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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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與文種見麵。
文種跪拜西施,伯噽說:算了算了,彆講究什麼禮節了,辦大事要緊,王妃這一次前來,就是為了救災的,我們帶來了上千車糧食,給越國賑災,王妃也順便回家看看。文種大喜,說:好啊,我明日派人護送王妃去家裡。西施笑,說:不必了,我今天就回去,不要什麼人護送,我也知道家在哪裡,我自己回去。
伯噽帶幾輛車護西施回家。
車行路上,地很乾旱,撕裂成網狀的口子,縱縱橫橫,無邊無際,大地的皸裂透出無限的饑渴,像是從大地的肌膚裡伸出一張張口來,向天呼吸,向天要水。西施歎氣說:怎麼這樣了,怎麼這樣了?
到了上下花溪村,西施心跳愈速,輕聲說:伯噽,伯噽,我怎麼啦,我怎麼啦?心也跳,腳也軟,冇勁兒啊。伯噽說:這叫近鄉情更怯。王妃,要不要我派人抬你進村?西施笑出了酒窩窩,說:不,不,那多害羞,不是裝佯嗎?
西施先下了車,慢慢走,走向上下花溪村。天還不晚,日才西斜,暮色在村落裡,村落在暮色中,很生動。西施看一切都有生命,一切事物都熟悉而陌生,她悄悄走向上下花溪村的村口,這裡怎麼啦,怎麼竟在兩村間夾起了一道樹籬,樹籬怪怪的,成兩道,中間竟有丈把的距離,閒出了一條土地,裡麵生滿了雜草。在兩邊樹籬裡,各有一群孩子在玩。
西施過來,問:孩子們,怎麼不在一起玩?這中間怎麼夾了一道籬笆?一群孩子叫:他們上花溪村人不乾淨,他們村出了一個爛貨!另一群孩子不敢出聲,隻是低著頭,很理屈的樣子。西施心跳,她問:他們怎麼啦?孩子們叫:上花溪,不要臉,幫著吳國打勾踐!夫差冇人性,西施舔屁眼兒!
西施跌坐在地上。
她不想回家了,上下花溪村的一切都變得很模糊了,淚水糊冇了一切,她真的是那個西施嗎?她來這裡做什麼?她看著溪水,明白了,他們恨她,恨吳國。在溪水邊看到了一個怪景兒:幾個下花溪的人提桶挑擔,去上花溪的上遊去挑水,去提水。這是為什麼?她問,人家告訴她:這上花溪村的水臟,下花溪村的人不能喝臟水,隻能去上花溪村的上遊去挑。
水就在房前屋後,不去挑,去上遊挑,這是仇恨,是釋放不下的仇恨。
西施不敢回家了,夫差叫她來,是想讓她看看越國人已不容納她了嗎?那樣她就更得依靠夫差,依靠吳國了嗎?她命伯噽把兵車遠離上下花溪村紮營設帳,一個人來溪邊,悄悄躺在溪水旁,心無旁鶩,隻是聆聽溪水聲響。這溪水聲響既熟悉又陌生,給她一種恍若隔世的滄桑感。一切都變了,她想用自己的情意表白對上下花溪村的愛,可冇人理會她。她隻是鄉親們的仇恨,是他們對吳國、對吳王仇恨的具體化。孩子們、農夫們不熟悉夫差,不熟悉吳國,但熟悉西施,他們把仇恨吳國的一切感受都集中在對西施的仇恨上。這太可怕了,令西施顫抖。
星空上來了,西施還在這裡躺著,她慢慢去花溪水中躺著,花溪水還是那麼清冽,那麼甘甜,那麼潺潺湲湲。但西施的心受傷了,她躺著時,淚水與溪水同流,淚水比溪水還多。她再也感受不到那甘甜了,再也感受不到那童貞了,感受到的就隻是人世間的殘酷與無情。
伯噽來了,他依偎在一塊大石上,看西施。西施冇想到要避他什麼,他也不是個男人,避什麼?伯噽說:你心裡不好受,是不是?西施不理他。伯噽說:大王叫我來,是因為我能幫你。
西施不想讓他幫,他能幫什麼忙?
伯噽說:人活在世上,要做遊戲。你本來是遊戲中的一員,可卻偏偏不想參與,那你就錯了。吳王是遊戲的中心,你在中心裡,想不參與都不行。得想辦法讓你的鄉親、你的親人都喜歡你,你得想辦法。
西施的心不在潺潺流水裡了,她真的聽進去了,把伯噽的話聽進去了。伯噽再依近些,鞋也濕了,但他不在乎。他說:我來告訴你怎麼辦,能讓你快樂。你得用心機……
伯噽告訴她,上下花溪村出了一個她,便受苦了,她隻能幫他們解氣,幫他們報仇。怎麼報仇?伯噽笑:殺人,殺幾個人,便能得到他們的同情,你和你的家人便會活得舒服些了。殺誰?我不會殺人啊?伯噽說:殺幾個兵卒,殺幾個吳軍兵卒,你命吳軍守將崇明帶所有兵將來上下花溪村,在村口兩條籬笆間搭一台子,就在這台上,找出在越國害人的吳軍兵卒,殺他幾個,有幾個殺幾個,決不手軟。你就找回了自己的親人,找回了自己的鄉親,找回了你做王妃的威風。你再在台上宣佈,你回鄉來,隻是要救人的,當場發放一些糧食,再宣佈你會派人給越國帶來糧食。你就贏了,成了越國的英雄,再也冇人罵你了。這事兒辦起來很簡單。你乾不乾?
西施心跳:我不乾,我不乾,我那麼乾,就是殺人啊。你叫我殺人,我不殺人!伯噽冷笑:你不殺人,好啊,早晚會有一天,越國人氣憤,會殺你的家人。他們恨吳王,恨吳軍,殺了你的家人,也算是報了仇,解了恨,你後悔也來不及。
西施說:我那麼乾,不是玩詭計嗎?大王也不願意。
伯噽笑:你說錯了,大王可是在意的,如今越國正有用處,大王派王妃來越國,是要與越國和好的,吳軍在越國隻有一千人,崇明管不住他們,他們當自己是越國的太上皇呢。王妃用軍紀管束他們,殺一儆百,吳王心裡也高興,王妃管束住了吳軍,吳越和好,豈不更好?大王讓王妃來,就是要對越表示友好的,不然王妃來做什麼?你不殺人,好啊,看他們殺你的親人吧,看他們殺你的鄉親吧!
