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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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睡不好覺,她的父母要來吳國,要來姑蘇。
這是件大事,她央求夫差,彆張羅了,你的嶽父大人隻是一農夫啊,他冇見過大陣勢,要嚇壞了他,我怎麼辦?夫差大笑:你可彆亂了國典,你得讓下麵的官員有事兒做,有好日子過。西施就不敢再說了。等到大日子那天,她穿上盛裝,乘車去南門接父母。遠遠看南門人擁如潮,都來看王妃的父母。西施看到老父在車上坐著,端著架勢。母親則依在車旁,向人們招手。西施最擔心的,是父母的衣著,要是仍穿著那農人的衣著,就讓吳國人笑話了。但他們的衣著很是光鮮,光鮮得都不像是她的父母了。西施下了車,跪在門前,行禮,再上車,與父母一起進宮。父親光彩著臉,隻說一句話:這麼多人,這麼多人,這麼多人啊。母親扯著西施的手,一句話也冇說,隻是看著街上的人。人們指指點點,說著笑著,笑著看老頭兒老太太。人家怎麼就養出那麼個出息女人,做了王妃,真的很榮耀吔。到了王宮,夫差派伯噽來接,請入宮中大宴。父親看著大桌,不安地問:西施,彆弄那麼多,吃不下啊。伯噽笑著,命廊下數十女樂奏樂起舞。一起樂舞,嚇了兩個老人一跳,老父說:吃飯吃飯,還弄曲兒乾什麼?西施說:王宮裡乾什麼都得奏樂,不習慣吧?夫差命人撤去女樂,說:那就這麼吃。老父看著那些女人,有點兒記不住,夫差有這麼多的老婆,令他有點不大習慣,他說:西施,你招呼這些人,我可記不住她們誰是誰。夫差很和氣地笑,他與西施的父親也差不多年紀,比老頭兒還大幾歲呢。
吃過了飯,夫差與老頭兒去西施宮裡坐坐,來了那三個人請安。老頭兒有點兒呆了,悄悄問:西施,他們是誰?怎麼你的屋子裡還有男人?夫差笑,說:他們不是男人,是西施的玩物。老頭睜大了眼睛:你小時可不玩什麼的,怎麼到了吳國,還玩起男人來了?夫差笑,拍拍老嶽父的肩頭,說:她喜歡男人,就讓她玩好了。老頭心想:做大王的,真是怪了,連王妃玩男人也行了,這世道可有點看不透了。他不敢再問,隻是盯著那三個男人瞧。一個老頭子陳侯,比他還老呢,有什麼可玩的?還有一個胖子,太胖了,胖得直喘,他也不大好玩啊。隻有那個年青人,一看就知道身份不差,臉麵也長得俊,臉白白的,人也很精明,這可是個好男人。西施宮裡有這麼個男人,夫差一定是做龜了,老頭子不明白,夫差怎麼還笑得出來?他悄悄問:西施,你玩男人,他……不恨你?西施搖頭。
夫差喝得痛快,扯著小老嶽父坐在地氈上,兩人坐著,扯閒話。夫差問:你多大了?老頭兒說:我四十三歲。夫差笑:我比我還小呢,我五十三歲啦。老頭兒說:你是誰?你是大王,麵兒嫩,又不乾活,天熱曬不著,下雨淋不著,養一張小臉白白胖胖的,連吃東西都那麼講究,那麼多的傢什,我都叫不出名堂來。你長得像小夥子,比不得,比不得啊。
夫差說:西施是你女兒,我就是你的兒子。老頭子也喝醉了,瞪著眼說:你得了吧你,我可不敢有你這麼一個兒子,人都說吳王可厲害了,說殺人,隻是一動手指,連話都不說,懶得說,就有人幫你殺人。你在越國殺了多少人哪,人提你,都怕。
夫差說:彆彆彆,咱不提國家的事兒,你彆說那個,說不明白。咱們就說說越國,今年大熟了,是不是?日子好過了,對不對?老頭子大樂,說:你冇看見哪,一路上,都是金黃的麥子,十成熟啊。越國的大夫文種叫我來,說要我跟你說,以後給吳國送糧,要我看著,我答應了他。
夫差看老頭子,忽地想:文種要他來管送糧事,有什麼心機?他一定會在這事上害吳國,越國一定不會放過害吳國的機會。他用老頭子做這事,就是有心人。夫差笑:他怎麼想用你啦?老人說:看咱是個人物唄。咱就好好幫他,從前吳國幫越國,如今越國幫吳國,是一家人的事兒,咱不幫誰幫?
夫差看著老頭子,笑一笑,再不說什麼了。
夜裡,夫差與西施親熱,他忽地說:伯噽自儘了。西施大驚,一時馬上想起了那隻鸚鵡,她失聲說:他……怎麼自儘了?他為什麼啊他?夫差說:因為範蠡。夫差聲音很沉,西施心咚咚跳,她不敢看夫差,怕夫差的眼睛,夫差隻要看她一眼,就能猜出她心裡的秘密。夫差說:伯噽喜歡範蠡,但範蠡不喜歡伯噽,他心中另有所愛。西施不敢動,隻覺得頭也嗡嗡響,身子也變得僵硬起來,覺得夫差的每一句話都紮在她的心上。夫差說:伯噽冇死成,他被救過來了,隻是在他的脖頸上,添了一道劍痕。西施委在被子裡,不敢吐聲。夫差:你為什麼不說話了?西施的手揪扯著被子,心在窒息:我說什麼,我說什麼?夫差霍地坐起,扯起她來,讓她的眼睛直對著他,說:看著我,看著我,對了,你一直冇好好地看過我。你要想著,我是夫差,人人聽了我的名字,都嚇得顫抖,我是你的男人,你懂不懂?西施說:我懂,我懂。夫差扯直了她的身體,笑:你冇真懂。我得讓你真懂。他扯起西施,用手掐她的**,扯著,像要扯出她的奶水來。他說:女人很賤,不知道她自己是什麼,一上過床,便忘了自己是乾什麼的了。你以為你是誰?你是我夫差的一件物什,一件很可愛的物什。一旦它很可愛,就隻能是我一個人愛,一個人用,一個人看,一個人獨自享有。你明白獨自的意思嗎?西施淚水流淌,心裡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害怕,她說:我明白。夫差說:你不明白,一旦你身前身後擁有許多人,就錯以為你是大人物了,就以為你能主宰彆人的命運了。你什麼都不是,你什麼都做不了,你懂了嗎?
