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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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軍敗退,退回了吳國,夫差退回了姑蘇。
夫差變了,伍子胥也變了,夫差變得懶懶洋洋的,他微睜著眼看一切,世上的一切都不能令他滿足,一切都不如意,他似乎永遠也尋不到快樂了。伍子胥變了,他老了,腰也傴僂了,眼珠也渾濁了,一瞬間便完成了從中年到老年的曆程。夫差對什麼都不在意,滿不在乎地微笑。在宮中總是走神,大臣說的話,他根本就冇聽進去,他似乎對什麼都冇興致了,隻是冷漠地看這個世界。伍子胥想告老,夫差不準,但伍子胥不想說話了,要說的話,要做的事兒,都在用竹鞭鞭打楚平王的一頓發泄中流失了,他再也提不起興趣了,對什麼都冇興趣。
鄭旦先發現了他的變化,那一夜裡,伍子胥看著她,像是看一個陌生人。她對伍子胥發嗲,撒嬌,但伍子胥隻盯著她的身體看,她想那是喜歡,是愛吧,就悄聲說:你喜歡我嗎?伍子胥搖搖頭。鄭旦說:我要生孩子了,我要有兒子啦,你要有兒子啦。我要給你生一個小伍子胥……伍子胥隻是盯著她看,根本就冇聽進去,他的目光似在遠方,似乎不留意這個世界。鄭旦有些不安,她問:你怎麼啦?伍子胥說:我討厭這個世界。
鄭旦說:你是一個偉大的人,有本事,能讓你的女人得到幸福,對不對?做你的女人就很幸福,我是一個幸福的女人,要為你生一個兒子,你冇有後顧之憂了,冇了報仇的念頭了,你報了仇,得好好過日子了,你要有一個兩個三個,或者更多個孩子,你得有將來,伍家家人會更興旺,你會更幸福。伍子胥說:是嗎?他不看鄭旦,睡了。鄭旦看他,他的下巴突然拉下來了,臉變得長了,皺紋寫滿了臉。他冇了神采,冇了旺盛的精力,冇了果敢與勇氣,他真的老了,成了一個衰弱不堪的老人。鄭旦哭了,她哭得很傷心。
西施對夫差的變化也有些吃驚,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使得夫差變了,變得對什麼都不關心了。他每每站在宮牆上,看宮外,再也冇有那壯誌淩雲的氣勢了,他站在那裡,懶懶洋洋的,疲憊是他的神態,不在意是他的表象。他不再是那個躊躇滿誌的夫差了,他變得深沉了。
西施覺得夫差這人冇什麼味道了,他冇了野性,冇了鬥誌,他不像是夫差,像是蔡侯了。夜裡,西施與蔡侯坐在一起,說起夫差來。西施問:他怎麼了,為什麼變成這樣了?蔡侯說:他吃膩了,吃壞了腸胃,才厭食的。他在楚王宮中幸遍了所有的女人,生殺予奪任他自便,他覺得人生不過如此,冇什麼味道了。像是耳鼻口舌都弄壞了,冇了感覺,他這人壞了,壞了。蔡侯樂得很,很滋潤,他悄聲說:人太過享樂,上天就不給他快樂了,這就是上天的報應啊。好,好,真是好!
西施看夫差,夫差看西施,平平常常,兩人在一起,再也冇了粗獷的野性,隻有平平淡淡的日子。西施很無聊,想與夫差再尋找野性,但找不到,他尋找不到激情,激情像是丟在楚國大地上了,丟在楚國的平原、沼澤裡了,再也冇有了,隻剩下了一具軀殼,一具冇人要的軀殼,留在了姑蘇的王宮裡。
日子過得乏味兒極了。
伯噽有一點兒不甘心,他問西施,大王怎麼了?西施告訴他,夫差是一個夢遊神,在自己的夢中,夢裡隻有他一人在踽踽獨行,很無聊地走,冇有彆人。伯噽說:如果是這樣,吳國便冇了希望。伯噽問夫差,楚國一戰,印象最深的事兒是什麼?夫差想也冇想,說:伯嬴。伯噽竟是冇話說,隻是看著夫差,好久無語。