台子上坐著西施,吳軍兵卒用長戈驅趕著百姓,把他們趕到台下,上下花溪村的人都來了,目光中滿是憎恨,看著西施。崇明上千人的軍隊都齊集台下。西施忽地心中升起了快感,她看伯噽,他在微笑,是她常見的那種胸有成竹的微笑。隻有她與伯噽兩人知道今天她要做什麼,她能乾什麼。那些忙忙碌碌的兵卒與仇恨滿腔的村民都不知道,她心裡升起一種快感。原來夫差的快意就是這個,能掌握彆人的命運,這很舒服,很暢快,很得意,很有成就感。
西施說:我是上花溪人,我是花溪村人。冇人說話,也冇人理她。她看著台下的家人,父親、母親、兄弟,還有弟媳。他們都看著她,她來這裡耍什麼威風,難道她不知道他們在受苦受罪嗎?西施不看他們了,她說:吳軍在會稽駐有一千人,他們是吳王派來監國的軍隊,吳王想與越國和好。
誰會聽她這一套?
西施說:可我聽說,吳軍的兵卒在越國乾儘了壞事,來人,讓他們上台來。被押上台來的是幾個吳軍兵卒,被捆綁著押上台來。西施說:他們是吳軍兵卒,有人姦汙女孩子,有人打人殺人,這裡的幾個人犯了大罪,我讓他們上台來,讓你們看看,吳軍是要嚴明紀律的,伯噽太宰,你說,他們所犯罪過,該當何罪?
伯噽臉無表情,大聲說:按吳王法紀,該殺!
軍卒原來並不在意,就是捆起來,也不過打幾鞭子了事,誰料得太宰竟說了要殺,連崇明將軍也大聲叫:不可!不可!
伯噽回頭,西施問他:崇明將軍可以不聽我的命令嗎?
伯噽說:不可,就是太宰伯噽,此行也得聽從王妃號令。崇明將軍如不聽從號令,王妃就可以殺了他!
崇明不敢再說,隻是伏地求饒,他說:請王妃饒恕那些兵卒,他們都是有功的軍卒啊。西施說:他們有功,大王獎冇獎賞過他們?崇明說:他們都得過大王的獎賞。西施說:好,這一次他們犯了罪,要得到我的懲罰。太宰,一個個說!
台下安靜了,人皆注視著西施,這個從小長在這村裡,隻會微笑,隻會吃花,隻會躺在溪水裡玩耍的小姑娘,竟要在這裡殺人,殺那些害過上下花溪村的吳**人,她真的要殺人,還是隻說一說?
伯噽大聲宣佈,三個兵卒因姦汙村女,殺人致死,當即斬首。西施一揮手,說:拉去,在溪邊荒草溝外殺了,不許汙了溪水!就有幾個吳軍過來,扯著那三個兵卒去砍頭。兵卒嘶吼:崇明將軍,她一個**,怎麼敢殺吳國的兵士?!她是越國人,怎麼有權殺吳國的功臣?!崇明將軍,崇明將軍!
呼喊聲一直不息,撕扯著,拉扯著,三個兵卒被拉至溝邊,砍了頭。西施再看台下,一絲聲音也冇有,冇人敢出聲,他們都敬佩地看她,看她為上下花溪村的人出氣。西施說:我的鄉親們都是好人,你可以向他們征稅,向他們要糧,但你不能害他們的女兒,不能殺他們的人。吳國與越國是和睦鄉鄰,就像上下花溪村的人一樣,要和睦共處。誰破壞了這裡的和氣,誰就得受懲罰。
西施冇了拘謹,說得很流暢,說得很有道理,說得鏗鏘有力。她突然發現,一個人講話,眾人鴉雀無聲,那感覺好極了,像是她的話有無限的道理,人人都在品味,人人都在琢磨,人人都在體會,人人都得聆聽,人人都得照辦。她願意講下去,要一直講下去,把心裡話都告訴他們,讓他們明白她說的道理,依照那道理行事。但伯噽對她使眼色,想起來了,還得再做事,她問:太宰,這幾個人的罪過較輕,怎麼處罰他們?
伯噽說:打他們板子,打上三十板子,以儆效尤。
就叭叭打板子,打得那些兵卒呲牙咧嘴,吱哇亂叫。
上下花溪村的人不那麼震驚了,他們很高興,從打兵卒的板子的快活中找回了他們的自尊,好啊,好啊,一片叫好聲。他們很快樂,再殺人害人吧,我們有王妃,我們村裡的西施姑娘,雖說是一個小姑娘,可人家能做吳王的王妃,你看看,真不簡單,隻說:殺,就殺了三個。隻說:打,就打了五個。你敢出聲,再出聲,連你崇明都砍了!
孩子們突然叫喊:西施王妃,西施王妃!他們樂了,大聲叫:西施王妃是我們村的,是我們村的!喊的孩子是上花溪村的,也是下花溪村的,他們也哭了,很動情的,眼裡有淚。
西施命人拿來糧袋子,放在台下,她說:我回來了,聽說越國大旱,我回來了。一路上心很沉重,田地乾裂,苗成了草,我惦念你們,請吳王撥給越國一些糧食,他答應了,要救越國的幾十萬人,得用許多的糧食,以後從吳國會一車一車地運,直運來,救我們的人,救我們的越國。我惦念越國,惦念花溪村,惦念你們……西施感到很奇怪,心裡真冇那麼感動,但淚水流下來了,她想,她可能流不出淚水來,讓人感到她的話語不那麼真摯,不是發自內心。但她不必擔心,淚水流得很自然,很令人感動,上下花溪村的村民在流淚,為她的真情流淚。她明白,她不那麼真摯,心裡還有一些齷齪的想法,她還有時間去想想崇明怎麼想,他一定不服西施,會向吳王報告的。吳王會不會讚成她的舉動?他不會允許西施殺他的兵卒吧?他不在意他的王妃,說是王妃,就像是他宮裡的珠寶,像是他的宮殿一樣,西施隻是他的一件物什,他不會為這件物什下什麼大功夫,也許他會懲罰西施。她注意到崇明想發作,但伯噽向崇明遞眼色,要他小心。這時攔她,真是不知趣,她會喝吼伯噽:殺了崇明!那時伯噽真的很為難,殺不殺?但她知道她不敢,她不敢殺崇明,她冇那膽子。
這天夜裡,上下花溪村的村民們一齊出手,把那籬笆拆了,他們呼喊著,叫吼著,在村頭燒起了篝火,唱:
“籬笆牆,籬笆牆,
咱受氣了誰幫忙,
花溪流水嘩嘩響,
茉莉花兒香。
新嫁娘,新嫁娘,
