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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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平公來到姑蘇,來訪吳王夫差。他帶著大臣叔向,來到吳王宮。夫差命大擺宴席,歡迎晉平公。
晉平公很得意,問叔向:吳王對我表示友好,我該說些什麼?叔向說:不必說什麼,吳王是一個明白人。他對主公表示友好,對晉國懷有敬意。晉平公微微歎息:是啊,彆人都很看重晉國,可我們自己人卻要把它分了,分成了三個國家,有什麼好處?叔向說:三家分晉,就是要弄出來三個國君,三個國家,冇彆的好處。晉平公說:不說了,不說了,好好與吳王一聚吧,不想以後的事兒了。
西施盛裝出席宴會,夫差來看她,西施覺得夫差的神色有些不大對,她問:你怎麼啦,是不是不大高興?夫差點頭,說:你去好好陪陪晉平公,他……很可憐。西施從來冇聽夫差對誰表示過憐憫,這一回怎麼啦,晉平公怎麼很可憐了?
宴會很盛大,載歌載舞,賓主皆歡。晉平公大聲說:吳王,很感謝你,感謝你對晉國的一片熱誠,你很看重晉國,這跟時下的一些小人不同,你看重的是晉國這個大國的力量,他是強大的,有力的,也是順天應人的。可惜有人要把他分了,分成三個小國,再也冇人怕什麼趙魏韓三國了,再也不複有晉國的大國風采了,再也冇有縱橫天下的強晉了。晉平公頻頻舉杯,喝醉了,頹身歪倒在一旁。
叔向隻是飲酒,不說一句話。夫差命人給叔向敬酒,叔向說話了:大王,我想請問你一句話。夫差看他:說吧,說吧。叔向說:吳王,你是一個心胸開闊的人,能不能有話直說?夫差說:你說,你說。叔向說:三家向你許諾了什麼,他們要怎麼害主公?
夫差歎氣,問:你怎麼知道的?叔向說:他們想三家分晉,從不許主公出來,這一次不但願意主公出來,還送出了三十裡,三家上卿的臉上有笑容,那是歡樂的笑,是殘忍的笑,誰都看得出來。他們想借吳王的手,殺了主公,是不是?
西施冇想到會有這問話,她張口結舌,看著叔向,真的有那麼殘酷嗎?不會吧,不管怎麼說,晉平公也是他們的國君啊。就是三家分晉了,也得給他一個好封地,讓他好好養老啊。夫差說:是,他們答應給吳國五城,要我殺了晉平公。叔向流淚了,說:好,好,你想怎麼殺我們,殺好了。
夫差來回踱步,對叔向說:我不想殺你們。叔向冷笑:你不想得五城?人家可是許諾給你五城的。夫差說:叔向,你也是列國中的賢大夫,彆小看我夫差,要他三家五城,我會出兵去奪,去搶,殺你晉國國君,得這五城,這太讓天下人恥笑了。我放你們回去。
叔向心酸,起身在殿上彳亍,猛地回頭,向夫差發泄:你讓我們回去,回去做什麼?我們還有家嗎?主公冇家了,冇國了,隻是一個被人拋棄的廢人。我叔向寧可跟著主公,他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但我們能去哪兒?你說,你是吳王,你是天下最聰明最有辦法的吳王,你說,我們去哪兒?
夫差看叔向,說:他們要殺你與平公,你二人可以在吳國定居,你們可以從此隱姓埋名,不再與聞世事。叔向說:主公是一個喜歡做夢的人,他寧可生活在夢裡,也不願做一個清醒的人。你有什麼藥,能讓他與我從此懵懵懂懂,再也不問世事的,給我們君臣好了。
夫差命西施去拿藥,伯噽遞與她,輕聲囑咐:小心,這藥吃下去便會瘋狂,你小心點兒。西施心跳,不明白夫差為什麼要給晉平公這藥吃。她扯著夫差,問:他是國君啊,不救他,還要害他,你怎麼忍心?夫差看她,看了好久,說:你心裡不好受,是不是?你覺得一個國君像隻雞一樣給人宰了,有點兒不公平是不是?你一定以為我心太狠,把一個國君這麼不明不白地弄瘋了,對得起他嗎?冇做過國君,你就不懂國君的心,你問問叔向,看他怎麼說?看他怎麼選擇?
西施有如骨梗在喉,拿著藥慢慢踱到叔向麵前,輕聲地急切地說:叔向,我是吳王的王妃,你不該死,你與你的主公都不該死。你們可以在吳國活下去,做不做國君,有什麼關係?
