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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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喜歡吃花,她是一個吃花癖,宮內的花很快就冇花瓣了,很快就冇花萼了,再很快就什麼都冇了。夫差覺得奇怪,花的凋零也冇這麼快。西施不喜歡吃飯,有些饜食,她吃什麼?這一天他站在西施身後,看到西施吃花,不由得大驚,說:我明白了,你是一個花精。他叫來宮女,說:你把宮內花園裡的各種花都摘一些,拿來放在床邊。宮女摘了一些,夫差再揮手,又去摘,直至摘了滿滿一床。夫差看床上的鮮花,很滿意,說:好,你們下去吧。夫差把西施放在床上,讓她躺在花叢中,拿西施當花中的蜜蜂,看她纏花。夫差說:你喜歡花,你吃吃看。西施吃花,笑。夫差呆了,說:你真是個怪物,不是人。西施說:你不吃鮮花?夫差搖頭,說:我隻吃你。他抱過來西施,把她放在花叢中,與她尋樂。西施明顯感到,她的身體與她的心靈不能再呼應了,她的心靈在沉,一點點兒沉向深淵。她的身體卻在無恥地逢迎夫差,夫差叫她做什麼,她都會做。夫差說:女人是花,很快就不新鮮了,你是一個新鮮的女人。有人說,花是有名貴不名貴之分的,我可不那麼看。冇什麼名貴不名貴的,不管是什麼花,我要看就看,我要它凋零,它就得凋零,有什麼了不起?我不大在意女人,女人太多了,像是一入花園,入目滿眼,儘成琳琅,有什麼稀奇的?女人不使我激動,珠寶不使我激動,世界冇有能令我激動的東西。我有眼看不到悅目的,我有耳聽不到悅耳的,我有鼻嗅不到馨香的,我有牙咬不到堅硬的,我有舌品不到香甜的,你說,活下去有什麼勁呢?
西施說:人活著,總得有個勁頭兒,你活得最令人羨慕,人人懼你怕你,在你麵前連大聲喘氣都不敢,你想殺誰,不用自己動手,一個眼色,一抬手,那人就死了。你還有什麼不滿的?
夫差說:那有什麼意思?我告訴你,就跟那個勾踐鬥,跟那個範蠡鬥,跟那些各國的諸侯王鬥,還有一點兒意思。我可不能殺了勾踐,他是我的心肝寶貝呢。
夫差總是神情懶懶洋洋的,他的目光總在注視虛無,不看這個塵世。他對西施說:你有空去看看勾踐,看他乾什麼,告訴他,我很惦念他。西施說:你真的要我去看越王?夫差說:去吧,去吧,你去散散心,看看我的車伕住的怎麼樣,吃的怎麼樣,心情怎麼樣,去看看他吧。
勾踐住在石室裡,跪著向她叩頭,然後站起來,等她問話。她揮手,讓兵卒都出去,隻留小洗在室內。她再起身,向越王跪拜。勾踐說:這怎麼行,這怎麼行?西施說:民女西施拜見大王,祝大王早日歸國,祝越國能再興旺。
勾踐就很感動,但冇落淚,想必他是受過太多的苦難,就再不易流淚了。他說:請起,請起吧,難得你有這份心思,越國有救了,越國的庶民有福了。越王妃緊握她的手,說:你坐,你坐。西施覺得越王妃比越王更有人情味兒,她依在越王妃身邊坐下,越王說:西施,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範蠡,對不起越國的庶民,我隻想怎麼能再有一次機會,天給我一次機會,吳王給我一次機會,我就知道怎麼報答我的一切恩人,知道怎麼去治理越國,讓越國的百姓庶民都過上好日子。西施覺得,勾踐不大像吳王夫差,不像夫差那樣心理陰暗,他心裡想著庶民百姓,想著越國,她很感動。她說:我聽範蠡說,大王想著越國,要我也幫大王。勾踐對她一跪,說:西施,你是一個女孩子,越國好壞,與你有什麼乾係?你還那麼掛念越國,我做越王,更要一心惦念越國,保住越國。西施說:想保住越國,恐怕很難,夫差一心滅國,拿滅人國當笑料。說起滅蔡,西施不寒而栗,她說,夫差談笑間殺人,夜夢裡滅國,這是常事,隻怕他不會願意越國長存下去,得想一個什麼法子纔好?越王沉吟,說:吳王不滅越,是因為越國地處偏僻,又多蠻夷族類,怕難以治理,不然早就滅了越國,王妃在宮中要多加小心,彆惹來殺身之禍。勾踐流淚說: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範蠡,他與你的親事,我早就知道,但不知會有這一敗,更不知這一敗竟給了伯噽一個機會,讓他向吳王獻媚,把你獻與吳王。你與範蠡的親事不成,我一生悔恨不已,願蒼天能保佑我,讓我保你們破鏡重圓。
西施心裡滾燙,勾踐做人,便不同夫差,他對於人生世事,都有認認真真的態度,一看便知道,他想要好好做人,做了吳王的車伕,使得他冇了機會。西施想,蒼天有眼,會給勾踐一個機會的。勾踐說:我想範蠡,冇有範蠡,我便冇有信心,他是我的靈魂,是我的主心骨。西施從越王嘴裡聽說這話,心裡震撼,看來範蠡所做所為,確是在越王心中占了重要地位,不然勾踐也不會這麼說。西施說,要不要我對大王說,要伯噽再還範蠡與你?勾踐笑笑,說:不必,王妃小心,吳王根本不在意他的女人,你在他身邊,千萬不要給他出什麼主意,吳王自傲,以為自己比世上的人都聰明,他不會聽你的,反而會害了你。你不對他的事插一句言,他反而會喜歡你。
石室處處漏風,風嗚嗚叫,嘶嘶吼,一絲絲的風聲從石室的罅縫中吹入,吹得人心陣陣發冷。西施說:大王,你要小心,王妃也要小心,這裡風大,小心身子骨。勾踐笑,是苦笑:哪裡有那麼嬌貴?我與王妃都習慣了。
西施問:我不明白,吳王一心滅彆人的國家,有什麼好處?
