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渡的慶功宴早已曲終人散,篝火餘燼被風捲成碎末,散在被桑德人重新鋪整的青石路上。
索恩侯爵以鐵腕,將這座樞紐要塞徹底捏在掌心:港口商貿權劃分給桑德老牌貴族,三座附屬小城封給戰功卓著的桑德領主,灰石渡的輜重營與軍械庫由親兵團全權掌控,就連城牆上的紋章,也被鑿去舊跡,刻上了桑德王室與索恩家族的徽記。
桑德人舉杯相慶的喧囂早已淡去,留下的是刻進土地的統治秩序——稅吏開始清點商戶,官吏著手劃分治區,親兵團的藍色甲冑巡邏在每一條街道,所有勝利果實,都被桑德貴族吃乾抹淨。
無人記得,德拉貢王朝的赤甲士卒,自戰役伊始便隱匿在灰石渡外圍的山林與要道之間。他們未曾踏入攻城戰場半步,未曾與守軍短兵相接,卻掐斷了對方所有退路與外援,更以雷霆之勢阻擊了三路馳援灰石渡的敵軍,僅漏掉了奇襲中軍的那支騎兵。他們以精準戰術封鎖了方圓百裡的要道,讓桑德聯軍得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強攻城池,最終才換來這場所謂的“大捷”。
他們傷亡不大,卻成了整場戰役背後最關鍵的勝負手。
可最終,在桑德人的慶功冊上,他們依舊是被徹底抹去的名字。
冇有封賞,冇有致謝,冇有半分提及,甚至連德拉貢盟軍的身份,都被桑德貴族刻意淡化。桑德貴族視他們為“坐收漁利的外來者”,索恩侯爵將他們當作“無需重視的邊緣力量”。
他們是桑德的跨國盟軍,是德拉貢王朝派出的銳士,卻在索恩侯爵的利益版圖裡,成了最徹底的透明人。冇有封賞,冇有撫卹,冇有立足之地,甚至連一句正式的致謝都冇有。彷彿他們的浴血奮戰,隻是桑德人登頂路上,理所當然的墊腳石。
唯有猩紅火龍衛本身,始終以最嚴整的警備陣型,扼守在灰石渡外圍的六大要道隘口,以及通往桑德腹地的必經之路。猩紅甲冑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光,槍尖斜指地麵,龍紋肩甲凝著晨露。他們沉默如鐵,卻絕非任人輕慢的邊緣之輩。
主帳旁的校場之上,索恩侯爵正看著親兵團操練,寶藍色披風垂落,眉眼間是掌控一切的從容。他已開始籌劃下一步擴張,灰石渡的穩固,讓他有了蠶食西部疆域的底氣。
就在此時,一陣整齊到極致的甲葉碰撞聲,驟然劃破校場的寧靜。
德拉貢紅甲兵,終於動了。
百名紅甲列成鋒矢陣,踏著沉穩的步伐逼近校場,猩紅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槍尖斜指地麵。每一步落下,都讓青石地麵發出沉悶的震顫。他們不再是駐守一隅的沉默石像,而是出鞘的利刃,直指桑德人建立的秩序核心。
陣前立著一人,身著重型猩紅戰甲,肩甲鐫刻著德拉貢王朝的翼龍紋章,麵容冷硬,眼神如鷹隼般銳利——他是德拉貢王朝派駐盟軍的最高統領,猩紅火龍衛軍團長——凱倫·萊茵哈特,德拉貢王室旁支,以鐵血手腕與絕對強權聞名,是這支紅色甲兵真正的靈魂。
親兵團立刻列陣阻攔,藍色甲冑與紅色甲冑對峙,刀鋒相向,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凱倫統領,你部未經傳喚,擅闖校場,意欲何為?”親衛統領厲聲喝問,手按劍柄,隨時準備開戰。
凱倫·萊茵哈特抬眼,目光掠過親衛,徑直落在索恩侯爵身上,聲音沉厚如鐘,帶著萊茵哈特王室特有的威嚴,一字一句,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索恩殿下,慶功宴落幕,封賞已儘,灰石渡歸桑德所有——隻是,德拉貢王朝的盟軍,似乎被你忘了。”
索恩侯爵轉過身,終於正視這位被他刻意忽略的德拉貢統領。他早知道這支紅甲兵不好惹,卻冇想到,對方會在他徹底穩固領地後,以如此強硬的姿態發難。
“凱倫統領說笑了。”侯爵語氣平淡,試圖以客套化解鋒芒,“德拉貢勇士作戰勇猛,本侯記在心裡。隻是戰後諸事繁雜,撫卹與安置之事,尚未來得及商議。”
“不必商議。”凱倫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帶著絕對的強權氣場,“德拉貢的銳士,不領桑德的虛情假意,隻取應得的戰場紅利。索恩殿下,你與桑德貴族吃乾抹淨了灰石渡的利益,卻忘了,這座樞紐,是德拉貢甲兵與桑德聯軍共同打下的。”
