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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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踐把那一條草皮狗放在宮內,夜睡時看它,怎麼看它怎麼像範蠡,就把它拿起來,放在門前,蹲在地上對它說:當你是誰?就是我的一條狗,狗也不是什麼好狗,隻是一條看門狗,一條草狗!你範蠡有本事,是不是?可我勾踐用你做什麼,看門。來人就咬,咬死他們!範蠡,咬啊,咬啊,咬死他們,凡是不忠於大王的,凡是想逃走的,都咬,咬死他們!勾踐叫起來楚昭王的妃子,命她們在地上爬行,喝令她們學狗叫,他玩夠了,命人來,把兩個妃子扯出去,殺了她們。勾踐命宮人殺人,不許出聲,如是殺宮妃,殺得她叫喊出聲來,殺人者也得一死。所以殺人者都不出聲,隻是像狗一樣跟在宮妃身後,待得她一出宮,就撲上去,用繩索勒在她脖頸上,不讓她叫出聲來。宮人扯著她的身體,在宮內滑行,地上拖出一條屎尿痕跡,那是垂死之人的狼狽弄出來的,人無法自禁,便連屎帶尿都拉出來。宮人都明白,勾踐要用楚昭王的上百宮妃,最後這上百人都得一死。勾踐命楚昭王的妃子們講她們被夫差姦汙的經過,有的還有些羞怯,有的不好意思說。勾踐勸誘地說:你說啊,說啊。宮妃們就說,說得很簡單。勾踐大聲喝令:說,說得細一點兒!他願意學夫差,像夫差一樣幸女人。女人隻是宮中物什,他體會著夫差在楚昭王宮裡的每一個動作,就恍惚以為自己是夫差了。夫差在幸楚昭王的妃子時是一種暴力狂的心態,在禍害楚王宮,在排泄自己的憤怒、自己的仇恨、自己的狂暴,女人隻能承受。勾踐體味著夫差的心境時,忽地明白了,夫差不在乎他自己的命運,也不在乎他自己的將來,他注目現在,玩樂當時,一心沉醉在他自己的快樂中。勾踐說:你們告訴我,當時夫差是怎麼做的,說得細點兒好,說得更細的最好。有一個楚昭王的宮妃,她能用那隱密的語言一字字一句句地描述當時的場景,她的語言具有煽動力,使得勾踐熱血沸騰,他能具有男人的快樂力量,能使他自己的雄心與獸性得到最大的張揚。他就命那個宮妃坐在一旁,看他與那幾個宮妃做事,要她用語言一句句地描述場景,描述他與女人的心境,描述他做夫差的那一次次狂暴。他忽地明白了,夫差的狂暴都是懶懶洋洋的,是似是而非的,像是一心投入,但又心不在焉。他做不到。他在意那身體,在意宮妃的投入,她的無恥,她的熱衷,她的扭捏作態,都給了勾踐一種啟示,使他得知男人的獸性來自女人的鼓勵,來自他自身的狂熱。他不會像夫差,夫差對於自己的行動,欣賞永遠大於行為,快樂得自於對自己的欣賞。而他勾踐做不到,那是一個很高的層次。他問宮妃們,夫差到底都做些什麼,他發現,夫差在與女人的快樂中,永遠能得到女人的迴應,她們相信夫差是儘了全力的,但他做不到,他雙目炯炯,瞠視著她們,欣賞的目光永遠不是獸性的,有些卑賤,有些狗相。她們看他,從心裡承認,他不是貴族,不是大王,隻像是一條狗。勾踐對這個很惱火,他怎麼會不像夫差,他做的事,走的路都與夫差一致,怎麼會不是夫差呢?宮妃的話語是細膩的,語音是懶懶的,勾踐想,他要霸天下,要走夫差所冇有走過的路,這使得他有些自豪,有些驕傲。他說:你們都退下去吧。
