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惕龍 第五十二章 春季總攻

凱倫·萊茵哈特帶著一眾隨從，從西側庫房方向走來。

他剛以安置德拉貢部重傷士兵為由，向桑德方麵正式索要了輜重營西側一處庫房，劃作專屬營地，同時敲定了足額的軍械補給與糧草配給。事情落定，他正準備離開，腳步卻忽然頓住。

輜重營西側的空地上，塵土輕揚。億九陵手下兩支小隊，二十人正進行集中強化訓練。槍術劈刺、弓術、個人搏殺、基礎體能，再到盾兵結陣攻防、遇襲應變、交替掩護進攻，一招一式紮實狠厲，冇有半分敷衍。

凱倫心生意外，目光緩緩掃過，最終落在場邊督訓的身影上。那人身著桑德百夫長製式藍色皮甲，讓他眼神微頓。

是億九陵。

凱倫著實冇有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此人。

億九陵一直是桑德王身邊的貼身侍從，常年伴駕左右，是王都裡最受信任的近臣，如今竟屈居桑德後勤駐地，做了一名不起眼的百夫長。也正因這層舊識，他才一眼便認出對方，更驚訝於億九陵即便落到這般境地，也能在後勤駐地硬生生帶出一支像樣的戰力。

億九陵幾乎在同一瞬察覺到他的目光，側首看來。四目相接，兩人都保持著軍中該有的沉穩肅穆。公開場合，隻認軍階，不認舊交。億九陵上前一步，立正行禮，姿態標準嚴謹。

“大人。”

凱倫微微頷首，目光淡淡掃過場中仍在訓練的隊伍，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你在此處任百夫長？”

“是。”

“這些訓練，是你安排的？”

“是。屬下擬定科目，每日輪兩支小隊強化基礎與協同。”

凱倫輕輕頷首，不再多問。隻這一眼、幾句，他便已看清——億九陵還是那個億九陵，無論被扔到什麼位置，都不會真正閒下來。他略一偏頭，聲音壓得低了些：“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找個安靜的屋子。”

億九陵立刻應聲：“是，這邊請。”

億九陵領著凱倫走到他值守小屋前，輕輕推開門。凱倫的隨從自覺守在門外，不敢靠近。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木桌，兩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卷舊地圖和布包，冇有半點機要氣息。

億九陵站在門口光線裡，少了幾分督訓時的冷硬，多了幾分舊友相見的鬆弛。凱倫靠在門邊，半站半歇，也冇有刻意入內就坐。門外訓練場的呼喝隱約傳來，風從門縫輕輕鑽進來，帶著冬天的涼意。

“我剛跟桑德這邊敲定，把西側庫房劃給德拉貢的人用，”凱倫先開口，語氣隨意，如同閒話家常，“對外就說是安置重傷士兵，順便申領了足額軍械和糧草，隻是給他們留個落腳處。”

億九陵點點頭，兩人就這麼有一句冇一句地聊，話題自然而然轉向不久前的戰場。

“前一陣子阻擊那三支援軍，是你吧。”億九陵望著門外遠處的訓練場，輕聲道。

“是。”凱倫冇有否認，語氣平淡，卻多了幾分凝重，“那三支是夏牧人的協從軍，可一交手我便看出問題很大——他們根本冇有奮力死戰的意思，更無解救灰石渡之圍的決心，純粹是裝裝樣子。”

億九陵微微挑眉：“是那些倒戈投向夏牧人的桑德貴族？”

“正是他們。”凱倫點頭，“這些人各有盤算，都在觀望，誰也不肯把家底拚光。哪邊勢頭強，便倒向哪邊。有的人本就不是真心歸附夏牧，不過是迫於形勢。”

“那這到是可爭取之處。”億九陵低聲道。

“倒是輜重營那場仗不好打。”凱倫輕歎一聲，“更險的是幾千人馬的輜重差點被一把火燒乾淨。”

一想到夏牧弓騎鋪天蓋地的箭雨，夏牧重騎雷霆萬鈞般的衝鋒，兩人都沉默了一瞬。

那是真正能一錘定勝負的殺招。

億九陵望著門外的光線，緩緩開口：“輜重一燒，灰石渡聯軍不用彆人打，自己先散。”

“聯軍一散，夏牧人就會一路平推。”凱倫接得自然，“冇有緩衝，冇有屏障。直搗桑德王都。”

“不錯。”凱倫語氣沉了幾分，“灰石渡這一仗至關重要。若是桑德與德拉貢聯軍能勝，打出氣勢，那些搖擺不定的桑德舊貴族，很可能會重新歸順。可如果灰石渡冇有收複……”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冷硬的清醒：

“那一切就都完了。那些人隻會徹底死心塌地跟著夏牧人，再無回頭可能。桑德，就真的徹底冇了。”

凱倫往前微傾，聲音壓得更低，字字沉重：

“桑德一滅，德拉貢便會直接暴露在夏牧兵鋒之下，再無緩衝地帶。用不了多久，夏牧人休整完畢，把桑德境內勢力整合成他們的協從軍全線壓上，與我們德拉貢展開全麵決戰。”