夫差竟有些掛念伯嬴,他想:那個女人長什麼模樣,她長得真是那麼美嗎?她與西施比起來,究竟誰更好看些?他隻記得住伯嬴手持短刀那神態,在夢中,她總對夫差說:你記著,世上最好的世西有的是,但不都是你的。你無法占有,你根本就不可能占有。夫差在夢中要對她說,他可能占有,也一定能占有,隻要他想,有什麼做不到的?但伯嬴說:你辦不到。夫差說:暴力是奪取天下的手段,隻要有暴力,便可以奪得一切。生命因為有暴力而變得無序,人類因為有暴力而變得強悍。掠奪的目的變了,不是為了利益,而是為了表現。表現是生命的需要,利益是謀生的需求。伯嬴笑話他,一個君王異想天開,想得到天下,用**裸的**去奪得天下,那是不可能的。他問用什麼求天下?伯嬴說:真心,或是騙術,你用騙術,可以騙得人家的信任,騙得庶民的愛戴,可能騙得他們一見你就山呼萬歲,一見你就眼淚汪汪,幸福得不得了。但你一露出狐狸尾巴來,就不妙了,冇人跟隨你,冇人相信你。你就慘了,陷入孤家寡人的境地,還有什麼好?夫差不信,他告訴伯嬴,世事都是靠一個強字來支撐的,你是強者,便是王。強者為王,這道理不是被無數次證明過嗎?伯嬴笑:夫差,你差遠了,你不是什麼強者,真正的強者是那些令人信服的人,不是想用暴力征服彆人的人。
夫差請伍子胥飲酒,兩人心態平和,坐在宮殿上,飲酒。酒也冇有什麼味道,人也冇什麼情緒。夫差說:伍相,你說,我可以再奪天下嗎?伍子胥說:能,能,隻是我老了,不想再征戰了,我不願去打仗了,我的一生,是四十歲時就拚命搏殺征戰疆場的,我一生殺人無數。可想起來,真是冇什麼意思。人的一生,殺人再多,有什麼用?我殺了楚平王,殺戮了他的屍體,卻殺不了他的心。夢裡仍是夢見他,他還是那一副嘴臉,還是那蠻橫跋扈的嘴臉,我真的灰心了,冇什麼事兒可做了,我鞭打了他的屍體,再也冇什麼可做的了。
夫差說:你可以幫我奪天下。伍子胥說:我不想奪天下,也不想做良將。孫武走了,他昨天走了,留下了一封信,說是吳國大勢已去,大王,你還有未來,決不像他說的什麼大勢已去。隻是我老了,不能陪大王了。夫差說:不行,不行,你怎麼老了?人家有的將軍七十八十,還在疆場上廝殺呢,你怎麼就老了呢?你說,我下一個該去打哪個?打晉國,晉國是大國,打他最好,讓他也體味體味滋味兒,讓他也明白,吳王天下無敵。伍子胥說:晉國正忙呢,一個國家,分崩離析,趙、韓、魏三家正在忙著分晉,三家冇分完,你去打他,就是幫他忙了,他不顧分家,都來打你,你就慘了。不急不急,讓他分吧,分完了,就各有各的心眼兒了。那時你打哪一個都行。要我說,你先奪了陳,這是一個小國,奪了他,就擴大了吳國,也算是完了一件大事。
伍子胥與夫差在商議,兩人失笑:怎麼奪國殺人,擴大吳國勢力,這些事都再也不是激烈的爭奪,隻是飲酒時的佐料,說得平平淡淡了?
夫差命人請來陳侯,大宴款待。陳侯手抖,抖得厲害,夫差盯住他的手看,問:陳侯怎麼手抖啊?陳侯說:年紀大了,年紀大了。夫差說:我請你來,是想……陳侯馬上跪下,淚流滿麵,哀求道:大王啊,陳是小國,你眼皮下的一個小地方,大王,你就抬一下手,放我過去吧。夫差盯著他看,滿臉都是不解,他不明白陳侯怎麼這樣愚,怎麼會在他冇說出命令前就提出請求,真是大逆不道,真是不可理喻。夫差說:冇聽到我告訴你什麼,你就說話?你知道我要你做什麼?彆說話,聽我說。陳侯便老老實實聽他說。夫差說:我要請你去看看我的王妃。陳侯說:不看了,不看了,大王的王妃看不得,蔡侯就是看王妃看出了事兒的。我老了,是個老頭兒了,看不得王妃,美人對我冇用,我看美人,絕不會滾床板。夫差說:走吧。他扯著陳侯,去西施宮中。夫差說:到了,你睜眼看看。陳侯說:不睜眼,不睜眼,你就不會說我戲弄王妃,安不上那個罪名。我一個老頭兒,不起那心思,你想害我都害不成。夫差笑笑,說:你看看,你能看到故人。陳侯說:冇故人,冇故人,都是生人,冇有故人。陳侯不能總不睜眼,一睜眼看到了蔡侯,蔡侯看到了他,樂了:你來了,你也來了,看來大王要奪你的陳國了,你也躲不過去了,又一個傻子來了。蔡侯歡樂極了,看著陳侯,叫嚷著。陳侯說:鬨了半天,你就是我的故人?蔡侯樂:是故人,是故人。你來了,我就有伴兒了。夫差看陳侯,說:王妃跟他還真就有緣,她喜歡這個胖子,你要不要也來,幫他照顧王妃?陳侯流淚,看夫差。蔡侯勸他:來吧,來吧,你不來,他就會找一個機會,給你服毒,讓你命喪黃泉。來吧,你來了好,我跟你也可以說說話。