他抬手,身後紅甲兵同時抬槍,槍尖直指天空,動作整齊劃一,彰顯著絕對的軍紀與戰力。
“今日,我為德拉貢盟軍,討三個條件。”凱倫的目光掃過校場,威壓儘顯,“這三個條件,不是請求,是通牒——索恩殿下,你要麼答應,要麼,就讓桑德人嚐嚐,與德拉貢銳士為敵的滋味。”
校場瞬間死寂,親兵團的藍甲兵個個麵色凝重。索恩侯爵的指尖緩緩收緊,他知道,凱倫不是在威脅,而是在陳述事實。
德拉貢王朝國力強盛,這支紅甲兵更是精銳中的精銳,若真開戰,灰石渡必遭重創,他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更重要的是,與德拉貢撕破臉,會讓他失去王室支援,甚至引來德拉貢王朝的正式出兵。
他賭不起。
“您說。”索恩侯爵吐出兩個字,語氣依舊沉穩,卻已暗藏妥協。
凱倫·萊茵哈特上前一步,猩紅戰甲與索恩的寶藍色披風遙遙相對,兩個國家的強權人物,在灰石渡的校場上,展開了直接的利益博弈。
“第一,灰石渡北渡口,歸德拉貢盟軍駐守,享有河道商貿查驗權,所得稅收,三成歸德拉貢王朝,用於盟軍補給與撫卹,桑德不得乾涉;
第二,輜重營西側庫房,劃歸德拉貢盟軍使用,由桑德撥付足額軍械與糧草,醫治我部重傷士兵,撫卹戰死袍澤,所有物資由德拉貢人自行支配;
第三,德拉貢盟軍保留完全獨立編製,不納入桑德聯軍體係,不受索恩侯爵與桑德貴族調遣,僅在桑德遭遇外敵入侵時,履行盟軍義務,否則,桑德無權號令我部一兵一卒。”
三個條件,條條直擊核心。北渡口是灰石渡的重要商貿要道,西側庫房是輜重營的核心區域,獨立編製更是保住了德拉貢盟軍的自主權——凱倫·萊茵哈特要的,不是桑德的施捨,而是德拉貢盟軍應有的尊嚴與利益,是在灰石渡這片桑德人的土地上,為德拉貢王朝打下一塊牢固的立足之地。
親衛統領怒不可遏:“放肆!凱倫統領,你這是在瓜分桑德的領地!”
“瓜分?”凱倫冷笑,目光銳利如刀,“若不是德拉貢盟軍死死掐斷敵軍所有退路與外援,更以雷霆之勢阻擊三路馳援之敵,以精準戰術封鎖方圓百裡要道,讓桑德聯軍毫無後顧之憂地強攻城池——索恩殿下,你以為你能如此輕易拿下這座要塞,坐穩這片江山?桑德人吃了肉,難道連一口湯,都不肯留給德拉貢人嗎?”
這番話,字字誅心,讓索恩侯爵無言以對。
他清楚,凱倫說的都是事實。德拉貢盟軍的戰功,絕不亞於任何一支桑德軍隊,他們理應獲得屬於自己的利益。
沉默片刻,索恩侯爵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卻也守著最終的底線:
“北渡口歸你部駐守,稅收三成歸德拉貢,我應允;西側庫房撥付軍械糧草,撫卹傷員,我應允;獨立編製,我亦應允——但你需記住,灰石渡的主權,屬於桑德。你部駐守期間,不得擾亂城內秩序,不得與桑德貴族發生衝突,否則,休怪本侯不念盟軍情分。”
這是妥協,也是製衡。索恩侯爵讓出了部分利益,卻也守住了桑德的主權核心。
凱倫·萊茵哈特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他要的,本就不是灰石渡的主權,而是德拉貢盟軍的利益與獨立。
他單膝跪地,猩紅戰甲砸在青石地上,發出鏗鏘巨響。身後百名紅甲兵同時單膝跪地,聲浪整齊,震徹校場:
“謹遵索恩殿下之令。德拉貢盟軍,駐守北渡口,守商貿,護輜重,不擾秩序,不犯主權。若桑德遇襲,盟軍必出戰,以踐盟約!”
言畢,凱倫起身,率領紅甲兵轉身離去。猩紅的甲陣如潮水般退去,步伐依舊整齊,卻多了一份底氣與尊嚴。
索恩侯爵看著紅甲兵的背影,眉頭微蹙,卻終究冇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這場博弈,冇有贏家,也冇有輸家。他保住了桑德的主權與核心利益,凱倫則為德拉貢盟軍爭得了應有的地位與紅利。
灰石渡的秩序,從此不再是桑德人的一言堂。
索恩侯爵的寶藍色披風,依舊在灰石渡的風裡獵獵作響,掌控著這座樞紐的大局;
凱倫·萊茵哈特的猩紅戰甲,駐守在北渡口,成了灰石渡秩序裡,一道不可忽視的紅色鋒芒。
德拉貢與桑德,盟軍與主軍,紅甲與藍甲,從此在灰石渡,形成了新的平衡。
而那些被桑德人遺忘的浴血與犧牲,終於在凱倫·萊茵哈特的強權博弈下,換來了最實在的公道與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