“到那時，就不隻是桑德存亡的問題。

那是夏牧與德拉貢，兩個部族之間，真正的生死之戰。”

億九陵神色一凜，瞬間明白了這一戰背後真正的分量。

凱倫掃了一眼門外，確認隨從守得穩妥，繼續低聲道：“而且我這邊，已經收到訊息。那些投靠夏牧的桑德貴族中，早有人暗中向我們傳遞情報。”

億九陵沉聲道：“他們透了什麼？”

“春季總攻。”凱倫一字一頓，“開春之後，夏牧人便會發動大舉進攻，目標便是攻克灰石渡。一旦得手，便會直接進逼桑德王都。也就是說，春天必有一場決定生死的大戰。”

他頓了頓，又道：“那些協從軍將領、桑德舊貴族，大多左右搖擺。他們不看好夏牧人，也不完全信任我們，如今一邊給我們通風報信，一邊仍在夏牧人麾下做事。所有人都在等春天這一仗——看誰勝，誰負。”

凱倫的聲音冷靜而銳利：“我們贏，他們立刻倒戈來投；我們輸，他們便徹底倒向夏牧，再無回頭。”

億九陵望著門外訓練場中揮汗苦練的部下，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他已經徹底明白：春天這一戰，守的不隻是一座渡口、一片國土，更是桑德與德拉貢兩大勢力最後的生機。

次日清晨，殘雪未消，灰石渡西北的輜重營晨霧未散。億九陵束緊輕便皮甲，揣著幾卷空白地形冊，先徑直走向輜重營統領戈林·沃斯泰德的中軍大帳。

帳外士兵通傳後入內，見戈林·沃斯泰德覈對糧草名冊，便躬身行禮：“統領大人，屬下有一事請準。”

戈林·沃斯泰德抬眸放下筆：“說。”

“春汛將近，西北糧道即將暢通，此乃聯軍命脈。”億九陵語氣沉穩，道出合職責的緣由，“屬下身為百夫長，想親自巡查西北糧道沿線，熟悉山口、原野、峽穀的地貌走勢，往後護衛糧道才能更有分寸。”

戈林·沃斯泰德略一沉吟，掃過他沉穩的神色，點頭應允：“準了。糧道是根本，去看看是該的。動靜小些，彆驚擾周邊駐軍，速去速回。”

“屬下遵命！”億九陵再躬身，又補充道，“另外，營中操練、值守諸事，屬下想托付給副百夫長凱倫德·沃克。從今日起，營中事務由他全權處置，無需等我回令。”

戈林·沃斯泰德頷首：“準。凱倫德是你的副手，穩妥。你速去安排，彆耽擱行程。”

“是！”

億九陵退出大帳，先找副百夫長凱倫德·沃克，將第四百夫長的令牌遞給他，沉聲道：“從今日起，輜重營一切事務交你全權接手。我去東北糧道勘察地形，操練按原章程，若有異動，你可自行決斷。”

凱倫德攥緊令牌，神色鄭重：“屬下遵命！大人一路小心。”

交代完，億九陵轉而趕往火龍衛軍團駐地——他清楚，此次勘察不止是查糧道，更是為春季大戰鋪線，自己官小言輕，必須借火龍衛軍團長凱倫的勢力，把勘察結果傳達到聯軍與索恩伯爵耳中。

火龍衛軍團營門處，億九陵停下腳步，先對值守士兵道：“煩請通傳，輜重營百夫長億九陵，求見軍團長凱倫大人。”

士兵應聲入內通報。片刻後，士兵出來引路：“百夫長大人，軍團長請您入內。”

億九陵隨士兵走進大帳，見凱倫正端坐案前檢視軍務，便按流程上前，躬身行禮：“火龍衛軍團軍團長大人，屬下億九陵，有事求見。”

凱倫抬眸，淡淡道：“說吧。”

“屬下此次前來，是想向您求一件事。”億九陵直起身，語氣坦誠，“春季大戰在即，我想勘察一下夏牧人的幾條進軍路線。但我官小言輕，難直接呈達聯軍與伯爵。因此想從火龍衛軍團借一名副手隨行，幫著記錄勘察見聞，日後也由他將我的意見轉呈給您，再遞往核心層。”

凱倫指尖輕敲案幾，思索片刻便明白億九陵的深意——這是在提前搭建資訊紐帶，為大戰鋪路。當即笑道：“小事一樁。我派我身邊的侍從跟你同去，他是我身邊最細心的，記錄、傳信都穩妥，你可放心。”

說罷，凱倫喚來侍從。凱倫侍從入帳，先向凱倫行禮，再轉向億九陵躬身：“見過百夫長大人。”

億九陵頷首：“有勞了。”

一切安排妥當，億九陵帶著烏爾、凱倫侍從，三人皆著輕便皮甲，馬背上駝著水囊與乾糧，悄無聲息離開輜重營，直奔灰石渡西北方向——春季大戰的鐵蹄，註定要從這裡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