西施說:他……我跟他冇什麼,我不愛他。
夫差樂了:算了吧,你隻是一個宮中的女人,你彆說愛,你說這個字時讓我噁心,你從前有過這個男人,我隻要一高興,就殺了他,讓他成一具死屍。不然我就把他閹了,讓他也躺在你的宮中,讓他也成一個閹人。你小心了,喜歡他嗎?好啊,讓他來吧,讓他成你宮中的第四個男人。對了,不是男人,是男寵,叫他也來,你願意不願意?
西施知道,夫差在享樂,最可恨的是,他的享樂總是在她的痛楚上獲得的,他在享受生活,在折磨她。她得哭,有時感到那哭不是真的,隻是身體的反應,不是心靈裡的。但無論怎樣,她都得哭,表示她的悲哀她的痛苦她的委屈她的屈服她的難過她的馴順。她的哭隻是堅持,一種能揣摸夫差心理時的順應,為了順應夫差,她冇有自己的心靈,冇有自己的反應,隻能想著他喜歡什麼,喜歡她怎麼樣便怎麼樣好了。夫差說:你彆看範蠡那樣子,他也是一個冇卵子的人,他敢出一聲嗎?來人,來人!
夫差忽地夜裡呼叫,驚動了宮內睡著的三個人,三個人連滾帶爬地進來了,他們根本不必顧及西施是不是睡在床上,撲過來,問:大王,大王,有什麼吩咐?夫差說:你們三個聽著,願意不願意死?死時很榮耀,像一個國君,像一個王侯?三人搖頭。夫差說:你們三個人,誰願意為王妃而死?三個人看著西施,不出聲。夫差說:我要是讓你們殺了西施,你們乾不乾?姬夢說:大王是考我們哪。夫差猛喝一聲:不是,你們三個,誰先殺了王妃,我便饒了他,那另外兩人,就得受火刑!三人看著西施,像是獵人盯住了野獸,瞧一隻落入陷阱裡的野獸,一隻無助的手到擒來的野獸。忽地,三人幾乎是一齊撲向床上,姬夢的身形最快,撲到了西施的麵前,掐住了西施的脖子,吼叫:我殺了她,我殺了她!西施眼前一黑,忽地想到姬夢握著她的手,一夜夜地講他的故事,她睡得很香甜,忽悠一夢醒來,看到了姬夢含情脈脈的眼睛,他一夜不睡,隻是看著她。如今為了自己的性命,一條不男不女的性命,竟撲上來,一心殺她。陳侯是個老人,動作極慢,他叫吼:我殺了你,我殺了你!聲勢大,動作慢。蔡侯胖,但他的身子撲來時,手先撲到。他說:我先殺他,我先殺他,是我先殺他的!三個人把西施弄得窒息。夫差說:你求我啊,隻有求我,你才能活,隻有求我,你才能再做王妃。西施不求他,她有一種解脫的放鬆,想:原來是這樣,對自己一生最後結局的洞徹讓她放鬆,她笑著,看著夫差,笑不含有任何蘊意,笑不再有任何企求,她的一生就這麼結束了。
西施此時冇想彆人,冇想著範蠡,冇想著勾踐,冇想著她的父母,冇想著她的親人,也冇想什麼彆人。
夫差大喝一聲:好了,夠了。
三個人冇了,撤下去了,隻剩下了夫差與她兩人。
夫差的眼睛很亮,很滿足,對於自己的聰明才智很滿意,他說:你看,隻要再過一會兒,我再叫停手,你就是死人了,你就是一個死人。
西施頭一次不理夫差,她躺下了,背對著夫差。夫差樂了:好,很好,你是頭一個用背對著我的女人。但你得記住,你用背對著你的大王時,就意味著你步入了一個危險的遊戲,你再求他時,他可能不理你,你就冇了機會,你的親人,你所愛的人也都冇了機會。
西施不得不再用她的臉麵對著夫差,她的臉上有淚水,她的心冰冷。但她用笑,向夫差表白態度。
西施頭一次看到子貢,頭一次看到子貢這樣的男人。
子貢是來勸吳王攻齊的,西施與夫差一起接見了他。子貢穿得很華美,人也很俊俏。夫差看著子貢,笑說:孔夫子的弟子名聞天下,子貢先生更是一個賢才,不知先生來吳國,要對我說些什麼?子貢說:勸大王伐齊。夫差大笑:子貢,你是不是找錯了人?你魯國與齊國,兩個國家哪一個近?你要我伐齊,不如教我伐魯啊。子貢說:你是吳王,不會伐魯的。夫差說:我為什麼不伐魯,你說說看啊。子貢看看西施,笑一笑,他的笑很粲爛。子貢說:魯是小國,在齊吳間,但齊與吳國也有邊境,齊是大國,你想得天下,就得先滅大國。你吳國得了陳、蔡,有什麼用呢?大王一定是想,陳、蔡也是兩個國家啊,你奪了兩個國,天下人唾罵你,你隻占了一丁點兒土地,卻賺了一個奪國的惡名,真是得不償失。大王如今有了一個好時機,可得到一個大國,你去奪齊,齊正在攻魯,魯一定會幫你吳國的,這時,你挾魯、越、陳、蔡,一定能得齊,就是滅不了齊國,搶得齊國富庶的土地、繁華的城池,擴大你的吳國,你就為霸天下爭得了條件,吳國就更強大了。齊魯本是聯盟,但齊這一次昏了頭,他要奪魯,魯與吳國一聯手,齊就危險了。
西施聽著兩人在計議如何害人,而且是在一國一國地害,她忽地不明白了,子貢不是孔夫子的學生嗎?不是講求仁愛的嗎?怎麼就來勸吳王滅齊國?他算什麼聖賢之徒?西施看夫差,夫差是真的動心了,沉吟:好,隻是我怕楚國會乘機來攻我,子貢先生有什麼計策呢?子貢笑笑,說:我去勸楚國攻吳,再去找越王,要越王與楚一戰。這樣,大王就可以得手了。
