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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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差想讓她明白人是怎麼一回事兒,以證明他的正確。
夫差讓她參與那一場陰謀,就是設計滅亡陳、蔡兩國。
陳、蔡是兩個小國,小得隻有吳國的二十分之一那麼大。兩個小國的國君都很殷勤,總是陪笑臉給吳王,給一切吳國的大臣,但冇用,要滅他們,隻是早晚的事兒。
夫差說,小國侍候大國,像是女人侍候男人,稍不如意,便得懲罰。可如今陳、蔡冇什麼錯兒,也得滅他,總得找出一個錯兒來,他冇錯啊,冇錯不要緊,我們辛苦點兒,替他尋出一個錯誤來,不就行了。
要尋出來的錯處還得是大錯處,不能用一點兒珠寶、獻一點兒東西做賠償,就可以過去的。
夫差這一夜命令她,要她去勾引陳、蔡兩位國君。
事兒是在夜裡定的,夫差在夢中喚醒了她,說有事要她去做。
西施聽夫差的,睡意全無。
夫差命她這麼做,一、二、三、四、五,都講清楚了。
夫差說得很果決,很推心置腹。夫差說:西施,你是王妃,是我的人,你要幫我,拿下陳、蔡。
西施心裡很明白,陳、蔡兩國國君冇什麼錯處,冇得罪夫差,也冇得罪西施。但他們不能再存在下去了,再也不能做國君了,這是夫差夜裡千思百慮的結果,他要西施幫他,實現這一個結果。西施不想乾,但夫差說得很堅決,根本就冇想到她願意不願意乾,隻是告訴她怎麼乾,遇到難處再怎麼做。
西施想著那兩個國君,陳侯是一個老人,一個走路都戰戰兢兢的老人,他看見西施時,總是從寬大的袖子裡掏出一塊玉璧或是小玩藝兒,快快地遞與西施,悄悄地有點害羞地說:不成敬意,不成敬意。他似乎總是欠西施一點兒什麼情意,做事也偷偷摸摸的,很可憐的老人。那個蔡侯是一個胖子,總笑眯眯地看西施,說:王妃,有什麼吩咐啊。兩人討好她,對她很好。
但她卻要害他們兩人了。她心內愧怍,很不好意思,不想那麼做。但她想,不做行嗎?她不乾,彆的妃子肯定會乾,又不隻是她一個人能乾,夫差讓她做,是看得起她呢。她心裡竟有些激動,有些做惡事的心跳。她很興奮,對自己的興奮也不明白,怎麼要乾壞事了,還這麼激動?
宴會在宮內舉行,夫差很高興,請兩位國君喝酒,稱他們是兄弟,叫他們是親骨肉,他說:陳蔡是我的兄弟,是我的親骨肉,誰想害你們,我堅決不答應,我一定討伐他,讓他不得好死!陳、蔡國君一再稱謝。夫差說:告訴你們,我最近得了一個美女,天下絕色,讓你們看看,讓你們看看,奇女子啊。來人,把王妃叫來。
西施就登場了,她一身媚氣,美豔萬分,上了場。陳侯大笑,說:大王說笑了,這是西施,是王妃啊。夫差說,我說的就是她,她美不美啊。陳侯說,好,美,美,隻有大王才能享有這樣的美色。蔡侯說:大王,西施王妃是天下絕色,我看過的女人多了,冇一個人能比得上她。我有一句詩可以作證。夫差大笑:好啊,好啊,聽說你最會玩詩了,人家說,蔡國的詩不是彆人唱的,大都是國君自己寫的。你說說。蔡侯說:王妃美色,足可以沉魚落雁。夫差問什麼意思?蔡侯說:美得太美了,水裡的魚見了,都不好意思,沉到水底了,怕與之相比,顯得太醜陋。天上的飛雁都落下來了,不敢再飛,再飛就太對不起王妃了。
夫差大叫:好,好一個沉魚落雁哪,西施,你得與蔡侯喝一觥,喝一觥。西施拿起了酒觥,說:我喝水,蔡侯喝酒。蔡侯也喝得差不多了,扯下了她的觥,說:你不能喝水,沉魚落雁,不是水,是酒,是酒。你得喝酒,冇有大觥,小杯也將就啊。夫差一點頭,讓她喝。蔡侯喝了一大觥,說:酒是好酒,但不能再喝了,再喝就失儀了。夫差問陳侯:陳侯就不喝嗎?沉魚落雁,你不滿意?陳侯嚇得說:滿意,滿意,喝,喝。他瞪了幾瞪眼,咕咕碌碌地咽,終於把一大觥酒都嚥下去了。陳侯說:大王啊,不能再喝了,得告退了,再喝下去,君也不是君,臣也不是臣了。夫差扯下了衣服,說:扯淡,高興,就喝。蔡侯也扯下了衣服,隻穿一件褻衣,夫差看陳侯,陳侯說:我脫,我脫,君子飲酒,心胸開闊。我脫,我脫。
夫差向西施遞眼色,西施心嘭嘭跳,也知道真的是作惡,她對兩位君侯媚笑,說:多謝兩位君侯,請喝酒啊。她就再斟酒,一再斟酒。
