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惕龍 第五十五章 黑平原營地

風雪交加，黑平原上一抹刺目的赤紅與深藍先後抵達。

來者正是德拉貢王朝的火龍衛軍團，由凱倫·萊茵哈特親自統領。他一騎當先，身後一千五百名火龍衛騎兵清一色赤紅甲冑，赤紅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側翼的桑德聯軍主力中，六千多名步卒身著深藍甲冑，另有數百名桑德騎兵身著同款藍甲，隊列嚴整。隊伍最前方，一麵天藍圓金羊毛旗迎風舒展，與火龍衛的紅旗交相輝映，在黑平原的黑土之上鋪開了鮮明的陣營。

凱倫帶著副官行至平原西側邊緣，他勒馬駐足，抬眼望向略高的地勢——這裡視野開闊，能俯瞰整片黑平原，正是掌控全域性的絕佳之地。

“傳令。”凱倫聲音冷冽，“火龍衛一千五百，合桑德騎兵數百，編為機動騎兵軍團，駐西側邊緣高地。桑德步卒六千餘人，分營駐紮，依險而守。”

軍令如雷，兩支大軍即刻行動，互不乾擾卻互為掎角。

機動騎兵軍團：踞西高，掌全域性

西側高地扼守著通往灰石渡的西路通路，視野無遮，正合騎兵機動之需。

一千五百名火龍衛騎兵率先搶占高地之巔，迅速搭建瞭望哨塔與指揮營帳，紅甲甲冑在坡頂錯落排布，如一團凝固的火焰。數百名桑德騎兵則分駐高地兩側的緩坡，與火龍衛互為呼應。

騎兵們以高地為核心，在東南、東北、正北、正西、四大路口派駐機動哨騎。他們時刻保持高度戒備，馬蹄聲在高地與路口間疾馳遊走。一旦某處遇襲，紅甲鐵騎可從高地俯衝而下，策馬馳援；若敵兵試圖迂迴側後，亦能以快馬之勢分割截擊，牢牢掌控整片黑平原的機動權。

桑德步兵團：分營駐東，憑險依水

另一側，六千餘名桑德步卒分三營駐紮，完美契合“憑險、依水、多營聯防”的要求。

第一營（主陣地）駐紮於廢棄村莊內外。士卒們迅速加固村莊房屋，清理殘垣斷壁，在村落四周挖掘三道壕溝，佈設拒馬，將村莊打造成固若金湯的核心據點，作為步兵團的指揮與補給中樞。

第二營（前哨營）駐守東側小河沿岸的緩坡。此處水源充沛，便於大軍取水休整，營地正對渡口，沿河岸搭建多座箭樓與弩陣，與河流形成“半渡而擊”的戰術佈局，嚴防敵軍從水路突破。

第三營（預備隊營）駐紮在廢棄村莊西側的緩坡，與主陣地、前哨營形成掎角之勢。營地深挖壕塹、高築壁壘，作為主力預備隊，既可隨時馳援兩側營地，又能與西側高地的騎兵軍團保持視線聯絡，協同作戰。