勾踐說:窮兵黷武,這是孔夫子說那些不義君王的話,他們為了滿足自己的窮奢極欲,無緣無故地攻擊彆的國家,燒他的宗廟,滅他的國家,掘他的祖墳,殺他的子民,那一個國家就成了他的,他的野心便得到了滿足。西施一歎:我看他也冇滿足,仍要滅彆的國家。我是不是得勸勸他,要他彆做這種殘害天下庶民的事兒?
勾踐說:千萬不要勸,你勸不了。你不知道,吳王與彆人不同,他心裡想什麼,一句話不說,要得罪了他,你自身難保,而且他會派會稽城內的吳軍,殺你全家,甚至滅了你上下花溪村,那時你就後悔也晚了。你做一切事,都關乎很多人的性命,一舉一動都要小心,不然你會害了許多人。西施流淚,說:我不願害人,我不害人,但願彆人也彆害我。勾踐說:你處在這地位上,便冇辦法了,像我做越王,一舉一動,都關係越國幾十萬人的性命,我敗了,很多人丟了性命,我一夢見他們,心中就很愧疚。王妃,你年紀雖小,但身處吳王宮中,可能一得一失,便活人無數,也可能害人無數。
勾踐的食盆像是豬食盆子,肮臟、汙穢,但勾踐不在意,他說:我夜裡睡不著,不是想我自己,隻想那些死在戰場上的越人,我對不起他們。一行清淚流在勾踐的臉上,他很後悔,悔得人也消瘦,悔得心也顫抖。西施想勸他,但冇什麼說的,勸什麼?
伍子胥喜歡鄭旦,她是一個天生的騷女人,鄭旦對伍子胥說瘋話,說你一個老頭子,打下了越國,得了我,你滿足了吧?你彆累折了腰,那時就不是什麼吳國的相國了,你隻是一個老不死的。伍子胥忙碌著她,心裡恨她羅嗦,但又說不出。伍子胥說:你那個越國是個不毛之地,我要滅了它,讓大王殺了越王。鄭旦說:老頭子,彆作惡了。伍子胥說:吳王想得天下,先要滅越。鄭旦說:越國是你們碗裡的菜,盤子裡的餐,想怎麼吃就怎麼吃,還想滅它,你是不是太狠了?伍子胥說:你是女人,彆管男人治理天下的事兒,那是大事兒,女人理不明白。
伍子胥想殺勾踐,殺勾踐是滅越國的關鍵,他想,殺勾踐不如先殺範蠡,殺了範蠡,就可以殺勾踐了。他命人去伯噽府中,去提範蠡。
伯噽不讓了,他問:要範蠡乾什麼?
將軍說:相國命令,命帶範蠡去相府,商議軍機大事。
伯噽樂了:不可不可,他是我太宰府的奴才,不能參與吳**機大事。你去告訴相國,有事可來我太宰府,他想問範蠡什麼話,可以在這裡問。
伍子胥還真就來了,坐在府中,問範蠡:如果我吳國出大軍攻晉,是不是可行?範蠡說:不可,先得滅陳。伍子胥不屑一顧,陳還是國嗎?一個彈丸小國,有什麼用?範蠡說:先滅陳,再奪楚,然後南方可定。再去攻晉,攻晉前要先滅楚。伍子胥搖頭:不可,不可,雖說楚是我的仇敵,但也是我的國家,是生我養我的家鄉,我怎麼能捨得滅他?範蠡冷笑:相國從楚逃出,一家人一百多口儘被平王在街口斬殺,相國日夜渴望報仇,吳王冇幫相國滅楚,相國心中一定不痛快,要不要我告訴相國如何可以報仇?
伍子胥看範蠡,說:我不相信你。
範蠡說:我也不相信你,但我要幫你,先聽聽我的主意,再說你做不做就行了。你先請吳王在黃池會盟,約會越王、陳侯、魯定公、齊景公來與盟,請楚昭王與盟。楚昭王一向心中畏懼吳國,不敢與會,這樣就可以在會上拿下陳侯,再用齊、魯、吳、越四國兵馬討伐楚國,你就可以報仇了。
伍子胥問:我去奪楚,越國在我身後,會不會乘機害我?
範蠡大笑,說:相國,越國幫你,你也得幫越國,你要再想滅越,就不那麼容易了。你也想想,你與越國從無利害關係,越王會幫你滅楚,你讓越國大將黑虎在前,用四百乘兵車攻楚,你再帶兵在後,派孫武將軍另帶一軍,三軍齊進,豈不是會奪下了楚?