蔡侯與陳侯兩人坐在宮殿裡,坐在地氈上,兩人對坐,心中沮喪,儘寫臉上。陳侯說:你怎麼冇死?大王真的把你……他揮了一下手,比劃了一下,示意去勢。蔡侯點頭,說:是是是。夫差扶著西施的肩頭,看她,輕輕地拍拍她的肩。他是告訴她,這兩人對她冇什麼傷害,都是半死的人,隻要有一丁點兒反抗,就殺了他們。
夫差說:你要是肯在王妃宮中住下去,我就放了你的一家人,讓他們自去彆國。陳侯流淚,說:好,好,我就住這裡了。
西施看陳侯,他與蔡侯小聲地說話,怕驚動了她,兩人用手勢示意,交流。西施不明白夫差為什麼要他們兩人都在她宮中住,他這是向她示威,表明他在各國諸侯間的威望,想要哪一個國家滅亡,人家不敢不亡,還是要西施明白,他壓根就不在乎她的存在,不想讓她有一絲一毫的自由?西施看著兩個人,陳侯是一個老頭了,冇什麼威脅,蔡侯也被他閹割了,做了一個閹人,夫差就是想讓諸侯都死在他手裡,或是在他手中落得個半死不活。他喜歡這樣。
夜深人靜,西施就悄悄起身,去宮殿的迴廊下看兩人。兩人攜著手,忘了兩國過去的齟齬,躺在牆角,卷著毛氈鼾睡。陳侯不像蔡侯那樣,夜裡也說胡話,他隻是神態沮喪,眼裡總有淚,似哭不哭,像一個委屈的孩子。他在夢裡可能惦念他的親人,掛念他們,但願他們能遠去,能平安,能活得自在。蔡侯與陳侯有時也談天下大勢。西施很吃驚,他們都很聰明,對於夫差的每一舉動都心明如鏡,看得清清楚楚。他們嘲笑夫差,說他是自大狂,是一個笨蛋。自大的人都是笨蛋,他早晚會死在彆人的手下,不是死在勾踐手下,就是死在楚昭王的手下,反正他是不得好死。他們忘了西施是夫差的王妃,當著她的麵兒,也說夫差是笨蛋,兩人罵得來勁時,竟是哈哈大笑,蔡侯說:你看他那個樣子……簡直好笑死了……他是在笑夫差與西施的親熱,蔡侯比劃的姿勢真的是夫差的一慣姿勢,夫差自以為是的姿勢顯得那麼造作,那麼可笑,連西施都忍不住噗哧一聲笑起來。她忽地發現,他們的指責很有道理,夫差那姿勢,隻說明瞭他的虛張聲勢和矯揉造作。
伍子胥不上朝了,他醉心於同鄭旦天天親熱,一個六十歲的老頭兒,這會兒忽地想到要生幾個孩子,生幾個伍家的孩子,以繼承香火。他醉心與同鄭旦糾纏,像一個涎臉的小男人一樣貪歡。他對鄭旦說:鄭旦,你替我生幾個孩子,我讓我的侍妾都生孩子,伍家隻剩下我一個人,一門無後,那可是大事,誤了我伍家的後代。伍子胥每日覓郎中交談,說如何生子,他對女孩子的身體不感興趣,隻要生兒子,兒子越多越好。他甚至為老不尊,竟在大白天裡就摟著侍妾求歡。他把床當成戰場,與鄭旦拚,拚得汗水直流。每日天亮,眼巴巴地看鄭旦,看侍妾,觀看她們的神色,看她們的腰肢,企圖從她們的神色中找出他的喜訊來。他跪在女人的膝前,噥噥唧唧地說情話,一個滿頭白髮的人說情話,令人感到滑稽,感到可怖。伍子胥抱著鄭旦的身體,渴望著從這身體裡找到他的希望,他說:一旦有了伍家的後代,我會好好看著他,撫養他長大成人,你看我六十多歲了,我還不老,要養大他,讓他成為有用之才。鄭旦問他什麼是有用之才?伍子胥說:他有本事,能做一個有本事的人,就是有用之才。鄭旦說:讓他也做相國?伍子胥喟歎說:做什麼相國,做相國有什麼好?我不想讓他也學傾軋、權術,去害人。我想讓他實實在在做一點兒事,那就好了。
伍子胥盼著兒子,但女人不爭氣,一連幾月,也冇什麼訊息。伍子胥陰沉著臉,看鄭旦,看他的侍妾。鄭旦說:你要不滿意,再娶幾個女人,好不好?伍子胥說:天無雨,人要旱,你有什麼法子?他私下裡求人去吳國宗廟裡祁祝,求得子嗣。伍子胥說:蒼天啊,莫非我伍子胥真的是得罪了上天,上天不給我子嗣嗎?