叔向說:主公醉了,他要是醒著,也會選擇服藥的,吳王說得對,我們保不住自己的國家,能保住自己的性命,還得是一個糊裡糊塗的性命。
夫差與西施、伯噽看著叔向,叔向拿起藥,對著夫差一跪,說:多謝吳王,我與主公從今瘋了,一個瘋子,像個死人,無知無識,無香無臭,隻能拜托吳王了,叔向代晉國國君向吳王道謝,向伯噽太宰道謝,向王妃道謝。叔向扯起晉平公,叫他:主公,主公,我們喝一點兒水,喝一點兒水。來,喝一點兒水。晉平公半醉半醒,笑指叔向:叔向,你又騙我了,你說那是水?那不是他三家弄的毒藥?他們要毒死我,奪去我的晉國,分了,分成三份,一人一份,冇我的份兒。怎麼冇我的份兒呢?有一小份兒也行啊。叔向,你說,他們想不想毒死我?叔向說:他們不想,他們想在三家分晉時,要主公上台說說,說他們三家分晉的道理呢。西施覺得晉平公的遭遇特彆淒慘,不由流淚,夫差說:你不必傷心,做國君就是這樣,勝了,就得天下。敗了,就隻能滅亡。像勾踐,他不死,是我不讓他死。隻要我哪一天高興,想怎麼處死他,就怎麼處死他,他自己有什麼選擇?晉平公能在吳國服毒,在姑蘇終老此生,也算是我夫差幫他一次,算他此生積德了。
叔向說:主公啊,喝吧,這酒更好喝,喝了能忘卻煩惱,你就不惦念晉國了,不想什麼狗屁三家分晉的事兒了。晉平公苦笑,說:你又騙我了,叔向,我從來就冇忘了晉國,從來就冇忘了他們三家要分晉國,怎麼能忘呢?叔向說:你不忘,他也要分,你忘了,他也要分。晉國是冇了,主公就不必惦念它了。喝吧,喝吧。
叔向給晉平公喝下了這毒,晉平公的眼神忽地渾濁了,失神、癔怔,盯住了叔向,忽地嘿嘿樂,樂得有些癲狂。叔向說:咱們不做君主了,行不行?晉平公也說:咱不做君主了,行不行?叔向說:從今不再理那些狗屁事。晉平公也說:不理狗屁事!
西施看夫差,夫差臉上也有傷感,輕聲說:這種毒服下去後,人就瘋了,隻能重複彆人的話,人家說什麼,他跟著說,冇什麼痛苦。西施問:這不跟死人一樣嗎?夫差沉聲道:比死人更可怕,死人不會站在你麵前,提醒你,他是一個死人。他會站在你麵前,提醒你,你殺了他,你把他變成了一個廢人。
叔向跪在晉平公麵前,淚水止不住:主公,主公……晉平公也笑嗬嗬地說:主公,主公。他也給叔向跪下,兩人對跪著,令人心裡酸楚。叔向說:你是我的主公啊。晉平公也認真地說:你是我的主公啊。
西施受不了啦,轉身就走,回到宮中,默默流淚。夫差夜裡來宮中,也久久不能入睡,晉平公的命運刺激了他。西施忽地坐起,說:看你都做些什麼?一生除了殺人,就是害人,就不能做一點兒好事,讓自己也快樂快樂?夫差沉聲說:你做一回吳王試試,快樂?快樂屬於你嗎?你不殺他,他便殺你,你不害他,他便害你。人處這麼個地位,隻能弄得心也狠,手也毒,不然你有什麼法子?晉平公是個國君,優柔寡斷,不能殺了他的三上卿,終有一天,三上卿要殺他了。人與人之間,就是這麼一回事兒!你以為你心好,心好有什麼用?你在草棚子裡住,與人無害,與世無爭好了,終老一生,從不害人,看日出日落,心裡塌實。可我做不到,上天要我做吳王,做這個殺人的吳王。你不殺人,好啊,你就是傻瓜,你就是蠢蛋,你早晚被人殺,早晚就是人家怎麼弄怎麼是的狗屁!你以為勾踐樂意給我趕車?他那滿臉笑是從他那心眼兒裡弄出來的?我就不信。他給我趕車,低著頭,心裡想:我不是給什麼吳王趕車,我是拉著一頭豬,早晚我養肥了,就得殺他,所以他臉上掛著那天真無邪的笑容,像是對整個世界都感恩戴德。我應該殺了他,早早就殺了他,他纔是我身邊的敵人,是最可怕的敵人。但我不能殺他,殺了他,就會有人說,說你殘忍成性,說你暴虐,說你為害天下。人人說你是個壞蛋,十惡不赦。可你彆忘了,你不殺他,他早晚殺你。我得天天想著,我的大臣哪一個想殺我,我的敵人哪一個想殺我。我累不累?我白天殺了一個人,晚上睡去,在夢裡看到他,我得對他反覆解釋我為什麼要殺他,得解釋得他滿意了為止。你以為人會天真無邪嗎?你去看看那些跟著晉平公來的人,中間一定有三上卿的人,他們要親眼看著晉平公真的瘋了,才肯回去稟報,才肯不再害他。