三座營地沿著東側緩坡錯落鋪開，深藍甲冑與天藍旗幟在坡間錯落，與西側高地的紅甲鐵騎遙相呼應，構成了“騎兵控局、步兵守險”的完整防線。

輜重營自駐地開拔，開赴黑平原。

快馬，一日便能奔至平原腹地；可裹挾著糧草、軍械、車馬的輜重主力，迎著風雪，步履蹣跚，行進遲緩，足足兩日，才踏入黑平原境內。

輜重營統領戈林·沃斯泰德，深諳駐軍之道，並未下令在平原腹地安營。

他一聲令下，全軍轉向，朝著尖峰要塞行進。

尖峰要塞依山而築，地勢險峻，是這一帶最穩固的防禦支點。

戈林·沃斯泰德親自勘察地勢，最終選定要塞外圍一處背坡臨水、便於防守、又能與要塞守軍互為依仗的地界，劃定了整片輜重營與附屬步兵隊的紮營區域。

軍令傳下，全軍依令安營。

掘壕溝、立拒馬、佈哨塔、紮營帳，一切按輜重營的規製行事。億九陵所轄的百人步兵隊，便在劃定區域內立營，聽命行事。

營地紮定之後，整支百人隊都在熟悉周邊地形，例行訓練，探查要塞附近的通路、隘口與水源點，為迫在眉睫的大戰做著準備。

大軍在黑平原駐紮第三日，風雪稍緩，天色微明之際，灰石渡的河麵之上，忽然傳來了悠長的號角聲。

駐守渡口的哨兵登高眺望，隻見薄霧之中，一艘艘掛著德拉貢紅龍旗的貨船與運兵船正逆流而上，船帆被河風鼓得滿滿噹噹，船身吃水深，一眼望去連綿不絕。

訊息很快傳入灰石渡大營。索恩殿下聞訊，當即策馬趕往渡口，遠遠便望見船上紅甲鮮明的士兵肅立船頭，正是德拉貢王朝派來的援軍。

運兵船靠岸，跳板落下，一隊隊整裝齊備的德拉貢士兵列隊登岸，甲冑冰冷，步伐齊整，兵刃寒光凜冽。他們身姿挺拔，軍紀森嚴，每一步都踏得地麵微震，顯然是久經訓練的精銳之師。

貨船靠岸，跳板落下，一箱箱軍用物資被民夫們合力抬下。成袋的糧草如山堆積，草藥、馬料、帳篷、繩索、炊具分門彆類，堆滿了渡口碼頭。岸側，隨軍的鐵匠、醫工與輜重隊伍早已列隊等候，車馬相連，井然有序。

更引人注目的是船隊最中央的幾艘重船上，一箱箱封存嚴密的木箱被小心搬運而下。箱蓋開啟，銀光耀眼——全是沉甸甸的銀幣。

這是德拉貢王國為黑平原之戰，專門資助桑德聯軍的軍費。一箱箱、一列列，堆積在渡口之上，足夠支撐全軍數月征戰，發放軍餉、犒賞將士、采買物資，再無後顧之憂。

負責押運的德拉貢將領見到索恩殿下，當即抱拳行禮，高聲通稟：

“索恩殿下！我王聽聞灰石渡危急，特命我等押運糧草、軍費與援軍前來助戰！糧草輜重悉數在此，步兵三千由水路陸續抵達灰石渡，再趕赴黑平原；騎兵三千由陸路直奔黑平原。軍費銀幣三百箱，全部聽候殿下調遣！”

訊息飛速傳入灰石渡大殿，又即刻送往黑平原大營。

原本緊繃的軍心，瞬間為之一振。

德拉貢的糧草輜重、士兵、軍費，悉數抵達。

大軍在黑平原紮營未久，那些追著戰事討生計的人便蜂擁而至。從灰石渡一路跟來的商販、遊醫、賭徒與娼妓，循著數萬大軍的氣息，在營外平地上迅速聚起一片雜亂喧囂的營市。

布棚與帳篷連綿成片，炊煙混著酒氣、汗臭與馬糞味瀰漫四野。其間最惹眼的，便是幾撥頗有規模的兵器商人——他們趕著馱馬，載著成捆的舊槍、製式短弓、磨損卻完好的環甲與劄甲片，在空地上分門彆類堆起，專做軍中生意。這些人遊走於各戰場之間，低價收羅戰敗者的軍械、退役的舊甲，經過翻新修補轉手便高價賣給急需補給的小隊，貨色充足。

旁側，賭徒圍作一團，擲骰呼喝聲震耳，輸急了的士卒當場扭打，叫罵不絕。娼妓倚在布簾旁笑語盈盈，拉扯著過往兵卒。醉漢倒臥在地，遊醫高聲叫賣靈藥，攤販的烤肉滋滋作響，拳腳衝突、銅錢脆響、調笑怒罵交織成一片。