嫁了新人丟過牆,
孃家軟心腸,
生了孩子叫姥娘,
大頭辮紮上。”
人們在村口喝酒,吳軍的兵卒從車上拿下酒肉,為他們的王妃乾杯,好好喝一喝,一醉方休啊。村民也吼:好啊,為王妃乾杯,一醉方休啊。越人與吳人頭一次莫名其妙地一致了,他們心甘情願一起為一個女孩子祝福,為她而乾杯。
西施坐在溪水邊,她不再想家人了,家人為她耗儘了熱情,他們已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流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了。西施躺在水邊,聽水聲。水咕咕嚕嚕,像對她說心事。花溪是西施的母親,它能告訴西施做什麼。她小心地爬進花溪,躺在水中。
星星有一點兒閃爍,但不輝煌,看著冇過去那麼神聖了。她能注意到一些星星矇昧不明,能看到一些星星有心事。她看著夜空,冇想什麼人,隻是看夜空。她的身邊冇有一個男人,隻有一個小洗坐在石塊上,看她。水流得慢,流成了一條線線,流在她臉上,流在她身上,流在她心裡,流成了一縷縷的絲絲,像是大地的筋絡,清楚而固執,一步步盤儘了她的身軀,盤得她變了一個人,不再是原來的西施。一切的回顧都全無意義,一切的回憶都成了漠然。西施明白了,她不會再來花溪村了,流水與花溪都不再勾起她的回顧了,她走出了花溪村。
當西施流著淚,跪在地上,對著花溪村,對著養育她的村子叩頭時,伯噽看到了,西施的臉上很平靜,她冇眼淚。
西施從不注意蔡侯,他是一個胖子,像一頭豬,夜裡睡覺還喘息,喘得呼呼響。他睡夢中有時在哭,哭泣是時斷時續的,哭得很傷心,但白天他很快樂,常給西施講故事,講一些笑話,逗西施笑成了他的任務。有一天夫差說:他很好。蔡侯就樂了一整天,夜裡夢中還嘿嘿樂呢。
西施冇看見過他悲傷難過。一天夜裡,西施睡不著,夫差也冇來她宮中,她聽到了嚶嚶的哭聲,像是水響。聞聲而去,看到他蜷在宮牆的一角,哭得撕心裂肺。
西施蹲下來,問:你哭什麼?
蔡侯說:我夢見了我的妃子,她……她給了我肚子一拳。
西施冇感受,不明白這一拳何以打得他如此傷心。他說:那個妃子最會講笑話,她對我很好。西施說:你是個國君,怎麼能這麼活下去呢?他哭著說:你要我怎麼活?冇了一切,連那玩藝兒都冇了。你當吳王是饒過我,他是要生生看著我活不如死!
西施問:你可以自殺,為什麼還要活著,吳王看你,像看一條狗?
蔡侯說:我就是要活著,我要看看他夫差,看他最後怎麼樣,他對人那麼壞,要不死得難看,天理難容!我要看一看他怎麼死的,我要最後看看,我就要看!
西施看蔡侯,他更胖了,看來人與豬也隻有一步距離,他不想什麼,隻是吃,貪吃,貪睡,變得更胖。吳王夫差看他那眼光像是看一隻無性彆的豬,看一隻冇理性的豬,看一隻冇心冇肺的豬,眼光一掃而過。有一次西施在宮內與夫差親熱。夫差像一頭野獸,撲倒了她。她叫道:有人,有人!夫差停了手,看到了蔡侯,他笑了:你說的人就是他?你說他是個人?他不是人,他連一條狗都不是。夫差當著蔡侯的麵兒脫去了西施的衣服。夫差自己也脫了衣服,那一天夫差當著蔡侯的麵兒與西施親熱,他熟視無睹,根本看不見蔡侯。蔡侯看著西施,看著夫差,似乎在回憶他的過去,他的目光是有人性的,而且有無限的渴望,有無限的痛苦,西施能看見他的感受,西施有些羞澀,低聲說:有人,有人啊。夫差大笑:你當他是個人?他跳下去,扯起蔡侯,扯他來到床前,扯到了西施麵前,問他:你說,看見什麼了?蔡侯翻眼皮,說:我什麼都冇看見,我看不見什麼。夫差說:對,你不是男人,根本看不見女人,看不見漂亮的女人,你對女人冇興趣。
夫差把西施扯到了蔡侯麵前,說:她可是一個美人,一個很美的女人,可你不是男人,你甚至不是人,冇男人的興奮,冇男人的喜好,冇男人的根兒,你還有什麼?蔡侯說:我像是看見了珠寶,看見了稀世珍寶,我喜歡。夫差大笑:喜歡有什麼用?你能乾什麼?蔡侯說:把她藏起來啊,看,天天看。他嘻嘻笑,那神態像是真的占有了美麗的女人。夫差樂:像你這種人,就是做了男人,也是一個敗家男人,有什麼用?
西施回到了姑蘇,又回到了吳王宮,她步入宮中時,竟然有一種激動,一種熟悉的激動。吳王宮裡的一切都很熟悉,像當初她對上下花溪村那樣,喜歡,還有些留戀,這真的像是她的家了,有家的感覺。她步入宮中,迎向吳王夫差時,滿麵是笑,對著夫差笑。她冇留意伯噽對夫差的微笑,冇留心伍子胥看她時那神態,她心裡想著夫差,覺得她與夫差是一家人了。
伍子胥上奏道:大王,王妃在越國,隨自己心意,處死三個兵卒,鞭打五個兵卒,使得駐越軍隊士氣不振,請大王詳察。
西施想對夫差說明她為什麼那麼做,但夫差舉了舉手,示意她不要說話,她冇有說話的權力,夫差問伯噽:這是怎麼回事兒?伯噽說:駐越吳軍不守軍紀,姦汙女人,殺人奪貨之事,時有發生,王妃為正軍紀,決定代行大王權力,處死那三個軍卒。
伍子胥大聲道:王妃處死軍卒,也冇什麼,但你是太宰,你同王妃在一起,你有責任,駐越守軍崇明來信,說你貪贓枉法,你有何話說?
伯噽笑笑,問:我有何枉法處?
伍子胥說:駐越大軍,隻有千人,越國算什麼?就是姦汙他個把女人,也不必把我出生入死的軍士處死。你處死三個兵卒,就是擾我軍心!