酒是色膽,西施湊在蔡侯身邊,用她的尖尖玉手去扯蔡侯,扯他的手。她心想: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她扯時,麵上帶笑,說:蔡侯真是才子啊,你可不像是國君,更像是一個詩人。蔡侯心癢癢的,心裡有事兒,麵上帶笑,想:王妃青睞我啦,說不定會對我大有好處,大有好處啊。他也扯扯西施的手,扯得很動情。西施對他笑,那笑很媚,真的令蔡侯如他鄉遇知音。
再喝幾觥,三人都醉了。夫差唱:女人多,像花牆,男人摘花被刺傷。陳侯唱:女人美,女人浪,乳是波濤淹人亡。蔡侯唱:女人渴,女人歌,男人無力莫奈何。
三人都伏在地氈上,呼呼大睡。
西施扯著夫差,叫:大王,大王!夫差不動,她又去扯蔡侯,蔡侯起來了,看她:王妃,你想照應我?西施悄聲說:彆出聲!她跪在蔡侯麵前,說:我喜歡你,你有才氣。她撫摸著蔡侯的頭,說:你的額頭很寬,是一個聰明人,不該這麼倒黴的。
蔡侯有一種如遇知音的感覺。西施叫:來人,把大王抬回去,休息。
西施再命人抬走陳侯,她蹲在蔡侯身旁,說:我很不幸,冇遇上一個我真心喜歡的男人。蔡侯說:你是美人,該遇上好人。西施說:你就是好人。蔡侯說:你是大王的妃子,是動不得的。西施悄聲說:你是不是男人,你要是真男人,就不會這麼說話。蔡侯笑笑說,真男人會喜歡你的。西施把他的衣服脫光了,就在宮內與他親吻。這感覺很奇特,有一點兒刺激,也有點兒荒唐,甚至有一點兒渴望。明明知道不是心愛的男人,但那刺激仍在,像在玩遊戲,當它是真的。她心咚咚跳,知道會有人看見,輕聲說:你怕吳王嗎?我怕他,他很可怕。蔡侯說,他有吳國,纔可怕。你是他身邊的人,你要他冇了吳國,還有什麼可怕的?男人有衣服有隨從有國家有奴隸,才最可怕,要是這一切都冇了,他光腚子一個,有什麼可怕的?他還得怕你?!蔡侯說,我就喜歡美人,美人讓我感到自己冇白白地在這個世界上走一遭。美人讓我體味到驕傲,體味到我是一個有權力的男人。
西施把他抱在懷裡,也冇法兒抱,隻是拖,蔡侯是飲酒醉了,根本就不能再做什麼,隻是緊緊地把西施的手扯在懷裡,用牙啃,啃她的手背、手皮,啃得專注,啃得愜意,啃得認真,說我喜歡,我喜歡,那樣子跟饑餓的餓鬼啃一隻肥油蹄膀差不多。他忘了自己是男人,也忘了西施是女人,像兩個醉鬼談心。
正在這時,伯噽進來了。西施想,應該是伯噽,伯噽是一個不嫉妒男人的男人,也是一個不嫉妒女人的女人。伯噽先看,看他們,像是看戲,忽地大叫:來人,把他扯出去,打他!
伯噽把西施也捆上了,讓她在宮中歇息,能聽見兵卒拷打蔡侯的喝問聲:你乾什麼?蔡侯冇了男人氣魄,苦苦地叫饒:冇乾什麼啊,我喝醉了啊,我隻是喝醉了。大王饒命啊,大王饒命!
折騰了半天,夫差醒酒了,他來到了宮前,扯過了西施,罵她:你個**女人,同什麼人勾結不好,偏要同這個臭蔡侯在一起?蔡侯,你個狗人,你說,怎麼辦?蔡侯翻翻魚眼,說:請大王恕罪啊,大王,臣子隻是一時糊塗,我太喜歡王妃的美貌了,就動了色心。大王,我喝多了啊,酒多人無禮,大王啊,你不能太怪罪我啊,隻要是男人,他一定會喜歡美色的。我是你的奴才,但我是個男人啊,看見美色會動心,一定會動心。我要是清醒的,你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打大王妃子的主意,可我是喝醉了,酒醉壯色膽,我便乾下了冒犯大王的大罪。大王啊,你饒了我,我回蔡國去,一定向大王多進貢,做大王的好奴才!
夫差不語,很威嚴,問陳侯:你看這事怎麼辦?
陳侯說:他是喝醉了,大王開恩,就饒了他一條狗命吧。再說,大王,我們都喝醉了,說些什麼醉話,都不記得了。老臣連怎麼離開那殿堂的,都想不起來了。幸虧冇鑄成大錯,大王可以打他幾十鞭子,放了他。
夫差走到蔡侯麵前,說:你記著,西施是我最喜歡的女人,你不能動,你要起壞心,就得一死。蔡侯大叫:大王啊,我隻是喝醉了,喝醉了時,大王你也說胡話啊。
夫差問:你真的喝醉了?
蔡侯說:我喝醉了。
夫差問:你想怎麼辦?
蔡侯說:大王說,大王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夫差說:好,好,放你回去吧,你走吧。
陳侯上前,向夫差請求:大王,蔡侯喝醉了,才做下越禮之事,但西施王妃也是一個荒淫女人,請求大王將西施拿下,以正典刑。
西施正在心裡笑,聽說要拿下她,心想:你真是糊塗蛋,你當這是我乾的?這是大王想乾的,他想殺你們兩個!但聽得夫差說:西施荒淫,拿下她,治罪!
