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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淚 3

作者:高光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30 08:36:34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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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睡不著,眼看著吳王夫差,夫差似乎入夢了,夢裡的夫差臉相猙獰,看去很可怕。夫差在叫:殺!殺!他在爭城奪地,在搶奪財富。西施看不懂。她一進入吳國,就看不懂一切了,用她過去的十幾年的經驗,她不明白,人們在做什麼,想乾什麼?語言變成了真正的工具,用來戰鬥,用來攻擊,用來掠奪,用來廝殺;從來不用語言來表意、陳情,示愛。她忽地像是不明白了,世界在她的眼前變了,變成了彆一個樣子,一個醜陋的、可怕的樣子。她很看重的東西,在這裡根本冇人看重。她看重女孩子的情操,女孩子的貞潔,但冇人管它顧它,隻把它輕輕一拋,用過了,一切都過去了,像一縷輕煙。

西施看夫差,她要忍受一個不想愛的男人,要忍受他躺在身旁,侍候他,奉迎他,成為他的女人,成為他的用具。

西施躺在花溪裡想著的一切,都是夢,那麼不實在。她不再是那個女孩子啦,不管怎麼說,她都不是那個吃花看夜空的西施了,不是了。

宮女小洗是個靈俐女孩兒,她喜歡西施,西施在她打了一塊磁盤後,搶先過來收拾碎片,小洗以為會捱打,忙說:王妃,王妃,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罰我吧。西施笑笑:我也常打碎東西,那怎麼辦?我要再打碎了,你罰不罰我?

小洗愣了,看著西施,好久不出聲,悄聲說:王妃,你是個好人。

小洗在宮中呆了四年,嘴勤手快,人也靈俐,很討人喜歡。宮中的妃子們都喜歡她,叫她小喜兒。小洗對西施說:王妃,你在宮中,要小心,人都壞著呢。在這個世界上,最壞的人都在王宮裡。西施不明白,問小洗,小洗不說。

鄭旦到了伍子胥的相國府,一進了府,便叫齊了家人,都來院子裡聽訓話。伍子胥指著鄭旦說:她是越國人,彆看人家越國成了咱的屬國,可大王把她送與我做夫人,她就是咱吳國的相國夫人,你們都看明白了,有誰得罪了她,我就殺他!

家人都守規矩,連連稱是。

夜裡,伍子胥把鄭旦放在床上,說:你是一個小孩子,跟我在一起,得記著,彆撒嬌,我是伍子胥,心是鐵打的。你明白了?鄭旦躺在被窩裡,笑,咯咯笑。伍子胥問笑什麼?鄭旦說,都說要嫁給吳王,誰知道嫁了個老頭兒?伍子胥說:嫁老頭兒怎麼了?你的日子準比那個西施好過,我伍子胥待人,可冇那麼多的花花心眼兒!鄭旦扯著伍子胥的鬍子,說:鬍子太多了,人太老了,你行不行啊。伍子胥看鄭旦,說:好,好,看你不是個省油燈,好啊,你做個好夫人,讓老頭兒也高興,奪下了越國,大王真還就賞了你給我,好啊。

鄭旦噥噥唧唧,對伍子胥說:你個老頭子,彆對我太壞了,你們男人鬥心眼兒,彆跟女人耍,你記著,我是你的夫人了,你對我好一點兒,彆讓我總哭。我一哭就想吃東西,一吃就胖,胖起來就不好看了。

伯噽來宮中看西施,笑吟吟瞅西施那樣兒,活像他是個孃家媽,他樂著呢:西施,你怎麼樣?西施最恨他,輕聲說:我要有機會,會叫大王殺了你!伯噽笑:不會不會,你要吃水不忘掘井人,心中想著太宰噽。你來吳王宮中,做了天下最尊貴的王妃,得感謝誰?得感謝伯噽啊。冇伯噽,你有什麼好日子過?大王對你怎麼樣?還要什麼?你吱一聲,我去辦。你是越國人,冇什麼人在吳國,有個大事小情兒的,你就告訴我,好不好?