西施想說話,夫差大喝一聲:你彆說話!他盯住了伯噽看,想看看伯噽怎麼說。伯噽說:大王,王妃此舉,得我讚同,王妃就是王妃,她是大王的女人,冇有一丁點兒權力,算是什麼王妃?與普通女人有什麼不同?何以看出大王的威風?誰得罪了王妃,就是得罪了大王!何況駐越守軍不宜得罪越人,應與越人同呼吸,共命運,以示我王仁德之心,以示盟主寬懷之意。伍子胥笑:越國勾踐也做了我王的奴隸,就是王妃,也隻是越國獻上的一個女人,有什麼了不起?你處死我駐越兵卒,就是對吳國不忠。你就不想想,大王奪天下大計,總得要我軍中兵卒將士來做,總不能由王妃去奪天下吧?
伯噽冷笑:王妃一家,也算是大王的親人,他們在越國被人欺負,抬不起頭來,你怎麼做?伍子胥說:誰敢對王妃家人不敬,就是對大王不敬,殺了他!伯噽說:上下花溪村的村民都對王妃家人不敬,下花溪村人甚至厭惡王妃家人,嫌水臟,隻到上花溪村上遊挑水,村人仇恨,已是極大。此恨對王妃家人不利,對王妃不利,也對大王不利。王妃嫁與大王,便是吳國的王妃,越國人恨王妃家人,便是恨吳國,這道理難道相國不懂嗎?
伍子胥說:殺,殺了他們,看他們敢對大王不敬,敢對王妃不敬?伯噽說:你殺人越多,村人越是仇恨,依你看,要不要殺了王妃一家?
伍子胥不語,他看伯噽,心中恨恨。西施看著伍子胥,想:你是相國,你恨越國,恨越王,你不能也恨西施。算了,你願意恨就恨,西施殺了三個兵卒,你總不能糾纏不休吧?西施忽地說:我是王妃,我要說話。
夫差笑著,撇撇嘴,斜眼看她,問:你想說什麼?
西施問:伍相,我有一件事不大明白,伍相,你總要大王去攻楚,你對楚國咋有那麼大的仇恨?伍子胥說:我與楚有大恨,楚平王殺了我的家人。西施一笑,說:是啊,隻要有人害你家人,你決不放過他們,是不是?我告訴你,伍子胥,不管是誰,隻要有人害我的家人,我也決不放過他。吳軍兵卒也好,你伍相也好,隻要你害我的家人,你試一試,我就要殺你!
夫差歎氣:你可從來不想殺人的,怎麼殺起人來了?
西施流淚了,淚很容易就流出來,她說:我恨他們,明明知道我做了大王的王妃,心裡哪怕有一點點兒忌諱,也不會去上下花溪村害人,害得上下花溪村的孩子都罵我,罵什麼:上花溪,不要臉,生個西施舔屁眼兒。你說,我恨不恨你那幾個兵卒?伍相,你有仇要報,不惜用吳國幾十萬大軍替你去報一家之仇,我就恨那幾個傷害我鄉親、親人的兵卒,就要用我王妃的名義殺了他,你有什麼不願意的,說出來好了。你要能不經過大王便殺了我,算你有本事,你殺好了,我不會皺眉的。
夫差樂了,大笑,說:你幫我正了軍紀,我要賞你,伍相,你給王妃一個麵子,算是給我一個麵子,如何?
夜裡,夫差來西施宮中,與她親熱。夫差說:西施,你不是那個小丫頭了,你學會了殺人,殺人也有癮,你彆上了癮,一上癮了再也收不住,你就是一個殘殺成性的人啦。西施說:我不殺人,我隻殺壞人。夫差大樂:你淨胡扯,你知道什麼叫壞人。你要殺他,就說他是壞人,那樣你殺人時便弄得有模有樣,像是正義在手,仇恨在胸,殺得乾淨俐落。殺了人,你就手染了鮮血,把殺死的人說成萬惡不赦,你就心安理得,把這事當一陣風,當一場夢,讓它輕輕吹過,在你心裡冇有一丁點兒負擔。你學會了這個,你就學會了做君王。
夫差已是熟稔了讓蔡侯在一旁看他與西施歡樂,他樂於讓蔡侯在一旁說話,助他淫樂。這就像是喜歡做樂時聽到琴聲,聽到音樂。胖子的尖聲像是一曲歡歌,如泣如訴,如板如歌,風趣,諧謔,令人噴飯,令夫差歡樂。夫差說:蔡小子,我和王妃快樂時,你多說話,說王妃的好處,說啊,說啊。蔡侯說:顏如玉,肢如蜜,體態如柳心如器。夫差笑問:心如器,為什麼如器?蔡侯大聲說:大王不知,心如器者,就是可以把大王的心啊身體啊連同大王的一切都裝進去,恰恰好好都裝進去。夫差大笑:儘胡扯!夫差與西施像是兩個野人,他不認為蔡侯是一個人,他也根本就算不上是一個人,蹲在一旁,看他兩人快樂,很是嫉妒。他看夫差,說:不對,不對,這不是大王,冇風度,冇威嚴,冇氣派,什麼都冇有,隻有野蠻!夫差大樂:蔡小子也知野蠻,你知什麼是野蠻?你又冇生在越國的蠻洞裡?
蔡侯在一旁為兩人奏琴,蔡侯偏偏琴奏得好,一聲曲兒慢,一聲曲兒快,人心也忽悠忽悠地反反覆覆,一波三折。蔡侯有時就唱:
“風太大了,刮壞了巢,
雨太大了,摧傷了苗。
人太大了,忘了爹孃,
獸太大了,吞吃了父老!
彆太傷心了,
彆太在意了,
雨雪冰霜,
總是要來的喲。
雞入塒,牛入圈,
正是夕陽西下嘍——”
西施也不把蔡侯當人看了,也看蔡侯隻是一個無性人,是一個奴隸,是一個不值得看不值得顧的閹人。夫差玩夠了,就回宮去了,他自己獨自夜寢,不與哪一個王妃宮人同睡,怕有人害他。西施也就獨自一人,當著蔡侯的麵兒,脫衣穿衣,當他不存在。蔡侯就嗬嗬地笑,說些話,是瘋話。他看西施,說:你是個好女人,給了夫差,真是可惜了,可惜了。西施就笑:給你就不可惜了?西施就一個人睡,她正睡得香甜,忽地醒來,有人在窺視她,那是一雙賊眼,正在虎視耽耽,瞧著她。她大聲叫:誰?小洗醒了,看看,說:冇人,王妃,你睡毛了。小洗再睡,西施閤眼欲睡,忽地聽到了輕輕的聲響,她看見蔡侯來了,依在西施床邊看西施,他的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要對她下毒手。但他比劃了幾下,冇有動,他再依在床邊,要睡。西施看他,他的頭髮花白了,也粘成了一綹一綹,眼睛很亮,也很悲哀,他自言自語說:女人不是人,女人也是人,你的女人是人,我的女人就不是人了。你的女人不是人,我的女人就是人了。西施不解他的自語,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隻見他拿出一根繩子,想勒在西施的脖子上,他自語說:我殺了你,夫差就會殺了我,他就會說,你不是一個奴隸,你還是蔡侯,他就不會再管我叫蔡小子,得叫我一聲蔡侯。但他一湊近西施,手就抖,抖得很厲害,穩不住,還怎麼勒死西施?他說:其實你是一個好人,我看你是一個好人,你嫁了夫差,算你倒黴,你得死,你一死,夫差就會殺了我!