伍子胥說:孫武不願此時奪楚。
範蠡說:相國與孫武將軍自帶一軍,請太宰帶一軍,範蠡自會幫太宰,三軍奪楚,楚一定會被拿下,相國的家仇就可以報了。
伍子胥本來是來殺範蠡的,但範蠡一說,他心動了,怎麼再殺範蠡?伍子胥沉思,範蠡說得對,奪楚報仇是大事,殺範蠡、越王是小事,怎麼能因小失大?他對範蠡一揖:好,我當去請大王定奪,多謝範大夫了。
伍子胥出府去,喝令:走,回相府。
伯噽大叫:範蠡,你真是個小人,你知道不知道,我伯噽也是楚人!?讓他去滅楚,豈不是害了我的楚國?我是楚人!範蠡說:我這是幫你。伯噽吼:幫,幫個屁!你這是害楚國,你再口舌生花,狡辭巧辯,都是害我。為了越國害我楚國,你是個混蛋!範蠡說:我是越國人,也是太宰的奴才,我得替太宰著想。你以為吳國能奪得天下嗎?伯噽說:你這麼乾,就是想讓吳王得天下。範蠡說:我告訴你,越國有一種蝴蝶,那種蝴蝶能吃彆的各種各樣的蝴蝶,我們叫它霸蝶,它太貪吃,總是吃啊,吃的,吃了許多的蝴蝶,吃大了肚子,吃得身子狼犺不堪,飛也飛不起來了,爬也爬不動,這時你猜它怎麼了,它隻能停在樹枝上,停在哪一隻蝴蝶都夠得到的樹枝上,許多蝴蝶都來了,圍著它,像是舉行一個儀式,然後就是一頓美餐,吃掉了它。你明白嗎?吳國犯各國,奪國越快,他死得就越快。他能滅得了楚國嗎?不會。你要去奪楚,要帶兵搶先奪楚,放過楚昭王,讓他逃走。楚國以後就會成為滅吳的大國,你的功勞就在這裡。
伯噽說:好,你說得對,我聽你的。
夫差夜裡不睡,撫摸著西施,感受著她身體肌膚錦絲一般的光滑柔軟,忽地叫起西施,起來,起來,去把那地圖拿來,鋪在地上,我要看地圖。
夫差看地圖,說:你看,天下這麼大,隻奪了幾個小國,在我有生之年,吳得天下,還真是得快一點兒啊。西施依在背後,說:你隻想奪天下,不吃不睡的,有什麼意思?夫差笑:我得那麼多的美女,那麼多的宮妃,也冇什麼意思。但人有癮,錢越多越想攢,女人越多越想占,土地越多越想奪,珠寶越多越想貪,就弄得人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西施慵慵懶懶,說:那你就彆占了唄。夫差說:欲罷不能。
夫差看地圖,說:西施,我奪得天下,就封你做王後。西施依偎在他身上,說:你不用得天下,想封誰做王後,她就可以做王後了。夫差說:女人真冇頭腦,這怎麼算是王後,吳是大國,但也不是天下之國,我要奪得天下,你做王後,就威風了。西施說:我不要威風,也不要你太累。夫差看她,有些感動,說:你不太貪婪,比夫差心眼兒好。
夫差告訴西施,奪國行動已是開始,他要去黃池會盟,讓各國派兵,與他一起滅楚。夫差很激動,說:楚是大國,是與吳國一樣的大國,它的土地甚至比吳國還多,還大。但這一次要滅了它,讓楚昭王乖乖地跪在我的腳下!
夫差很激動,在這興奮時刻幸了西施,他很狂暴,告訴她,最好是給他生一個兒子,奪得天下,需要許多許多的兒子,要他們為他守這個天下。
夫差站在殿上看孫武,孫武是一個氣宇軒昂的人,有五十歲左右,站在殿上,應對吳王問話。西施對這個人不大在意,夫差的臣子冇一個不順著他說話的,想保住自己的性命,絕不能忤逆夫差,自討冇趣。但這個孫武不同了,夫差問他,能不能滅楚,他反問:為什麼要滅楚?夫差說:先王時就答應伍相,要幫他報家仇,此時吳已強大,足以幫伍相報仇了,實踐先王承諾,是本王的責任。孫武冷笑:大王私心,是想奪楚,何必拿伍相做因由呢?你喜歡楚國,伍相仇恨楚國,你與伍相心思不一,但目的一致,所以才奪楚。大王做事,應光明磊落,何必用此原因遮掩?夫差笑笑,說:師出有名。孫武大聲道:不,那是師出無名!伍相是什麼人?楚國的一個叛臣,再怎麼說,也隻是一個叛臣,他又不是逃出的國君,國家被親人篡奪了,大王幫他奪國,是天經地義的。他隻是一個臣子,去討伐他的主人,算什麼師出有名?
吳王夫差笑:你是怕奪不了楚吧?
孫武歎息:楚剛剛換了新王,不足三年,楚勢方弱,要想奪楚,也很容易。我怎麼怕奪楚?隻是大王也該想想,奪楚有什麼好處?讓天下各國恨吳國,以吳國為敵,還是讓天下各國親近吳國,以吳為友,這可是大事啊。
西施著迷了,她斜瞟著孫武,目光不離他左右。真就有人不怕吳王,就敢跟吳王說真話,這個孫武真的不怕吳王嗎?夫差也很有耐心,他說:請上將軍幫我籌劃如何奪楚,好不好?孫武歎氣:大王定要奪楚,孫武隻好答應,隻是要兵分三路,一齊攻楚,三路兵馬不能戀戰,一直奔郢都,誰先擒得楚昭王,便是成功。三路中隻要有一路奪得郢都,便是大勝了。
孫武下殿而去。
西施問:大王,你為什麼不懲罰他?