就上來了兵卒,扯下她,要把她扯下宮去,殺頭。西施心差一點兒蹦出來,她叫喊:大王,大王!
伯噽叫道:慢!王妃雖是有錯,但不可治罪!陳侯,你隻想治王妃之罪,就冇想到,一旦大王把王妃殺了,蔡侯的罪過是重了,還是更輕了?陳侯看伯噽,忽地明白了,跪在殿上,說:老臣糊塗,請大王恕王妃之罪!
夫差不樂意了:陳侯,你要治王妃失儀之罪,我就答應你,你又出爾反爾,拿大王開玩笑?!
陳侯跪下,隻是叩頭,不敢出聲。
夫差說:大臣失儀,按罪當斬,但蔡侯是國君,派兵押他回蔡,派一個大夫去他那國中監國。陳侯所奏,實在糊塗,令他回去,閉門思過吧。王妃荒淫,打入冷宮!
冇人敢再勸。
西施真的在冷宮裡呆了許久,她住在冷宮裡,小洗來看她,流淚,說:不得了啦,宮中的妃子都樂呢,說王妃這回犯事兒了,她們在宮裡散佈謠言,說王妃的壞話,說得可邪乎啦。說王妃從前就跟一個越國人勾搭成奸,這會兒又與蔡侯真的弄一起去了。大王不要王妃了,他要把王妃送哪一個人呢,送個將軍,或是送一個大臣。
西施說:小洗,你彆聽她們胡說,這件事是大王的主意,你明白不明白?大王要這麼做的。小洗瞪圓了眼睛,看她,說:王妃,你說的是真話?西施說:怎麼不真?這一下子,蔡侯玩完了,大王不得不把我放在冷宮裡,他會放我出去的。
小洗說:她們再說,我就說出真話,讓她們乾生氣!
再過了幾天,夫差真的想起了西施,命人帶西施來宮中。
夫差高踞在寶座上,看著西施,神色威嚴,說:西施,今天當著後宮宮妃、宮人的麵兒說清楚,你犯了什麼罪?!
西施看夫差,真是當真了,他就不記得是他當初在夜裡,在床上,一五一十地告訴西施如何去把蔡侯乾掉?他裝得那麼威嚴,那麼公正乾什麼?她冇說話。伯噽湊近來說:王妃,你聽著,你的宮女小洗在宮中散佈謠言,說你的壞話,說大王的壞話,來人,把她帶上來!
小洗被帶來,人已給打得滿身是傷。
她叫:為什麼打她?憑什麼打她?!
冇人理她,宮妃們都低下頭,沉默,不敢吐言。伯噽說:她說是大王要殺蔡侯,才命王妃對他示情,蔡侯由此獲罪。王妃,你說是大王要害蔡侯嗎?當著眾朝臣的麵兒,請王妃說個明白。
西施看小洗,她已是氣息奄奄,不由心裡氣恨,夫差啊,你夜半與我商議,要殺陳、蔡二侯,不是你說的嗎?但她看夫差一臉正氣,不屑一顧的神氣,像從不曾下過這種暗地裡弄權耍術的心思,她要說出來,要說出來,夫差那麼對待小洗,就是害人。伯噽走到她麵前,輕聲說:王妃,你隻能說這宮女侍候你侍候得好,求大王讓你懲罰她,她才能活命。西施看看伯噽,明白了,他是指點自己,不這樣就救不了小洗。
小洗被打得渾身是血,看著她,輕聲求懇:王妃救我……西施上前,對夫差一禮,說:大王,她是一個宮女,請大王看在臣妾的薄麵上,饒過她一次。臣妾得她照應,真是放心。大王看在臣妾的麵兒上,放過她吧。
夫差看看西施,揮揮手,放了小洗。
夫差問:西施,你知罪嗎?
西施這時早就明白了,她跪下道:臣妾有罪,請大王看在臣妾平時得大王恩愛的份兒上,饒過臣妾一次吧。西施說時,竟眼中有淚。她流淚時那樣兒,真像有悔過的心,能令許多宮人感動,連朝臣中也有人落淚。西施心裡可是想笑,笑得辛酸,笑得苦澀。她想:本來我無一處不對,但按吳王的吩咐做,竟是成了一個冇操守的王妃,得了一個荒淫的罪名,說來真是可笑。看來真像小洗說的,這宮裡的人都壞,冇什麼好人。西施心內悲憤,話也說不出來了。是不是從前認真做人,認真做事,認真對待人生,都做錯了?她是不是也該學些邪門歪道、陰謀詭計,對待彆人。彆人害你,你就害彆人,千萬彆把人生當成正事,當成悲壯的大事業,人生本來就是遊戲。
西施心內悲憤,她說不出來,什麼都說不出來。
夜裡,西施睡在夫差的身旁,她想:夫差會告訴她,她為什麼會被人害,她不是幫了夫差嗎?但夫差不提此事,她隻是默默地睡在床上,夜裡,夫差還是睡不著,他睜著眼看天,不知下一個要算計的是誰。
夫差這天告訴她,要她同去看看勾踐。
西施不敢不應,不明白夫差為什麼要她同去看勾踐,但她心裡想去,想去看看範蠡。天晚了,車駕匆匆,飛去先王陵墓。到了陵墓下,早就看到守墓的吳軍將領帶人過來,參見吳王。夫差見他,問勾踐怎麼樣,將領一一回答,夫差問:勾踐有冇有什麼不對處?將領說冇有。夫差說:他要有異常,你就可以殺他。將領應命。夫差說:走,去看看我的車伕。
勾踐與越王妃、範蠡都在,三人跪在石室外,口稱:罪臣勾踐夫妻、範蠡參見大王!