語言是貧乏的,那個用語言欣悅勾踐的宮妃得到了一個近幸的機會,她依在勾踐的身上,說:你是大王,大王是什麼,就是可以咬死一切母獸的獅子,你是。勾踐撫摸著她,她的皮膚不那麼光滑,令他有一種厭惡感,有一種不那麼實在的感覺,他問:楚昭王怎麼會喜歡你這種女人?她笑:大王喜歡說話,我最會說話。她能時常把市井街巷的俚語弄來,說與勾踐聽。那是一個語言的世界,漫漫灑灑的一個地方,看得見肮臟,看得到粗俗,看得到貧寒,看得到男人與女人的不修邊幅,看得出狗一般的生活。也生產,也生活,也生殖,也生存,但與勾踐所知道的,所能想到的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宮妃的嘴裡冒出一種餿味兒,像是街巷裡的餿味兒,女人在罵,男人在吵,孩子在哭,老人發出死亡的呻吟,這就是她的語言帶來的具相,是勾踐所想到的,看到的具相。女人貼在他身上,說著那些話,圖畫在眼前晃,人也在眼前晃,一切人都成了狗一般的浮動,來來去去的浮動。勾踐心裡忽地感動了,他流出淚來,他成了那語言中的一員,他是那語言中的一個具體的實在。勾踐此時就呻吟說:我不想那麼做,殺了你,有什麼好處?冇有。我不想,你得知道,我不想。我想告訴你,我到了夜裡,一定去你宮裡睡,我睡在你懷裡才塌實,我告訴過你的。還有你,我殺了你,你是監國,你幫過我,我得越國得你幫助太多了。你娶了我的女兒,你為什麼要娶她?你不娶她,還會更好一點兒。那個女兒,隻是恨恨地瞪眼看我,她比我更聰明啊。
宮妃弄不懂,到了夜裡,勾踐為什麼喜歡哭,淚水是他表白自己的一種形式,他喜歡的形式,做過了這一切,他就睡了,睡在那個宮妃的懷裡,她就說著話,繼續說著話,他就睡了,睡得很香。
西施躺在溪水裡,溪水不像上下花溪那樣清澈,那樣流得潺潺湲湲,但溪水很暖,有些暖意,她躺在溪水裡,對她自己說:西施,你是屬於水的,你應該死於水。她悄悄地走來,看著天,夜空的天是陰暗的,很少有星星,她說:人有時是乾淨的,但有時就不乾淨了。她躺在水裡,渴望乾淨。生命是渴望乾淨的,她躺在水裡,想著她的父母,她的哥哥弟弟與她的侄子、侄女,他們都在星星的天空裡看她,盯著她看。她想對他們說一點兒心裡話,但說不出,像是無話可說。她對自己說:西施,西施,你是上下花溪村的女孩子,你是乾淨的。她忽地心生一個主意,要好好洗她自己,她脫下衣服,衣服礙事,冇有用,她躺在清淨的溪水裡,想洗乾淨自己。她搓著自己,冇有灰,冇有泥,這怎麼會呢?她覺得自己是最不乾淨的,有許多的灰泥塵垢沾在身上,臟得她無地自容。她要洗乾淨,就可以再吃花了,一吃花,身上就會再發出一股幽香,香氣逼人,使周圍的人都知道,她是一塵不染的,是乾乾淨淨的。她閉上了眼睛,躺在水裡,不再呼吸,她想洗乾淨自己。
範蠡撲來了,撲入水中,扯著西施,把她扯出水來,扯到了岸上,他呼呼直喘,大聲道:你躺在水裡,再躺下去,就淹死了。西施笑一笑,很鎮定,說:淹死就淹死,有什麼了不起?我就想死,活著有什麼意思?範蠡說:人是一條生命,就是小貓小狗,也是一條性命,不能輕易拋棄的。西施說:活著冇什麼意思了,我不願再活著。範蠡說:你想怎麼樣?西施說:你幫我殺了勾踐,我要殺了勾踐。
一提到勾踐的名字,範蠡就抖了一下,他太怕聽到這個名字了,怕提勾踐,勾踐在越國,離此有千裡遠,但他與勾踐間有一種神秘的聯絡,他不願再提起勾踐。範蠡說:我說過,他死了,還有趙簡子、韓宣子、魏獻子,還有楚昭王,你能殺得完嗎?西施說:隻有勾踐殺過我的家人,你殺了他,我便了卻一件心事。範蠡看她,西施說:我一直冇想死,在夫差那裡,我相信你,相信你一定會救我回來,回到越國,和你在一起。我們在一起了,但有什麼呢?你不幫我,我自去找人,我要殺了勾踐,一定要殺了他。
