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惕龍 第五十章 第四百人隊

第二日清晨，天剛泛起魚肚白，億九陵便帶著十名曆經戰火的舊部踏入了第四百夫隊的營地。十人皆是一副狼狽模樣，身上裹著藍色粗布衣衫，布麵滿是撕裂的口子與褐色血漬；外頭套著的皮甲早已殘破不堪，胸甲凹陷、肩甲缺角，有的連護心片都脫落了，僅用麻繩勉強捆縛；頭盔更是參差不齊，十人之中僅有三人戴著頭盔，有的缺了護耳，有的裂了頂簷，唯有腰間的兵刃雖也磨得發亮，卻透著一股血戰過後的凜冽。十人之中，烏爾立在最外側，身姿沉穩，目光警醒，破爛的甲冑遮不住他緊繃的脊背，他是跟隨億九陵最久的心腹。

億九陵將這十人悉數交給身旁的副百夫長凱倫德，沉聲道：“這些人補入隊中缺額，你安排妥當。”

凱倫德連忙應下，目光掃過十人那副殘兵敗將般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又恭敬地湊近一步，低聲道：“大人，您身為百夫長，營中事務繁雜，巡營、傳令、護衛皆需人手。按照軍中規矩，百夫長可設一名貼身侍從，隨侍左右、聽候差遣。不知大人身邊，可有這樣的人選？”

億九陵淡淡搖頭：“尚無。”

“那大人不妨從這十位弟兄中擇一可靠者，專做您的親隨。”凱倫德勸道，“營中紛亂，有個人在身邊照料，也能省心許多。”

億九陵冇有多想，視線徑直落在人群中的烏爾身上，語氣平靜：“不必再選，便是你了。”

烏爾一怔，隨即上前半步，垂首行禮，殘破的甲片輕撞發出細碎的哐當聲：“屬下遵命，誓死追隨大人。”

“餘下九人，交由你安排入隊，補齊崗哨缺額。”億九陵對凱倫德吩咐，“至於烏爾留下的空缺，此前報備的補編人員尚有六人未到，明日便從其中挑選一位身體康健、可上陣者前來報到。”

“是，大人！”凱倫德朗聲應下，不敢怠慢，立刻領著十名士兵前往軍械庫側庫。庫房裡堆著大批收繳與淘汰的舊甲械，凱倫德先為烏爾在庫房角落的特儲區，申領了一套騎士扈從製式的備用裝備——皮甲拚接薄鋼片，護肩與護脛形製規整，配著半覆麵頭盔與一柄製式短劍，雖非新製卻保養得當，無一處破損；再讓其餘九人各自翻找，湊齊一身完整卻樣式雜亂的深藍色舊皮甲與頭盔，兵刃也皆是磨利的舊矛、短劍，雖談不上規整，卻勝在部件齊全，遠勝於他們先前的殘破行頭。

另一邊，十名隊長剛剛散去，第四百夫隊的營地內依舊腳步匆匆。值崗的士兵扛著長矛匆匆趕往軍械帳與糧秣帳佈防，負責護送收糧隊的小隊正在檢查腰間短劍與皮甲，馬蹄踩在泥地上濺起細碎的土點，連風裡都裹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億九陵站在隊伍空地上，烏爾垂手立在他身側半步後，身上已換上了那套騎士扈從製式的備用裝備，目光卻與億九陵一同掃過這支即將統領的百人隊。

凱倫德折返回來，站在億九陵另一側，低聲提醒：“長官，弟兄們從天亮忙到深夜，巡防、護車、攔人、守帳，幾乎冇有歇腳的時辰，再加上收糧隊路線凶險，每日都要抽走兩隊人遠途護送，人手早已捉襟見肘。”

億九陵冇有回頭，隻是盯著那些士兵身上的裝備。

他看得很清楚——這支護衛隊的甲械，遠稱不上精良。

大部分步兵身著粗製皮甲，胸背處縫著一層薄鐵片，早已磨損變形；長矛的木杆有的開裂，有的被戰火熏得焦黑；弓弩手的弓弦鬆弛，箭支長短不一，箭頭鏽跡斑駁；便是凱倫德兼任統領的那十幾名輕騎兵，馬匹也隻是耐力尚可的馱馬，而非真正的軍馬，馬身無甲，騎手隻戴半盔，腰間一柄短刀，便是全部戰力。

這是一支為了護衛輜重而生的隊伍，不是衝鋒陷陣的銳士，更不是侯爵的親衛騎士。他們能做的，隻有攔人、守車、巡邏、嗬斥，真遇上成群的散兵盜匪，恐怕隻能勉強支撐。

“我看得見。”億九陵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正因為忙，正因為弱，才必須練。”

凱倫德一怔。

“從今日起，無論任務多繁重，每日必須從十個小隊中，抽調出兩個小隊，輪替訓練。”億九陵的目光落在對方身上，冇有半分商量的餘地，“護送收糧隊的、營內巡防的、崗哨值守的，輪流抽。今日這兩隊去訓練，明日便換另外兩隊。誰執勤、誰訓練、誰休息，由你與十位隊長排班。”

“可是長官……”凱倫德麵露難色，“營中一刻離不得人，若是抽走兩隊，糧帳、銀帳、軍械帳的防守便會空出缺口，若是再有軍官硬闖……”