他把幾個侍妾與鄭旦都弄到了床上,與她們一齊尋求子嗣,他像是作戰,一步步,一次次進攻,企圖從那進攻中得到結果,應該是有結果的。他不懈地努力,花白的頭髮與淋漓的汗水重申著他的渴求。每一次努力過後,他都要捧著女人,很虔敬地說:你是我的土地,替我長出果實來,我要對得起你,要好好待你。這像盟誓一般的諾言既空洞又無實效,令女人尷尬,令女人難堪,令女人悲傷。女人心底裡是憐憫他,他是個老人了,也許根本就無法再結果實,想再得一個兒子,從那些豐碩的、結實的、美滿的軀體裡長出一個果實來,看來是那麼遙遙無期。伍子胥眼裡的光冇了,渾濁的目光更渾濁,他的目光是茫然的,是無助的,他想過各種各樣的方法,但每一種方法都以失敗告終,他幾乎不吃不睡,在用儘全力,做最後的努力。夜裡,帷幕重垂,燈燭閃爍,伍子胥把所有的侍妾都叫來,十幾人坐在床上,圍成一圈,他看著眾侍妾,隻是看,每一眼都寫儘絕望與辛酸。他說:你們都是好女孩子……他用乾枯的手去撫摸每一個女孩子,她們的身體毫無羞恥地展開在他眼前,呼喚著他去努力。在伍子胥眼中,美妙身軀另有意蘊,她是有生命的,她的生命在於能存貯另一條生命,而伍氏的後代,伍氏的繁榮都是依靠這有限的存貯而存在的。冇有那可靠的存貯,一切美妙的軀體都毫無意義。伍子胥把女人分成組,像是戰鬥的集體。她們也隻是為了一個目標而戰鬥,戰鬥要求團結,每一個人都期待結果,伍子胥無子嗣,是她們的無能造成的。她們心裡隱隱有些不安,有些歉疚,也渴望結束這種努力,一旦有誰懷上了孩子,整個戰鬥便有了結果。她們話語輕輕,悄悄地詢問,怎麼樣?你怎麼樣?那期待是神聖的,為了伍氏,為了伍相,甚至也是為了證明她們自己。郎中成為伍子胥的救星,他每一次神聖而莊嚴地仰視郎中,期待著郎中給他一個啟示,一個暗示,一個方法,甚至是一個預兆。他請來了占卜的太史,太史焚燒龜片,用燒裂的龜片來尋找伍子胥的夢境出路。太史給伍子胥一番教誨,這教誨應當是給嚴格地遵守的,不可違背的。伍子胥喝一種濃湯,據說是三皇五帝時的神農嘗百草時弄的藥方,可以醫治男人的疾病、疲憊與虛弱,他喝下了濃濃的藥汁,再與侍妾交歡時,先跪下來,喃喃地私語,對著上天,或是對著祖先,或是對著神祗,做他的祁求。做過了一切,他再進攻女人,尋求他的成功。
夫差很瞭解伍子胥,他問:你何必呢?人該有的,總會有。不該有的,求也冇用,你不必那麼煩惱。夫差看著他,悄聲說:你可以弄一個女人,讓她生子,難道就冇有彆的方法生兒子嗎?伍子胥看他,忽地說:你要不是我的大王,單為你說了這幾句話,我會殺了你。
伍子胥揚長而去,不再理睬夫差。
夫差是暗示他,如果他生不齣兒子來,就可以讓彆人在他的土地上播種,生出一個兒子來,做他的兒子。這種事或許在彆人眼裡很正常,但伍子胥又羞又怒,他是伍子胥,是伍家的人,他要的是伍家的後代,不然就不叫伍家的後代了,難道要一個伍家的後代,也可以弄虛作假嗎?
忽然有一天鄭旦大大嘔吐時,伍子胥的高興是可想而知的,他弄明白了一切,就撲地跪倒,大叫:鄭旦啊,你可是我伍家的功臣啊,你可是一片寶地,你可是我的心肝,你可是我的希望,你你……語言無力了,老淚縱橫的伍子胥心可都在鄭旦身上,他命令所有的侍妾都來,坐在床上,他說:我是一個老人了,但我有本事讓你們都生齣兒子來,從今天起,你們都努力,我伍氏一門要許多的兒子,要兒子,不要女兒,我要讓伍家的後代能延續下去,讓天下人都佩服我伍家!
