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惕龍 第五十三章 黑平原地形

從灰石渡出發後的次日，億九陵、烏爾和凱倫侍從終於抵達了黑平原的邊緣。

黑平原位於灰石渡西北方，正是夏牧人從紅石嶺、尖峰要塞、石橋渡、蒼鷺關四處前往灰石渡的必經之地。這片土地比想象中更為遼闊，黑色的凍土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的儘頭，彷彿一張巨大的、沉默的巨口，等待著吞噬一切。他們冇有騎馬狂奔，而是牽著馬，像農夫丈量土地一樣，一步一步地走。

“這就是黑平原……”凱倫侍從深吸了一口帶著土腥味的冷空氣，從馬背上取下羊皮紙和繪圖板，神色肅穆，“大人，我們怎麼開始？”

“不急。”億九陵牽著馬，靴底踩在凍硬的土塊上，發出哢嚓的聲響，“這裡每一寸土地都可能是未來的戰場，我們要像繡花一樣，把它拆開了、揉碎了看。”

他們沿平原西側邊緣行進。億九陵步履極緩，每數百步便駐足，眯眼凝視地勢的細微起伏。烏爾則如一頭老練的獵犬，四方警戒，偶爾指向遠處的土坡：“大人，此處用弓弩手，射程可直抵河灘。”

億九陵頷首，示意凱倫侍從記錄。凱倫侍從即刻落筆畫出平原輪廓，標註出“西側邊緣地勢略高，可設伏兵”，再以炭筆塗黑一片區域，標記“視野盲區”。

次日，他們深入平原中央。此處有一處微隆緩坡，看似平平無奇，億九陵卻駐足整整半日。他令烏爾立於坡頂，自己則移步坡下，模擬敵軍進攻的視角。

“你看，”億九陵指著坡頂對凱倫侍從說，“如果夏牧軍在這裡紮營，看似占據了製高點，實則四麵受敵。我們的騎兵可以從任何方向衝上來，而他們的步兵隻能被動防守，連退的路都會被切斷。”

凱倫侍從飛快地在地圖上標註“中央緩坡：絕地”，並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骷髏頭，提醒自己這裡的凶險。

第三天，他們繞到平原東側，那裡有一條不起眼的小河。億九陵蹲在河邊，凝視著那洶湧的河水，沉聲道：“這條河冬天結冰，夏天氾濫。如果夏牧軍在此渡河，一旦冰麵破裂，或者我們趁他們半渡時襲擊……”

話未竟，凱倫侍從已懂其意。他以藍色線條繪出河流，備註：“渡河點脆弱，可半渡而擊。”

他們在平原邊緣的一個廢棄村莊修整。這裡住著幾個衣衫襤褸的農奴，正圍著火堆煮著不知名的草根。看到身穿鎧甲的三人，他們眼神麻木，既冇有恐懼也冇有希望。

“看，這就是戰爭。”烏爾冷哼一聲，把一塊乾糧扔給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大人物們在帳篷裡決定勝負，而我們和這些人，纔是取得勝負的代價。”

三日後，黑平原地圖終成。羊皮紙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地勢、水源、伏點與退路，宛如一張佈滿血管神經的**解剖圖。

“啟程。”億九陵將地圖卷好，塞入皮筒，“下一站，紅石嶺。”

從黑平原至紅石嶺，耗時兩個時辰。紅石嶺位於黑平原東南，是維綸加鎮到灰石渡的必經之地。沿途風景愈發險峻，山嶺連綿，林木茂密，而山石竟呈奇特赭紅色，於夕陽餘暉中，宛如浸染鮮血。

首日，他們從南側山口入穀，見穀道狹窄，僅容兩馬並行。凱倫侍從立刻繪出穀道，紅筆標註“瓶頸地帶”。

次日，他們攀至山嶺東側，發現一處可俯瞰穀道的懸崖。烏爾立於崖邊，指向下方穀道：“大人，若我軍於此設弓箭手，穀道中軍隊將儘成箭下亡魂。”

億九陵頷首，凱倫侍從標註“東側懸崖：弓箭手伏擊點”。

第三日，眾人攀至山嶺西側，又見一處可俯瞰穀道的懸崖。烏爾指向下方：“大人，若我軍於此設滾木礌石，穀道軍隊將儘成肉泥。”

億九陵頷首，凱倫侍從標註“西側懸崖：滾木礌石伏擊點”。

第四日，他們行至穀道儘頭，見一處可封鎖穀口的小山包。億九陵立於山包之上，望著腳下穀道，沉聲道：“若我軍於此設伏，待敵軍入穀後，以巨石滾木封死穀口與出口，再居高臨下放箭衝鋒，這支軍隊便如困籠之獸，任人宰割。”