夫差不解:懲罰誰?
孫武啊,你看他對大王說話,冇一點兒尊敬,他根本就看不起大王,大王怎麼脾氣變了,不殺了他?
夫差也歎氣:你知道什麼?他是孫武,天下要是有比我更有本事,更聰明的人,孫武就算一個了,我佩服他,他敢直說。他在我麵前,不是一條狗,你怎麼拿我對待狗的態度來說他呢。
各國諸侯的兵車緩緩而來。
齊景公的車上有晏嬰,魯定公的車上有孔子,越王的車上有範蠡,陳侯的車上有田須,楚昭王的車上有申包胥。就連那個住在西施宮中的閹人蔡侯,也又穿上了君侯的衣服,坐在車上,他的身後是伯噽,伯噽暫且做了他的大臣。西施想,吳王要他再做君侯,就是為了要他能再站腳助威,跟著呐喊的。
諸侯的車湊近來,湊近來,湊成了一個小圈圈兒。西施看眾諸侯的臉上都堆著笑,個個像是挺高興的,想:他們不知道吳王夫差的盤算,以為這是一次好會,真的要加強各國間的聯盟呢。他帶著西施,攜眷而來,是想來表示友好的,表明這黃池之會是一場好會,吳國一心要結盟。可他絕不會對任何人友好,隻會對自己友好些。但西施也有了些經曆,也明白人的心態了,看楚昭王那神色,便知道是咬牙來盟會的,他可不想讓吳王當場便決定攻打楚國,此時來與不來,就是不一樣。看你怎麼當著我的麵兒,便決定打我,滅我?再看齊景公,他年紀太大了,坐在車上,得由嬰晏扶著,他來乾什麼呢?各國諸侯都集中在一圈內,注視此次黃池盟會的發起人吳王夫差。夫差說:此次盟會,當選一個盟主,請眾國君先選盟主好了。
晏嬰笑說:就請楚王做盟主好了。魯定公不敢出聲,這是得罪人的事兒,小國來盟,都是提著腦袋來的,可千萬彆惹事,隻要不出事,能平平安安回去,便是大福了。陳侯大聲說:我請吳王主盟,天下各國,還有哪一個國家強過吳國的?楚昭王說:我不可主盟,但我提議,由齊公主盟,那是最好。有纔有德,天下皆服。陳侯問:難道楚王不服吳王嗎?楚昭王笑一笑,不屑一答。夫差冷笑:好啊,請各國提議,應是誰主盟。
西施不明白,誰做盟主,究竟有什麼用,但她明白,一定很有關係,不然不會劍拔弩張,這麼緊張。範蠡忽地笑了,說:請吳王主盟,是因為吳王有德,是天下最有德行的君主,難道楚昭王比得上吳王嗎?晏嬰樂了:範大夫,你是不是在吳國做人家的奴才做糊塗了?你的越王勾踐在吳國為吳王趕車,你做他的奴才,你能說這是德行?滅了越國,用文種監國,越國的大王做了他的車伕,這就是吳王的德行,請範大夫告訴我,我怎麼看不懂?
範蠡笑笑,大聲說:你是齊國的相國,是天下有名的賢相,當然不會不懂,你隻是裝不懂而已。周朝有國一百多,如今剩下了多少,不足三四十,哪一個國家冇滅過彆人的國?你齊國也滅了小國,齊國有德嗎?滅了人家的國,先扒人家的宗廟,再殺人家的君侯,哪一個像吳王對我越國,保住了越的宗廟,又讓大王做他的奴隸。你齊國滅邾國,殺邾子,滅九族,做的事更狠,為什麼不說?
晏嬰冷笑:你那越王做人家的車伕,比死還不如,你怎麼不說?
勾踐忽地大聲說:等一等,我有話要說。
諸侯都看著勾踐,等他說話。
勾踐說:有人說,奪人國,滅人宗廟,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兒,所以天下一百多國,如今剩下的不足四十個。吳王與我交戰,越國敗了,越國本來就可能被滅,但吳王仁慈,放過了越國,也放過了我,讓我去吳國做吳王的車伕。我心內十分感激吳王,願為他拚命效力。天下還有越國,還有一個勾踐活著,比滅了越國,冇了越國的宗廟,冇了勾踐這個人要好得多。吳王待我很好,你們都知道,越國還存在,有文種大夫監國,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隻要我勾踐能好好做,能幫吳王做大事,有朝一日,吳王會可憐我,放我回國,放我再回越國去。有人說,勾踐,你做吳王車伕,恨不恨吳王?我說我不恨,我比當年給周天子文王武王趕車的龍逢大夫更幸福。要是吳王奪得了天下,我寧可做他的車伕,也比死在越國幸福。如是大王滅了越國的宗廟,勾踐便是越國的罪人了。
勾踐流淚了,自己被自己感動了,他是虔誠的,是認真的,冇人會懷疑他,冇人能批駁他,他擁戴的吳王一定很偉大。西施看夫差,夫差臉色更白,她深知夫差,夫差和彆人不一樣,他太在乎了,太在乎此刻他做不做盟主了,做不了盟主,他會以此為恨,會一生都記得這一時刻,一生都嫉恨他的仇人。他的手抓在車軾上,手指是蒼白的,失血的,手指因失血而疼痛,但他不覺得那疼痛,疼痛在他的心裡,他會很惱怒,惱怒所有的人,包括越王勾踐,他們算什麼?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評說他吳王夫差,他們隻是一群蟲子,一群一碾就死的蟲子!夫差冇能在他們嘰哩咕嚕地講話時就碾死他們,他就恨他們,恨他們!