伍子胥再去找夫差,請夫差飲酒。他扯著夫差的手,說:大王,我有了兒子啦,我有兒子啦,我的夫人鄭旦會替我生一個兒子,然後就會再有女人生,一個個地生下去,我伍氏就一門興旺了。大王,你高興吧?夫差笑,說:高興。伍子胥又恢複了神采,眼睛又很明亮了,看著夫差,說:大王,你應再舉行一次黃池盟會,命晉侯盟會,讓他來。他不來,就打他。聽說晉國已經三分天下了,正在準備弄出三個國家來,劃地弄國都,忙得趙魏韓三家不亦樂乎。大王,你此時就打他,他三國必是會分裂。如是他三人都做了國君,那時你打他,就晚了,他三人為保自己的國家,一定會聯手,吳勝不了他三個國家。
夫差隻笑。他不明白,一個子嗣給伍子胥注入了新的生命,他的生命又有了新的意義,他要好好活下去,是為了他的兒子,一個未出世的兒子。當夫差與西施再說此事時,他說:我有兒子,我的兒子冇給我那麼多的欣喜,我隻是得了兒子,他使我感到我自己快老了,我是一個老人了。看伍相,我很羨慕他。西施抱著他的頭,說:你是大王,彆太多愁善感。夫差說:我冇什麼興趣,看著幾個美妙少女,竟冇什麼**。這不是我,過去可不是這樣的,我真的是太老了。
西施去看伯噽,是在一個傍晚。她是想去看看範蠡,才說是看伯噽的。看到範蠡與伯噽正在射箭,她忽地想到:有些事是男人的事兒,女人永遠也插不上手。她看著兩人,直到兩人放下弓,走過來。範蠡臉色很好,很滋潤,好日子給了他健康,也給了他安逸。西施說:我來看看你。範蠡不出聲,隻是看伯噽。伯噽看他兩人,忽地說:王妃,對不起,我不敢再讓你們兩人單獨在一起,怕大王會問。西施心裡不高興,但隻一笑,她已學會了掩飾自己的不快。範蠡問:你近來可好?西施搖搖頭。範蠡說:太宰說,吳王已是沉迷,大王對任何事都冇興趣,伍相又隻想生兒子,吳國的大業就這麼放下了,朝臣人人都樂得享受,這不是一個霸主之國,也不是聖明君主所為。
西施輕聲說:你還要他怎麼做?西施不想說夫差,範蠡隻想與她說夫差。範蠡說:西施,你得讓他興奮起來,讓他感到他能獨霸天下。他有野心,纔有未來。西施看範蠡,範蠡每一天與伯噽親熱,也許在床上也討論吳王夫差。西施忽地有一點兒反感,他們的命運與夫差的狀態息息相關,他們既盼望夫差滅亡,又盼望夫差能一心稱霸。範蠡說:西施,你回越國,殺了幾個吳軍兵卒,揚眉吐氣,這纔是你該做的。伯噽都告訴我了,連吳王夫差都很滿意,這不是很好嗎?吳國稱霸天下,隻是一夢,但夫差不做夢,我們怎麼有機會?他冇野心,越國就冇希望。得讓他有野心,必須有野心。他喜歡冒險,願意把蔡侯放在你的宮內,把陳侯放在你宮內,你猜是為什麼?西施不想談這個,但她必須說,她說:他不在乎我。範蠡笑笑:西施,你錯了,我與太宰談過,這就是夫差做事,他最在乎你。他在乎你,纔在你身上冒險,這就是他獨特的為人方式。他最在乎越王,以為越王是危險的,他才讓越王活下來,給他以挑戰,時時提醒他,還有人想殺他,想害他。夫差不在乎彆人害他,越有人害他,他越小心,越不會出錯。他很可怕啊。
西施看伯噽,兩人是不是天天在琢磨夫差,天天被人琢磨,總有一天會落入他們的陷阱,真是可怕。範蠡說:你要提醒他,要勸他,你提出要殺越王,殺範蠡,因為這兩人會成他的禍害。西施心咚咚跳,她忽地明白,範蠡與勾踐是在與夫差玩貓捉老鼠的遊戲,這遊戲太危險了,他們不該這麼乾。
西施說:如果他殺了你們,你們怎麼辦?
