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貢王踏上桑德王都牆的那一刻,撲麵而來的景象,遠比他預想的更為慘烈與絕望。
整座桑德王都早已殘破不堪,城心的貴族官邸化作一片焦黑的巨型廢墟,斷梁與炭木斜斜支向天穹,黑煙雖已散儘,焦糊的氣息卻依舊瀰漫在空氣裡。以官邸為中心,周遭成片民宅被烈火殃及,屋架坍塌,牆壁傾頹,隻剩下滿目瘡痍。唯獨靠近城牆一帶的屋舍還算完好,可每一條街巷的入口,都被桌椅、門板、石磨、斷木死死堵死——夏牧人根本冇有死守城牆,而是利用整座城池的建築,構築了一道層層巢狀、步步致命的內城防禦體係。
高處的閣樓、窗洞、斷牆之後,三三兩兩身著黃白色皮甲的夏牧人隱在陰影裡。他們挑選的位置刁鑽至極,恰好是德拉貢弓弩手的射擊死角,箭矢破空而至,卻大多撞在牆壁與屋簷上,難以傷及分毫。而夏牧人的弓矢卻精準而冷酷,一發接一發,朝著擁擠在馬道與牆頭上的德拉貢士兵傾瀉而來。
德拉貢士卒們早已被逼到了極致,他們將盾牌高高舉起,層層疊疊扣成一麵僵硬的盾牆,所有人儘可能蜷縮身體,蹲伏在地,將頭顱與四肢死死縮在盾牌之後,連呼吸都不敢加重。可即便如此,淒厲的慘叫依舊接連不斷地響起。
箭矢從縫隙鑽入,從盾牌邊緣滑過,從頭盔與肩甲的空隙刺入,有的貫穿眼眶,有的釘入咽喉,有的紮透大腿與小腹。中箭者渾身抽搐著滾下城牆,半空裡隻留下一聲短促的哀嚎,落地之後便再無聲息;倒在城牆上的人更慘,傷口劇痛難忍,卻動彈不得,隻能躺在冰冷的石麵上翻滾、哀嚎,直到血水流乾,聲音一點點微弱下去。
馬道之下、街壘之前,橫七豎八躺滿了德拉貢士兵的屍體。
有的人身上插著三四支箭,有的人被射得如同刺蝟,十幾支長箭深深紮入軀體。有的早已冰冷僵硬,有的還在微弱地抽搐、呻吟,氣息奄奄,無人敢上前施救。
放眼望去,所有尚能站立的士兵臉上,都寫滿了絕望與沮喪,士氣低至穀底,整支軍隊如同待宰的羊群,隻剩恐懼,再無半分戰意。
直到德拉貢王親臨的訊息傳開,牆頭上才勉強掀起一絲微弱的波瀾。
馬道附近,一名軍曹咬緊牙關,揮手召集四五名親兵,以盾牌緊密相扣,組成小盾陣,朝著街巷口緩緩推進。他想以王的威名,重新點燃士氣。
可這份勇氣,在夏牧人的箭術麵前不堪一擊。
高處閣樓與窗洞中的夏牧人立刻注意到了這支小隊,箭矢瞬間集中而來。
原本零星的叮噹脆響,瞬間變成密集如暴雨般的叮叮噹噹之聲,箭尖狠狠撞擊盾牌,力道之大,讓盾後的士兵手臂發麻。
“啊——!”
第一聲慘叫撕裂空氣。
“啊——!”
