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惕龍 第一卷 潛龍侍劫 第一章 德拉貢王萬歲！

這片大陸，正被一個空前強盛的帝國所統治。

它疆域遼闊，西至斷海之涯，東接萬仞群山，北抵冰封荒原，南達濕熱雨林，凡日光所照，儘為王土。境內城邦連綿，阡陌縱橫，糧倉常滿，商道輻輳，市井之間車馬喧囂，晝夜不歇，一派綿延百年的盛世景象。

它的軍隊威震四方。鐵甲方陣如山如嶽，騎兵馳騁如雷如電，戰船橫江蔽海，旌旗所指，無堅不摧；萬裡邊疆烽燧井然，異族不敢南窺，諸侯不敢生異心。盛世之下，是無人敢輕易撼動的森嚴秩序。

而帝國之所以能擁有這般強盛與穩固，其根源，竟深藏於帝國腹地一座古老而深寂的圖書館中。館中收儘了從覆滅王朝、失落城邦與戰火殘墟中搶救而來的孤本典籍，藏著曆代先王賴以治國的智慧、安邦的箴言，以及連宮廷都已漸漸淡忘的古老警示——這裡，是帝國真正的心臟。

一位執掌圖書館半生、鬚髮皆白的資深學者，踏著落滿塵埃的石階，緩緩走入最隱秘的藏書密室。

他在一方青石台前駐足，神情肅穆，如同麵對一段沉重到無法言說的曆史。

老者輕輕捧出一隻層層裹覆的木匣，緩緩解開防塵的素帛，一本殘破、古舊、卻異常厚重的古書，靜靜現世。

他指尖微頓，帶著近乎虔誠的敬畏，小心翼翼翻開了第一頁。

泛黃脆薄的紙頁之上，一行蒼勁古拙的文字，赫然在目——

盛世與亂世，不過是鐘擺的兩端。從不會靜止，隻會在搖擺中，走向下一個輪迴。

盛世：是狂歡的瞬間。是權力集中、物資豐盈、人人高歌的黃金時刻。但在長河看來，這不過是短暫的**，是風險累積的頂峰。盛世之下，往往隱藏著衰敗的種子。

亂世：是秩序崩塌的陣痛。是解構與重組的瘋狂。戰亂、饑荒、流離失所，看似是文明的倒退，但實際上，它是曆史自我淨化的必然。隻有經曆過亂世的沖刷，文明才能獲得新生的韌性。…………

桑德王都攻防戰，已然陷入僵局。

德拉貢王麾下一千七百名赤色騎兵，雖輕易攀上城頭，卻在牆道之上寸步難進。

桑德王國，地處德拉貢西北，是一片富庶得令諸國垂涎的土地。其旗深藍，繪圓形金羊毛圖案，象征傳說能生出黃金羊毛的綿羊，靠雇傭兵、靠裝備、靠防禦、靠錢贏。伊洛大河橫貫其境內，流經十七座主城、一百零九座村鎮，灌溉了王國百分之八十二的良田。國中盛產小麥、大麥、粟米、水稻與長絨棉，更坐擁天下第一金礦——“神之恩惠”。每年開采出的黃金流向大陸四方，換回四海奇珍，也為桑德招來了無儘的覬覦。

糧食與黃金，曾帶給桑德榮耀與富足，也引來了永無止境的戰火。

而德拉貢王國，是一片資源貧瘠的苦寒之地。其旗赤紅，繪雙翼的噴火龍圖案，象征焚燬一切來犯之敵。四五百年前，德拉貢還隻是一個弱小城邦，屢遭鄰國欺淩，尤以桑德為甚。桑德曆代君主自恃國力強盛，常年侵擾劫掠周邊小國，周遭城邦或被吞併，或淪為藩屬，唯有德拉貢全民皆兵，死戰不屈。

兩國戰火綿延數百年，小小的德拉貢非但未被覆滅，反而越戰越強，從一座孤城關隘，擴張為坐擁二十二座主城、一百四十六座村鎮的強權。

隻是這份強大，代價慘重——德拉貢前二十三位先王，儘數戰死於與桑德的沙場之上。

桑德王都本是桑德王國的王都，位居國土中央。可隨著疆域不斷被德拉貢蠶食，如今已成了緊靠德拉貢邊境的前哨大城。兩國曆經數代血戰，好不容易稍熄兵戈，締結短暫和平。可正當桑德人以為可以安享太平之時，更恐怖的敵人自東方大漠而來——夏牧人。

夏牧人尚黃白二色，旗幟為明黃，繪獨眼蒼狼圖案。其國度遠在神秘的瀚海草原。

他們最早出現在桑德東北邊境的戈壁草原邊緣。某日，一座荒寂小鎮上，忽然來了三四十名服飾怪異、沉默寡言的夏牧騎士。他們起初畏縮不前，不敢靠近村鎮，可桑德民眾好奇圍觀，越聚越多，指指點點，言語輕慢。當地長官聞訊，當即率一隊士卒前往，意圖將這群來曆不明者拘捕拷問，逼問其姓名、出身、來曆與目的。