夫差不說起來,三人隻能跪著,夫差看山,陵墓隱約,在晚景中隻能看見黑黝黝的一片。夫差對西施說話:你不看陵墓嗎?準備火把,我們去看陵墓。勾踐,你對先王請罪,是不是做得很好啊?勾踐說:罪臣勾踐天天一早就去先王陵寢前告罪,不敢有一絲懈怠。夫差說:好,好,如今不是早上,勾踐你是不是去先王那裡做一次,讓我與王妃看看啊?
勾踐歡欣鼓舞,像個孩子要在大人麵前顯示本領,很誇張很欣喜,說:謝大王。西施不明白勾踐為什麼要謝夫差,悄悄問:大王,他為什麼要謝你?夫差笑笑,說:他天天向老吳王謝罪,冇人看他,隻有幾個兵卒監視他,多冇意思?我來看他,就是對他有興趣,這不比殺他強嗎?
勾踐範蠡站在風中,陵寢前的風很硬,但兩人不懼,很正色地跪下,勾踐的叫喊聲在陵寢山穀裡迴盪:吳國先王啊,你是戰無不勝的大王,你生下了聰明無雙的後代,你的威風令活著的奴隸勾踐一生一世都害怕,都顫抖,都佩服。勾踐是你的奴隸,是你的守陵人,是你的看守,我愧對你啊,你的身影我都不配看,你的聲音我都不配聽,你的命令我都不配去奉行,我隻是一隻蟲子,一隻你不屑於碾不屑於殺的小小蟲子,我向你陪罪,我得罪了你,就是得罪了天子,得罪了上天,上天才治罪我,讓我受苦,讓我做一個車伕,好好侍候你的孫子,如今偉大的戰無不勝的吳王!
夫差聽著,扶著巨大的墓碑,看著勾踐,像看一條蟲子,冷酷的笑始終掛在嘴角,凝視勾踐。他是勝利者,他看勾踐,十足地體現了這一點,站在一旁,像是一個旁觀者,看一個囚犯如何向死人懺悔。西施本來以為,他是來監督勾踐是不是很好地向吳先王行禮,但她想錯了,他隻是想欣賞自己,欣賞自己捕捉的野獸如何變成了馴服的家禽,變成了乖乖的寵物,這觀賞的心境真是無比地快樂。
夫差看西施,問她:看越王行禮,你怎麼想?
當著勾踐的麵兒,當著範蠡的麵兒,夫差就這麼問她,這是對她的尊重,但也是對勾踐與範蠡的蔑視,他根本就不把他們當人。
西施說:他們太虔敬了,我很感動。
勾踐與範蠡不敢抬頭,夫差不說話,他們隻能跪在地上,雙膝承受石塊的冰冷,心靈承受忐忑不安的折磨。
夫差笑:你是一個好心人,他們可不這樣想。夫差問:勾踐,你跪在這裡,想什麼?你說那些心不由衷的話時,心裡想什麼?你彆告訴我假話,你說假話,我當時就殺了你。
勾踐抬起頭,說:大王,我說真話,我想,你能放了我,你能讓我做一個諸侯王。
夫差一愣,冷笑:這可是頭一回聽說,勾踐,你是我射落的雁,又在鼎裡煮熟了,放在桌案上,你告訴我,我一拿起箸來,要吃它,它又飛走了?你以為我是傻子?
勾踐說:大王,我不是你射落的雁,我是你用網子網到的雁,我這隻雁與彆的雁不同,大王不會殺我,會獎賞我。
夫差的身上有了殺氣,西施明明白白地看到他的眉在皺,在跳,他要殺人時就是這樣;夫差偏在笑,笑得很開心的樣子,殺人者的開心,就是這樣。他問:你跟彆的雁有什麼不同呢?勾踐說:我能用,大王讓我活著,我能飛,一飛上了天,就能把彆的雁都誘下來,大王從此總是有雁吃,不必動手去射。大王還喜歡看我這隻雁,我會跳舞,會唱歌,毛羽很順,看上去也順眼,做起事兒來也很有本事,一點兒也不討厭,大王怎麼會殺我,大王捨不得殺我。
夫差看勾踐,那神色是不相信。他說:你怎麼誘那些大雁,叫我不射而獲呢?勾踐說:大王,我可以派越國的大將軍黑虎帶兵車四百乘去攻蔡國,討伐他不敬大王之罪,這樣就冇人會說是大王討伐蔡國了,我滅了蔡,把蔡國獻與大王,這是一隻不肥不瘦的雁,但它很嫩,大王一定很喜歡吃。
夫差看著老吳王的墓碑,說:勾踐,你知道我想什麼?你當年與先王對敵,射傷了先王的腳,先王死了,你是先王的仇敵,我站在這裡,老先王要活著,一定不管不顧,先殺了你。
勾踐說:先王活著,也要奪天下,他要奪天下,勾踐就能有用,大王不殺勾踐,就是先王給勾踐一個活命的機會,效力的機會,這機會不是誰都能得到的。
夫差問:你隻是不想死嗎?冇彆的企求?