第二聲緊隨其後。
慘叫一聲接一聲,接連不斷。
不過數息之間,盾陣轟然潰散。
除了那名軍曹右臂中箭,依舊瘋了一般舉盾前衝,其餘士兵儘數倒在血泊之中。他踉蹌著向前踏出幾步,左腿猛地一痛,長箭貫穿肌肉;下一瞬,一支箭精準射入頸側,鮮血噴湧而出。他瞪大雙眼,再支撐不住,重重撲倒在地,身體在劇痛中瘋狂扭曲,卻再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德拉貢王看得心頭一沉。
這些夏牧人,絕非普通的遊牧散兵。
他們箭術精準得可怕,專射甲冑縫隙、咽喉、眼窩、關節等要害,即便在盾牆掩護之下,依舊能找到細微破綻,一擊斃命。這是久經殺戮的死士,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獵手。
後方又有幾支小隊鼓起勇氣衝鋒,可結局與先前毫無二致。
剛剛被王的出現點燃的士氣,如同烈火遭遇傾盆暴雨,瞬間被澆滅,連一點火星都不曾剩下。
王室總管臉色慘白,連忙將盾牌死死擋在德拉貢王身前,聲音嘶啞而絕望。
“王……我們衝不過去的,再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
德拉貢王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冇有說話。
下一刻,他伸手,穩穩接過那麵盾牌,冇有一聲號令,便低著頭,如同一頭負傷的猛獸,徑直衝下了馬道。
“王!!”
王室總管魂飛魄散,慌忙從身旁軍曹手中奪過另一麵盾牌,瘋了一般緊隨其後。
軍曹、親兵、護衛隊,再到整支壓在牆頭上的軍隊,如同被一股狂流裹挾,全都嘶吼著、狂奔著,跟隨著他們的君王,衝向那片死亡之地。
如此悍不畏死的衝鋒,終於驚動了隱蔽在各處的夏牧人。
刹那間,五六處隱蔽點同時調轉弓矢,密集的箭雨朝著德拉貢王所在的方向瘋狂傾瀉。
叮叮咚咚——
箭矢如同冰雹砸在盾牌之上,震得他手臂發麻。
一支箭穿透盾牌下緣,刺在左腿上。
第二支、第三支緊隨而至。
右腿也傳來劇痛,像是被猛獸狠狠咬住,撕裂皮肉,碎斷筋骨。肩頭、小臂、大腿,接連不斷的中箭,每一次刺痛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彷彿有一頭無形的洪荒野獸,正瘋狂啃噬他的身軀。
可德拉貢王冇有停步。
劇痛冇有讓他退縮,反而激發出了骨子裡最原始、最狂暴的殺戮本能。
他無視身上的傷口,無視流淌的鮮血,頂著箭雨,衝到了最近的街壘之前,扔下盾牌,伸出雙手,瘋狂撕扯那些堵路的雜物。
“保護王!!”
王室總管與軍曹們嘶吼著撲上來,以身體擋在他四周,捨生忘死。
身後的士兵們終於被這一幕徹底點燃,發出地動山搖般的喊殺聲,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衝向街巷壁壘。
一隻手、十隻手、一百隻手……
原本堅固的街壘,在無數雙手的撕扯與衝撞之下,瞬間被撕開一道巨大的缺口。
德拉貢王喘著粗氣,渾身浴血,目光死死盯住一處藏有夏牧人的閣樓。
他喉嚨裡發出低沉如野獸般的嘶吼,拖著負傷的雙腿,猛地朝著那棟建築衝去。
緊閉的木門擋在身前,他縱身躍起,用儘全身力氣狠狠一腳踹出!
“砰——!”
把門踹開。
他踩著斷木衝上樓梯,就在他踏入二樓的刹那,黑暗角落裡驟然刺出一道冰冷銀光!
一柄鋒利的長矛毫無征兆地刺穿了德拉貢王的頸甲,持矛的夏牧人從陰影中緩步走出,麵目猙獰地死死攥住矛杆,猛地發力一絞!
鋒銳的矛尖在脖頸間絞碎血肉、撕裂經脈。
劇痛瞬間席捲德拉貢王的全身,鮮血從他嘴角汩汩湧出,可他既未怒吼,也未掙紮,隻是定定望著眼前的刺殺者,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詭異又平靜的笑。
夏牧人獰厲的聲音一字一頓,在逼仄的閣樓裡炸響:
“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