采石的采石！鐵匠鋪日夜打造拒箭矢！各領地領主，即刻征發民夫、民兵、私兵，開赴四路隘口！誰敢怠慢，軍法從事！”

在紅石嶺，一位桑德小領主帶著麾下私兵與數百民夫、民兵，依險構築遲滯工事。紅石嶺穀道狹窄，僅容兩馬並行，本就是天然牢籠。他們撬動山上巨石，在懸崖邊緣壘起石牆；於穀道之中埋下尖木樁，挖開密佈的陷馬坑，再占據東西兩側懸崖，東側懸崖佈設弓箭手陣地，西側懸崖囤積滾木礌石，到時可居高臨下覆蓋整條穀道。全程不與敵軍野戰硬拚，隻憑地形絞殺對方先鋒。民夫們在嚴寒中揮汗勞作，隻為給黑平原的主力爭取一線生機。

在尖峰要塞，另一位領主依天險佈防。此處山勢陡峭，僅一條主路與一條隱蔽羊腸小道可通，堪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在要塞內放弓弩手牢牢扼守；死守，那條隱秘小道，使仰攻之敵付出慘重代價；北側密林之中暗藏伏兵，隻待敵軍攻寨，便從側翼突襲；西側大河化水流湍急如奔馬，深不見底，數十民夫、民兵正在大河上遊用木頭，土、石築土壩。

在石橋渡，老練的騎士帶領民夫與漁夫鎖河控橋，將這處背水絕地變成敵軍的墳墓。下遊蘆葦蕩中暗藏輕騎與弓弩，專等敵軍半渡之時驟然出擊。

在蒼鷺關，獵戶出身的軍官帶領遊騎兵與當地獵戶，扼守這處兩山夾縫間的咽喉要道。關後便是開闊穀地，他們先占兩側山脊，設立哨塔與弓手陣地，將整條關道置於視野之下；關口以最小兵力遲滯、消耗敵軍；再嚴守通往虎攔崗的小路，徹底卡死敵軍進軍的咽喉，憑藉山林迷陣，將夏牧騎兵拖入泥潭。

而在黑平原，凱倫·萊茵哈特親自率領八千五百名正規精銳，展開最後的備戰。他們利用西側的土丘與枯林構築隱蔽陣地，反覆演練衝鋒、分割、圍殲戰術，每一名士兵都明白：他們將堅守此地，等候援軍彙合，以兩萬大軍靜待第一支疲憊之師踏入死地。

戈林的輜重營整營開拔，三千餘將士與浩浩蕩蕩的糧車、軍械車、物資車混編一體，人車並行，朝著黑平原進發。億九陵輜重營第四百部隊一身藍色衣甲，分散護衛在車隊兩側與首尾擔任護衛和警戒，整支隊伍連綿不絕，沉穩而有序地向前黑平原推進。

風雪裹著夜色，吞冇了灰石渡的輪廓。黑平原上，八千五百支火把如星河墜落，映照著士兵們冷峻的臉龐。他們一邊加固陣地、擦拭兵刃，一邊翹首望向遠方的道路，等待著援軍的馬蹄聲，也等待著夏牧人第一聲衝鋒的號角。

這隻是黑平原之戰的前奏。而灰石渡的命運，正懸在這備戰與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