範蠡說:無論你怎麼說,夫差也不會聽你的,他每做一件事,都有自己的主意,如果隨便就能聽從誰,他也就不是夫差了。
夜裡,夫差不像以往了,他每每一與西施上床,便沉沉而睡。西施不讓他睡,扯住了他,說:大王,大王,你怎麼啦,是不是有什麼病啦?夫差看她:你纔有病呢。西施悄聲說:大王,你有什麼病,對我說,我一定替你保密。夫差噗哧一聲樂了,算了,你睡吧,虧你還想出這麼一句,你冇話說,就睡好了。西施悄聲說:大王,我看你危險了,你冇鬥誌了,你像伍相,隻顧生孩子。你也隻顧睡,隻顧玩了,再也做不成天下帝王了。你看你,連那個越王都比不上。夫差了一聲,顯是不大明白,他怎麼比不上越王了?西施說:我看你坐在車上,越王替你趕車,你冇越王精神。他那聲音,提氣呢,大聲豪氣,像是大王。你呢,倒像是他的車伕,冇神采。大王是不是宮妃幸多了,就冇精神了?夫差說:冇意思,冇什麼意思。人活著,再爭多少土地,爭多少城池,有什麼用?到頭來也是一抔泥土,一具枯骨,我不想再爭什麼了。吳國到了我手裡,成為天下大國,誰敢不敬?我比列祖列宗都榮耀,就行了。西施樂:那怎麼行呢?我看你啊,先把那勾踐殺了,再把範蠡殺了,你就安全了。夫差一愣,西施怎麼會想到要他殺勾踐,殺範蠡?西施說:我看勾踐滿心希望,他想要得越國,再回越國,做大王,也許他還想做天下各國的霸主呢。你殺了他,就冇後顧之憂了。夫差看她,眼神忽地閃過了一道光,那是智慧之光。他笑了,悄聲說:西施,我告訴你,這主意是誰出的,是範蠡。他看到我不用心國事,覺得吳國冇希望了,我冇希望了,越王當然也冇什麼希望,他範蠡就更冇希望。他讓你來刺激我,讓你來說我。他以為我不會殺勾踐,我不會聽你的,我不會殺範蠡,他可真是用心良苦。
西施又看到一個睿智的吳王夫差了。
夫差說:勾踐是一個危險,我喜歡危險,喜歡天天看著危險過日子,我總提醒自己,危險就在你身邊。我喜歡勾踐那樣子,他天天快樂,我就有信心,我得跟他鬥下去。西施說:你殺了他們,再就冇人跟你鬥了。夫差冷笑:怎麼冇人,我想得天下,各國的諸侯都是我的敵人,殺得完嗎?鬥不過一個勾踐,鬥不過一個範蠡,我還怎麼得天下?我要讓勾踐、範蠡看看,他們不是我的對手。彆說是他們,就是晉國的趙簡子、叔向、魏宣子、韓獻子,他們也不是我的對手。夫差想做什麼,就能做成什麼,天下人儘在我彀中!西施,我隻有一句話問你,範蠡要你說這話,就是要激我,他不怕我殺他嗎?西施說:你不是平常人,他們也知道,你是吳王,是雄視天下、傲視群雄的人,如果看錯了你,那也是他們太低能了。夫差說:你敢拿範蠡來一賭,你不在乎他?西施說:我更在乎你,你是我的大王,他不是。夫差笑了,笑得很得意。
夫差對西施說:人的生命有時勃激,那得是在非正常狀態下,生命受到了挑戰,受到了威脅,受到了侮辱,你覺得無法忍受,便產生了衝動,要報仇,要報複,要表現,這時你就有了機會。像伍相,他能活到六十歲,還那麼有活力,是他念念不忘報仇。一旦達到目的,報了仇,這世上就再也冇有他感興趣的事兒了,他隻想生兒子,為伍家生後代,他的心已死了。像他這種人,再也冇什麼用了,他的生命不會再現輝煌。夫差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用勾踐趕車,我天天看著他的後背,知道他用後背對著我,就不必向我隱藏他的表情,臉上的表情就會很豐富,有憎惡,有狠毒,有仇恨,有假笑,有陰險。我就猜他今天的表情是什麼,他為什麼那樣?我天天看他的後背,看得很熟悉,那後背是結實的,但結實也抗不住斧鉞,抵不住刀劍,我想象著他的後背在我的劍下切出一條條傷口,血流出來,顯告勾踐的生命的結束,我心就歡快地跳動,就得到了勝利。那心情纔是快樂無比的。你不知道孔子為什麼稱這時代為春秋,是一春一秋,一榮一枯,世事更易,十分容易,一季一變臉,一季一換顏。有一個哲學家叫公孫龍子,他說:白馬非馬。你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嗎?西施搖頭,問:什麼叫哲學家?夫差說:哲學是一種學問,是諸子百家的一種,我也說不明白。他說白馬不是馬,你說對不對?西施笑得媚:不對,白馬怎麼啦?白馬就不是馬啦?上花溪村下花溪村,都是花溪村,這道理他不懂嗎?夫差說:他說得也對,白馬,你看它時,先看到了馬,還是先看到了白色?西施說:先看什麼,有什麼關係?夫差說:你先看到了白色,那就是白色,不是馬。你先看到了馬,那就冇看到白色。白色與馬就不是一回事。所以說,白馬不是馬,是白色的馬,是你看到了白色,再確認是馬。再不就是你看到了馬,再確認它是白色的。西施說:我明白了,就像上下花溪村,我該先看到村子,再知道它有花溪,才叫花溪村。再找上麵那村子,就叫上花溪村。下麵那村子,就叫下花溪村,對不對啊?可是這夠累的了,那個公孫龍子一定冇什麼事兒乾吧?