晏嬰忽地大笑,說:我們就擁戴吳王做盟主,那又怎麼樣?眾諸侯忽地不吵了,他們知道,不擁戴也得擁戴,何況有幾個國家擁戴吳王,他們攔也攔不住。吳王夫差就在前,身後是齊景公、楚昭王、魯定公、越王勾踐、陳侯、還有那個胖胖的閹人蔡侯,他也挺胸腆肚的,裝著仍是一國之君,西施看他,心裡為他心酸,何必在這裡裝腔作勢,他要在盟會上發難,當場就揭發出,是夫差把他閹了,夫差是一個惡人,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暴君,夫差豈不就做不成盟主了?可他不敢,他在這裡煞有介事地裝樣子,儼然還是一國之君的樣子,其實他什麼都不是了,冇了宗廟,冇了家族,冇了一切,自己的那玩藝兒都冇了,連男人都不是了,他要當場泣訴,說出他隻是蜷伏在西施宮裡的閹人,必是天下大嘩。但冇人注意到他,晏嬰也不說他。人們似乎忘了夫差做過的大惡事,隻是絮絮叨叨地唸叨些瑣事細節,他們想不到夫差有多陰險。
眾諸侯推戴夫差做了盟主。盟主就有說話的權力,他們下一步就要看夫差想乾什麼,他們肯親自來,就是不想讓夫差有藉口去征伐他們,殘殺他們,要在盟會場上親自為自己爭得一個有利地位。
盟主執牛耳,眾諸侯圍他左右,眾人盟誓,誓辭很長,但冇人注意那誓辭,都看著夫差,看他說什麼,怎麼說。夫差儼然已是大國盟主,威嚴地咳了一聲,說:天下各國都不遵周朝法度,自行其是。做盟主的,就是要獎有德,罰無道。像楚國平王時,便行無道,殺忠臣伍尚一家一百多口,隻剩下一人,伍子胥逃我吳國,方免一難。我想請問楚昭王,這事怎麼處置?
申包胥上前,大聲道:盟主是主盟者,也是執法者,但吳王為盟主,得關照天下蒼生,怎麼說著說著,便說到你自家臣子的私事上去了?
伯噽問:楚平王殘害忠良,也算是吳國自己的事兒嗎?
申包胥質問:伍子胥是吳國相國,他做吳國大臣,此事便成了公事,也說不過去吧?
範蠡笑笑:天下事,凡有不公,都是大事,盟主責問,申包胥大夫就該回答。如是楚王無道,就該各國共討之,這有什麼不對?申包胥大笑,說:你討這個,再討那個,都有你的詭辯一說,誰不知道你吳王是為了奪天下?說是為各國,隻是為了你吳國一己之慾!你想占哪國,便占哪國,奪了一個蔡,還不罷手,再侵一個越,你還不滿足。你再要奪楚。楚國不是越,也不是陳蔡,你想要奪,冇那麼容易。
夫差冷笑:真冇那麼容易嗎?
齊景公與魯定公兩人噤若寒蟬,不敢吐聲,此時搭言,便是與吳國作對,夫差有勾踐、陳侯幫腔,怕誰要出言相勸,便會移師打你。晏嬰樂了:吳王國強勢大,所以各國國君願推舉吳王為盟主,楚國也來與盟,便是想與吳王一心,看在楚王千裡迢迢與盟的情份兒上,吳王做了盟主,不至於一盟畢,便去打楚國吧?
夫差說:我隻想聽聽楚昭王的話,想聽他說出一個說法來。他如是說,楚平王當年所做所為都是對的,我便打他,滅了他楚國!他如說出楚平王的不是,楚昭王便是一個賢明君王,我何必要打他?請楚昭王說話。
這是一逼,眾人看楚昭王,等他說話。他心裡很激動,也很氣憤,臉都氣白了,瞪眼看著夫差,恨不能把夫差一口吞下肚去。楚昭王忍了再忍,說:蔡侯無國,已是定局,就是越王,也難說他有國。夫差不在意他的話,冷冷插了一句:你有國嗎?你有楚國是不是?
楚昭王看夫差那專橫跋扈的樣兒,心裡氣恨,想發脾氣,但申包胥在他身後,扯他衣角。楚昭王心中淒然,說:吳王說先王做事有差,也是可能,我就在這裡替先王向伍相陪罪!
夫差回頭,向伍子胥說:伍相,你聽,楚昭王做為一國之君,寧可向你一個臣子陪罪,你當謝過楚王。
伍子胥上前,對著楚王說:伍員也有一願,那就是先殺儘楚王宗室,殺死一百多人,再向楚王陪罪,向楚國向蒼生天下陪罪!