那群夏牧人未曾反抗，隻想退回戈壁草原，卻儘數被擒。在牢獄裡飽受嚴刑拷打，有人被打得奄奄一息，有人隻剩一口氣在。

幾日後，戈壁草原中又走來兩百餘名夏牧騎兵。為首頭領腰挎長刀，揹負一張硬弓，無需嚮導，徑直尋至關押族人的地方。幾名桑德士卒上前阻攔，為首的軍曹厲聲盤問，被其夏牧頭領一刀劈作兩段。其他桑德士卒見狀，四散奔逃，向上級長官稟報。

當他們在牢獄內見到同胞慘狀，兩百餘騎瞬間暴怒，衝入小鎮，逢人便斬。

周邊軍鎮倉促集結兩千多名士卒圍剿，自以為勝券在握。可結果令人駭然——夏牧頭領從容挽弓，三箭連射，當場射殺桑德三名主將。隨即幾陣箭雨，前排桑德士卒成片倒地，後排之人魂飛魄散，轉身潰逃，自相踐踏，死傷無數。兩百夏牧騎兵順勢衝鋒，兩千三百桑德軍幾近全軍覆冇。

自此，夏牧人舉族遷徙橫絕戈壁草原，他們人如蝗災一般，自戈壁草原深處源源不斷湧出。夏牧人是馬背民族，從小在馬背上長大，人人善騎、人人善射；對敵作戰時殺人如割草，他們橫掃桑德全境，甚至波及德拉貢諸多城邦，所到之處，城破、寨空、人絕。桑德軍隊連戰連敗，主將或戰死，或投降，國土儘數淪陷。最後一座桑德王都，在攝政王——卡西安·沃斯泰德的主張下，舉城投降。

可三日前，德拉貢王忽然接到桑德王室密信，請求德拉貢出兵，清剿城內兩百餘名夏牧守軍。信中承諾，城內有內應接應，城外隱秘處亦備好了攻城器械。

於是便有了眼前這一幕。

“衝！一群懦夫！城內僅兩百守兵！殺光他們！房子、金子、女人，全是你們的！”

王室總管聲如暴雷，叱罵著每一名士卒，話語粗鄙而冷酷。

左右軍曹也跟著嘶吼驅趕：“上！攻上去！”“還愣著作甚？等死嗎！”“拿不下桑德王都，今日誰也彆想吃飯！”

王室總管聽得“吃飯”二字，罵聲更厲，“飯桶！一群飯桶！衝呀！殺呀！衝進城內，殺光守軍。”

在他眼中，這並非保家衛國的戰士，隻是一群可供驅策的牲口，是用來換取軍功的炮灰。勝了，功勞是上位者的，財寶與女人先由他們挑選；敗了，死的不過是一群賤民。這是一筆隻賺不賠的買賣。

雲梯下的士兵低著頭，互相推擠擁擠；梯上的士卒踏步不前，隻虛扶著前人後背佯裝衝鋒。王室總管身側的親兵們虛張聲勢，大喊“衝啊！殺啊！”，可城牆上的己方士兵黑壓壓擠作一團，絲毫不見推進之勢。

城頭箭雨不絕，箭矢撞在盾牌上叮叮作響，間或夾雜著中箭者淒厲的慘嚎。

城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為何一千七百名精銳騎士，竟被兩百守兵擋得寸步難行？

王室總管心焦如焚。不久前，德拉貢王進入帳中時，留下一句冰冷的話：

“桑德王都四周，發現敵援蹤跡，人數不明。”

一句話，讓他渾身發冷。

堅城未克，士卒疲憊，而今又要陷入腹背受敵之境。

奇襲桑德，一千七百貴族精銳，攻打兩百守軍，本以為一戰可定。誰能料到，夏牧人棄守城牆，竟用一種同歸於儘的死戰打法，將德拉貢軍死死拖在牆道之上。

就在戰局僵死、指揮官方寸大亂之際，德拉貢王自帳中走出。

他身披通體赤紅、隻露雙眼的重鎧，大步走向城牆。

士兵們一見王親臨前線，全軍瞬間騷動。

他們的王，冇有躲在後方，冇有將他們視作棄子，而是要與他們並肩死戰。

隻此一眼，士氣便已沸騰。

“我來了。”

德拉貢王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喧囂。他走到一架雲梯前，示意梯上士兵退下。士卒們雖滿心狐疑，仍依次落地。

不等眾人反應，王已縱身登梯，身形迅捷，徑直攀上城頭。

“德拉貢王萬歲！”

“萬歲！萬歲！”

全軍雷動，聲震四野。

王室總管臉色煞白，失聲驚呼：“王！您怎能親自陷陣！”

他慌忙奪過一麵盾牌，嘶聲追趕：“王！等等微臣！”

身後軍曹、親兵、護衛，亦蜂擁而上，追隨王的身影，衝向那座浴血的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