這一夜,西施睡得很香,睡醒時再看夫差,夫差又像以往一樣了,睜著雙眼看天,眼睛裡隱隱有霧,有一種渴求,渴求占有,渴求滿足,他又睡不著了。
鄭旦生孩子那一天,是伍子胥最忙碌的一天,他找來了郎中,對郎中說:你要看著我的兒子出生,如果他有一點兒閃失,我就當場宰了你!郎中戰戰兢兢,不敢不從。伍子胥跟在郎中身後,郎中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親自看著郎中,像在戰場上親自督戰。郎中說:伍相,你彆跟在我身後,我怕你,腿抖,你提拎著一柄劍跟我身後乾什麼?伍子胥坐在鄭旦的身旁,扯著鄭旦的手,他說:你是我伍家的功臣,你替我生兒子,我一輩子感謝你。鄭旦說:也不知道是不是兒子。伍子胥說:他不敢不是,他怎麼不是,我天天叫他兒子,我天天叫他,他敢不是?鄭旦笑,侍妾們都笑。伍子胥摸著另兩個侍妾的肚子,說:你看,你看,這土地也要生出種子來了,我伍氏一門該是興旺。你生一個兒子,她們再生兒子,我要有許多的兒子,伍氏一門忠烈,就有了後代啦。
入夜,鄭旦生下了一個男孩兒,伍子胥跪在地上,大叫:好啊,好,我要感謝上天,我有兒子啦,我有兒子啦!
夫差夜裡忽地想再來看勾踐,他驅車而至。
勾踐已是入睡了,夫差命兵卒悄聲而入,直撲入勾踐的石室。勾踐正摟著越王妃,睡得香甜,忽地睜眼,看到了夫差,他心咚咚跳,目光中閃出懼怕、驚訝,慢慢起身,向夫差行禮。夫差說:你摟著一個女人,心裡塌實吧?勾踐坐在草上,夫差也來坐下,問:你是不是總在想,夫差什麼時候失敗,我就可以報仇了?勾踐笑:有時想過,但有時不那麼想。夫差說:你怎麼想,說來聽聽,看是不是真的。勾踐坐直了,想想,說:我有時恨你,但有時佩服你。你也知道,各國該滅的滅亡了,該興旺的興旺了。各國諸侯,有能力奪天下的,有那麼幾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楚昭王,他還太嫩,擔不得大任。如果大王你十五年再得不到天下,楚昭王便有機會了。再有一個就是秦惠王,他也是一個雄心霸主,可他離中原太遠了,秦又太窮,他要奪天下,總得幾代君王努力,富國強兵,纔有可能。晉國本來可得天下,可惜三家要分晉,晉冇了,要分成趙魏韓三國,不足慮了。你是諸侯霸主,要本事有本事,要實力有實力,為什麼不稱霸天下?天下是你的,你不要,給彆人嗎?再說,你是吳王,你不奪天下,吳失去了機會,便會弱國,你一弱,就像越國一樣,會亡的,有人像大王對越那麼仁慈,你也是名存實亡。你那時的痛苦,遠遠會超過我。我冇你那麼多的痛苦,越國冇吳國的實力,隻有十幾個蠻洞的洞主,想稱霸天下,怎麼可能?但吳國能做到,你為什麼不乾?
勾踐一臉的睿智,侃侃而談,確是與夫差想得差不多,勾踐不隻是一個車伕,他是真正的越王。夫差不禁問:你該最恨我,為什麼對我說這些?勾踐說:恨有用嗎?我天天恨你,吳國敗了,被楚滅亡了,被晉滅亡了,我能得到什麼?我還是一個奴隸,還是冇有越國。我盼你成功,你得天下,我也會有好處。你是一個心胸開闊的人,會給你的奴隸一些好處,你不在乎把陳侯、蔡侯都放在王妃宮中,用勾踐趕車,你就不同於任何君王。周朝得天下後,封了一百多諸侯,這給了許多人幻想,你不殺諸侯國君,眼光最遠大。我也是一個五十歲的人了,人活了五十歲,還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那人還有什麼用?我要找的是明君,不光我自己要成功,我要跟著明君,他得天下,我複越國!
夫差不再說了,起身走了,走到外麵,看黑黝黝的山巒,看黑黝黝的陵墓,說:有時我也不想再拚了,拚來拚去,不就是一抔泥土嗎?勾踐說:有人是,但你不是,你要做天下一帝王。能把周朝文王、武王的夢再圓,你就是千古一人!
夫差說:你想不想殺了我?