“缺口我來補。”億九陵打斷他，抬手指向一旁換裝完畢的九名舊部，“我帶來的九名弟兄，全部補入值守崗位。他們訓練有素，讓他們守著防區，你儘管放心抽調人手。”

凱倫德猛地抬頭，看著那九名身著完整舊甲、身姿挺拔的士兵，眼中的疑慮瞬間散去大半。

輜重營一戰，誰都知道這位新百夫長帶來的弟兄是何等悍不畏死，如今雖隻是換了身完整舊甲，那份血戰淬鍊出的氣場卻分毫未減，有他們頂上值守，抽調兩隊訓練，確實可行。

“屬下明白！”他重重行禮，“這就去與十位隊長商議排班！”

億九陵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落向那些忙碌的士兵。烏爾始終靜默隨行，身著騎士扈從製式裝備，依舊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默默履行著親隨的護衛職責。

億九陵冇有立刻擺出長官的架子，而是緩步走到正在整理長矛的士兵身邊，看著對方笨拙地用麻繩捆紮開裂的矛杆；又走到弓弩手身旁，看著他們反覆擦拭一把已經開裂的獵弓——弓弦鬆垮地垂著，隻需調緊便能使用，可弓身的裂痕卻觸目驚心，已是迴天乏術；再走到騎兵的馬廄邊，看著士兵們用粗糙的乾草費力擦拭著疲憊的馱馬。

他一言不發，隻是看。

士兵們起初有些拘謹，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生怕這位新上任的百夫長苛責訓斥。可億九陵隻是觀察，冇有居高臨下的傲慢，也冇有故作親和的虛偽。

這份沉默，反而讓原本緊張的士兵漸漸放鬆下來。

不多時，凱倫德便帶著十位隊長折返，列隊站好。

十位隊長神色複雜——有敬畏，有疲憊，也有一絲對“高強度訓練”的隱憂。他們早已習慣了被雜務填滿的日子，突然要從喘不過氣的任務裡擠出時間操練，誰的心裡都冇底。

億九陵走到隊列正前，腰間的銅印令牌隨步伐輕輕碰撞，發出低沉的金屬聲。他身上的甲冑也並非新製，卻比舊部們先前的殘破模樣規整許多，唯有袖口處露出的一截藍色粗布，與舊部們的衣衫遙相呼應。

“我知道你們累。”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能讓每一個人聽清，“我知道你們從日出忙到深夜，護送、巡邏、攔人、守帳，冇有一刻清閒。”

士兵們微微抬頭，眼中露出一絲意外。

“但你們要記住——你們是輜重營的護衛，不是搬貨的民夫，不是看門的仆役。”億九陵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盜匪在路邊等著劫糧，散兵在林中盯著輜重，若是戰力不精，一旦遇襲，死的是你們，丟的是全軍的糧草。”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卻更有力量：

“我不逼你們死練，但我要求你們能活。

每日兩隊，輪替訓練：基礎訓練——矛術、弓弩、近戰、結陣；戰術訓練——遇襲應變、步騎協同、交替掩護撤退與進攻。

忙，不是鬆懈的理由。累，不是戰死的藉口。”

話音落下，營地內一片安靜。

冇有人反駁，也冇有人抱怨。

這些在戰火裡摸爬滾打的士兵，比誰都清楚，本事纔是亂世裡活命的根本。

片刻後，第一隊的隊長率先踏出一步，單拳捶胸，甲冑震出悶響：“謹遵百夫長號令！我隊第一個參訓！”

其餘隊長對視一眼，也紛紛跟著行禮：“我等遵命！”

億九陵微微點頭，目光轉向凱倫德：“傳令下去，今日第一輪，抽調第一隊、第二隊，半個時辰後，營地西側空場集合訓練。其餘各隊，照常執勤護送。我的九名舊部，立刻接管兩隊留下的防區。”

“是！”

命令傳下，第四百夫隊的節奏，悄然發生了變化。

執勤的依舊匆忙，護送的依舊啟程，可一種不同於往日的緊繃與規整，正慢慢滲入這支疲憊的隊伍。

億九陵站在營地中央，看著九名身著完整舊甲的舊部熟練地補上崗位，動作利落、站位嚴謹，與周圍略顯散亂的士兵形成鮮明對比；烏爾依舊守在他身側，身著騎士扈從製式裝備，目光沉穩地注視著一切，他的規整甲冑與九名舊部的雜舊皮甲、營地士兵的殘破裝備形成鮮明對比，恰是這支隊伍過往與當下的縮影。

而那些即將參加訓練的士兵，一邊整理著自己破舊的裝備，一邊偷偷望向這位新百夫長，眼神裡不再隻有疲憊，多了一絲期待，一絲忐忑，還有一絲——終於有人帶著他們，從混亂裡活出章法的安穩。

西側的空地上，雜草已被清理，泥土被往來的腳步踩得堅實。

半個時辰後，第一隊、第二隊的士兵列隊站好，長矛斜指地麵，甲冑雖破舊，卻個個站得筆直。

億九陵緩步走入隊列前方，烏爾緊隨其後，立在隊列側後方，騎士扈從裝備的甲片在晨光裡映出沉凝的光。

風掠過輜重營的喧囂，卷著糧草的淡香與軍械的鐵鏽氣，吹起億九陵的衣襬，露出內裡那片洗得發白的藍色粗布。

他要做的不是征服天下，而是先把這支忙到麻木、弱到危險的隊伍，練成一群能在中世紀亂世裡活下去的人。

訓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