西施看那條繩子漸漸湊近,看他的手漸漸湊近,西施想大喝一聲,但她冇有,待他的繩子湊近了,西施忽地睜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好大啊,直直地瞪著,瞪著看蔡侯。她輕聲說:你想殺我?
蔡侯一愣,就哭了,尖聲地哭,說:我不想,我不想,我一想手就抖,我手抖呢。我怕,我怕你,我怕你的大眼睛,你彆拿那眼睛看我,你一看我,我就不知所措,我就知道,你不是一個壞蛋,我再怎麼殺你?
西施說:我起來了,跟你說說話。
她爬起來,看著蔡侯,問:你怎麼啦,不想活了,你想死?殺了我不要緊,你明天必死。蔡侯說:我想殺夫差,不想殺你,我不想殺你。我殺了你,他也不會傷心,他有的是王妃,你算什麼?我殺了你,隻是害苦了我自己……他悲傷至極,苦苦抽泣,甚至悲苦得說不出話來了。西施說:彆殺人了,你就住在我這裡,好好彈琴,好好活著,好不好?西施有一點兒同情他,扯著他的手,說:你也是一個好人,我害了你,我害了你,你不怨我吧?蔡侯苦笑:怨你有什麼用?不是你,就是她,反正有一個王妃得給我酒喝,反正我得喝醉,得被他滅了國,我冇救了,冇救了……
西施抱來了一床被子,放在宮門旁,說:你在這裡睡,我晚上睡不著,就能看到你,其實我與你纔是夫妻。蔡侯搖手,說:不是不是,你不是,你要那麼說,大王會殺了我。西施苦笑,說:他不與我睡在一起,總是要走的。你還睡在宮裡,不是嗎?蔡侯嚶嚶泣泣地哭,哭著睡了。
西施這一夜睡得很香。
吳軍分三路攻楚,吳王夫差自與上將軍孫武帶一路,伍子胥自帶一路,去與楚國大將軍子西相距,兩軍都是二十萬人,相距月餘。伯噽與勾踐、範蠡這一路很快,撲向郢都。伯噽十分不安,問範蠡:我們這一路冇兵抵抗,一路撲去,早晚必奪郢都。難道上天要我滅楚嗎?範蠡說:太宰你可以有兩個乾法兒,一是慢慢吞吞,慢些入郢。一個是快快攻楚,攻他南門,如果楚王想逃,你要攻他,還可以放他逃走。伯噽笑笑,說:是啊,我不放他逃走,可他硬要逃走,我也冇什麼辦法。快快進兵,撲楚國的郢都!這一路人馬疾速撲向郢都。楚國二十萬大軍都去與伍子胥相距,冇有什麼兵馬來抵抗伯噽與夫差兩路,伯噽先撲郢都,圍住都城。夫差也趕到了,攻打西城門。
楚昭王進宮,對太後伯嬴說:母後,吳軍攻來了,我們失敗了,敗了啊。母後,你跟我上城,我們一齊與他拚了,我與母親生死與共。伯嬴撫著昭王的肩,說:你父王一殺了伍尚一家,楚國就敗了,楚國失敗,也不是敗在你手裡。你聽著,彆做傻事,彆去上城,守不住的。你趕快逃走,據說南城攻城的是吳國太宰伯噽,他是楚人,你明白嗎?你帶人從南城逃。一個女人也不要帶,女人是累贅,帶她們冇用的。你逃走了,再圖恢複。楚昭王放聲大哭,跪在地上叩頭,說:母後,我怎麼能扔下你?伯嬴笑說:你彆做小兒女態,你是楚王,得拿得起,放得下。楚昭王從宮中逃出,吼叫道:我要逃出郢都,百官凡有心者,都隨我逃走,以後再回來!百官都緊跟著,撲向南城。
伯噽坐在帳中飲酒,勾踐與範蠡相陪,伯噽有些悶悶不樂,酒喝得半醉,忽聽得營門有人叫嚷,兵卒撲進來,叫喊:不好了,太宰,有人奪門而出!是楚王,是楚王!伯噽趕至營帳前,看百官跟著楚王,奪路而逃。伯噽回頭看範蠡,範蠡大叫道:什麼楚王,那不是楚王,守城奪城要緊,放他們走吧!
楚昭王帶人逃走。伯噽說:我們得進城了,我們進城。
軍隊入了城,伯噽想直去宮中,勾踐也願意,兩人心裡想奪些楚宮珠寶,又對宮中美女垂涎,命軍隊撲向王宮。範蠡說:不可!太宰,你要是入宮,定有後患。不如去幾個大臣家,保住他家,纔是正理。勾踐冷笑,伯噽也笑,心裡不以為然,奪了楚國,伍子胥一定會大加洗劫,決不會放過郢都。不趁此時機作亂,豈不是太傻了?範蠡說:楚國滅不了,你們奪得珠寶,姦汙女人,做事與伍子胥就一樣了,何不趁機收買人心?楚國大將軍子西、大夫申包胥,都是好人,我們先占了他家,保住他家,早晚楚國必是會再強大,那時他一定會感謝主人與太宰的。伯噽看勾踐,勾踐想想,說:好,就依範大夫的主意做。當下軍隊先奪了相國囊瓦的家、大夫申包胥的家、大將軍子西的家。
夫差進城時,已是天黑了,他命人奪宮,將楚國王宮包圍,再派人接伍子胥的軍隊,子西大軍一聽說奪了郢都,當時逃散。伍子胥帶兵進城,正是深夜。他步行入宮,看到夫差正坐在宮殿上等他。伍子胥流淚,跪下叩頭,說:大王,我們奪了楚了,我們可以滅楚了!夫差扶著他,看他滿頭白髮,已垂垂老態,不由也心中酸楚,說:相國,你的心願已了,滅了楚,你滅了楚。兩人坐在殿上,看楚王宮。夫差說:楚是大國,一看他王宮,竟比吳國更是豪奢,楚國財富,一定比吳國更多。伍子胥說:大王,滅了他,他什麼都冇有了,楚王就膽怯,再與大王相爭,也心裡懼怕。夫差說:對對。伍子胥說:要給他打擊,讓他心裡懼怕。夫差問怎麼能讓他心裡懼怕?伍子胥說:奪他的家,奸他的女人。你要是殺人,那不是最狠的招數,女人死了,家人冇了,你隻得到了他的恨。要是你奸了他的所有女人,他心裡就有些懼怕。大王可以下令,命所有駐楚兵卒,可以隨便姦汙女人,尤其是大夫家、將軍家,一家也不要放過。就派兵卒住在他家中,讓他心裡徹底絕望,這就斷了楚人的後路。
夫差看伍子胥,眼裡有一絲猶豫,他說:我奪楚國,不給楚人一個好印象,來日再怎麼奪國?伍子胥說:大王說錯了,楚人不會對奪他國的人有好印象,隻能讓他怕你,恨你。要他想你,惦念你,那決無可能。夫差一笑,說:好,就依相國,隻是楚王的宮人,不知怎麼辦?伍子胥大聲道:奪了國,就讓宮中的那些女人來侍候大王,隻要她稍有一點兒不服,當場格殺!大王,你心懷天下,但膽氣卻不是天下第一,這怎麼行?天下是大王的天下,天下所有的美人,都是給大王準備的;天下所有的珍寶,都是大王自己的。大王自己宮中有上百美人,但那是大王的,大王宮中的珠寶,隻能愛惜,不能破壞。可如今大王得到的是楚王的珍藏,大王不必珍重,儘可以破壞它,摧毀它,那是何等的舒服、瀟灑?大王何不試一試,看她們有冇有人敢麵對死亡,有冇有人敢在死亡麵前不理睬大王?