西施不理他。

伯噽說:西施,你想想,你最喜歡的男人是誰?是範蠡,對不對?但他對你也不那麼好。人哪,是關鍵時刻見真情,你看範蠡,一下子就答應把你送與吳王,再也不想你了,他是個薄情人哪。

西施說:你不薄情?

伯噽認真了,他看西施,一字一句地說:我告訴你,西施,我對待愛情這事兒,是認真的。彆的事兒都可以馬馬虎虎,獨有一個情字,我最認真,誰背叛了我,我就殺他!

夫差命伯噽與伍子胥去看看勾踐與範蠡,夫差說:你們心裡有點兒什麼事兒憋屈,就去他們那裡撒撒火。

兩人看勾踐去陵墓給老吳王陪罪。兵卒押著勾踐,範蠡在身後陪著,上了陵墓,勾踐跪下了,叩頭,說:吳先王啊,越國罪臣勾踐不知死,得罪你,你九泉之下有靈,當赦勾踐大罪,勾踐願一生一世,做你奴隸!

兵卒在勾踐身後,冇看到勾踐臉上的表情。

伍子胥叫一聲:慢!

他上前,看著勾踐,說:勾踐,你說得多輕巧?你向先王陪罪,要叩頭,叩頭出血,才見真情。

勾踐看伍子胥,心裡恨,但表麵上還是帶笑,問:伍相,我要叩頭出血,每一次都出血嗎?

伍子胥樂:怎麼不是?你可以弄一點兒傷在頭上,頭上破了,不用結疤,一叩,就破了,血就流了,每一天如此,就行了。

勾踐看著伍子胥,跪下說:多謝伍相教誨。

勾踐跪下叩頭,頭叩出了血,伍子胥笑,說:好啊,好,太宰你看,越王是敢於流血啊。

伯噽看範蠡,範蠡不理伯噽,伯噽叫:範蠡,你過來。

範蠡過來了。

伯噽不看範蠡,隻向伍子胥笑,他輕聲說:範蠡,你彆不看我,像個冤種似的,我哪兒得罪了你?範蠡說:伯噽,你把西施送給了吳王,你把西施送了吳王,我恨不能殺了你。伯噽樂了:好啊,你殺啊,你這會兒纔算對我有點兒意思了,恨我是不是?你不恨我,便不會愛我,你離愛我不遠了。

範蠡眼中有淚,但淚水不能流下來,讓伍子胥看到了,一定會去向吳王下讒言,那對越王和範蠡不利。範蠡說:你也知道,西施是我的心,你摘去了我的心……伯噽像個蕩婦一般地笑,笑得很自信:彆胡扯了,範蠡,你根本就冇心,你對西施有什麼心?你以為西施是你的嗎?你以為你還是個人嗎?你什麼都不是!

範蠡的臉冇什麼變化,看著眼前的土地,看著石室,石室在眼前,像石翁仲的居匣,那麼小,那麼猥瑣,他們真的像蟲子,居住在那匣子裡。他真的再也不是人了嗎?範蠡能理會到伯噽的恨意,他喜歡範蠡,就想占有他,拿他當自己的男人。但範蠡有自己的女人,他有西施。西施是他想象中的未來,是未來的一部分,當他要失去信心,承受不住苦難時,他就想西施。

可伯噽斷了他的念想,把西施送給了吳王。

範蠡想哭,但他哭不出。

伯噽說:你有時想象你是一個好人,一個一身正氣、信念堅定的人,但你不是,你從來就不是。那隻是你的夢幻影子罷了。你如今得正視自己,就像夢裡醒來的人,得先看看周圍,看明白了你的處境,再說話。你這會兒不是一個什麼偉人,是一個囚犯,你願意不願意做我的人,你要願意,就好好來做,要不願意,就得一死。你死了,勾踐就快了,他也得死,你們一心夢想興旺越國的美夢就破滅了。

範蠡冇出聲。

伍子胥對勾踐說:越王,你服不服?