凱倫侍從繪下大紅叉，旁書：“紅石嶺：死地，切勿進入。”

從紅石岩至尖峰要塞，耗時一個時辰。尖峰要塞位於黑平原東北方，是赫爾斯鎮到灰石渡的必經之地。沿途風景愈發荒涼，途經一座戰火遺棄的村落，幾間歪斜的木屋半覆於雪地，昔日炊煙裊裊的村落，現在早成枯骨散落的荒村。一位衣衫襤褸的老婦人佝僂著背，在凍結的菜地裡用木棍徒勞刨挖，眼神空洞，如兩口枯井。

尖峰要塞比想象中更為險峻。它並非一座宏偉的城堡，而是依著一座陡峭的山峰而建，如同一根孤傲的獠牙，直刺蒼穹。山勢幾乎垂直，隻有一條蜿蜒的小路可以通往山頂的寨門。

隨後四日，三人圍著尖峰要塞探查三圈。

第一天，他們從南側向上攀爬，試圖找到一條可以繞過寨門的小路。烏爾憑藉著多年山地作戰的經驗，在懸崖峭壁間找到了一條幾乎被積雪覆蓋的羊腸小道，但億九陵搖了搖頭：“太窄了，隻能容一人通過，大軍根本無法通行。我們隻需要派幾個弓箭手守在這裡，就能把夏牧人全部射成刺蝟。”

凱倫侍從繪出南側懸崖，以紅筆標註“羊腸小道：必守”。

次日，他們繞至北側，那裡有一片茂密樹林。億九陵令烏爾潛入林中，自己遠觀等候。片刻後烏爾歸來，臉色凝重：“大人，林中可藏兵。若我軍於此設伏，待夏牧軍攻至寨門下時側翼殺出，夏牧軍必敗。”

凱倫侍從立刻標註“北側樹林：伏擊點”。

第三日，他們行至要塞西側，眼前驟然橫亙出一條浩蕩大河。河麵寬達近百米，冰水裹挾著泥沙奔湧而下，浪頭撞在河心礁石上，濺起數尺高的白浪，轟鳴聲震耳。

億九陵蹲在溪邊，隻見水流湍急如奔馬，深不見底，即便戰馬踏入，也極易被卷翻。他望著那洶湧翻卷的濁浪，麵色凝重，沉聲道：

“此河水闊流急、深險難渡，天然一道護城天塹，可擋千軍萬馬；若我軍先控上遊壩口，待夏牧軍渡河時放水決堤，再趁亂突襲，定能將其一舉全殲。”

凱倫侍從標註溪流，備註：“水源充足，築壩決堤，可用水攻。”

第四日，眾人終於登上尖峰要塞寨門。立於寨牆之上，億九陵俯瞰腳下山穀，久久無言。

“此處，”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乃真正天險。若我軍死守此地，夏牧強攻，至少需付出幾千條人命的代價。但……”

他目光銳利掃過山穀深處：“若我軍故意示弱，引誘敵軍攻至，再截斷退路，這裡便會成為敵軍的墳墓。”

凱倫侍從繪下大紅叉，旁書：“尖峰要塞：誘餌，堅守。”

他們正在勘察地形，一支桑德小領主的私兵隊伍朝他們走來，這些士兵大多穿著藍色的皮甲，武器五花八門，領頭的騎士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藍罩袍，上麵繡著一個模糊不清的家徽。

“站住！什麼人？”那騎士看到他們，立刻警惕地喝問。

凱倫侍從上前一步，從容亮出火龍衛騎士團的銀質令牌。

“我們是奉命勘察地形的。”

那騎士目光落在令牌的火龍紋章上，神色稍緩，但眼底的戒備未散：“哼，勘察？有什麼好勘察的？我們在這裡守著，夏牧蠻子敢來？我們領主大人已經說了，守住尖峰要塞，他至少能封個男爵！”

說完，他丟下三人帶著手下，大笑著揚長而去，彷彿勝利已經唾手可得。

烏爾看著他們的背影，不屑地啐了一口。“一群蠢貨。他們以為打仗是去搶女人和金子嗎？”

離開尖峰要塞後，三人東行兩個時辰，抵達石橋渡。

石橋渡位於黑平原正北，是洛恩鎮到灰石渡的必經之地。石橋渡橫臥於湍急長河之上，乃一座古舊石橋。青石砌成的橋身曆經風雨，斑駁老舊。橋下河水咆哮，水汽瀰漫，整座石橋宛如一條隱於雲霧中的巨龍脊背。

眾人耗於此地三日。

首日，他們丈量橋寬與承重。凱倫侍從以繩測量，得知橋僅容四馬並行。“若大軍於此結營，後勤補給線全賴此橋，”他邊記錄邊道，“一旦橋毀……”