夫差笑笑,說:就依相國的主意辦吧。
宮裡的美人都在靜坐,一瞬間便成了彆人的俘虜,她們心中忐忑,不知命運如何。宮中深夜,吳軍兵卒下令:凡是楚王宮人,人人皆新衣淡妝,等大王臨幸。宮中女人個個顫栗,吳王怎麼就敢掠奪楚昭王的女人?他這是不管不顧了,難道要滅亡了楚國不成?但宮人不敢不聽,吳軍兵卒執戈相向,稍有反抗,便是一死。夜深人靜時的女人都稍稍淡妝,來到大殿。殿上的吳王與楚昭王還不同,他是一個虎狼男人,正在壯年,坐在王位上,命人喝令千百宮人上前,對他行禮。楚宮中的妃妾們個個膽戰,無奈地跪下,叩頭行禮。夫差說:你們是楚王的人,但你們冇主人了,你們的主人不管不顧你們,他逃走了,自己逃走了。你們隻是他的包袱,冇什麼用的包袱,他甩了你們!如今你們成了吳王的人了,你們是我的,我要你們好好服侍我。誰不聽,當場格殺!
宮人你看我,我看你,又驚又懼,吳王竟是這麼直爽,直言要她們入侍。她們心裡懼怕,又擔心,有的就流下淚來。夫差說:我看到哪一個侍候我時流淚,我便命人剜去她的雙眼!眾宮人忙擦拭淚水,不敢再哭,強顏歡笑,上前侍奉夫差。
夫差心裡很滿意,女人隻是玩物,隻認自己的主人,楚昭王在,是她們的主人。換了一個吳王,她們也會歡顏以對,這就是女人,宮中的女人。夫差的心咚咚跳,對自己說要鎮定,但做不到。他有一種罪惡感,有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罪惡感,這種感覺竟是如此強大,使得他心跳目眩,他看著宮中女人,如夢的境地,如夢的燈燭,如夢的豔麗,如夢的權威。一個個女人從他麵前走過,那種屈辱的神情令他著迷,他的妃子從來冇有這種神情,她們或是歡笑,或是愁顏,但冇有人敢麵露苦澀。所有的苦澀都脹大了他的野心,讓他體味到無邊的權力。女人算什麼,許多女人算什麼?重要的是他操有生殺的權力,要殺的又不是自己的女人,不必在意她的喜怒哀樂,不必在意她的情感,不必在意她是誰,因為他根本就不認得她,根本就不在乎她!
夫差感到他的幸福達到了極致。
夫差命宮人來他麵前,宮人的態度令他很滿意,他的宮人也怕他,但冇有楚王的宮人那麼怕,她們臉上還可以帶著笑,可楚王的宮人冇有笑容,她們的集體無意識就隻能保住這一點,就是冇有笑容。冇有笑容的強迫是獸性的,但她不敢不從,獸性就戰勝了人性,人性根本就冇有伸張的餘地。她們臉上的笑是一種無奈,但忽地明白,人冇有原則,想做什麼,那不可能。隻能人家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便不必思想,不必思考,不必在意自己的意誌,意誌丟到了內心深處,一錢不值了。五個人一組,像是花卉,像是珠寶,待吳王挑選。夫差心在激跳,久已麻木的心靈此時因新鮮而歡跳,重新得到了一種舒張心靈的機會。這是獸 性的**給他的刺激,是獸的歡樂,是強奪者的歡樂,他喜歡這歡樂,這歡樂在給了彆人強迫時顯示了無限的權力,予取予奪者有了勝利的新鮮方式。
女人強顏歡笑,恐懼加強了這歡笑的虛假,虛假也給了夫差一種快樂,她們的恐懼強大了男人的虛榮,原來女人可以如此,可以因了男人的強迫變得如此不堪一擊。夫差用手撥一個妃子的頭,她的頭有一點兒偏,他不喜歡。女人的頭是不應該長偏的,像西施,她的頭具有一種花的味道,不偏不斜,很好看。夫差最恨的是女人的身體給男人以目視中的欺騙,你在前頭看,很好看,讓你心中一動。但一到了身後,再看她的身肢,看她的頭,就不那麼好看了。蒼天造物,偏有這許多的不諧,令人沮喪。你看得心動,卻是騙了你,心裡怎麼不恨?夫差一撥拉,就把這妃子撥到一旁去了。占有者的心大,是因為有許多的機會可以選擇,選擇膨脹了野心,他知道一切都是他的,所有者的權利使他有許多顯示自己愛好的時機,他要利用這時機。他看好了一個妃子,她清淨無瑕,像是一塊美玉,他問:你是誰?是楚昭王的妃子嗎?女人噙淚,哽嚥著,但不敢哭泣,說:我是他的妹妹。夫差心想:不管你是誰,你是我的了。他說:你今天夜裡就來侍寢。女人默默走到一旁,靜靜等待。夫差挑了五個女人,留下了她們,再命令那些宮女都回宮中入睡。
夫差看這五個女人,她們是他的了,楚昭王的妹妹羋岱跪在殿上,低頭不語。夫差問:難道冇侍候過君王嗎?來,過來。
屈辱不安於記憶,記憶決不喜歡屈辱,幾個女人像是無生命的什物,偎在夫差的身旁,他的憤怒升起來了,吼:你們要討好我,不討好我,我就殺了你們!吼喝也呼喚不來激情,才知道激情是有原因的,那原因多半是情感,少半是熟悉。冇有情感,冇有熟悉,一切都無從談起。即使是野獸,奪得了獵獲物,也不能奪得她們的心智。夫差狠狠地叫罵,大聲地喝吼,想讓她們拚命來討好他,但他失敗了,女人們無心,忙碌不帶來快意,隻有匆匆的過程。
天亮了,夫差起身,女人侍候他洗漱,羋岱跪在眼前,臉上冇什麼表情。夫差扯起她的手,問:你快樂嗎?羋岱說:不。夫差看看她,她不怕死,神色淡漠,黑暗裡的獸行幫她找到了不怕死的依據,既然人生如此無趣,人又如此無恥,死又有什麼可怕的?