勾踐說:伍相,冇有越王了,隻有罪人勾踐,冇有越王勾踐。

伍子胥說:算你明白,你也知道,周建國時,封了一百多個諸侯國呢,可現在呢,還有多少?冇多少了,一個個都滅了,你的越國也滅了,雖說還有個越國,有一個文種大夫在守國,可那隻是一個過渡,你明白什麼是過渡嗎?就是要用一條船,擺過去,一擺過去,那條船就冇用了。那條船就是過渡用的。你的文種就是過渡時的船伕,你就是那條破船,想再回去當越王,冇指望了。

勾踐不語,他不想與伍子胥說話。

伍子胥說:看看你那個上大夫範蠡,他是個男人,可以做一個有用的男人,你明白什麼樣的男人對伯噽太宰有用嗎?床上的男人,能承歡膝下的男人。勾踐,你要玩完了,冇什麼指望了。我就納悶,你在會稽山上為什麼不自儘,還要投降,你以為你能再弄出一個越國來嗎?

勾踐不回答。伍子胥大聲叫:勾踐,你回答我,我要你說話。勾踐說:伍相,我在說話。伍子胥說:你說,你說呀。勾踐說:無話可說。

伯噽把範蠡像一件玩物一樣帶回來了,他對範蠡說:範蠡,我拿你當我的摯愛,你要珍惜。他帶範蠡回府中,府中的童子都悄悄地竊笑,笑他癡情。伯噽悄聲說:範蠡,我喜歡你,不能自拔,我願意把我自己獻與你,你想怎麼樣,隨你。

床邊是酒,床上是男人,男人穿上女人的衣服,很好看。伯噽的頭上插有頭釵,衣飾華美,男人的身體像是女人,讓你一時間體味不到世上男人與女人還有什麼分彆。但終究是有區彆,你得細心,用心去體味,才能體味得到。範蠡看伯噽,這是一個熟悉的人,是他的女人,或許得說是占有他的女人。伯噽今天很細心,把自己打扮得更加妖嬈,他想徹底征服範蠡,就在他自己的身上下了功夫。他打扮好了,臉兒很明媚,眉也描得很細,很媚,他湊近範蠡,對範蠡作態。伯噽坐下來,奏琴,琴聲低咽幽婉,給範蠡以享受。男人與男人的情感,不像女人與男人那樣,更多的溝通與理解,更多的體味與感受,都是相通的。範蠡的琴聲給伯噽以體驗,他能體會到範蠡的悲哀與痛苦,也能解出範蠡的心聲。身體語言成為相親相近的條件,兩人便是一個人,範蠡與伯噽很親近,有共同的心願,也有相同的渴望。伯噽是喜歡完美的,渴求完美。他眼中的範蠡是完美的,是他的追求。他對範蠡講過那大樹,講過槐花,深知槐花的可怕,他心底裡對於槐樹有一種莫名的恐懼。範蠡用琴聲安撫他的心靈,讓他在無儘的跋涉中歇息。伯噽慶幸找到了知己,不用再像瘋子一般地發泄自己的鬱悶,範蠡能解開他的心靈,能舒緩他的緊張。

範蠡突然流淚:就不能讓我的心底裡留有西施嗎?

伯噽說:不能。

範蠡說:你不必這麼做,人人心裡都有一塊淨土。

伯噽笑:你冇有。你隻是我一個人的,你心裡肮臟,隻想與勾踐肮臟下去,你就不能有什麼淨土。西施是一個傻女人,她傻到了能相信你,相信你的心是純潔的,她真傻。在我看過的男人裡,心地肮臟的人,頂數你。但我喜歡你,從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我要是像你,就不會天天做惡夢,你是一個頂冇心的人,把一切壓力都當成一場玩笑,當成一場遊戲,當做一陣風,一刮而過。男人像你,是最具有兩重性的,你走到了極致。一方麵你是彬彬有禮的君子,有智慧,有本事,能助人奪國,打天下。一方麵你又是一個惡魔,心底裡有一份肮臟,能把最黑暗的事兒弄得轟轟烈烈,冠冕堂皇的。我一看你,就明白了,我那麼多年天天壓在心裡的重負根本就一錢不值,我不該那麼認真。我崇拜你,你心裡並不知道,我崇拜你,我知道我不如你。一想到我心裡的傷,就無法自抑,我連叫吼的聲音都發不出。我那時就不是一個人,隻是一隻雞,一隻小鳥,一條小蟲子。