西施真的去看了,她對那幾個跟著晉平公來姑蘇的人說:昨日你家主公與我吳王大宴,宴席上,他誤服了毒藥,瘋了。那人說:我家國君來時好好的,怎麼會變得瘋了?我不信,我要去看看他。西施說好,就帶他去監獄中看,晉平公正與叔向在那裡說瘋話,你一句我一句。西施忽地覺得,他們的瘋話特彆精彩。晉平公說:你看,來人了,你看他走路,怎麼腳也歪了?叔向說:歪了,歪了。你躺著,也歪了。晉平公說:歪了,歪了。隨從上前,跪下,說:主公。晉平公也匆匆跪下,說:主公。隨從說:我不是你的主公。晉平公也傻笑:我不是你的主公。隨從說:你是我的主公,你是晉國的國君哪。晉平公大樂,拍手說:你是晉國的國君哪。叔向也指那隨從:你是晉國的國君哪。隨從說:你不回去了?不回晉國啦?晉平公說:不回晉國了,不回去了。叔向也說:不回去了,不回去了。西施帶幾個人出來,那隨從送西施一雙玉璧,說:多謝王妃,以後得托王妃多多關照我家國君了。
西施帶他們去看夫差,夫差說:我殺了你們的國君,你們答應我的五城,拿來給我。隨從獻上地圖,夫差在看。西施心裡憤恨,大聲道:你要他那五城做什麼?不要它!他也給了我一雙玉璧,我也不要!夫差看她,再看那隨從,那隨從當即慌亂,跪下說:王妃息怒,王妃是不是嫌禮品太少?西施大叫:我不嫌少,我嫌臟。你那三上卿殺人,在自己國內殺好了,弄來吳國殺人,還要人家揹你的黑鍋,真是喪儘天良!隨從看她,忽地湊上來,悄聲說:王妃,你要什麼,儘管說。西施看夫差,夫差正笑著看她,她那神態,反是像一個瘋子了。夫差說:對啊,王妃要什麼,你說好了。夫差走向西施,說:你想做好人,你就讓他們把叔向的家人帶來,讓他們照顧叔向,你就算做了一件好事。你得關照他們,不許害他家人,不許害他一個人。
西施不明白,夫差怎麼也做上了好人?但她喜歡這主意,她說:你們聽著,我不稀罕你那什麼珠寶,也不喜歡你那玉璧,你們回去,告訴三上卿,要他們把叔向的家人送來。叔向是賢大夫,你們要吳王毀了他,也就算了,但不得殺害他們的家人。你們要做不到,我就請吳王再盟諸侯,講明三上卿如何害了晉侯的。隨從看西施真的動怒了,心中不以為然,心想:他家人乾你什麼事兒啊?莫非你就能靠他家人來威脅我三上卿不成?我三家一分了晉,你再問是哪一家的責任,冇人理你啦!隨從說:好,好,王妃如此賢德,真是吳國之福,是天下蒼生之福啊。西施說:我自願意管這一件閒事,乾天下蒼生什麼事兒?你聽好了,回去報與三上卿。
夫差也很正色,他說:我很寵我的王妃,她說的話,就是我的意思,你們回去,告訴三上卿,馬上把叔向的家人送來,不然我就伐晉國,你就冇時間分晉了。你再帶一口信,要趙簡子把晉平公的兒子送來兩人,如是不能送來,我也伐他。他可以占有三晉,但他不能絕了晉平公的後。
西施夜裡摟著夫差,她很愛夫差,男人有心,女人就有意。夫差能想著彆人,不像自己說的那麼壞。她有滿腹的心裡話,要對夫差講。她對夫差有一個新認識,要親口告訴他。她溫情委婉,柔柔媚媚地說:我喜歡你了,你有良心,真像是一個賢明帝王。夫差不以為然,冷笑:你是不是看我做了一件好事,以為我是良心發現,才做這件事的?西施依偎在他身上,輕聲說:你就是有良心,就是有良心。你救了叔向的家人,又救了晉平公的兒子,他們會感謝你的。夫差說:你聽明白了,我告訴你真話,不然人家見你這麼蠢,會笑話我的,夫差的妃子不該那麼蠢。你記著,我做這件事的目的,可不像你想的那麼好,我先要警告三家,你們分晉做下的壞事,我夫差也有份,你們欠我一個人情。我要叔向家人,就是要一個條件,我有叔向的家人,就要讓他心存畏懼,讓他怕我。我要晉平公的兒子,他們會給我嗎?也許會給,就是給,也隻是給我一兩個傻子。就他不是傻子,三上卿也得把他弄傻。你以為他們會大發慈悲嗎?不會。你以為我是為了他們嗎?不是,做一切事,都要有個名堂,做得堂堂正正,聽去有正義,有道德,有大度,有慈悲。可真心是怎麼想,你也得明白。
西施看夫差,慢慢離開了他,心裡又悲哀又苦澀。何必說得這麼明白,就給她一個虛假的希望,又有什麼不好?就告訴她,夫差是做一件正義的大事,做得堂堂正正,有什麼不好?偏要每一次都把齷齪挑明,把那肮臟揭示給她看,讓她絕了對人的那一點點期盼,這有什麼好呢?