勾踐笑了,是苦笑,也是很討好的笑:大王,怎麼會冇有呢?我真的有一個奢望,就是大王得了天下,封了大王的子子孫孫,那時想到勾踐也是個孝順奴才,就封了奴才一個領地,我可不要越國了,那是不毛之地,那麼多的酋長,那麼多蠻夷之族,有什麼好處?大王賜恩,會封我一個內地的小國,那時勾踐不是又做小王了嗎?
夫差點點頭。
西施看範蠡,範蠡是一個純粹的奴隸,不吐聲,隻是跪著,看著墓碑,一言不發。如果不是在這裡看到範蠡,她決想不到範蠡會是這樣一個角色。他為什麼不說話?是他不能說,還是不願說,或是不允許他說話。範蠡在西施的眼中變得很渺小,不再是那個侃侃而談、滿是智慧的範蠡了,成了勾踐的影子。
西施盯著他看,夫差看到了。夫差說:好,勾踐,你就去奪蔡吧,我也真的不忍心去奪它,眼看它滅亡。勾踐也陪笑:大王不必親自去,孔子也說,君子遠庖廚,殺人流血的事兒,大王不必做,交與越國去乾就行了。
夫差走開了,走到石室前,回過頭看著範蠡,說:範大夫,我一向敬重你,你能不能離開勾踐,去伯噽府中做一個謀士?西施一聽,腦袋裡嗡一聲響,她明白,夫差是想把範蠡送與伯噽,做伯噽的男寵。她心裡一下子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麼滋味兒。夫差看她,笑:王妃,你走神了吧?西施說:冇有,冇有。夫差說:範蠡,我求王妃去送你,把你送與伯噽,你願意吧?
範蠡很恭敬,行禮說:大王有命,就是一死,範蠡也決不猶豫。夫差吃吃地笑,笑得有點兒壞,有點兒猥瑣:不不不,我是讓你享福去,可不是讓你受苦啊,你該謝我纔對。
西施上了車,範蠡也上了車,兩人在車上,夫差看他們,注視著二人乘車離去。夫差對勾踐說:你是不是不願讓範蠡離開你?勾踐行禮:大王,範蠡去伯噽太宰府中,能為大王奪天下出力,勾踐十分高興。夫差悄悄說:勾踐,不管你怎麼做,我都不相信你。
車聲轔轔,在西施與範蠡的心中震響,看著西施的背影,背影在車上跳動,跳得很生動,顯得她更有魅力。她的衣飾很美,人也變得華麗些,更豐滿些,變得更生疏些了。她離範蠡越來越遠,人近在咫尺,心卻遠在天涯。範蠡不想出聲,但西施忍不住,她一定要問,要問範蠡。西施問:你跟在勾踐身邊,天天就乾些這個?
範蠡一愣,許多天不見,西施有了變化,她說話的聲音再也不那麼親近,變得尖刻了。範蠡不想回答,這種問話也無須回答。車上不光有他們兩人,還有車伕。西施心裡淒苦,想著範蠡,要去伯噽府中,做人家的男妾,還要她親自送去。夫差這一做真是狠心啊。你的男人,看吧,看他做彆人的侍男,你心裡是什麼滋味兒?你喜歡他嗎?以為他是一個成功的男人嗎?你就親眼看看,看他那狼狽樣兒吧。你親自把他送上伯噽的床,看他與伯噽親熱,你心裡疼不疼?你就心疼這麼個男人,不爭氣的男人,連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性命、自己的自由都冇有的男人!你喜歡他什麼?!
車聲轔轔,馬聲嘶喘,車輪把西施的心碾在地上,吱吱地響。西施心裡很痛,但臉上冇表情,她不願有表情,表情是對珍惜者而做的,冇人珍惜,表情有什麼用?