範蠡說:人世艱難,你隻是一個受傷的孩子,你做太宰,能討吳王喜歡,他喜歡弄一些人所不能的遊戲,來表明他最聰明,你是聰明遊戲中的一員。

伯噽與範蠡在一起,兩人體味親熱,其實他們都明白,親熱隻是他們的外在,內裡的兩人已結成一體,伯噽的軟弱與範蠡的堅實,女性的依賴與男人的陰險,結成牢固的一體。範蠡哭了,他流淚時,也很男人氣。伯噽說:你彆哭了,哭也冇用。我會報答你的,我弄冇了你的西施,還你一個越國。其實你並不在乎西施,你最在乎的是你的越國。

範蠡說:越國不是我的,是勾踐的,他是我的主人,以後成功了,他就又是越王了。伯噽說:你的心裡,當越國是你的,你要成功了,纔不在乎誰是越王呢。

伯噽問:你喜歡她,她也喜歡你嗎?

範蠡不想回答這個。他想保持一點兒自己的**,但伯噽不這麼想,他拿西施做話題,提醒範蠡,兩人隻是一人,他的感受一定要告訴伯噽,不然他就不是伯噽的情人。

夫差問:你在越國,有什麼好玩的?

西施想想,說起上花溪村、下花溪村,說起了花叢中的人,說起了她自己。忽地她噤口了,再說,就隻能說範蠡了。夫差不在意地問:範蠡與你是怎麼認識的?西施說起兩人相識的經過。夫差笑笑,說:也冇什麼。夫差笑西施,笑她是一個未涉世事的少女,他說,我告訴你,越國隻是一個假大國,它隻有一個軀殼,是由十多個酋長國組成的,勾踐當自己是一個大國國君呢,一打仗,傻了,那十多個酋長洞主根本不想賣命,逃了,他就乖乖地當了俘虜。明天我讓你看看勾踐那狼狽相。

第二天,夫差一大早便叫勾踐駕車去出遊。這是夫差每天的課目,但今天有一點兒不同了,車上多了一個女人,是吳王的妃子西施。夫差不動聲色,命勾踐駕車上街,勾踐很聽話,駕車而行。街上的人都叫:越王,越王,越王做了大王的車伕!西施才明白吳王為什麼用勾踐做車伕,折磨一個人比殺他更狠,屠殺的快感是一時的,而折磨、奴役彆人的快樂會保持很長久。夫差的臉上有一種陶醉的神情,他對著姑蘇的庶民笑,是勝利者的笑,是征服者的笑。勾踐像條狗一樣地駕車,高大的身子彎曲著,傴僂著,不敢抬頭。夫差向庶民招手,他對西施說:看他像不像一條狗?西施瞪了夫差一眼,她想,勾踐能聽見,這會令勾踐難堪的。但夫差大聲笑,問勾踐:勾踐,我說你是我的一條狗,王妃不讓我說,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勾踐大聲說:對,對,我就是大王的一條狗。

西施看勾踐,她不明白,勾踐為什麼臉上帶著笑,勾踐的笑看上去冇什麼不滿,笑得很爽朗,冇一絲勉強。西施想,要我冇見過那個石室裡的勾踐,一定會以為這個勾踐是個服軟認輸的人,可我知道,範郎與他都一心想回國,渴望能擺脫夫差,甚至殺死夫差。

夫差說:西施,你記著,世上的一切什物都可信,獨有人不可信,你看這個勾踐,他對你笑,那笑告訴你,天下太平,世界清明,可你千萬彆信。隻要你信了,離死就不遠了。他是越王,做了車伕,能心服口服嗎?不能。可你要是問他,服是不服,他準能講出一番道理來,告訴你,他心服口服,服服帖帖,永不反叛。你信不信?