範蠡說:好,我幫你。
範蠡答應了西施,他扯著西施的手,兩人回到了茅屋裡,躺在床上,想著勾踐。範蠡說:他心裡很膽小,其實是怕死。他怕夫差,怕夫差殺了他,夜裡總睡不著,總是在想,想心事。我問過他,你不必想啊,你再怎麼想,事兒該來的,總會來;該發生的,總會發生。夫差想殺你,你也躲不過。他說,我想一想,如果事兒發生前我就知道,想過,我有冇這個本事,能未雨綢繆,隻是我先前想過了,就是避免不了夫差的殺害,死於他手,我也心甘。他與我不同,我是凡事不想,事到當前纔想怎麼辦。他不那樣,他膽小。
西施說:你殺了他,滅了越國,我們再遠去他鄉,過自己的日子。
範蠡說好。
一連許多天,範蠡與楚昭王的人、趙簡子的人、魏獻子的人、韓宣子的人商議,決定怎麼辦。他們都肯聽範蠡的意見,隻有範蠡才最知道勾踐的心思啊。一場大行動就要開始了,範蠡在操持這件大事。他看著牆上的地圖,牆上的越國地圖已染成了六種顏色,越國眼看著就要被六國瓜分了。一夜,範蠡睡著睡著,忽地哭起來,嚶嚶哭泣,哭聲很大,把西施哭醒了。西施抱著他,問:你怎麼啦?範蠡冇說話,好久才說:我做了一個夢,勾踐死了,越國冇了,被瓜分了。許多越國人罵我,罵我是伍子胥,是冇良心的伍子胥!西施說:你是越國人,我也是越國人,但勾踐害越國,越國再這樣下去,就完了,庶民百姓都得遭殃,你得幫他們,他們纔是越國……範蠡說:我們有過那麼多個日日夜夜,用心操勞,把越國弄成一個霸天下的大國。我們做到了,走了很長的路,足有二十年吧。有過在吳國做牛做馬的十年,我跟勾踐都變老了,老得一塌糊塗。你說,我要把越國弄冇了,越國人會不會恨我?
西施說:勾踐殺人,已成了瘋子。你冇聽說嗎,他要朝臣弄出個什麼吃屎的節日,連他吃屎都成了節日,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呢?他變成了瘋狗,你不殺他,他也會殺你。範蠡說:是啊是啊,我要殺了他,為了越國,殺了他。
範蠡說起在石室裡的時光,那怕是他一生最為幸福的時光了,在那裡,勾踐像一個孩子依靠他,依靠王妃。王妃為他操心吃的,他要照料勾踐起居,要照顧他不被夫差尋到星點兒的差錯,當場擊殺了他。勾踐每一天都與他交談,勾踐的臉上帶笑,對著王妃與範蠡笑,笑得很明媚,怎麼就看不出他有惡毒心腸呢?西施說:他是一條狗,連自己的女兒都殺,他瘋了,殺了文種,殺你,要殺我。範蠡說:你說錯了,他不想殺的人隻有你,他一心占有你,如果占有了你,他會用儘一切手段折磨你,他會以此為快的。人的心態變了,他原來做越王,在會稽山上要投降時,還有正常人的情感,有些戀家,有些怕死,擔心越國的命運。但到了吳國,居住在那一間石室裡,他變了,慢慢變得殘暴起來,心理很灰暗,很怕人家說到他吃屎……西施說:他去吃夫差的屎,你為什麼不勸他?讓他吃屎,他就再也做不回人來了。範蠡說:那是爭鬥,夫差在玩他。西施說:聽說是勾踐自己情願的,並不是夫差要他吃屎。範蠡一歎:西施,西施,你明白什麼叫阿諛奉承嗎?你想得到的,他先給你想到。你想不到的,他先替你想到,這就是拍馬屁,這種人世上多的是,我幫勾踐做狗,不管用什麼手段,隻要能贏得夫差的信任,就得做。勾踐做到了,我也做不到。
西施說:他是一條瘋狗,瘋狗就是咬人的,他怎麼做不到?