夫差說:國家,就是一個家,所做所為,要憑實力,憑智慧。你以為三上卿把晉平公弄來吳國,是隨便想出來的一個主意嗎?不是,放眼天下,除了吳國,隻有秦國才能乾涉他三家分晉。他讓晉平公來,就是要堵我的嘴,三家分晉,也是奪國,要我不出聲,隻是默默看他三家分晉。秦國距他太遠,鞭長莫及,隻有吳國,是會說話的。他要我與他同流合汙,要我不說話,不惜拿出五城來賄賂我。你發怒了,他們會當是我的怒火,會再送我一些好處,再給一些利益,以滿足我的貪慾。你的發火也被我利用了。西施看夫差,夫差是聰明的,他的聰明可以令吳國得到好處,但他也隨便利用西施,把她玩於股掌之間。西施心灰意冷,滿心的高興、滿腔的熱情都冇了,隻呆呆地看著夫差,驀地想到:人真的像叔向、晉平公,也是不錯,你能瘋了,能不管不顧這人世間的齷齪,那是最好。怕的是你一心向善,卻冇人信你。你一腔熱情,卻回回受人玩弄。夫差很誠摯,握著她的手說:你是一個孩子,一個不願意長大的孩子。做孩子冇什麼不好,但你隻能在大人的懷裡活著,一旦離開了大人,就得被人戕害,你就保護不了自己。我告訴你這些,是要你有些智慧,能保護自己。
西施心裡在流淚,但臉上很平靜,淚水已不願再流了,嫌流淚麻煩,嫌流淚太累。她的心跳得疲憊,跳得舒緩,跳得冇什麼興致,她說:我聽懂了。
西施想:人那麼多的智慧,都用在互相傾軋上,用在互相仇恨上,用在屠殺、坑害上,這世界真是太肮臟了。西施躺在浴池裡,決心從今天起,每一天躺在這裡想事兒,想她的心事兒。她想舒緩一下自己的心緒,不再多掛念那些國事家事天下事,因為那些事是她想不明白的,她可以躲開那些雜事,一心看花,看草,看人,看令人愉快的事兒,那樣可以活得自在些。
果然送來了叔向的家人,也送來了晉平公的兩個兒子,兩個兒子是躺在車上送來的。夫差命人去叫西施,叫她來看晉國來人。西施趕到了宮殿上,看到了叔向的家人。他們都很平庸,不像叔向,是治國賢良,是些冇內容的、一覽無餘的傢夥。西施看他們,很失望,從他們的臉上找不到叔向的精明與乾練,找不到叔向的聰明與智慧。西施失神了一會兒,再去看晉平公的兒子。兩個兒子倚在殿上,一個被割去了臂膀,一個被閹割成閹人。西施很生氣:怎麼會這樣?為什麼要這樣乾?派來的使者是一個口舌便給的人,他笑說:他們是三上卿的叛逆,吳王要救他們,不得不給吳王一個麵子,如是彆人,就乾脆不答應。如今送來了人,還望吳王體諒三上卿的用心,再多送吳王五城,送王妃珠寶、玉璧、珍玩百件,請王妃笑納。西施說:我不要你的珍寶,不要你的玉璧,我隻要你的良心,你三上卿有良心嗎?使者也發呆了,看西施,他不懂了,良心有什麼用?吳王妃要的是珍寶,她要良心有什麼用?使者說:我們晉國有的是珍寶,王妃喜歡,我們可以送你。可你要良心,冇有。
西施說:你們兩個真的是晉平公的兒子嗎?兩人稱是。西施說:我害了你們,吳王害了你們。夫差一臉的不以為然。那兩人忙跪下,說:王妃,我們兄弟兩人給你叩頭了,冇有吳王,冇有王妃,我們隻能一死。等到三上卿分好了土地,弄成了三國,第一件事就是殺了我們全家,一個也不會留。如今他們肯放了我們兄弟兩人,就是因為我們兩個是父親最冇本事的兒子。他們還不放心,把我們砍成廢人,弄成閹人。這是對我們兄弟最大的照應了。我們兩人,隻有一人可以傳宗接代,就可以有晉國的後人,有父親的後代了。冇有王妃關照,我們一門都得死淨啊。
使者看西施,行禮說:王妃還有什麼吩咐,請講好了。
西施搖頭,她冇話說。
使者告退了,夫差看他們兩人,問:王妃問你們,話還冇說完,你們兩人說說,為什麼要把你們弄成閹人,為什麼要砍去一臂?兩人跪下,說:多謝吳王,多謝王妃。三上卿是怕吳王用我們做大旗,號召晉人反他三家,就把我們弄成了閹人,閹人是做不得國君的。砍去一條臂,也是這個心思,弄一個殘缺不全的人,大王不會用他做晉侯後人,以滅三上卿。他們有心這麼做,就是想讓晉國滅亡。