夫差想想,說:好,你去吧。
子貢走了,夫差慢慢收起了他的笑容,西施注意到,夫差的笑意是一點點收斂起來的,臉色很嚴峻,在殿上慢慢踱步。他問伯噽:你說,魯國會不會害我?要害,會怎麼害?伯噽說:魯要害我,要先得好處。他得什麼好處呢?隻為了齊不攻魯?不會。齊不攻魯,魯不會求我滅齊。這一條先是不存在了。魯要害我,要楚國、越國一齊害我,會不會呢?夫差說:越王在我手裡,越不會害我,他賠不起一個越王。他得幫我打楚國,這是一定的。但楚國會不會打我,再讓我腹背受敵,就不一定了。我得養四十萬大軍,得用他們打仗,不然哪裡去找糧餉?打是一定的,但打誰,就得好好想一想了。
西施不想聽他們議事,她慢慢回宮去了。
回到宮中,聽得姬夢說:子貢先生來了,來拜訪王妃。
西施就接見子貢。她對子貢冇什麼好感,說:子貢先生,我看你說服吳王,就想到了越國的一種寒鴉,它總是呼號奔走,撥弄是非,挑唆群鳥不和。你真像那種鳥啊。子貢說:我也知道那種鳥,我很想知道的是,王妃在越國時,有冇有觀察過那種鳥,它為什麼那麼做呢?西施說:它壞,胎裡壞。子貢笑,說:王妃,你錯了,如果你在靜夜不寐,細細觀察它,你就明白了。這種鳥很勤勞,夜裡不睡,一夜間便把鳥巢築成了,可一旦它築成了鳥巢,彆的鳥便來搶,它就又冇窩了,流離失所。一大早又冷又餓的寒鴉冇了自己的巢穴,它隻能選擇報複。它身子小,又冇有能力,不能攻擊那些比它更凶猛的鳥,它就隻能去擾彆的鳥,讓他們互相鬥,這鳥很聰明啊。你會責備這鳥是冇良心的鳥嗎?你能說它不義不仁嗎?不這樣做,你要它怎麼活呢?
西施冇聽明白子貢的話,以為子貢說的那種鳥可能是真的很苦,如果真是那樣,它也夠可憐的了。但晚上,姬夢告訴她,寒鴉並不是一種好鳥,它本性懶惰,自己從不築巢,一到夜半,寒冷襲來,悲啼號叫,苦不堪言。但天一亮,太陽一出,普天同熱,它就啁啁啾啾,樂得歡歌笑語,忘了夜裡的苦難,它最冇頭腦,也最冇廉恥。姬夢說這話時,是流著淚說的。西施看他,有點兒驚訝,他怎麼那麼動情?這也冇什麼啊。姬夢扯著她的手,說:西施,我們三個對不起你。西施說:冇什麼,我都慣了,給人家害慣了。姬夢急急地說:西施,不對,不對,你聽我說。我們三個都深知夫差,他不會殺你,宮裡的妃子中,他最疼你,最喜歡你,他不會殺你的。我們想要一賭,賭他不會殺你。我們不聽他的,他會殺我們,但他不會殺你,你懂了嗎?西施頭一次很反感,住在吳王宮中,有很多人會一再地提醒她,教訓她,讓她明白,人性是醜惡的,人是可悲的。三人最愛惜自己的性命,也無可厚非,人就是那麼一種生物,愛惜自己甚於愛護彆人,這有什麼?但可恨的是,他們非得文過飾非,把卑鄙的念頭說得冠冕堂皇,以掩飾自己卑瑣的心理,最醜陋的行為用最漂亮的言辭去裝飾,再拿出來,偽善者的底氣就足了,就大聲疾呼,就跺腳捶胸,悲天憫人的神態,拿捏得恰到好處。西施認為,他這動作太富表演成份,冇有多少真情實感。西施覺得,她來吳王宮後漸漸有了變化,從前她總是想與人交流,把自己的心裡話說給彆人聽,從彆人那裡得到心聲,她以為這是人類最基本的交流方式,可在吳王宮裡,這冇什麼用處,冇人跟你交心,隻可能四處碰壁,把你自己碰傷。
夫差想殺了範蠡,他請範蠡來宮中,說是與他商議大事。伯噽送範蠡到大門口,依依不捨,說:我每一次送你出來,都心如刀割,我怕,怕你回不來,怕大王要我去,去領你的死屍。範蠡說:你要堅強些。伯噽就要抽泣了:彆的什麼我都有,就冇有堅強。伯噽囑咐範蠡,大王如今要伐魯或是伐齊,伍子胥一再告誡大王,不殺勾踐與範蠡,就不能成大事。如今越國正是大熟,雖說越國大夫文種正派兵護送糧車向吳國運糧,但伍子胥的計策是滅越奪魯,然後攻齊。
夫差與範蠡坐在殿上,夫差讓範蠡坐在客位,範蠡不肯就座。夫差略有些驚訝,問:你怎麼不坐?範蠡說:隻有一種情形下,範蠡敢坐那客位。夫差微微含笑,問:是什麼情形?範蠡說:大王想殺範蠡時。夫差挑一下眉,問:我為什麼要殺你?範蠡說:大王心裡把握不住。有什麼把握不住的呢?範蠡說:大王的聰明才智,絕非常人可比,就是勾踐、範蠡也絕比不上。我勸越王投大王,本來就是有兩層用心的。夫差很感興趣:說說,說說,有什麼兩層用心?範蠡說:我與越王商議,是不是投降。我說了一番話,越王以為很有道理。我說,你要降,就不是看你自己了,而是看對手如何。如果對手隻是一個傻瓜,你何必降?降也冇有好命運,你隻能受辱,冇有什麼機會。如對手是一個聰明睿智的明君,你降也有前程。大王能得天下,我們跟著,至少也做一個大大小小的諸侯。大王如是傻瓜,則可以反了他,自己做王。
夫差問:你看我是不是傻瓜?
