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惕龍 第四十九章 輜重營

次日天剛矇矇亮，營盤便炸開了鍋，不是勝後的歡騰，是亂成一團的喧囂。灰石渡大捷已過半月，聯軍的爛攤子卻越理越亂：整補殘兵、論功行賞、轉運傷兵，件件事都卡著物資，輜重營成了風暴中心，人聲、馬蹄聲、喊罵聲攪成一團，從寅時到亥時，半分停歇都冇有。

聯軍經血戰折損、索恩·沃斯泰德侯爵直屬兵力不足三千。輜重營隨全軍為四支百人隊：糧秣隊在外收糧，軍械隊修補兵刃，牧運隊轉運物資，億九陵統領的第四百夫隊是職責：巡邏防區、守物資、護收糧隊，忙得腳不沾地。糧草收集更是難如登天，周邊村鎮經戰火洗劫十室九空，收糧隊跑幾十裡僅能收回幾車雜糧，還常遇散兵劫掠，運回的物資不過杯水車薪，臨時雇傭的民夫和傷殘兵搬卸著少得可憐的糧草，個個麵有疲色。

億九陵早早起身，腰間懸著侯爵親授的銅印令牌，依舊穿著那身德拉貢紅皮甲。甲片磨白、裂痕縱橫，還留著血戰的刀痕與血漬，卻被他穿得挺直，透著沉肅。帳外，糧秣隊帳篷前圍滿了催糧軍官，正與糧秣隊小隊長爭執，傷兵倚著軍械帳杆，眼巴巴等傷藥，亂成一鍋粥。

他剛出帳，凱倫德已在等候，額角沾汗，顯然一早便在巡查。這位副百夫長壯實乾練，身著軍常服，見億九陵出來，先瞥了眼亂局，再行軍禮：“長官。”

“辛苦了。”億九陵目光掃過亂象，“先熟悉事務，再拜見統領。營裡的亂，超出預想。”

凱倫德苦笑應聲，話音未落，一名騎兵策馬奔來，高喊：“糧秣隊何在？騎兵隊要五十石糧草、二十副馬鞍，半個時辰內送到！”緊接著，一名步兵校尉攥著賬本衝到糧秣隊帳前，怒吼：“十桶傷藥、三十匹麻布呢？弟兄們傷口都爛了，你們是不是扣著不給？”

糧秣隊小隊長苦著臉辯解：“就剩三桶傷藥、十匹麻布，各路都催，先登記排號！”校尉怒而扯他衣領，眼看就要動手。凱倫德欲上前，億九陵按住他：“物資調配歸糧秣隊，敢動手再製止，守好防區是我們的職責。”

凱倫德頷首，轉頭對億九陵道：“長官，按軍規您需穿製式藍甲，這身紅甲不合禮製。如今各路長官都衝糧秣、軍械隊催要，騎兵要糧草，步兵要傷藥，弓兵要箭矢，侯爵府親兵催犒賞銀錢，個個喊著軍令，後勤隊快被圍瘋了。”

億九陵輕撫舊甲，沉聲道：“軍規我懂，這甲丟不得，拿去改成製式藍甲，鑲百夫長銀紋。營中若有人破壞秩序，護衛隊直接拿下。”

“是！”凱倫德接過皮甲，鄭重行禮，“日落前必改好送來。”說罷派護衛隊長守在糧秣隊旁，防止爭執升級，再折返取來臨時百夫長常服。

億九陵換好常服，二人動身，凱倫德引路介紹規製，腳下的路被民夫、士兵堵著，耳邊滿是衝後勤隊的催促聲：“糧秣隊，糧草隊麼時候到？再不給要餓肚子了！”“軍械隊，快修甲冑，明日要巡防！”“銀帳房，犒賞銀錢呢？敢抗侯爵令？”

輜重營第四百夫長隊為專職護衛隊，不參與物資調配，僅負責安全護衛：麾下設十名隊長、各領十人，六隊為護衛崗，守糧、軍械、銀三帳，巡邏防區，護送收糧隊，製止營中爭執；四隊為勤務崗，負責隊內值守登記、自用軍械維護，保障護衛隊運轉，全程不插手後勤物資事務。

沿途景象雜亂至極：護衛士兵持兵刃守在覈心帳營外，攔下硬闖的親兵軍官，告知“找對應後勤隊登記”，口角聲不斷；糧秣隊士兵蹲地清點幾車雜糧，催糧軍官圍在一旁，伸著脖子緊盯，小隊長手忙腳亂登記需求；軍械隊士兵連夜修械，火星四濺，弓兵軍官守在旁側寸步不離；牧運隊民夫推著空糧車，抱怨“跑斷腿收不到糧，回來還被催”；幾名軍官堵在糧秣隊隊長帳外，吵著要麵見催要。大戰方勝，各部因物資匱乏陷入混亂，唯有護衛隊守在覈心帳營外，成了營中唯一的秩序底線。

億九陵一路看聽，隻問護衛隊職責相關問題：防區劃分、崗哨排布、收糧隊護送路線、人員空缺情況。凱倫德據實回答，苦著臉道：“護收糧隊要派兩隊人手，營內值守就緊張了；長官親兵總硬闖，還好有您的規矩，才鎮住些。”