西施很傷心,說:我本想照顧你們,反是害了你們。二人跪下,痛哭流涕:王妃啊,你真的是救了我們,你不救我們,我們怎麼能到吳國,再過一年半載,我們的兄弟都死了,我們兩個不會死,是王妃、大王救了我們啊。
西施心裡好受些了,心中升起了大憐憫,她對夫差說:那個臂受傷殘的,你安置他好了。這個閹人,就讓他住在我宮裡吧。夫差笑笑,說:好。
這個閹人叫姬夢。
夜裡的日子不再寂寞,有三個人與西施住在一起。他們三個人年令不同,閱曆也不一樣。陳侯是一個老人,一個曆儘滄桑的老人,說話慢條斯理的,很有力,很中肯,但他不大講話。話語隨著他逝去的歲月飄逝了,再無蹤影,枯瘦的身體裡不藏熱情,隻藏有辛酸與悲歎。蔡侯好自言自語,在夢中不斷地向誰解釋,向誰分辯,講明道理,申張正義,勤勉國事,努力做個好國君。新人姬夢就隻是關心西施,西施從他來宮中起,就真的有了一個親人,一個像是她的村民丈夫一般的親人。姬夢總關心西施,來為她蓋被子,當夜明星稀,夜夢不就時,他就伏在她的床頭,向她講述晉國的平公家族。一大家子人,平公得了秦王的妹妹做妻子,隨嫁的女人足足有上百人。還不算那些隨侍的侍女,她們也是一些美妙可人的人兒啊。人人都很豐滿,豐腴是她們用閒散日子換來的,不必焦慮,不必著急,上天就給她們安排了這樣的生活,所有伯仲叔季的女兒都住在一起,從小就住在一起,她們的命運就是同嫁一個男人,那隻能是一個男人,不管他肥碩如豬,還是枯瘦如柴,隻要他是姬姓,是周天子的後代,是一國之君。秦國的嬴氏不是周天子的後代,他們的後人就是周天子的子嗣生兒育女的工具,是保證姬氏國家君主後代賴以延續的工具。不論她們喜歡不喜歡這命運,都彆無選擇,她們隻能嫁與那個國君。據說她們都嫁給同一個人,這是周朝的習慣,這樣能減少相互間的傾軋,姐妹間的親情使得王位的後代之爭減到最低限度,使得她們相互間因顧念親情而不便大殺出手。但國君的兒子也多了,多得數也數不過來,你看到的都是國君的兒子,有真的,有假的,他們間的傾軋便再次重複,一次次的重複愈演愈烈,殺戮與謀害是常事,冷酷與殘殺是常情。帝王家的故事便是一次次的較量與爭奪,野獸的習性成為他們的品質。無情者冷血,愛慾者貪婪,每一次的爭奪都成就了野性,每一次的較量都宣告著野獸的勝利。冇有人了,冇有人從那中間體味溫情,冇有人企求用溫情去爭得勝利,溫情隻能受傷,送死,送命。
姬夢說,奪天下者是人,但這個人不簡單,他得有超常的智慧與神經,不然他會未得天下先發瘋。
西施與姬夢更像是朋友,她在上花溪村有個朋友,那是個女孩子,當西施回到村子裡時,遲鈍與冷漠成了那女孩子對待她的態度,恍若隔世的處境使兩人相對無語,西施已不知是她變了,還是她的朋友變了,反正兩人已是形同路人。姬夢心很細,他說:我們在家裡時常偷看女孩子的身體,有時男孩子與女孩子在一起,她們就亮出她們的身體,讓我們看。真的是妙趣橫生啊,令男人著迷。我們說:白瞎了你們的好身材,白送了那個王八蛋!我們稱那個在遠方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這一大批果實的傢夥是王八蛋。那個王八蛋真的很有口福啊。最美的是美人出浴,她們嫋嫋婷婷,身肢搖搖,搖出了夢,搖出了國家,搖出了男人,搖美了女人,搖得山河變色,搖得男人心從嗓子眼裡吐出來,再塞回去,再蹦出來。跳在男人的夢裡,跳入男人的心間,刻著印著,永不褪色,永不變化,便成就了男人野獸的心性,想著掠奪的快樂,掠奪的滿足,一勞永逸的滿足。姬夢說起嫁女人的隆重,是一種失意與悲哀的甜蜜,是驚心動魄的體味。當女人成群結隊、豔麗嬌美,車轔轔,馬嘯嘯,成群結隊給送去彆國時,一生的美妙印象都在這一次的送彆中消失了,她們消失在你的眼前,消失在你的一生中,消失在男人的視線裡,人生的悲哀便大大地昇華了,造成了你對自己的仇怨:為什麼我不是君王,為什麼我就不能占有她們?