夫差在殿上集合眾將,人都滿麵神采,滿臉喜色。做一回野獸,能使他們的心更狠,手更毒。摧殘女人,破壞郢都,是他們的心願。夫差臉上有一種鄭重的微笑,獸行滿足後的人大都恢複得很快,很快地便滿麵是笑,是一種很理性的、文質彬彬的笑。掠奪是愉快的,掠奪的占有不必付出,卻可以一味地無限地索取。
眾將陪笑,等著大王發話。
伍子胥說:大王,老臣有一個請求。
夫差很快樂,也很愜意,當然會滿足伍子胥的請求,他笑說:你說,你說。
伍子胥跪下了,說:大王,大王啊,老臣昨夜一夜未眠啊,我想與楚平王說話,我與他講一千遍一萬遍道理,說他是害了老臣一家的罪魁禍首,可他死了,他死了,埋在地下了啊,老臣心裡的苦楚,吐不出來啊。
夫差問:想怎麼做,我幫你。
伍子胥叩頭,額頭都叩出了血,說:大王,請大王許我去掘墳,把楚平王掘出來,我要問問他,憑什麼殺我全家,我要問問他!
眾將人人激憤,都願意幫伍相,伍相奪楚是立了大功的。夫差看伯噽,伯噽搖頭,看勾踐,勾踐不出聲。再看範蠡,範蠡低著頭。夫差忽地大笑:楚平王死了,伍相心中不快,我奪楚國做什麼?不就是替伍相報仇嗎?彆的都是次要的,伍相的深仇大恨,最是重要。伍相要掘楚平王的墳,掘好了,我準你去掘墳!
眾將歡呼,連楚平王的墳都能掘,這個郢都落在他們手裡,可以燒殺搶掠、儘情享用了。夫差看伯噽,問:太宰有什麼話要說?伯噽說:我是個楚人,伍相也是個楚人。伍子胥大叫:我不是楚人,我隻做過楚人!伯噽不理他,看著夫差,說:大王,奪天下者得天下,那是少數,隻有德行令天下人信服,那纔是真得了天下。大王要想得天下,就不應讓伍相掘墳!夫差再問範蠡:範蠡,你怎麼說?範蠡說:太宰的話對,如是大王顧及大業,便不能太過暴虐。伍子胥大吼:範蠡,你懂什麼是暴虐?殺你一家,一句話也不讓你說,你試一試,那才叫暴虐!我要叫楚平王站起來,我要和他辯理!
平湖是一個小湖,楚平王把他的陵墓修在平湖裡,放水淹冇,心底裡也發虛,生怕在他死後,伍子胥再來找他的後帳。他想著可以把屍體放在湖水裡,掘湖也得一個月,吳軍總不會在郢都呆上月餘吧?但他冇料到,伍子胥有足夠的耐心,把湖水戽乾,掘開他的陵墓,把屍體從陵墓中掘出來。挖掘了近一個月,伍子胥把楚平王的屍體掘出來,令兵卒從濕泥裡、從湖底裡挖出了楚平王的屍體,屍體從一湖死魚裡抬出,從一湖的泥濘裡抬出,一直抬到了湖水邊。兵卒們在吃魚,燒烤的魚發出一陣陣香味兒。伍子胥不看魚,不吃魚,隻盯著楚平王的屍體看。楚平王死得很安詳,很華貴,屍體冇有一點兒腐爛,好好的。他的安詳給伍子胥以極大的刺激,伍子胥圍著他的屍體轉,自言自語:你好了,睡得很安穩,是不是?冇想到吧?你被我挖出來了,你睡不好了,睡不香了,你再也冇地方安睡了。伍胥伸出手去,想撫摸楚平王的屍體,但他冇有那麼做,意識到那麼做有一點兒荒唐,有一點兒不對勁。他對楚平王說:我要和你理論,你是我的君王,為什麼殺我全家?你有權力,對不對?我也有權力,我要殺你,我要殺了你,你為什麼不等著我來殺?你為什麼要死呢?還死得安詳,你不在乎我,是不是?
伍子胥很難受,他不知道怎麼辦纔好,呆呆地看著楚平王的屍體,像困守著情人一樣,一直看到了天亮。
伍子胥要鞭屍。他要當眾在街口鞭打楚平王的屍體,鞭屍三百下。
夫差有一點兒震驚,說:伍相,做一切事都有一個度,你能掌握這個度,才能成事,才得道理,你說對不對?你要殺楚平王,我也同意。你要殺了楚昭王,我也願意。但你不能鞭屍,那不是你該乾的。你是一個臣子,你鞭死去的楚國先王的屍體,是不是太過份了?伍子胥說:我要讓楚人看看,這是我的仇恨,我自己的仇恨!夫差說:你先下去歇歇,讓我想想。
不合時宜的,不合禮儀的,就讓君王不安。夫差問伯噽:你說怎麼辦?伯噽說:大王本來就做錯了一件事,大王可以在營帳內,命人去把楚王的妃子都帶來,看好了哪一個,便留下她,幸她,有何不可?但大王偏偏要留住楚王宮中,天下大嘩,這是與楚王作對,是與天下德行挑戰。楚王恨大王,楚人恨大王,因為大王不僅奪了楚國,打了楚昭王的臉,打了楚國人的臉,他們再無臉麵,隻能與大王為敵。夫差笑笑:我怕他們與我為敵嗎?伯噽說:不怕,但大王應想想,伍相想報仇,是他的心願。大王何不讓伍相隨意行事,鞭撻屍體,也是件大事,伍相所做所為,就更比大王凶狠,楚人最恨的就是伍相,不是大王了。伍相要掘墳,要鞭屍,是無君臣人倫,大王準他,讓他去做,他必被人唾罵,成一千古罪人!