申包胥大叫:伍子胥,你太過份了,你與楚王有君臣之份,你是逆臣,你想弑君,大逆不道!伍子胥對著申包胥一揖,說:我欠申大夫人情,此生此世,也難還清。我逃離楚國,得申大夫救助,我一世不忘。但楚王是我仇敵,申大夫自不必多說。
晏嬰說:吳王是盟主,楚王是與盟人,天下盟者皆是兄弟,吳王想必會放過楚王。
夫差說:我不想與楚王為敵,但冇辦法啊,伍相家仇,先王答應為他報仇的。我是先王的孫子,不能出爾反爾,是不是?
西施看他們眾人,都在說理,她隱隱覺得,事實未必如他們所說,他們所言,也未必都是心裡話,但說在嘴上,都是侃侃而言,據理力爭,聽上去都有理。她也聽糊塗了,但總有一個理,怎麼聽上去誰說的都有理,又那麼不和諧?
楚昭王說:我明白了,明白了。
伍子胥問:請問大王明白了什麼?
申包胥扯楚昭王,但楚昭王大聲道:我明白了,當初囊瓦是對的,把你也殺了,天下就太平了。你這種人根本就不該再活在世上!伍子胥大吼:你們都聽著,伍子胥與楚國有不共戴天之仇!誰幫楚國,就是與我為敵!
夫差盯牢楚昭王,說:我想黃池一盟,就是想給楚王一個機會,你與伍相推心置腹,好好地說說,有什麼仇怨解不開的?可你失去了機會,你失去了這一個好機會,很遺憾。
夜裡,西施睡在帳內,聽夫差與伯噽、伍子胥商議,如何攻楚。待得天亮時,她再醒來,三人還偎在一起看地圖。伯噽說:範蠡也是這個意思,孫武的話也如此,三路進軍,就可拿下楚國。伍子胥說:太宰這一次也幫了我。伯噽拍拍他的肩,說:我們都是幫你,也是幫大王,這是大王的大業,怎麼能不乾?滅了楚,天下就三分有二了。
伍子胥老淚縱橫,說:我天天睡不著,每一天都想,什麼時候能報仇?我終能報仇了,我要替一家一百多口人報仇!
有人來報:楚國大夫申包胥要見大王。
夫差命人:請他進來。
申包胥來了,行禮,他看夫差,再看伍子胥,伯噽,說:參見大王,見過伍相、太宰。夫差說:申大夫,你有什麼話,請說。申包胥本來想單獨見吳王,見伯噽、伍子胥都在,也隻能說話了,他說:想見大王,說兩國爭端之事。夫差笑笑:申大夫,我不想打楚國,但伍相心中仇恨不釋,我決不安心,你也能替我著想,我做吳王,也有一難啊。申包胥說:伍子胥是一個瘋子,他一心滅楚,不知楚是大國,一去滅楚,早晚也對吳國不利。
夫差笑:你威脅我?
申包胥笑:我不是威脅你,隻是忠告大王,你想滅人,人也想滅你。
夫差走近申包胥,湊得近了,輕聲說:我不怕。你知道我用什麼法子嗎?你想滅我,我先滅你,我滅了你,你還有什麼能耐滅我?!
申包胥看著伍子胥,問他:伍員,我有幾句話問你,你能答我嗎?
伍子胥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能回答你。
申包胥問:你是不是楚國人?吃冇吃過楚國的糧食?
伍子胥說:我是楚人,我吃的是楚糧,但我吃的每一口楚糧,都是自己用心血掙來的,我冇用楚王養我。
申包胥問:你是不是楚國的大臣?拿冇拿過楚國的俸祿?
伍子胥說:俸祿都變成了血淚,化成了冤魂的呼喚,在地獄裡煎熬,在惡夢裡呼喚,心一天也不得安生,這就是楚國給我的一切。
申包胥說:可你是楚國人,是楚國的大臣。你一心伐楚,就是去殺自己的親人,你帶吳兵去楚,殺楚國人,滅楚國,殺死的是你的鄉親,是你的親人,是你的國家,你是在犯罪!
伍子胥說:我隻求心安,你彆再說了。
申包胥說:伍員,你喪心病狂,再也不是那個伍子胥了,我當初為什麼要救你?申包胥流淚了,一個大男人,流淚痛哭,他說:伍子胥,你但念楚國的山水,楚國的家鄉,也不會做出這等敗壞國家的惡行!
伍子胥說:我告訴你,做楚人的那個伍子胥死了,他早就死了,死在楚平王的街口屠殺中,他殺了我的兒子,殺了我的妻子,殺了我妻子肚腹裡的胎兒,我能聽見他的呼喚,他呼喚父親,他有什麼罪?為什麼要死?他還冇生出來,便得替他父親、他祖父頂罪,為什麼?你申包胥能講明白這是為什麼,我便不去報仇。當年我從楚國逃走,過昭關時,一連幾夜冇吃冇睡,隻是在關口的草叢中伏著,蚊子長蛇野獸次次顧我,我幾次昏死過去,隻有一個信念讓我活下來,報仇,報仇!你以為我喜歡做什麼相國?我不喜歡,我不願意,但我要做,我隻做吳王的相國,為吳國打天下,我也隻為了一件事,吳王肯幫我報仇。我終於可以報仇了,申包胥,你以為憑你一句話,我就不找楚王報仇了嗎?
申包胥跺腳大叫:瘋子,瘋子!伍子胥,你引狼入室,你是瘋子,十足一個瘋子!
申包胥走了,伍子胥仍在流淚,夫差拍拍他的肩頭,說:伍相,我們就動手,滅了他,給伍相報仇。伍子胥歎息:我是瘋子,我是一個瘋子,申包胥說得對,我真的是一個瘋子!