走完營區，億九陵停下道：“我有十名舊部，皆是死戰下來的精銳，補入護衛作戰崗，加強三帳值守和收糧隊護送，可有缺額？”

凱倫德眼睛一亮：“第一缺六人、十隊缺四人，正好補滿！有他們在，能派三隊護收糧隊，營內值守也更嚴，再也不怕硬闖了！”

“好，讓他們儘快熟悉職責，嚴管秩序。”億九陵頷首，又道，“還有六名弟兄，三人重傷，三人照料，無法上陣，幫他們申請後勤輔役名額，歸後勤處調配，隻求有糧草營帳安身。”

凱倫德敬重道：“放心，後勤處正缺登記人手，我今日便辦妥，保他們衣食無憂。”

“多謝。”億九陵沉聲道，“傳令下去，硬闖、鬥毆者，直接拿下交統領處置，絕不能亂了秩序。”

二人隨後一同前往輜重營統領大帳，還冇走到，就聽到帳內傳來戈林統領的嗬斥聲：“催！就知道催！糧秣隊收不上糧，我能變出來？軍械隊修不完兵刃，我能徒手造？銀錢就那麼點，我能搶不成？都給我按規矩登記，再敢在營中鬨事，軍法處置！”緊接著，就是幾名軍官的哀求聲，無非是求統領通融，先給自家部隊撥點物資。

帳外，幾名親兵垂手侍立，個個麵有難色。二人走進大帳，隻見戈林·沃斯泰德年近五旬，是沃斯泰德家族旁支老將，麵容剛毅，身著沃斯泰德家族製式深藍色錦緞軍常服，外罩輕便皮製護心甲，領口與肩章繡著家族徽記與統領標識，此刻正皺著眉頭，拍著桌子，麵前的案幾上堆著厚厚的物資登記冊，地上還站著幾位滿臉急切的後勤隊隊長，糧秣隊隊長正苦著臉稟報：“統領，今日收糧隊隻運回三車雜糧，周邊實在搜不到糧食了，各路部隊的催要清單又堆了一堆，實在冇法分。”

戈林·沃斯泰德見億九陵進來，臉色稍緩，語氣頗為溫和：“索恩侯爵已傳信與我，說你是個識時務、懂分寸的猛將，灰石渡死守輜重之功，家族記著。如今輜重營亂成這樣，糧草收集困難，各路長官圍著後勤隊催要物資，全靠你這第四百夫隊守著秩序，辛苦你了。”

他頓了頓，指著案上的輜重營總防區圖與物資清冊，沉聲道：“我總管輜重營四支百人職能隊，糧秣、軍械、牧運三支專司物資流轉與收集，你統領的第四百夫隊專職守防區、看物資、護收糧隊，更要幫我鎮住營中秩序，攔下那些硬闖、鬨事的軍官。你剛上任，先讓凱倫德帶你熟悉防區、收糧路線，遇事可直接來尋我，莫要辜負侯爵與家族的信任。”

“屬下謹記教誨，定守好防區、護好物資、嚴管秩序！”億九陵躬身行禮。

辭彆統領，二人到第四百夫隊營地，億九陵令凱倫德召集十名隊長。隊長們列隊而來，麵帶疲色卻身姿挺拔，一名隊長稟報道：“長官，射手營親兵試圖硬闖軍械帳，已被我們攔下，等候處置。”

億九陵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從今往後，我統領第四百夫隊。護衛隊守防區、護物資、護收糧隊，硬闖鬨事者軍法處置；勤務隊做好值守登記、隊內器械維護。各司其職，有功必賞，有過必罰，絕不容許秩序失守！”

“謹遵百夫長號令！”十名隊長齊聲行禮。

禮畢，億九陵令凱倫德清點缺額、接收舊部，又安排人將射手親兵押去統領大帳。他站在營地中央，指尖摩挲銅印令牌，望著眼前的亂象，心中瞭然。

日頭漸高，陽光將人影拉得長短不一，輜重營的喧囂愈發濃烈：催糧的喊叫、催軍械的吵鬨、車馬的軲轆、護衛兵的嗬斥，交織成大戰後最真實的圖景。糧草收集的艱難，後勤隊的焦頭爛額，各路長官的急迫，都壓在這小小的輜重營上，而第四百夫隊，便是這混亂中的定海神針。

億九陵不再是無依無靠的散兵隊長，不再是浴血求生的孤勇之輩。如今他是桑德軍輜重營第四百夫長，有隊伍，有弟兄，有職責，更要扛起守護輜重營秩序與物資的重任，守好這三千人的命脈。

風捲過營地，帶著糧草淡香、軍械鐵鏽氣，還有難以掩飾的焦灼。億九陵抬眼望向遠方，眸中沉靜，藏著篤定的力量。縱使糧草匱乏、催要不斷、人手不足，他也已做好準備，撐起這第四百夫長的職責，護好身邊人，守好這岌岌可危的輜重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