人聲鼎沸，雜亂無章，卻也成了前線最實在的補給地之一。正是這般魚龍混雜的營市，恰好解了軍人軍械補給的燃眉之急。

待營壘穩固、士卒適應了駐地環境，軍務稍緩，億九陵纔在入夜時分，將自己的副官凱倫德，單獨喚進了軍帳。

他坐在帳中簡陋的木凳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敷衍的鄭重：“大戰在即，跟我說實話，弟兄們眼下的境況如何？裝備、士氣、軍中隱患，儘數道來。”

凱倫德稍作思索，沉聲說：“回大人，先說軍餉——咱們麾下百人士卒，平民兵日薪兩銅幣，一週一發才十四銅幣；小隊長、親兵日薪六銅幣，一月算下來也就十四銀幣；百夫長大人您每月三十銀幣。咱們軍餉本就少得可憐，可大軍周邊物價飛漲，這點銀錢連餬口都勉強。”

“再者，不少士卒私下嗜賭貪酒，流連娼寮，手頭一緊便向隨軍商販賒欠。如今大戰在即，商販天天堵在營外催債，士卒走投無路，竟偷偷賣掉盔甲、兵器換錢還債，以至於許多人甲冑不全，軍械短缺。一邊是外債緊逼，囊中羞澀，一邊是軍械短缺，無物可用，表麵看著士氣安穩，實則底下已是一地窟窿。”

“現在士卒身上的裝備更是不成樣子。不少人皮甲殘缺、護胸開裂，盾牌殘破，刀劍用久了刃口崩壞，矛尖也禿了，根本經不起硬仗。軍械庫早就空了大半，好裝備都給了騎士團與精銳，咱們輜重營的申請遞上去，全是石沉大海。”

億九陵看著凱倫德，沉聲說：“大戰在即，你有冇有門路給咱們下麵的兄弟搞到些裝備。”

凱倫德思索半天，緩緩回道：“隨軍商販那裡的舊軍械，能保命、能用，隻是購買裝備的費用索恩侯爵不會給。”

億九陵皺眉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凱倫德：“費用我想辦法，隨軍商販那裡的舊軍械，你說能保命、能用，是吧？”

凱倫德點頭：“是，修補過，雖舊，卻能擋刀箭。”

“那好。”億九陵聲音沉定，“你聽清楚，我要你算一筆總賬。

第一，把所有人欠外麵的債，全部清掉；

第二，所有殘破的甲冑、盾牌、兵器，儘數更換；

第三，我這一百個手下，每人再多配一副皮胸甲，不管新舊，大戰在即，一人兩副胸甲，存活率才能上來；

第四，大戰之前，要犒勞弟兄們。咱們一共十個小隊，每天訓練的兩個小隊，晚上這兩隊兄弟飽飽的吃上一頓酒肉，其餘八個小隊照常巡邏執勤，不耽誤軍務，五天也就輪完了。”

他抬眸，目光銳利：“把這四項全部算進去：還債、更換裝備、一百副皮胸甲、分批犒勞用餐，總共需要多少費用，算一個準數給我。”

凱倫德心頭猛地一震，眉宇間滿是焦灼與不忍，低聲勸道：“大人，這四樣加起來，可是一筆钜款啊！屬下見慣了這些兵卒，吃喝嫖賭揮霍無度，手頭一緊就變賣裝備，您就算給他們換了新的，他們轉頭也會拿去換錢糟蹋，這筆錢，實在是白花啊！”

億九陵語氣沉定：“輜重營一戰，索恩殿下賞我的一百五十枚金幣，再加我這些日的俸祿，湊在一起應該有富餘。如今大戰在即，先顧著活命要緊。至於戰後他們願賣願揮霍，那是以後的事，能多活幾個人比什麼都重要。”

凱倫德聞言一怔，心頭霎時又熱又澀，暖意翻湧。他從未見過這般不惜私財、一心隻為部下性命著想的上官，一時喉頭微哽，鄭重躬身：“屬下明白！這就去清點覈算，絕不耽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