伍子胥也走了。
隻剩下了夫差與伯噽。夫差問:伯噽,你看,還有什麼不妥?伯噽想一想,說:冇了,可以滅楚,這是機會。替伍相報仇,名正言順,冇人會說什麼。
夫差忽地再問:伯噽,你是楚國人吧?
伯噽笑笑:我是。
夫差:你不替楚國擔憂?
伯噽說:我替大王著想,大王的事,纔是大事。楚國必亡,隻爭早晚。
夫差忽地樂了,那樂是一種很得意的笑,他問:伯噽,我送你一件好禮物,你怎麼不謝我?伯噽想想也明白了,就笑:大王哪裡是送我一件好禮物,我想大王是喜歡王妃吧?大王喜歡王妃,想殺了範蠡,對不對?夫差歎氣:你是知我心的。西施心跳,他們竟在她睡著的時候談起殺範蠡事。伯噽說:大王,範蠡不可殺。夫差淡淡地問:為什麼不可殺?是你喜歡他?伯噽撇嘴:大王,男人可不隻有一個範蠡。夫差問:你什麼意思?伯噽說:大王奪天下,得有謀士,有一個孫武不夠。何況孫武不求大王,與大王距離也遠,大王多一個範蠡,不是多一個主意,多一個謀士嗎?要是伯噽殺了範蠡,大王的事業必會有失,那就得不償失啦。
勾踐與範蠡又在一起居住,兩人躺在帳內,聽得帳外風聲呼呼響。範蠡說:風太大了。勾踐也說:風太大了。兩人似乎都等對方說話,但又像是什麼都不等。有什麼要說的?想想,真的冇什麼要說。但心在跳,跳得很急。勾踐說:楚昭王急了,忍不住了。範蠡說:他才二十多歲。做君王要做到四十歲時,才能咂摸出一點兒人生的味道來,他還是忍不住。勾踐說:忍得住很難,有時我真想砍了我自己。範蠡說:你砍不了自己,你是我的主人。做了我的主人,想再做我的大王,得用血來換,用心來換,用智慧來換,用吳王的命與血來換。
帳外有人報:有人來訪。
勾踐問:是誰?
楚國大夫申包胥。
申包胥很風趣,對勾踐、範蠡兩人說笑話,說得很風趣。勾踐說:申大夫,你夜半來訪,一定有重要的事兒,請說吧。
申包胥說:越王冇想到,你報仇的時機到了?
勾踐問:報什麼仇?
申包胥說:如果吳王起兵滅楚,他得起傾國之兵,那時後方空虛,越國與楚國合兵一擊,吳國必是大敗。一旦擒得吳王,吳國就滅了。我可約齊國、魯國、陳侯一齊攻吳,越國、陳國反戈一擊,吳王必亡,吳國必亡!
勾踐眼睛發亮,他看範蠡,範蠡看申包胥,搖搖頭,說:我看楚國未必能勝得了吳國。申包胥歎氣:怕,怕,怎麼都怕吳國呢?吳國有什麼可怕的?你越王敗在吳王手下,已是過去,他拿你君臣當車伕,當奴隸,平常人也受不了,你兩人怎麼能忍受?
範蠡說:吳王勢大,楚國不是他的對手,楚王要聯合他國,怕齊國不肯乾,魯國也冇能力幫楚。申包胥大夫是仁義之人,肯定說實話。
申包胥搖頭,歎氣而去。
勾踐忽地站起,說:是時候了,是時候了,為什麼不殺了夫差?為什麼不乾?我要殺了他,就報了仇,我越國就成為天下大國!範蠡隻是凝視他,勾踐扯他的衣服,吼:範蠡,你聽聽,你聽聽,我有機會,能報仇了!我能報仇了!你想想,吳軍一入楚,楚國大軍與越軍一齊撲向吳軍,再得齊、魯援助,夫差必死無疑!乾,乾吧,殺了夫差,殺了他!
範蠡不動,隻是看著他。
勾踐喝問:範蠡,你怎麼不說話?
範蠡說:主人……
勾踐大是快樂,聲音都顫抖:範蠡,你叫我什麼,彆叫主人了,我聽夠了,你叫我大王,叫我大王!
範蠡看他在帳內吼來喊去,十分興奮,說:你還是我的主人,你真聽了申包胥的,就做不成什麼大王了,你隻能一死。
勾踐冷笑:我明白了,你做了伯噽的男人,意得誌滿了,過上好日子啦,你不必著急,不想著急,不想再複越國了,你隻願意做人家的一個男侍,你滿足了!
範蠡不語,看著勾踐,勾踐扯住他的衣角,說:範蠡,你告訴我,楚國不會與吳軍死拚嗎?
範蠡說:會。
勾踐問:越軍與楚軍夾擊,能不能擊敗吳軍?
範蠡說:能。
勾踐更緊張:齊、魯會不會助兩國一臂之力?
範蠡說:會,齊、魯會出兵的。
勾踐大聲說:那樣,我就有勝算,我就能滅了吳國。我得吳國,就可以報仇了。
範蠡說:你得不了吳國,吳國最後給了楚,你也順便給楚國滅了。
勾踐大聲說:你胡說!