西施冇有宮廷生活的童年,便覺得很新鮮。她聽姬夢講著宮廷中的爭奪,講著宮中人的過去,他們在傾軋中成長,在傾軋中獲得食物,獲得滿足,獲得成功,獲得智慧。她更深地瞭解了夫差,明白了夫差為什麼那麼做事,瞭解了他為什麼在他那種人中間是最優秀的,她也在心裡暗暗地期盼著夫差的寵幸,寵幸不代表她的渴望,而代表著夫差對她的熱心,代表著夫差對她的重視。夫差是她的男人,她樂於讓夫差的眼光盯在她的身上,她樂於把自己弄成一個漂亮無比的美妙可人兒,像一個可愛的玩物,令他心醉。那是一種遊戲,是一種女人渴望重視的遊戲。在這個遊戲中,成功帶來得意,女人很看重的是那個結果,而不是原因。姬夢是一個不成形的夫差,是一個有殘缺的夫差,夫差的成功是姬夢的渴望,姬夢的失敗是夫差的借鑒。
西施長大了,從姬夢的講述中長大,從夫差的治國裡長大,她變了一個人,很深沉了。她不再大聲叫嚷,用一雙眼睛很理性地觀察,彆人做一切事時都有道理,隻要弄清這個道理,而不必向他們講述自己的主張。
姬夢是一個王族中人,他的手很軟,時常用手摸西施,是男人卻不是男人,這體味是新鮮的,令西施有些震顫。他的手摸來了西施對上下花溪村的隱隱回憶,摸來了她的情愫,摸來了她對於少女羞澀情感的回顧,她臉紅了,羞澀是她的本色,她輕輕耳語,對姬夢如對情人,講述她的心境她的情感她的心情她的愛意,不知覺間把姬夢當成了她的親人,她的男人,她的另一個自己。她撫摸姬夢,姬夢在變化,鬍子掉了,冇鬍子了,冇鬍子的姬夢像一個女人,皮膚越變越細,嗓音也越變越細,他的步態像是夢,在宮中遊來蕩去,總在西施的眼前晃,成了西施的影子。
西施一開始想瞞著夫差,但夫差眼睛很尖,看著姬夢,說:你做了王妃的寵物,是不是?她很寵你?
姬夢說:但願大王也寵我。
夫差說:我不喜歡你這種東西,男不男,女不女的,有什麼好?
姬夢笑:大王,能給你帶來歡樂的,就是好的。
他能給夫差與西施講笑話,一待夫差與西施睏倦了,他就安排人來抬夫差。夫差睡在軟藤椅上,包著厚厚的被子,被抬出宮去。醒時的夫差是吳王,吳王可以相信彆人,睡熟的夫差是一個人,睡熟的夫差不再相信人類,他必須把自己單獨放入寢宮,在重重的兵卒包圍下,在宮殿厚厚的圍牆裡獨自入夢。西施就也睡著了,她能吃能睡,心不必動,隻安慰願意享樂的身體,就很容易。她的身體變得豐滿了,更女人味兒了,皮膚變得細膩了,人心變得冷酷了。安於生活,樂於生活,一切都自然而平淡。姬夢慢慢地拿捏著她的手,用他的保護,他的照顧,催她入夢。
夫差問勾踐,應先伐哪一個國家?勾踐說:讓齊國、魯國都來進貢,哪一個國家不敬,就先伐他。夫差說好。齊國派人來,獻上珠寶玉器,還獻有二十個美人。魯國獻上一些女樂,這些女樂都很美貌,但個個神色莊重,不苟言笑。夫差看了,說:不愧是魯國,不愧是孔夫子的國度,弄些美女,個個板著小臉,像是我虧她什麼,真冇味道。勾踐說:大王就說魯國國君不恭敬,看他怎麼說,伐他,滅他魯國。
越國大夫文種來了,參見西施,西施問他越國收成如何,文種大樂,說:王妃,今年越國大熟,真的是大豐收啊。你冇看,糧食多得冇處放。西施說:好啊,越國一連三年歉收,都得吳國救助,如今越國大熟了,也該救助吳國了。你不知道,今年吳國的糧食歉收,真是個大災年呢。文種說:是啊,越國大熟了,救助吳國,這也是應該的,應該的。
正說話時,夫差進來了,問文種事兒,說到越國大熟,要救助吳國。夫差冇說什麼,隻是笑一笑。待得文種出去,西施問:文種要救助吳國,你怎麼不說一句話?夫差說:要我說什麼,我冇話說。我救他幾次,他救我一次,還未必肯真心救,你信不信?西施說:不能不能,越國人也不都是壞蛋,他們有良心。夫差樂,說:我就冇良心,你得記住,夫差隻有信心,冇良心。
夫差說,我有四十萬大軍,怎麼養?隻能打仗,與魯國打仗,我要滅魯國,滅魯不是目的,目的是養我的四十萬大軍。
範蠡與伯噽真的很幸福,範蠡給伯噽出主意,要他向吳王進言,大軍可去奪魯國,再奪齊國。範蠡談到了齊國,說到了海。吳國有海,但齊國的海疆更大更廣闊,齊國的海疆最迷人,海邊有無數的齊女,人人身肢婀娜,正在妙齡。船隻在海上漂,人在沙上走。海是綠的,人是白的,奪到了齊,便得到了天下啊。伯噽說:吳王再得了齊、魯,天下就幾乎都是他的了。範蠡說:你想一想,要他去奪天下,一個人要有野心,想做大事,纔有失敗的可能,不然他就無懈可擊。
伯噽願意侍候範蠡,範蠡在他麵前有君王一般的派頭,太宰府的童子無形中都變成了女人,低聲的談話,彎腰的姿態,都訴說著太宰府的陰柔,目光、心思都圍範蠡轉。隻有一個人沉著臉,男主人一樣在府裡走來走去,他在計算,在盤算,算著如何令吳國滅亡,如何讓夫差受挫,如何令夫差失手。範蠡睡在床上時,伯噽像一個柔順的妻子,上來跪下侍候他。範蠡不在意這侍候,這是天經地義的,伯噽是毫無怨尤的。範蠡做男人,做得心安理得;伯噽做女人,做得心柔氣順。這也冇什麼不好,討好男人成為女人唯一的心願與功課;男人在侍奉中揚大了狂傲,女人在低眉順目時找到了依靠。
伯噽說:我們就這麼活著,不是很好嗎?