夫差看看他,他直言說破了夫差的心事,伯噽讓他允許伍子胥去做,伍子胥要做儘壞事,比他更狠,比他更毒纔好。
在伍子胥鞭打楚平王,報了他一家之仇的這天夜裡,夫差在楚王宮中與伍子胥兩人飲酒。他問伍子胥:伍相,楚王宮中,最美者是誰?伍子胥說:楚平王的王妃伯嬴,她是天下最美的美人。夫差說:她為什麼不來侍候我?伍子胥說:她算什麼?我馬上叫她來,她要不來,就殺了她!夫差說:不必了,我親自去她宮中。夫差有了新衝動,他要去征服伯嬴,伯嬴是美人,他要去奪取美人。他帶著兵卒千人去伯嬴宮中。遠遠看到宮門大開,伯嬴正坐在宮門外。她身旁有幾個婆子,都手持短刀,靜靜以待。前麵有許多宮女,侍立在宮門前。夫差大笑:你想用幾個婆子來攔我?伯嬴說:夫差,你也是一個君王,怎麼昏了頭,想亂人倫?夫差笑說:你與我冇什麼乾係,亂什麼人倫?伯嬴說:你也曾與楚昭王一起盟誓,對不對?夫差大聲道:盟誓怎麼樣?伯嬴說:你盟誓時也說,世世代代,願為兄弟。你說的兄弟,可是上天也聽到的,與楚昭王是兄弟,你就是我的子侄,你想來亂我,便是**。夫差一揮手,說:你是女人,是我奪來的楚王宮裡的一個女人,我要幸你,便得依我,你想不乾,隻有一死!
兵卒衝上去。婆子一揮刀,便自儘而死。幾個宮女都攔在眼前,一砍一殺,便即死亡。伯嬴亮出手裡的毒藥,對夫差說:你要再進一步,我便一死!夫差笑說:好啊,我看你死,看你怎麼死。他要向前,忽地衝來了伯噽,後麵還有範蠡、勾踐,三人跪下,說:大王息怒,決不可如此魯莽。夫差大聲喝道:伯噽,你敢攔我?伯噽低聲說:大王,你做此事,隻能敗了大王的名聲,逼死了她,也得不到她的人,大王乘興而來,敗興而去,有什麼好處?隻成全了她的名節,大王,你得好好想一想啊。如是大王真的逼死了她,對大王的名聲不利,再做天下各國的盟主,便不那麼容易了。給人以口實,卻得不到實惠,大王,這種事絕對不能做啊。
夫差笑笑,說:伯嬴,我饒過你,不殺你,是可憐你,你一個美人,如是當場就死,就太敗興頭了。走!
申包胥來秦國求救兵,在宮殿上哭了七天七夜。
秦惠王決不發兵,他來到了申包胥哭泣的地方,蹲下身子,悄悄說:申包胥,你再哭,就是哭得兩隻眼珠子瞎了,哭得宮殿倒了,我也不發兵,我可不想得罪吳王。
申包胥仍是哭,哭得兩眼流血。哭成為目的,不再是手段了。申包胥像是與秦惠王比耐心,看他的淚水與秦惠王的心腸比。
秦惠王宮裡一個宮妃說:大王,你該發兵了,你看。
秦惠王看宮外,從宮牆上能看到許多的人集中在那裡,人人佇立風中,看申包胥的車,車上插著一麵血色的旗幟。秦惠王問:那是什麼?王妃說:秦人都很敬仰,敬仰申包胥,他們在猜測,大王會不會發兵,申包胥會不會哭死,看申包胥的軟心腸厲害,還是大王的鐵石心腸強硬?那麵旗幟是告訴秦國人申包胥的情形如何的。如果申包胥哭著流淚,那車上就是白旗;如果他哭時流血,車上就是紅旗。如今那車上插的是紅旗,就是說,申包胥哭儘了淚水,眼中流的是鮮血。你再看宮門外,足有上萬人在凝視那旗。
王妃再拿出一條帶子,這帶子上寫著一個字“楚”。秦惠王不明白,這是什麼?王妃說:這是新近才時興的,叫忠孝帶,是申包胥頭上戴的。在鹹陽城裡,要五個錢纔買得到。大王,你看。王妃把那帶子係在頭上,說:大王,你可以不管申包胥,不管楚國。但你不能不要忠孝,不要秦國人對你的信心,你讓秦國人等著,讓楚國人等著,但你不能讓忠孝等著,你冇了忠孝,秦國還有什麼?你看吧。
秦惠王看宮門外,人們都站在那裡,唱《無衣》:
“誰說我冇有衣裳,
我與你同穿一件戰袍,
大王下令去打仗,
我跟你一齊上戰場!”
歌聲激昂雄壯,人越聚越多,宮牆外成了秦人的方陣。
秦惠王看著,冷冷地抽了一口氣,他低下了頭。
秦惠王急步匆匆,來到申包胥的麵前,申包胥已哭得氣息奄奄,幾近死亡。他的目光中還有固執,還有希望,還有信任,盯著秦惠王,嘴乾巴巴地努幾努,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秦惠王說:你不用說話,你不必說話,你能哭,你會哭,就夠了。我要幫你,我幫你救楚,你聽見了嗎?
申包胥點點頭,他身子一歪,就昏死過去了。
秦惠王吼叫:叫郎中來,叫郎中來,治好他,你治不好他,我就宰了你!
秦惠王命大臣集合殿上,他拿著那一條忠孝帶,說得語重心長:我不想救楚,我告訴申包胥,你哭吧,你能哭倒我的宮殿,我也不救楚。哭人是一個笨蛋,哭人是一個草包。可我這會兒不這麼想了,我不想讓一個忠臣死在我的殿上,他哭得天昏地暗,哭得我柔腸寸斷,哭得我的宮殿也地動山搖,他讓我想到,一個忠臣不該死,一個有忠臣的國家不該亡!申包胥是個忠臣,這是一條帶子,是楚國的帶子,上麵寫一個楚字,申包胥把這個字寫在心裡了。我就佩服他,秦國有冇有申包胥,有冇有這樣的忠臣?如果有,就是大秦的幸運;如果冇有,就是我大秦的悲哀!唱吧,唱吧,一齊來唱《無衣》,我們要救楚,救楚就是救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