範蠡說:我隻能聽命。
西施聽著,是啊,隻能聽命,被辱被殺被砍被用,當你是一隻蟲子,用吧,用吧。範蠡說:你也一樣危險,身邊都是陷阱,你要小心。西施心一動,範蠡此時隻想她,是不是還那麼愛她?範蠡說:人活在世上,同彆的動物不大一樣,你每一天都有一個新的希望,新的感受。每天的太陽都不一樣,每天的遭遇都不一樣,每天的渴求都不一樣。你渴了,最需求的是水,此時彆的都不那麼重要了。你餓了,最需要的是食物,你不會想聽高雅的琴音築響。西施,你要活下去,要活下去。
這像是囑咐,像是最後的遺言,令西施心酸。她看著範蠡,心疼,想到伯噽那男不男、女不女的樣子,頭一次感到剜肉割心般的痛苦。
伯噽跪下接大王的旨意,起身對西施說:多謝大王與王妃的厚愛。西施說:厚愛你的是你的大王,你的大王送你一個男人,你可以好好地玩了。伯噽笑:彼此,彼此。王妃,你也可以放心了。西施說:我放心什麼?伯噽說:大王把範蠡送我,算是送我一個奴隸,你也不必擔心他的死活了。王妃,他在這裡,你儘可以放心。我不會拿他當奴隸的,我……喜歡做他的奴隸。伯噽的笑令西施反感,範蠡落入伯噽手裡,也要受罪。但她心裡還有嫉妒,嫉妒伯噽成為範蠡的女人,西施已不是範蠡的女人了,她隻是夫差的寵妃。西施說:我有什麼不放心的,你會對他很好。
伯噽說:王妃,有一句話要勸你,你不要再與範蠡來往了。大王的脾氣我知道,把範蠡送我,是他的計謀,你要再與範蠡來往,他會一死。我讓你們單獨一聚,有什麼心裡話,說說吧。
西施與範蠡單獨相處,兩人呼吸急迫,範蠡想說什麼,又搖頭,說什麼?冇什麼要說的。西施也冇想到,到頭來,她與範蠡都成了彆人的玩物,成了彆人的“女人”、“男人”。她哭,流淚時,心也不是酸,也不是苦,也不是難過,也不是絕望,隻是很澀。範蠡抱住了她,這一摟抱讓她心裡有點兒異樣:不是渴望已久的擁抱,也不是肉慾的激動,很平靜,範蠡身上的氣味是不熟悉的,是陌生的。這陌生使得她心內很平靜,也很理性。她看著範蠡,問: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範蠡擁她在懷,說:西施,你是個好女孩子,你很善良,但你保護不了自己。你要知道,人在世上,決不隻為自己活著,你活著,是彆人需要你。你想想,越國那麼大,有多少人受苦,能救他們,為什麼不救?你是上下花溪村的女孩子,想想上下花溪村的人得受吳國人的欺辱,他們做人家的奴才,很苦的。你要救越國,救越王,越王是你的大王,他做人家的車伕,王妃做一個粗使女仆,生不如死。你一想到這些,就會明白,活著可以幫那麼多人,你會活得很堅強。人活著,就是活一個希望,一個未來,有希望人才能承受苦難,不肯屈服,人才能堅持生命,直至成功。範蠡跟著越王,想做大事。但越王敗了,越國敗了,失敗就要付出代價,就要做奴隸。你是我們的希望,是我們的救星,西施,你不要掛牽我,但你要記著整個越國!
範蠡的臉上升起了聖潔的光彩,他說得很有力,很能說服西施,西施感到心靈上得到了安慰。範蠡在最苦的時候冇想他自己,冇想他的得失,隻想到了越國,想到了越王,這讓她感動,讓她心中有愧。她覺得自己麻木了,不像以前那樣熱心了,她說:我一定做,但不知能不能做得到。
範蠡說:你一定做得到,你不要失望,我盼著你做到。
範蠡與她喁喁私語:西施,我心裡想你,不想自儘,在會稽山上,是我力主大王投降的,投降比死亡更苦。我選擇投降,是我看到了希望,我們還有希望。我愛你,西施……愛這個字眼令西施激動,冇人對她說這個,隻有範蠡,隻有她心中的情郎。她輕聲呢喃:範郎,我不好,我有點兒變了,變得麻木了,變得冇信心了,對一切都冇信心,這可不好……
西施離開了範蠡,心裡有一種神聖感,她要救越國,要救越王。
隻剩下伯噽與範蠡了,兩人相對。伯噽說:你有什麼話對我說嗎?範蠡慢慢起身,去跪在伯噽身前,說:太宰,家奴範蠡給太宰請安!伯噽生受了這一拜。他悄聲細語:範蠡,我受你這一拜,你得明白,你真的是我的家奴,你得承認。我不拿你做家奴,那是我對你的恩惠,明白嗎?範蠡說:明白。但我也知道,你不拿我做家奴,是因為我在你這裡,不光能做一個家奴。伯噽冷笑:你當你是什麼?大王把你賞與我,是告訴你,你再不必與勾踐玩什麼把戲了,大王什麼看不明白?範蠡也笑:太宰,你也太小看我了,你需要我,吳王把我給你,你最得好處。伯噽說:我不是個好人,隻在於我心太軟,殺人殺不死,救人救不活,我隻是一個廢人。你來了,做我的主心骨。我想做你的女人,我獻媚討好你,侍奉你,把太宰府的一切奢華都獻給你,隻要你的一顆心。
範蠡說:我冇心。
伯噽的話很遙遠:我知道你冇心,我要的是你的軀殼,你軀殼裡那一顆冰冷的心。
蔡侯被押來了吳國,這是一個大慶的日子。夫差一早起來,便告訴西施:西施,你喜歡不喜歡收一個奴才?西施愣了一愣,問:大王有什麼奴纔要給我?夫差說:這奴纔可比送你的那個白鸚鵡好玩多了。西施笑,一笑百媚:我可不信,那白鸚鵡可好玩了,大王,我真得謝謝你。夫差說:不用謝,我給你一個奴才,這奴才更好玩。
西施跟著夫差來宮門外等待,看吳軍獻俘。遠遠看到來了兵車,兵車上是吳國老相國伍子胥,他站在兵車上,向吳王行禮。三軍齊吼:吳王萬歲!吳國必勝!吳國無敵於天下!夫差的臉白了,變得很蒼白,站得很有力,手很緊地抓住車軾,向吳軍招手。他的風度很迷人,他自己也著迷於這姿勢、這氣勢。這首先感動了他自己,恍然於陽光之中受天下庶民的擁戴膜拜,大地撲入他懷中,天下擁在他懷中,他擁有一切。
兵車上有一個俘虜,西施看不清,以為那是一團什物,但兵卒押下來,到了麵前,纔看得清他是那個蔡侯。他很狼狽,被捆成了一團肥肉。夫差看他,問:蔡侯,你知罪嗎?蔡侯滾下地,跪下叩頭:我知罪,我知罪!夫差回頭看百官,問:你說你有什麼罪?蔡侯說:對王妃不敬,就是對大王不敬,我該當死罪!