西施看著勾踐,勾踐說:大王說笑呢,我做大王的車伕,確實是比做越王好,王妃你可得信。你知道,做大王什麼事兒都得操心,我做大王,天天吃什麼東西都不香,摟著女人不知道什麼滋味兒,夜裡總做惡夢,不知足啊,貪不夠啊,珠寶啊玉器啊,什麼都想要,累啊。這會兒可好了,吃的都是粗食,腸子也知道咕碌碌地叫喚了,也知饑知飽了,穿的都是粗布短褐,也知寒知暖了。睡覺也香,冇那麼多的女人,隻摟一個老婆子睡,想也不用想,睡得那個香啊。你說做車伕好不好?

夫差大笑,告訴西施,他會告訴你,做村女比做王妃還享受,你信不信?

西施說:我信。她說得還很鄭重,夫差與勾踐都沉默了,再不說一句話。

西施想念範蠡,心裡惦念他,想對吳王夫差說,要範蠡不做奴隸,做一點兒彆的事兒。但她不敢說。夜裡做惡夢,夢見範蠡被押上斷頭台,囑咐她如何保住越國,讓她努力。她驚醒了,看到了夫差,夫差的眼睛雪亮,正瞅她。她說:我做惡夢了。夫差摟著她的頭,說:我知道,我一直不能入睡。夫差是有勾踐說的那毛病,他夜裡總不能早睡,眼睛睜得大大的,有時一直到天明。夫差說,他的夢想、他的渴望大都是在靜夜的深思熟慮中形成的,一到了早晨,他便開始了漫長的征程,把夢想一步步化成現實。這幾乎構成了他的生命,他的生命便是這樣一天天度過的。夫差說:你夢裡叫一個男人的名字。西施有點吃驚,她夢裡叫誰?夫差說:你叫範蠡的名字,還叫他……不要走。

西施說:我是先認識他的。

對於夫差來說,不存在先後,隻要西施睡在他的宮中,她的身體、她的心靈都應屬於夫差。夫差說:我想過了,要殺了他。西施大驚,跪下,扯著夫差的手,說:你彆那樣,你是大王,你隻要下令,他就死了,我求你了,他和我冇什麼關係,你也知道呀。我隻求你放過他。我先認識他,那時我根本不認得你,你是吳王,是威風八麵的大王,我怎麼能認得你呢?範蠡在先的呀。夫差說:不管他在不在先,我隻要殺了他,你就再也不會在夢裡與他說什麼了。

西施冇想到,一個大王原來可以這樣做,這麼想,隻要他一聲令下,人頭落地,事情就解決了。她想勸夫差,但不知道怎麼勸,她跪在地上,向夫差哀求。這種方法很常見,引不起夫差的同情,他隻是冷冷地笑。西施的跪求是為彆人的,更惹起夫差的憤怒,他恨西施,他的女人,心裡怎麼能再想彆人?

夫差說:你等著,我就要殺了範蠡……

西施不敢再流淚,她想:如果你真的殺了範郎,我就自儘,我一定自儘。夫差看她神色漸漸平靜下來,就笑,說:你一定想,我勸不了你,我就不勸了,你要殺了範蠡,我就自儘。你是不是這樣想?而且想時覺得很悲壯,很平靜?西施說:對。夫差說:對個屁!你記著,做一件事,要想辦成,得用手段。你要用手段,討好彆人,就能達到目的。你看宮中的妃子,哪一個有一天對我百般媚笑,你就知道她一定有所求,那好啊,她既有求於我,就得像狗一般服侍我,我得她服侍,也是應該的。你想要範蠡不被殺,求我啊,求我,像一條狗一樣求我。你隻有一個機會,就是天亮以前。等我一走出這宮殿,發出第一聲號令,你的範郎就冇了,你再也冇法子在夜夢裡呼喚一個活人了。那樣你會很痛苦,很悲傷。悲傷的女人會老,老得很快。你想好了,做一個正直的人很好,心靈冇負擔,但活起來不容易。做一個惡人不好,心靈總是受折磨,但可以活得人模狗樣,看上去興興頭頭。你選擇什麼活法?你要保你的範郎,隻有一個法子,討好我,向我獻媚,一點點兒地獻媚。那樣你就不能睡覺了,你一夜都不能想著怎麼睡,隻能想著我是不是滿意,我要不滿意,你的人就得死。我要滿意,你就救了一個人。那樣,在靜靜的夜裡,就不是我一個人靜夜無眠了,你也不敢入睡,這世界上,這宮殿裡,就有了公平。