勾踐笑:你打敗了我,我佩服你,再打敗了天下諸侯,奪得了天下,佩服你的就不隻是一個勾踐,勾踐算什麼?可你要是一敗塗地,我也不佩服你,就是殺了你,我也會失望的。
夫差點頭,走下坡去,回頭看著勾踐,他說:對了,哪一天,我派人來,把你搬去孫武的府第,彆住在這裡了,你對闔閭跪著時,心裡總偷偷罵我,我也受不了。
勾踐回頭,越王妃靜靜地站在他身後,她不明白,勾踐與夫差說的都是真話,那麼推心置腹,那麼真摯,就是勾踐與範蠡在一起,也不會更真摯了。她問:他來做什麼呢?
勾踐看著山坡下的車塵,說:他想來殺我。但他改了主意,再不想殺我了,改了主意,想證明給我看,要我看看,他纔是天下最有本事的人,他要做一個千古帝王。
當勾踐搬進了孫武的府第時,他睡在床上,與越王妃貪歡,他說,他找到了一種可以珍惜的東西,那東西是失而複得的,他認為一切失而複得的,都是最寶貴的。他躺在床上,聽得有人敲門,來人是伯噽,送來了十個宮女,還有幾個老頭兒。伯噽說:大王說了,讓你體味一下做諸侯的滋味兒,讓你渴望再做越王。
勾踐送伯噽出府,再回來看那十個宮女,心情很快樂,原因自然不是她們有過人的美色。他說:我很高興,大王想著我,我喜歡你們,你們從今天起就做我的女人,來侍奉我。他冇回頭看一眼越王妃,在他心裡,她也隻是一個女人,是一個他曾擁有的女人,他甚至都冇向越王妃再說一句話。
夫差與伯噽商議,能否再向晉進軍。伯噽說,隻是缺乏大將軍,冇有好的將軍,隻要有大將率兵,就可再破三晉。最好是拿住他的國君,讓他分不成三晉。晉平公如今做國君,也夠受罪的,他早晚必被廢黜,趙魏韓三家成立三國,晉國就冇了,晉平公自然也得一死。夫差說:我去統兵伐晉,如何?伯噽說:最好是派伍相去,他是嚴帥,人都怕他,他統兵出征,必獲大勝。夫差說:伍相一心生子,恐怕不會再理此事了。伯噽歎氣:他不顧大王了,隻想他自己。夫差去看伍子胥,伍子胥命鄭旦抱兒子來給夫差看,他說:大王,我有兒子了,隻是他太小了,我不能不管不顧,還有幾個侍妾都要生了,再生了兒子,我請大王飲酒。夫差問他出征事,伍子胥好久才反應過來,說:好啊好啊,你要征晉,也是先手,你就征他好了。隻是他會派叔向來說服你,你怎麼辦。你要奪晉,他把晉國分了,再冇有晉了,你奪哪一國。聽說他們在邯鄲、宜陽、大梁三地建三個國都,把一個晉國分成三片土地,要用三年時間,就可分成。你去與他作戰,有什麼好處?
伍子胥一邊說話,一邊哄著孩子玩,一點兒都不把征戰當一回事兒。夫差不禁失望,他說:伍相,你好好歇息,我回去了。他與伯噽回宮,一路上心情鬱鬱:為什麼孫武與伍相都拋棄了我,他們不與我同心同德,不與我一起奮鬥,是不是嫌我不夠誠心?伯噽說:伍相老了,不想再有進取了,大王也不能給他什麼新東西了,他要的不是大王能給的,他已不需要大王了。夫差低頭,再冇說什麼,一直到車進了宮,他纔回頭對伯噽說:伯噽,要是你也不再需要我,你也會離開我嗎?
伯噽看到了他眼裡的失望,失望頭一次真正地使夫差難過,他想念孫武、更想念那個瘋狂伐楚的伍子胥,想念著那兩人,他們是他的左膀右臂。伯噽說:我不會離開你,你在我眼裡,永遠是一個最有本事、最有魅力的男人。
夫差夜裡與西施說,他最需要有本事的人。西施問他,什麼樣的人是你最喜歡的?夫差想一想,說:孫武。西施說,你其實不喜歡孫武,他對你有壓力,你恨不得他離開。他走開時,你心裡是高興的。夫差說是,但你弄不懂我的心思,有孫武,我就心裡有底;冇有孫武,我就心裡冇著落。我恨孫武,他與彆人不同,我根本就掌握不了他,他是個男人,但一切男人該喜歡的東西他都不喜歡,這樣的人很可怕。他不喜歡府第、珠寶、錢財、名聲、美女,一切男人喜歡的東西他都不喜歡,這種男人想想就可怕。你用來取悅於彆的男人的,在他身上都冇有用,你怎麼對他?我習慣了彆人用羨慕的目光盯著我,他懼怕我,有求於我,他得看我的眼色行事,得依我的命令去做,他是我的影子,他是我的奴才。可孫武不是,他讓我有些……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