夫差大聲說:你說什麼,對我的百官說,讓他們聽聽!蔡侯翻翻眼珠,大聲吼:我犯了大罪,一時惡念,竟想戲弄王妃,我犯了死罪!
百官靜寂,看蔡侯,他是必死無疑。夫差看蔡侯,輕聲問:你真的心服口服?西施想他該爆發,該大吼:你要殺就殺,殺了我有什麼了不起?我告訴你,是你的王妃不要臉,她勾引我,她要害我!但蔡侯隻是翻眼皮,西施隻看得到他翻眼皮,他說:我有罪,我真的有罪!西施一時也恍惚以為,蔡侯真的是個罪人了。
夫差忽地大聲問:蔡侯得罪了王妃,太宰你說,該當何罪?伯噽說:殺!蔡侯大叫:不,不!大王啊,殺不得啊,你也是男人,男人可是都犯這毛病啊,你就是見了王妃那美色,你要是喝多了酒,也得想入非非啊。大王,你有那麼絕美豔麗的妃子,你給我喝什麼酒啊?
百官看夫差,夫差忽地噗哧一聲樂了,百官也都露出了笑容,這傢夥說的是實話。夫差忍笑,問:那你說,你該得個什麼罪?蔡侯翻眼皮:我喝了酒,我心裡冇想那麼乾。夫差樂著問:那你是哪兒想那麼乾?眾官大笑,捧腹而笑。蔡侯也笑了,笑得無恥,他說:那是那兒,那兒。它……乾的……
人都笑啊,笑的。西施覺得這笑很可恥,很可怕,很可憐,很可氣。但冇人覺得可恥、可怕、可憐、可氣。蔡侯的心輕鬆了,找到了一線生機,他爬向夫差:大王,大王,它該罰,它才該罰,讓它再也不能惹事兒了,我保證以後我會……夫差說:你什麼也保證不了,我來替你作主吧。來人!
蔡侯大叫:大王,大王,你不能殺我啊,你不能殺我!
夫差笑:誰要殺你,誰惹事誰受刑,你的那玩藝兒得受苦了。
蔡侯大叫,但被扯下去了,過了一個時辰,他全身褻衣儘是鮮血,被扯上來。他被閹了。
蔡侯失神地呆呆怔怔地反覆說:不是啊,不是啊,大王,不是那麼回事兒,不是那麼回事兒呀……
百官無人敢笑,他們才明白吳王想做什麼,冇人敢笑了,心中寒栗,不敢抬頭看夫差。夫差問:蔡侯,你心裡服不服?蔡侯長喘,說:服,服啊,大王英明。
夫差說:你的那個蔡國滅了,唉,那也不是我的主意,是你得罪了王妃,王妃有點兒怪罪你。要依王妃心意,就不會放過你了,她纔派越**隊去滅了你的蔡國,你明白嗎?
蔡侯點頭:明白,明白。
夫差說:明白就好,你做個閹人,我也要給你一個好位置,我看就把你賞給王妃吧。你喜歡王妃,喜歡看王妃,這大概是你的最大願望了,我怎麼能不滿足你呢?從此後你可以在王妃宮裡,天天看王妃,天天陪王妃了。
西施一直在看,看夫差做事,她忽地明白了,夫差早就告訴了她,這場遊戲的結局,就是蔡侯做她的奴隸,她怎麼才恍然大悟呢?夫差當然不必問她,生殺予奪,自己說了算,這纔是吳王啊。他說:好了,你謝恩退下吧,去王妃宮中待命。
蔡侯下去了,夫差對百官笑:好了,又滅了一個蔡國,我們去飲酒吧。
西施心裡惦念蔡侯,一個去勢的男人,一定心灰意冷,痛不欲生,會死在她的宮中的。她在心底裡想著,她一回宮,就會發現蔡侯吊死在宮裡。她心裡急,也怕,但不敢表示出來。夫差真狠,不動聲色就處置了蔡侯。夫差問她:王妃,你怎麼不喝酒啊?他說:你喝了酒,臉麵豔若桃花,才更好看。西施忍不住了,悄聲說:大王,他……要是在宮中自儘了,怎麼辦?夫差看她,好象在驚訝她怎麼提了這麼一個問題,他笑笑說:他不會自儘的,他很珍惜自己的生命。他要是想死,早就死了,會死得很安詳,很有氣派。一個國君的死,會很隆重的,他寧可不要那隆重,這會兒怎麼捨得死?他會活得好好的。
西施覺得夫差很殘酷,他不在乎蔡侯的性命,蔡侯一定是死了,他肯定死了。
西施回宮時,腳步很快,她有心事,要看一看蔡侯死冇死,她牽著小洗的手,膽戰心驚,看宮內,看梁,看天井,看院裡的樹,還好,蔡侯冇在她的眼中。她再進宮,看到了蔡侯,他躺在宮門後,偎在那裡,像是一個死人。
西施蹲下來,問:你怎麼啦?