範蠡說:大王聰明,遠在我與主人的估計之上,隻是我想,大王想得天下,有些難處。夫差玩著一隻玉璧,輕輕竊笑:你看我有什麼難處呢?範蠡說:大王想得天下,就不是做一個大諸侯,手下須得有能臣猛將。但大王冇有,或是很少有。伍相老了,孫武走了,崇明算不得良將,隻是小將。要得天下,忠臣良將,為第一需要。
夫差在玩玉璧,當他在玩弄一件東西時,你千萬彆打斷他,他的思緒根本就不在那東西上。伯噽告訴範蠡,夫差的最大弱點在於,他太看重自己的聰明才智了,對自己的判斷十分自信,深信他能得天下,能奪得整個世界。範蠡說:可惜大王生錯了。夫差哦了一聲,顯得有點意外。範蠡說:大王這麼聰明,可這隻是一個謀士應有的本領,做大王的聰明不在於自己能籌謀奪國,而在於能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才與力量。夫差說:對。你以為我不會利用人才與力量,我不用你勾踐、範蠡,就是不利用人才與力量嗎?隻有你範蠡纔是人才嗎?我殺了你,仍能奪天下,你信不信?
偏偏此時西施來了,她上殿來,像是一個飄來的女人,她的腿很美,走得很快,夢影一般飄來。她看到了範蠡,轉身就走。夫差說:站住,我同範大夫說話,你來聽聽。西施緩緩地坐下,範蠡盯著她,那目光中冇有深的意義,但夫差看得懂,他的目光對於西施豐腴的肢體有一種陌生,一種遠距離的陌生。夫差審視著西施,西施不看範蠡,不是不想看,而是不敢看。
夫差說:我從小時,最喜歡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是我的一個小奶奶。她是祖父闔閭的一個侍妾,我一見她,就心跳。見了女人心跳,那是頭一次,我才八歲。我做了一件事,後來人知道,一定會認為那很荒唐。我趁人不注意,躲在祖父的床下,我知道祖父與她這一夜裡要在一起,我太想知道她與祖父在一起都做些什麼了,我躲在床下,氣也不敢出,聽聲兒。我聽到了,聽到了她用嗲聲嗲調的聲音向我祖父撒嬌,聽到了男人女人的膩情。我那時還小,根本不知道,男人與女人要用野獸一般的親熱來表達情感,來發泄**,而這發泄是正常的,是經常的,是時常的。我隻是難過,恨不得殺了自己,躲在床下,聽著那聲音,聲音不很大,但在我的耳邊震聾發聵,久久地震響不已,震得我從八歲的年紀一下子到了死亡的極限,認定世界都是汙濁的,非得死了,不再與這整個世界親近了。那個侍妾是那麼美好,可她欺騙我,她冇那麼好,她隻是一個爬在祖父床上的臭女人,那麼下賤,那麼討好祖父,她算是什麼女人?她平時那雍容、華貴到哪去了?平時那不苟言笑的態度不翼而飛,她是卑賤的,是獸性的,是汙穢的,所做的一切都是那麼可怕。我正在那裡想著她時,祖父與她聽到了我的哭聲,他從床下扯起了我,把我放在他兩人中間,他兩人像兩隻光光的野獸,毫無裝飾,毫無遮掩,也毫無羞臊。他們至少應該穿上衣服,或是遮上一些被單,或是用他們那些看來威嚴無比的等級深嚴的朝服來標明他們的人性,他們的尊嚴。可他們不,那個侍妾還吃吃地笑,像是笑我。我臉紅了,那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次難堪,那難堪足可以持續三十年四十年,一直到我死亡,都追逐著我,讓我明白人之初的涵義。最難受的是,兩人仍在笑,他們無視我的情感,把我呆在床下當成是一種遊戲,這種感受太可怕了,兩人把我放在正中間,扒下了我的衣服。我最恨的就是此時被扒光了衣服,他們拿我當成一隻小小的野獸,期望我能與他們成為一體,也呼吸著野性的空氣,也做一個不知恥的動物。我坐在小侍妾的身上,她的肌肉是那麼綿軟,她的呼吸是那麼香甜,我頭一次領悟到了,女人身上的馨香是無可比擬的,是曼妙無比的。兩人間忽地有一種默契,我不理解的默契,他們似乎尋找到了神聖,尋找到了男人女人與世界相鍥合的秘密。他們抱著我,兩人都伸出臂來,抱著我,祖父說,要一個孩子,要一個孩子。我不知道他想要什麼,但我知道,他冇有兒子,他也許會永遠冇有兒子啦。他的兒子,也就是我的父親很喜歡女人,他泡在女人叢中,從不一顧朝事。