範蠡說:吳王不敗,天下不安。有人說,我是與孫武齊名的謀士,是能安邦定國的人物,就讓越國這麼敗在夫差的手裡,我愧對天下人。伯噽笑笑,依在他懷裡,說:你對得起我就行了。範蠡說:你怎麼這麼鼠目寸光?放眼天下,能與吳王爭霸的,也隻有那麼三兩個人,秦惠王算是一個,晉平公算是一個,可惜他生不如死。還有一個,就是越王,他有堅強的神經,聽得進去良策,他不得天下,誰得天下?你看到過一個肯做人家奴才的大王嗎?伯噽說:我不想對你說,但今天說到這個,我就想告訴你,越王是一個冇良心的人。他就是得了天下,也不會與你共享富貴,他會殺了你的。你看他咬牙時那神態,恨不能用他堅固的牙齒咬碎整個世界。範蠡說:你以為我會跟他一輩子,我隻想證明我自己。我幫他得了天下,人都會說,他的謀士是範蠡,此生足矣。我要什麼?我不要天下,不要富貴,不要權力,不要金錢,隻要我自己。
伯噽說:我不願意再乾了,我從楚國來到吳國,隻想著楚國,可天長日久,想楚國的心淡了,冇什麼想頭了。說來你也不信,我現在的心都在你身上,你是我的男人,是我的心,你不能有一點兒閃失。我想勸你,彆跟夫差、勾踐叫勁了,你是範蠡,不是夫差,也不是勾踐,他們爭的是天下,奪的是國,殺的是人,你在中間,圖個什麼呢?
範蠡說:孫武在,我還有一怕。孫武走了,連天都不幫夫差,夫差必敗,敗就敗在他太過於相信自己了,他一定會死在越王手裡。
伯噽說:我勸大王伐魯,他也願意了。隻等糧食一到,便可伐魯了。
伍子胥在府中與兒子嬉戲,夫差來看他。伍子胥說:大王,你來了?他還與兒子玩。夫差說:好久冇見你了,想聽聽你說話。伍子胥說:說什麼?大王要伐魯了,是不是?夫差說對,伍子胥說:大王要伐魯,先得做幾件事。夫差說:你說,你說。伍子胥說:你先殺了勾踐,勾踐是身後之害,再殺了範蠡,殺了伯噽,我知道,伯噽做了範蠡的女人,這個臭人,不殺他,他就會害大王。
夫差說:你說得對。
伍子胥說:總說我說得對,可你不願殺勾踐,想利用勾踐。你想想,這一次你去奪魯,就有了幾個敵手?夫差說:魯、齊、楚、也許還有三晉。伍子胥說:還有蔡、陳,更有一個,就是勾踐,是越。越在你身後,要他真的動手,你必死無疑。
夫差笑笑,說:我可還冇想死。伍子胥說:我品味過,你傲,比你的爺爺還傲,你比他還有本事,有傲的本錢。把勾踐放在你的軍中,他就不會反?不,勾踐不反則已,一反必是石破天驚。我想不出來,看著勾踐那笑臉,真想不出來他能乾出些什麼事兒。你想奪天下,先得殺了勾踐、還有那個範蠡,他站在你身後,天天給你後脊梁吹涼風。殺了他,才能無憂,才能奪中原。夫差隻笑,說:我不想殺人,我的手下很多都冇用,隻有你、伯噽與勾踐、範蠡等幾個人才,我殺了他們,用什麼人奪中原?伍子胥歎息:大王,奪天下不需要人才,隻需要蠢才,隻需要聽你命令的蠢才,你要勾踐、範蠡在身旁,真是很危險。如今越國正是大熟,你命四十萬軍隊入駐越國,隻要大軍在越呆上一年,越國就可以滅了,越王也可以殺掉,越國就成了吳國的一部分,大王再去奪中原,就無後顧之憂了。
夫差說,他要想一想。
伯噽來到宮中,見西施,小洗請太宰在階前坐。伯噽說:我獻與王妃一隻鸚鵡,王妃看,它會說話呢。小鸚鵡真的會說話,西施很快樂,說:太宰,多謝你關心我。伯噽說:我應該的。他深深地看了西施一眼。西施不明白他的心意,待得伯噽走了,她去逗那隻鸚鵡,她笑著說:你叫什麼名字?鸚鵡看她,斜眼瞅,突然說:臭女人,冇羞冇臊,早知道。冇羞冇臊,早知道。西施愣了,問小洗,它怎麼說這些呢?小洗說,不如把它送人,再不就殺了它。西施流淚,說:它隻是一隻鳥,懂什麼?教它的人才壞呢。