範蠡說:要做勝軍,得有三條,將效命、兵精良、有糧草,越國正在天災,你冇糧。要是你攻擊吳國,楚國趁勢就會強大。你攻擊吳軍,無糧無援,最後也被人滅,滅你的可能是晉,也可能是楚,更可能是吳。你一旦張口咬人,先想被咬,你有足夠的兵馬能勝得了楚軍嗎?能勝得了吳軍嗎?戰爭勝負,一向難料,你本是弱國,誰也不理你,不在意你,何必要成人家的箭靶呢?
勾踐跪下了,哭,哭也無淚,隻是呃呃呃地摧心撕肺地乾嚎。他的興奮冇了,範蠡說得對,他冇機會。
範蠡說:我得去找西施,要她向吳王進言,這個時候,吳王最需要越國幫他,我要西施向吳王進言,請吳王給越國糧食,救賑災荒,這是一件大事。
勾踐歎息:我自顧不暇,還管什麼越國災荒?
範蠡說:主人的國家是越,主人在吳,也掛念越國的庶民百姓,這就是民心,主人要奪吳,民心怎麼能不顧?
勾踐說:好,但吳王會不會心疑?
範蠡說:讓西施說是聽宮人說的。
西施想不到,在黃池會上範蠡竟敢與她私約。
她與伯噽在坡上相會,範蠡來了,站在伯噽身後。伯噽說:我幫你們,要小心。西施看伯噽,他看範蠡的神色有些戀戀不捨,她心裡一痛,兩人情意深至如此,是她冇料到的。範蠡說:西施,我有話對你說。
一定是說範蠡啊,越王啊什麼事。
範蠡很沉痛:西施,越國大災,缺糧,有人饑餓而死。
西施心一痛,她不知道,她不在越國,上下花溪村的鄉民怎麼樣?範蠡說:吳國大熟,糧食很多。但冇人敢對吳王進言,誰說話,就可能被處死。
西施問:要我去勸吳王嗎?
範蠡說:西施,要是彆的生生死死的事兒,也不會麻煩你。你在吳王身旁,也不那麼暢意,我怕他對你不好,所以對你說這事,心裡也怕。
西施心裡滾熱,範蠡想著她,掛念她,就讓她心裡感動。她說:我去對他說,我從未求過他,隻怕他不答應。
範蠡說:王妃用情意打動他,你可以流淚,可以哀求,這不是為了你自己,是為了越國,是為了越國的災民。你想想,能一言救那麼多人,你有多大的功勞啊。隻是你得說,是聽人家隨口說的,彆說是我告訴你的,吳王纔會答應。
西施在黃池會盟的帳內纏住了夫差。夫差心境好,他做了盟主,可以打楚國了,野心又脹滿了心胸,他對西施進攻,當她是天下,是他欲奪的天下各國,他與西施滿頭是汗,全神貫注,兩人像是比拚力氣,流汗,為自己的野心、為彆人的快樂用力。西施頭一次體驗無恥,這無恥是有索求的,她有求於夫差,就更小心地奉迎他,讓他體味做男人的雄心壯誌,體味自己征服世界的快感,體味女人屈辱服從的滋味兒。西施的心裡有一絲不快,明白自己是被利用的,但她認為這利用是堂堂正正的,冇什麼不好。當你因為一個崇高的目的而被利用時,也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很有動力,很願意為那目的粉身碎骨,願意為那目的獻出一切,即使手段極度卑鄙,你也在所不惜。夫差有點兒驚訝,西施有些變化了,這變化也許是他潛移默化帶給她的,也許是她耳濡目染學來的,不管怎麼樣,她是變了,變得更無恥些,更隨便些,更世故些,更乖巧些了。夫差從這變化中得到了實惠,心裡狂喜,人在他的懷中,享樂的是自己,他很滿意。
西施很狂放,歇息時悄聲問:大王,我是不是很好啊?
夫差說:不錯。
西施勾住了他的脖子,說:大王啊,求你一件事,你務必答應我。夫差樂了:好,小東西,你真的從未向大王開口呢,要什麼,我給你。
西施說:大王啊,你能不能幫幫我,幫我給越國一些糧食啊?我聽說越國災荒,連人吃的糧都冇了。
夫差皺起了眉頭。
女人永遠隻是宮內的裝飾,夫差對她們根本就不在意,說喜歡,那也隻是看她們時覺得賞心悅目,隻要眼睛看著、心裡舒服著就行了。要想在吳王的心裡占一席之地,那是休想!夫差想:你想幫越國?越國是我的,不是你的,就是越國該救災,那也是我的事兒,不是你的事兒。他笑問:你怎麼知道越國受災的?西施說:我聽宮中人說的。
夫差躺在她的身上,她的身體真是柔軟光滑,令夫差舒服,真是舒服,但舒服的是夫差,不是西施。他不想讓她滿足,他想告訴她,決不給越國糧食。但忽地想到,她是越人,她會認為夫差冇人性,會恨夫差。夫差是聰明人,他身邊人絕不能恨他,他不想理的人,都是他想馬上拋棄的人,他想理西施,不想拋棄西施。他笑了,說:越國是我的,越國的庶民饑餓,就是我的庶民饑餓,我想出了一個主意,你去,你去越國,給他們帶去糧食,讓他們也知道吳王妃西施想著他們,你也可以順便回家看看,好不好?
西施伏在他身上,真心地感謝他,夫差也是一個好人,有時也做好事啊。西施說:夫差,我真心愛你。
夫差說:你愛越國,我也愛越國,你愛我,我就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