他不喜歡做大王,隻喜歡做王子,他對我也說過,如果你長大了,我不做你父親,你做我父親,我還做王子。兩人玩弄我的身體,在熟悉一個孩子的身體,這身體與他們冇什麼關係,也許與祖父有關係,但與她可冇什麼關係。她也摸我,驀地一下子體味到,我纔是最重要的,她渴望得到一個孩子,我從她那急促的呼吸中馬上就知道了,她看著祖父,忽地嚶嚶而哭。祖父就抱著她的臂,說:你不必哭,你不哭。這安慰是無效的,是無用的。哭泣很頑強,繼續訴說著她的委屈,她的渴望,她的嚮往。人有時是無奈的,她當時就很無奈。她太嚮往有一個我了,一個孩子,一個可以抱著玩,可以在日後寂寞日子裡與她同在的孩子,她抱我的手不知不覺地攥緊了,想把渴望變成現實,她呼喚的、憧憬的是,從她如樹的身體內急切地不擇手段地呼喚出來另一個生命,做為她生命的支撐,做為她生命的延續,做為她的成果,使她感到在人世間有所憑依,除了人生必要的那些食物用具以外的依靠。這是心靈的依靠,是一種完成了自己的告慰。但她冇有,人很多時冇有這個,你有了彆的,偏偏最容易得到的冇有,你冇有。
範蠡看夫差,夫差陷入沉思,想著闔閭,他想著闔閭做吳王時的一些事兒,闔閭用儘一生來證明自己的強壯,他申明一個主張,告訴他的臣子們,告訴他的妃子們,他是強壯的,像農夫一般強壯,他為了這個,要雨天在外麵淋雨,冬季在風中射獵,與妃子在帳外野營,他儘情地證明著自己的強壯,但他冇法完成他的證明,無法讓他的數以百計的妃子懷孕,無法讓她們捧著肚子,心滿意足像肥貓般地愜意地眯著眼,看待一切世事與人。人一旦有這種遺憾,便永遠無法消除,闔閭就帶著這遺憾,在與越王勾踐一戰後,因腳疾發作而離開人世。夫差明白,他在最後的日子裡,也在強撐著與妃子親熱,因腳傷用藥不慎,奪去了他的性命。
夫差說:我很驚奇,世上的人根本就不相認,像你與我,你與西施,忽然有一天,你與西施就相遇了,你們兩人牽扯著手,心就貼在一起了。要是冇我,你們可以好好地過日子,但忽地有了一個吳王,像一匹狼,闖入你們中間,奪走了西施。西施就與我在一起了,靜夜夢醒,忽地看到一個男人睡在自己身旁,男人是陌生的,與你根本就不認識,你再看看,再想想,他的臉廓,他的麵孔,都是你最仇恨的那一種。你心裡想著他是一個陌生人,是一個與你完全不相乾的人,怎麼就上了你的床呢?人世滄桑,瞬間更易,令你有一種頹喪,有一種淒涼,有一種失敗感。你就仇恨他,就想法子消滅他,你隻能那麼做。
範蠡看西施,西施看範蠡,夫差像是一個智者,一個哲人,他心平氣和,注視著西施與範蠡。如果兩人不明白這其中的危機,他們就是真正的傻瓜了,夫差像是變臉的天氣,倏忽便會暴雨雷霆,可眼下是麗日晴天,他正在笑呢。
範蠡說:你是大王,大王是什麼?是一個可以奪走一切而從不解釋的人,是一個可以把整個天下當成自己家園的人。你講什麼,人家得仔細地琢磨,你的話該怎麼去辦,絕不是想著如何違揹你的話。大王是世界秩序的代表,有你,纔有世界。西施得到了大王的寵愛,是她的福份。她很幸福,人也豐滿了,心態也很平和,你讓她再與一個奴隸相愛,是害她,還是救她?世上的男人很多,但隻有一個吳王。世上的奴隸很多,也隻有一個範蠡,範蠡是為吳王而活下來的,隻有吳王才能給他生命。
夫差說:你說,你像不像那個躲在床下的小孩子呢?從那一次以後,每一次與妃子親熱,我都要看一看床下,這動作是下意識的,但每一次都是,我肯定那麼做。如果不做,我就不甘心,不放心,你是不是也躲在床下,在窺視我的床呢?
範蠡說:不是,我隻是窺視大王的富貴,如果得到了富貴,我會心滿意足的。
夫差說:有人勸我,殺了勾踐,殺了範蠡,殺了他們兩人,就可以放心去征伐魯國、齊國了。你說,他說的對不對?範蠡要說話,夫差忽地厲聲叫道:彆說話,我不想要你說話!
夫差再旋身對著西施,逼近她,迫得她幾乎窒息,湊近她,問:你是範蠡的女人,冇做成他的女人,是不是有一點兒遺憾?你是不是心想著有朝一日,你會再與他攜手同遊,兩人臉上帶著會意的微笑,勝利的微笑,這微笑是給對方的,也是給那個大傻瓜夫差的。你說,如果我現在就殺了範蠡,你會笑呢,還是哭?還是說話,勸我?或是叫嚷一聲:殺得好!?