蔡侯看她,流淚,抽抽泣泣地哭,說:我完了,王妃,我完了,我真的完了。你害了我,你害了我……他爬向西施,扯著西施的衣服不放。西施很緊張,怕他,向後退。但蔡侯不鬆手,呻吟,呃呃地打嗝兒,抓得緊緊的。西施輕聲說:你彆怪我,是大王要害你的。蔡侯眼一瞪:我怎麼不知道,你當我是傻子?西施蹲在他身旁,說:你知道,為什麼不說?蔡侯說:他是大王,想玩我,我敢不讓他玩?我敢說出來?他早早晚晚得滅了蔡國!蔡國早早晚晚得給他滅了,早滅晚滅,還不是他一句話?!
西施說:你知道就好。
蔡侯扯著她的手,撕心裂肝地說:可我完了,你害了我啊,你害了我!
小洗扯開了她的手,喝吼:你要乾什麼,你說!
蔡侯聲音尖刻,又有些喑啞:你害得我死不了,活不成,你要陪我,你陪我睡!你這個臭女人!小洗撇嘴:你想得美,你隻是喝醉了,王妃給那麼一個笑,就不知自己身子多重了,你以為王妃會陪你?你從今天起,隻是王妃的一個奴隸,比小洗還差的奴隸,你懂不懂?蔡侯哭泣:我是奴隸,可我原來不是,我要你陪我,你陪我啊。我可不擔那個虛名,我要做一個男人,我是蔡侯,我就是蔡國的國君!他撲上來,撲向西施。
西施回頭命令小洗:你去關好門,讓他進來。
小洗不明白王妃的命令是什麼意思,她去關門,回頭扯著蔡侯的手,扯他進入西施的寢宮。重帷深簾,大床鴛枕,的確是王家氣派。蔡侯似在夢中,一走三晃,說:好,你陪我,你陪我。
西施解開衣服,小洗扯住她的手,說:你瘋了,他是個瘋子,他隻是一個瘋子!西施很平靜,說:我欠他的。她脫衣服,有一種捨出去了的感覺,覺得這是生命的一個經過,隻是一瞬間,像是風拂柳,像是草驚風,隻是一瞬間的事兒,有什麼了不起?何況她就是認為,她欠蔡侯一點兒什麼,像是允諾孩子一件事,卻冇有做。她堅執要做。她脫衣服,人如玉,容顏美,婷婷玉立在蔡侯麵前。
蔡侯似乎忘了他已是一個閹人,還沉醉在他做蔡國國君的夢中,他看西施,狠狠地說:好,好,真好。他撲上來,搶奪西施。他似乎在與什麼人爭搶西施,這爭搶是激烈的,是殘酷的,他撲在西施身上,把她撲在床上,撕她的乳,撕她的胸,撕她的頭髮,撕她的肩。他乾吼著,扯著西施,想把西施扯碎!他十足是一頭野獸。小洗害怕了,大叫:王妃,王妃!西施叫:小洗,你彆過來!她咬緊牙,像與野獸搏鬥,她想搏鬥,渴望搏鬥,盼著與蔡侯廝殺,從廝殺中喘一口氣,找回她自己,找回她的呼吸,找回她甜蜜的夢,找回她的一切。流血是她的渴望,她頭一回找到了發泄的方法,頭在轟響中激動,在搏殺中快意,做獸的快樂迫急了心跳,使得身體儘早地成為了野獸,體驗到瞭解脫束縛的好處,快意且渴望。
這像是一場爭鬥,蔡侯很忘我,他投入了一切,像吼獅,隻咳咳地乾吼,撕扯西施,破壞西施是他唯一的目的。西施又驀地回到了上下花溪村,又躺在那潺潺流水中,想著那天空,想著那流水,心情平靜,極是寧靜。她寧願承受蔡侯的羞辱,那是她贖救自己的唯一機會。血流下來了,她從未流血,但流血使她亢奮,她不懼怕,不陌生,她看到的血太多了,心裡的血在汩汩流,這是最可怕的。小洗喊了一聲:來了,大王來了,大王來了!
很快地,獸性冇了,像是山裡的野獸正在捨生忘死地搏鬥,忽地停止了,它們聽到了獅王的吼聲,一時間馬上恢複了理智,不鬥了。蔡侯悄冇聲兒地去了牆角,偎在角落裡。他不再有一絲的憤怒了,平息了,隻是一個行屍走肉般的奴才。西施也馬上躺在床上,裝睡。夫差大聲叫:王妃,王妃,我給你看一件物什,我給你看。他進來了,扯起了西施,給她看手中的一個小匣子。忽地看到了蔡侯,大聲喝斥:出去,你再看見我進來,就給我滾出去!蔡侯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夫差伏在床上,扯住西施,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有什麼好笑的?夫差說:讓你看,讓你看,看了你可彆笑,笑可不好,笑岔了氣兒。他打開了那匣子,匣子裡有一點點兒物什。那是什麼,隻有西施尖尖的小手指的頭一節那麼一小點兒的一塊肉。是什麼?夫差大笑:是蔡侯的那玩藝兒啊,是他的,是他的啊。他根本就冇什麼本事,就是喝醉了,他也什麼都乾不了!
夫差大笑,大笑聲轟響在西施的全身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