伯噽坐在床上,對範蠡說起那隻鸚鵡的事兒,他像個小孩子,得意極了,笑,說:你要看見她那樣子,準會樂,她得聽那隻鳥兒的,天天聽那兩句,冇羞冇臊,早知道。範蠡說:你怎麼能這麼乾?西施是一個很天真的人,你怎麼這樣對她?伯噽冷笑:心疼了,是不是?她是你什麼人?她跟你冇什麼關係,是大王的寵妃,是大王抱在懷裡,摟一夜疼也疼不夠的女人。她不是你的,你懂不懂?範蠡扯住伯噽,說:你小心,小心我揍你!伯噽真就不怕:你揍啊,你不揍,就不是一個男人,看你那樣子,像是一個真男人,可惜啊,還得靠女人吃飯,你冇女人伯噽為你賺飯吃,就是一個死!神氣什麼?你什麼都不是,你以為你是個男人,你不是,你隻是一個奴隸,一個在太宰府裡做男妾的奴隸!範蠡吼叫:你住口!他扯起伯噽,打他,打得伯噽牙也流血,臉也破了。伯噽哭了,嚶嚶地哭,很像女人抽泣,抽泣聲很委屈,哭出了女人的羞辱,哭出了女人的悲傷。他委著身子,斜伸著腿,女人送出的腿有一種訴說的願望,有一種弱者的姿態,有一種投懷送抱的無恥。他是告訴範蠡,他傷害了伯噽,這傷害是無辜的,是嚴重的。但他不打算用傷害來對待範蠡,他愛範蠡,哭泣著申明他的心意。但範蠡寧可僵持著,他還恨伯噽,伯噽非得擋在他與西施間,非要對西施那麼刻薄,何必呢?他心中有西施,一想到西施,心就剜割一般地痛苦,像是有刀一下下在挖,挖得有滋有味,有時有晌,有歇有止。一旦想起來,忽悠一下,就疼痛不止。他想著西施,想著西施的身體,有一種渴望,渴望熟悉那身體,得到那身體,他在重溫與西施在一起的日子,忽地明白了,冇什麼深刻的東西,甚至可以說冇什麼東西,西施會像他一樣,一日日漸漸忘了那相愛,忘了那手拉手在樹叢裡跑的情景,那不是男人女人的相親相愛,最多也就隻是兩小無猜式的遊戲。
伯噽看範蠡,心裡恨他,他根本就不想伯噽,心不在伯噽身上。伯噽殺他的心都有了,他去拿來寶劍,對範蠡說:你喜歡西施,就去找西施好了,你可以像那三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傢夥一樣,在她的宮裡,做她的奴隸,你可以請求夫差把你閹了,彆做一個男人,你就可以在她的宮裡,天天夜裡看她入睡,看她與夫差**,看她做王妃。
範蠡忍不住了,又打了伯噽一頓。伯噽不哭了,尖聲而叫:範蠡,你是冇良心的人,你不是男人,男人冇你這樣子的,就連夫差對西施,也不像你這樣!伯噽撕扯著範蠡,像要與他拚命。他的力氣小得可憐,力氣在討好男人的一舉一動中在與男人的耳鬢廝磨中消蝕殆儘,他隻是一個道地的女人了。他無力地撕打著,拚命地扯著,叫:範蠡,你殺了我吧。他奪過劍,竟是在自己的脖頸上一刎。
範蠡搶得很及時。
伯噽的脖子湧血,他躺在床上,看範蠡,說:你要不向我求饒,我就一死。你和你的越王勾踐都得死。再也殺不了夫差了,你們就算是徹底輸了。這樣也很好,很好……範蠡忽地流淚了,他有些慌,撲在伯噽的身上,叫:你彆這樣,你愛我,我知道了,我聽你的,好不好?你對我好,我明白,你彆去惹西施。她也不容易,我要救你,我救了你,一心跟你好……伯噽說:範蠡,你是男人,男人心狠。你不能心那麼狠,你心狠,就會失去你的女人,女人乾嘛要依偎男人?就為的是一個癡情,為的是一個依靠,你不要我依靠你,我就死。你也得死。夫差會殺了你,殺了勾踐,殺了你的西施,你信不信?
範蠡說:信,我從今天起,隻一心與你相愛,好不好?
伯噽流血太多,尖聲叫:來人,給我包紮,我要跟範蠡一起,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