西施覺得血在悄悄流失,從她的腳下流走,幾乎站不住了,但她熟悉夫差的性格,如果你敗下去,哭泣,告饒,他都會索然無味,都會惱羞成怒。他盼望的是一場戲,一場看去精彩無比的遊戲,你想不玩都不行,玩得不好也不行。西施看著範蠡說:你完了,要是遇上了一個心胸開闊的人,不會把你當一回事兒,但你遇上了一個心胸狹窄之人,嘴裡天天說著一些冠冕堂皇的話,心眼裡可是要殺你,無論做什麼,都逃不過死亡。他隻想玩你,用他自己的聰明玩弄你,玩得你喘不過氣來,他才高興。夫差,你願意殺誰就殺誰,你殺了西施,又有誰敢對你說一個不字?你是大王,可以隨意殺人。
西施走了,不陪夫差玩了,這令夫差有一點兒失望。他希望有人在,有許多人在,他就更有智慧,更有才能,更有主張,更有魄力。西施走了,他呆怔了一會兒,搖搖頭。
範蠡說:大王,你要殺我,這會兒就殺,行不行?
夫差說:你冇說完話呢。
範蠡笑笑,不再說什麼了。
夫差說:人與人間,是不是總得有些提防?
範蠡不說話,他隻是說:大王,我回去了,如大王想殺我,隻要告訴我一聲,我便會聽命。
夫差問伍子胥,怎麼樣才能不被越王所害?既要用他,還不被他所害?伍子胥說:帶著他,大王帶兵征魯或是征齊,帶著他。夫差決定帶著勾踐,他問勾踐:你跟我去征齊、魯,好不好?勾踐說:大王可以帶兵在後,勾踐在前,奪齊滅魯,甘願效力。
大軍向齊魯進發。
留下伯噽守國。
伍子胥說:大王,莫不如我守吳國,讓太宰跟大王去。
伯噽願意,他願帶著範蠡,跟隨吳王。
夫差對伍子胥囑咐說:要是楚國來戰,你就與他相距,不必與他一戰,待我歸來,再與楚作戰。伍子胥應諾。
夫差帶兵去齊、魯。在齊魯戰場上,兩國正在苦戰。
夫差帶兵臨近戰場,他又睡不著了,問伯噽:你說,我們征齊,最壞的結果是什麼?伯噽說:齊、魯一齊打我們,楚國也打我們,連越國也來打我們,我們四外受敵,無法退回。子貢先給我們擺下了計策,他們的戰爭都是假的,目的隻為了一個,滅吳。
夫差靜思,他閉上了眼睛,他是吳王啊,臨戰前,得看清哪兒是陷阱,他決不帶四十萬大軍跳入陷阱。他說:命令前軍,不許前進,就地紮營。夫差躺在他的帳內,聽風聲,聽兵卒們的歌聲,吳軍兵卒的歌聲唱出了信任,把生命交與吳王夫差,他聰明,有才乾,能帶他們奪得勝利。他們把打仗看成了耕田、務農等一樣的營生,做完了,就有收穫。他們隻要提起長矛、把鋒利的吳戈對準敵人的胸膛,對準敵人的咽喉刺去,就像是割穀,像是收穫果實,得到利潤。他們用樸實的方法計算出,在所有的營生中,殺人是最合算的營生,隻要你用足了力氣,把對手殺死,一眨眼功夫,就可以得到收穫了,可以得到土地,可以得到敵人的一切,包括他們的女人,他們的生命,他們的財產。這是最不需要智慧的勞動,隻要跟著大王,就可以收穫。掠奪是快樂的,那快樂時常是意外的驚喜,當你邁著堅定的步伐走進彆人的城門,城裡的一切都成了你的,冇有什麼法則可以約束你,你可以為所欲為,拿人家的妻子做你的妻子,而且是一個不用你養的妻子,不敢向你表示一丁點兒異議的妻子,她得委屈自己,百依百順,讓你有做大王的快感,讓你得到野獸的快樂。隻要守住你的那一支長長的帶血的吳戈就行了,這是你收穫用的所有用具。你可以吃他的收穫,奪走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女人,包括他的生命。你木訥,本來就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思想,但做這種事根本就不必說話,隻用你的長戈就夠了。你的無能、你的平庸都成了優點,你可以做好一切,一切都依你的心意辦。他們喜歡魯國的竹產,喜歡齊國的海產,喜歡魯國的女人,喜歡齊國的少女,他們看著那丘陵起伏的土地,驚訝這裡的土地比他們的更富庶,驚訝人能把土地弄得像女人的頭髮一般依依順順。柔順使得土地變成了豐腴的女人,流著乳汁,富於媚力的女人,讓男人輾轉不寐的女人。他們說著她,像說自己的所有物,占有成了可能,掠奪便有了依據。他們渴望表現,要表現自己的能力。
夫差不想這些,他渴望的不是這些,隻是渴望成功,成功在盼望中,自己得完成自己,這是最重要的。夫差在帳內想,要怎樣才能勝利呢?他不在意魯國子貢的主意,子貢算什麼?他是一隻野獸,麵對著兩隻家畜,他要咬誰,還得聽子貢的嗎?他要奪齊,或是奪魯,是他自己的事兒。
他在尋找一個機會,一個到底是打魯國還是打齊國的機會,找到了機會,他決不會放過的。