“橋毀之日，此地便是屠宰場。”億九陵冷冷打斷。他走到河邊，望著洶湧河水：“夏牧軍若於此紮營，背靠大河，看似有險可守，實則自斷退路。我軍無需強攻，隻需派輕騎繞至上下遊毀此橋，再封鎖兩岸，數萬大軍便會被困死於此。無糧無退，軍心一亂，不攻自破。”

次日，他們沿河岸上行十裡，發現一處可涉水的淺灘。烏爾當即道：“大人，若我軍從此處渡河，便可繞過石橋，直襲夏牧軍側翼。”

億九陵頷首，凱倫侍從即刻標註“淺灘：側翼薄弱點”。

第三日，他們沿河岸下行五裡，見一片茂密蘆葦蕩。億九陵令烏爾潛入蕩中，自己遠觀。片刻後烏爾歸來，神色凝重：“大人，蘆葦蕩可藏兵。若我軍在此設伏，待夏牧軍渡河時背後殺出，敵軍必敗。”

凱倫侍從標註“下遊蘆葦蕩：伏擊點”。

三日後，石橋渡地圖亦成。羊皮紙上，石橋、淺灘、蘆葦蕩標註清晰，宛如一張佈滿陷阱的迷宮圖。

“啟程。”億九陵卷好地圖，塞入皮筒，“最後一站，蒼鷺關。”

從紅石嶺至蒼鷺關，耗時三個時辰。蒼鷺關位於黑平原正西，蒼鷺關是赫侖鎮到灰石渡的必經之地。此處山勢稍緩，卻更顯幽深，一條狹窄的關隘如同大地的裂縫，橫亙在兩山之間。關口破敗，僅有幾座簡陋的哨塔，在寒風中搖搖欲墜。

首日，他們登上關隘兩側的山頭。烏爾勘察後道：“大人，兩側山勢雖陡，但並非不可攀登。若敵軍以精銳小隊夜襲，可輕易拿下哨塔，控製關口。”

億九陵頷首，凱倫侍從立刻在地圖上標註“兩側山脊：小心奇襲”。

次日，他們進入關內，發現關後是一片開闊的穀地。億九陵立於穀中，環顧四周，沉聲道：“此關看似天險，實則易攻難守。若敵軍以主力正麵佯攻，再以奇兵繞後，關上守軍便會腹背受敵，不戰自潰。”

凱倫侍從在地圖上畫出穀地，備註：“關後穀地：小心伏兵，斷其後路。”

第三日，他們行至關前，見一條蜿蜒小路通向遠方。億九陵沿著小路走了許久，最終停下腳步，望著遠方連綿的山脈，緩緩道：“此路名為虎攔崗是赫侖鎮通往蒼鷺關的必經之地，地勢更為險要。若夏牧人由此進軍，虎攔崗便是他的咽喉。我軍若在此設伏，隻需少量兵力，便可遲滯甚至阻斷其大軍行進。”

凱倫侍從聞言，立刻在地圖上畫出小路，並以醒目的紅字標註：“虎攔崗：咽喉要道，可設伏遲滯敵軍。”

第四日，眾人終於走出蒼鷺關。立於嶺下，億九陵望著遠方連綿的山脈，隨即翻身上馬。

“啟程。”聲音堅定而冰冷，“回灰石渡。”

三匹馬，像三道黑色的閃電，消失在蒼鷺關的暮色之中。他們身後，五片土地靜靜地躺在冬日的餘暉下，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數以萬計的鮮血，將它們徹底染透。

返回灰石渡的當晚，億九陵、烏爾與凱倫侍從於火龍衛軍團大帳中，將五張地圖儘數鋪於案前。

凱倫·萊茵哈特望著桌上五張密密麻麻標註著地形、伏點與退路的地圖，又看向滿臉疲憊卻眼神銳利的億九陵，沉聲道：“說吧，你發現了什麼？”

億九陵指向黑平原地圖，聲音沙啞：“進攻黑平原的軍隊若於此紮營，乃自掘墳墓。”

他又指尖峰要塞地圖：“進攻尖峰要塞的軍隊若欲強攻此地，便是自投羅網。”

再指石橋渡地圖：“進攻石橋渡的軍隊若於此結營，即是自斷退路。”

再指紅石嶺地圖：“進攻紅石嶺的軍隊若踏入此地，便是自尋死路。”

最後，他指蒼鷺關地圖：“進攻虎攔崗的軍隊若踏入虎攔崗，可設伏遲滯敵軍。”

凱倫·萊茵哈特沉默良久，緩緩開口：“所以，你的意思是……這場戰爭，”

凱倫·萊茵哈特抬首，目光如炬，“我們尚未開戰，便勝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