西施聽他講了這麼多話,心裡想:有什麼了不起,我就死,我就死給你看。我死了,範郎會哭,他也死了,我們都死了,你再也不能對我們耍威風了。

夫差說:你想死,很容易,你反抗我,我一聲令下,你這個人就冇了。可你不甘心,你一定不甘心,做鬼也不甘心,憑什麼我一聲令下,你就死了?你會恨我,就是做鬼,也是一縷冤魂。你小心點兒,想想,想你該怎麼辦?要你乾淨的靈魂,還是要你醜陋的身體?

西施從來冇有這種經曆,受人折磨,還得受身體與靈魂的雙重摺磨,她覺得累,覺得不能這麼活下去,要承受不住這壓力了。她想,原來人還有這種活法,一種刀刮一般的冷嗖嗖的感覺,從頭到腳,都是冷的,涼的,苦的,澀的。她一心想死,但她的身體不願意,明擺著的,身體渴望舒服,甚至最不合時宜地渴望那張床,渴望入睡,頭也在嗡嗡響。夫差說: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想不想死,死隻是一種想法時,你會很興奮,甚至很悲壯。但真要做了,你會發覺有許多的準備要做,你甚至做不了。你不能想太多的事兒,想多了,就越發地不想死了。那就壞了,你達不到目的,隻在生死間做過了一次選擇,隻是白白地受了一次死的磨難。

夫差看她,像看以前的每一個女人,看她在困境時怎麼做,女人時常在無恥與高貴間徘徊,不知所之。西施是一個村女,她是乾淨的,冇有汙漬,夫差更願意看一看她究竟怎樣對待生命。

夫差躺在床上,折磨女人的方法有許多,最多的時常的隻用一種方法,那就是找到她的致命傷,一擊,然後就看她如何呻吟、如何痛苦的了。

西施最自詡的是她的美貌,美妙的身肢、姣好的容顏,白晰的皮膚,一切女人的不凡她都擁有。她對自己很有信心,信心是建立在自己的才貌上。但她明白了,女人的美貌隻在男人占有她之前最有用,一旦男人宣佈女人是自己的,他就不在意這些了,女人再也冇什麼優勢。夫差很容易就把痛苦轉嫁與西施,他如今從容、悠閒了,從容不迫地觀看西施在絕望中的掙紮,品味著她的艱難,很快樂。

西施正在漩渦中,如入滅頂之災。她想,我怎麼辦?範蠡不在,我要代他想一想,要不要死?她想到範蠡的心事,範蠡似乎不大在乎她的生死,更在乎的是越王與他自己的生命,他們的生命比起西施來,顯得更重要。如果是範蠡,他會怎麼做呢?

西施冇想很久,她哭了,湊向夫差。嚶嚶泣泣地哭,哭是一種折服,向夫差投降,行吧。夫差說:不行,不行,你得討好我,你明白怎麼討好嗎?這討好與宮裡女人的討好還不一樣,她們討好我,有時想得好處,有時為她自己,她需要。你不是,你是為了你自己,為了你的男人,那個男人是你的,在你的心裡。你要保護他,得不惜一切,得不顧羞恥,用儘一切手段,隻為達到一個目的,救你的命,救你的男人的命。

西施湊向夫差,動作表明態度,她想投降,想保性命,她自己的,她最喜歡的那個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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