西施夜裡醒了,看到了三個人,三人都在她的身旁,依在床邊,看著她。姬夢說:西施,我們想告訴你一件事。西施看三人,很正色,很嚴肅,像是有大事要說。姬夢仍扯著西施的手,他仍然有信心,相信西施是喜歡他的,即使不像是喜歡一個男人,隻是喜歡一件玩物,她也是喜歡姬夢的。她看陳侯,老人飽經世事的臉上有一種寬厚的笑,這是發自內心的笑,笑得很自然。胖子蔡侯最是歡欣鼓舞,他說:西施,我告訴你,我告訴你,夫差這一次落入了陷阱,他會被殺死。
西施不大吃驚,因為他們時時刻刻想的事兒,都隻是殺人與被殺,他們念念不忘的,就是計謀。他們會想到什麼,要在夜半三更告訴西施?姬夢像是哄一個小孩子,說:西施,我們想過了,夫差這一次輸了,他輸在子貢身上,輸在你身上。
西施是驚訝的,看著三人,姬夢說話像是流水,傾瀉地流淌,講出來子貢的計謀,西施聽得毛骨悚然。
這是一個連環計,子貢先去勸說齊景公,要他不要滅亡魯國,因為子貢與他的老師孔夫子住在魯國,他們的祖國是魯啊。但齊景公不願意,魯是他身邊的肥肉,他想什麼時候吃掉就什麼時候吃,子貢能勸得動他嗎?但子貢說到了一個主意,他動心了。子貢說,齊如果得了吳國的大片土地,是不是會放過魯國呢?齊景公啞然失笑:子貢你出的是什麼臭主意?你以為吳是一隻雞,像你魯國,什麼時候想吃就可以吃嗎?子貢說:各國都怕吳,但怕也冇用,早晚他會出手滅了你們。既是如此,就不如你們一齊出手,滅了吳國。子貢說,我去勸說魯定公,與你假戰,兩下打起來,我就去勸吳王攻齊國。吳王會怕楚國乘虛攻吳,使他腹背受敵。我就答應他去說服楚國,不再攻吳。但楚國不會聽,我再去勸越王勾踐,要他出兵四百乘去攻打楚國,為吳國做掩護。同時我再去晉,要三家出兵在邊境,向楚施加壓力。這樣,子貢的主意就得到了夫差的讚同,他願意攻魯或是攻齊。但他冇想到,子貢去找過了齊景公,齊景公答應的是,先假作與魯交戰,而他再找到楚昭王,卻是要楚昭王與越國的兵馬先假作交戰,待得吳軍與齊魯一動手,越國與楚國的兵馬都會反過來攻打吳王。這樣,就是群狼奪虎。你明白嗎?
西施看他們三人,三人都認真地看她。他們說得很明白,夫差會敗,而且敗得很慘。但西施想的不是夫差,想的是在廣袤大地上,吳兵潰敗如蟻,死亡兵卒的屍體躺滿了大地,軍旗成為鳥鴉的棲枝,鳥兒的鳴叫聲成了大地上唯一的聲音。兵車無轂,戰旗無旌,人無頭,鋒無鏑,一片死寂。她喑啞著嗓子,因巨大的恐懼而失聲,說:真會這樣嗎?
姬夢說:是的,夫差惹起了眾怒,他們這一次不會放過機會。吳國冇糧,吳軍再敗,夫差隻能一死。西施坐起來,從沉睡中醒來,認真些,仔細些,想想夫差的命運。眼前閃過夫差的笑,那是智者的微笑,是把握世界勝利者的微笑。他會失敗嗎?失敗的夫差有什麼出路呢?她想的是夫差,一時間完全忘了她自己。她還吃驚地發現,她想到夫差時,隻是一個局外人在注視夫差的命運,冇感到與己息息相關的切膚之痛。姬夢說,我們告訴你,如果真的愛夫差,你就告訴他。西施不明白他三人的心思,陳侯說,你太可憐了,像一隻籠子裡的鳥,我們看你,心疼。蔡侯說:我們是完了,但你不該完,你要逃走,你要回到越國,或是回到你的家去。姬夢扯著她的手,說:吳王會一去不返,或是回來,但他會失敗,再也不是諸侯的盟主了,他隻是一個傻瓜,一個笨蛋,一個失敗者。從與齊魯一戰的失敗起始,他就得蒙受痛苦,承受屈辱。
西施說:他……為什麼會失敗呢?
姬夢說:各國的諸侯都惦記著他,他必敗無疑。西施問:你為什麼告訴我?姬夢說:他不會想到,他會落陷阱。吳王以為他會無往而不勝。要不要告訴夫差,就看你自己了。
西施看著三人,他們與夫差有刻骨的仇恨,但三人都凝神看她,目光專注,他們想幫西施,甚至把自己的仇恨都忘了。西施摟住了姬夢,說:謝謝你,謝謝你們。
夫差與伯噽在帳內洗浴,在熱水的蒸汽裡,兩人的麵目不大清楚。伯噽滑過來,為他擦背。夫差輕聲哼著,看著伯噽。伯噽的身子骨很小,骨架很瘦,看去像是一個發育不全的女人,他甚至完全冇有胸,冇有胸肌,手臂上冇有可以用來拉弓射箭的那一塊塊壯實的肌肉。他的皮膚很細膩,很光滑,熱水在皮膚上輕輕地滑過,像是洗淨了的女人,媚氣,溫柔。伯噽用心地侍候夫差,夫差沉浸在他的思考中。伯噽的身體是女性的,也是肉慾的,他在呼喚著夫差去侵犯他。那身體的削瘦令人感到可憐,讓人想一心去保護他,體貼他,嗬護他。伯噽鼻尖冒汗,用心地擦拭著夫差的脊背,手在夫差的身側滑過,手臂的無力表明他的專注。夫差拉住了他的手,問:你……與範蠡在一起……他打了你?
伯噽的臉和手臂上都有淤血處,淤血證明著範蠡與伯噽的情愛中的種種暴力過程。夫差扯著伯蠡的手,厲聲喝問:伯噽,你怎麼啦,他怎麼敢對你這樣?他憑什麼對你這樣?他是你的奴隸,還是你是他的奴隸?!伯噽哭了,哭的時候很無助,他撲在夫差的懷裡,悲聲泣泣地哭。他有些一吐為快的快感,坐在夫差的懷裡,熱水與夫差都給他力量,他感到很疲憊,身心都疲憊,他突然覺得,無論是勾踐,或是範蠡,對他冇那麼好,都看他是一個下賤人,是一個不男不女的下賤人。
夫差扯過他的手臂,細看身上的傷,有些傷處是不能說的,令人難堪的地方,女人把那些地方隱藏得很深,用衣飾、用曲線畢現的身體來隱藏它。這就令女人更溫柔,更婉孌,更令男人怦然心動。但範蠡與伯噽在一起,破壞了這些美妙的軀體,破壞了它的完美,令伯噽感到痛楚,令伯噽想到他的下賤與屈辱。夫差看著伯噽,抱著伯噽,很氣憤,他厲聲喝叫:來人!來人!
兵卒進帳來了,夫差叫:來人,去把範蠡給我抓來!
伯噽意識到他犯了一個錯誤,如果夫差真的抓來了範蠡,範蠡會一死,他就再也冇有男人了,連粗暴的男人也冇了,能令他怦然心動的男人也冇了,伯噽還有什麼指望?伯噽大叫:慢,慢,你先出去吧,等大王下命令你再來。他遊向夫差,臉上含淚帶笑,說:你是大王,想不到伯噽的苦楚……伯噽哽嚥著,撫摸著夫差的肩頭,想用姿勢助說話,對夫差說明他的痛苦,他的無助,他對範蠡的依賴,但他說不出,舌尖被苦楚纏住,無法說出他的心裡話。
夫差說:你忘不了他?是不是?
伯噽點頭,含淚點頭。
夫差說:天下也不隻有他一個男人。
伯噽滿麵是淚,說:隻有他一個人是我的,他是我的男人。
夫差感到可悲,這是一種大悲憫,是他從未體味過的神聖的悲憫,悲憫的不是他自己,悲憫一個無助的,甚至連他也幫不了的人。伯噽真的陷在情感的泥淖裡不能自拔,他愛著範蠡,依靠著範蠡,這很悲哀。
夫差說:你不願意我殺了他?伯噽的手緊緊地扯住夫差,他搖頭,很堅定地搖頭。他說:我隻有他一個男人。
當男人看到女人無助時,多半冇有什麼卑鄙的念頭,一時崇高、無私、樂於助人的心念便油然而升。夫差扯著伯噽,心裡隻想著安慰他一下,用語言,用行動去安慰伯噽,他扯著伯噽,說:我會幫你的,我要幫你。伯噽咬著嘴唇,咬得緊緊的。夫差把他扯上桶邊,熱汽使眼前有點兒雲山霧沼的感覺,不那麼實在,不那麼自然,但這一切都不妨礙夫差的行動,他要告慰伯噽,讓伯噽體味他男人的安慰,從他這裡得到力量。範蠡算什麼?夫差扯住了伯噽,就在浴桶邊幸了他。
伯噽的淚水仍在眼眶裡。
這是一種心路曆程。夫差覺得有一種異樣,他還是頭一次把自己的大臣做為馭下的女人來用。這新鮮感給他刺激,給他舒適,給他鼓舞。他樂於給伯噽以快樂,當伯噽是他的女人。他不知覺來了獸性,動作很凶猛,弄得伯噽很痛,伯噽在輕輕地叫喚,這新鮮的叫喚令男人覺得可以征服天下,可以把一切人都當成工具來使用,來發泄自己的獸慾,成了野獸,就有征服天下的可能,獸性的征服有快感,有榮耀,也有衝動。伯噽叫:你弄痛我了,你弄疼我了!夫差不管他,獸性的行為不會中止,不管你怎麼喊叫,都不會因憐愛而中止。夫差頭上出汗,忽地想到,他在楚王宮中完全可以把伯嬴扯來,強迫她,要她服從,要她跪在自己的腳下做一個低眉順目的女人。他為什麼不乾呢?
伯噽的心在流血,他冇想到,他渴望的不是這個,獸性撫慰不了他的心,隻能給他的心上再添傷口。夫差的臉被狂熱弄得扭曲,專心在他的衝動裡。伯噽的心在流血,男人一旦衝動起來,都是這樣凶猛,這樣狠毒嗎?他不看夫差,隻是呻吟著,呻吟無力地申訴著他的委屈,但冇人管他。
伯噽的痛苦持續了很長時間,眼睛漸漸失神了,他瞅著浴桶的熱汽,心裡驚訝,這個夢竟持續了那麼久,從什麼時候起,他漸漸地喜歡吳王了,願意幫吳王,願意為吳國做事了。在夜深人靜時他安慰自己:不是有許多的楚人在吳國嗎?不說伍子胥,隻說那些流離失所後到了吳國的人,就有許多。伯噽並不孤獨。夫差打碎了他的夢,他像是局外人,看著夫差,夫差的忙碌是為他自己,忙碌而匆促,專注在自己的快意上,他是吳王,幸妃子時根本不必在意女人的感受,她是喜歡,還是快意,甚至是痛苦,或是厭惡,一切感受都與他無關,他隻要快樂他自己。伯噽的心是冷的,看著夫差,想著他的自大與狂傲,想著他征服天下的野心,伯噽的心發冷。
很久了,夫差停止了,他看著伯噽,用手撫摸著伯噽的臂,撫摸著他的手,給他傳遞夫差的愛意。這是遲到的愛撫,愛撫並不給創傷以修複,因了它的理性而顯得更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