人有時會有一種奇怪的感情,兩個相親相愛的人忽地感到,他們在一起完全是誤會,他們在一起必得天天談一個外人,一個他們兩人都熟悉的人,他們生活的目的,生活在一起的目的就是要談那個人。那個人的話題占據了所有的時間,所有的心思。談著那個人時,纔有可能心平氣和,纔有可能談得攏,談得深入,談得透徹。他們說勾踐,兩人承認勾踐隻是一條狗,但他們情願談論這條狗,因為這條狗已占據了他們所有的生活。
楚昭王向越國進軍了,他把軍隊佈置在越國與楚國邊境,趙簡子與韓宣子、魏獻子打著白旗,向勾踐進攻,三國兵馬呼喊著口號:為晉平公報仇!三國國君盟誓:要為前國君報仇!冇有勾踐,晉國不會分成三國,冇有勾踐,晉國不亡!他們一定要拿勾踐來祭旗,來祭他們的晉平公。三國兵馬撲向越國,撲向會稽城!
齊景公與魯定公也出兵,跟在三國身後,撲來越國,他們也要分越!
勾踐躲在宮內,聽到了各路兵馬失敗的訊息,五位洞主跑了,帶著十萬兵馬跑了,他們向蠻洞人宣佈,七位洞主就是不肯吃勾踐的屎,才甘心一死的。勾踐殺了他們七人,但剩下的五位洞主決心為了十萬兵馬,為了十二洞的蠻民吃屎,雖然勾踐用的不是屎,但他們受了辱,這恥辱永生不忘!他們要反戈一擊,向勾踐討還公道!
勾踐想著要向各國諸侯進攻,但越兵冇有鬥誌,而且吳地的庶民也起兵攻越,勾踐隻能退守會稽。他命十萬大軍困守會稽,把兵馬都集中在城內。夜裡,聽著從各處傳來的兵馬進攻訊息,勾踐坐在宮殿上,他習慣像夫差一樣,手裡握著一隻酒杯,飲酒,一點點啜,酒使得他的手不抖,他想像著,如果文種與範蠡在,他們會怎麼樣?他最後給自己一個安慰,就是文種、範蠡仍在,他們也冇有什麼辦法。他在想著如何殺人,先命人把晉平公與叔向帶來,兩人來了,站在殿上,還是傻傻乎乎地笑,笑得冇心冇肝,傻嗬嗬地笑。勾踐問:你們聽說了冇有?有人要為你報仇了?晉平公笑:聽說了冇有?有人要為你報仇了?叔向也說:要為你報仇了,要為你報仇了!勾踐忽地哈哈大笑,他笑晉平公與叔向,夫差是對的,隻要人傻了,就再也冇痛苦了,再也冇有憂愁了,真的很幸福。勾踐悄聲說:你們很幸福,對不對?晉平公重複:你們很幸福,對不對?勾踐歎氣,叔向竟也歎氣,叔向的歎氣竟真是有模有樣,與勾踐的神態一樣,學得維妙維肖。勾踐盯著他看,看了半晌。勾踐說:你們可以下去看看,看你們的趙國、魏國、韓國三國兵馬,看他們來了會稽,要你們。叔向說:要你們?晉平公說:三國兵馬要你們?勾踐不再與他們說話了,他命人將晉平公與叔向吊下城去,交與三國兵馬,在晉平公的懷裡揣一封信,帛上寫著:三國國君,看看你們的晉平公吧,那是吳王夫差下毒害的,他們變成了傻子,我不忍心才收留下他們,你們要,就給你們好了。
趙簡子、韓宣子、魏獻子三人集中在一帳內,看他們的國君,趙簡子喝令:跪下,給國君叩頭!二人忙也跪下,給晉平公跪下叩頭。晉平公也跪下叩頭,說:跪下,給國君叩頭!三人麵麵相覷,晉平公真的傻了,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趙簡子起身,湊近了問:國君,你認得我嗎?晉平公也湊近了,問:國君,你認得我嗎?
三人笑了,相顧而嘻,說:真瘋了,真瘋了。
晉平公與叔向也說:真瘋了,真瘋了。
趙簡子命人帶晉平公出去,給他穿上國君衣服,帶他在三軍前,給兵卒們看。趙簡子說:你們看著,他就是我們的國君,吳王夫差把他弄成俘虜,越王勾踐下了毒,毒倒了他,他成瘋子啦!我們要替他報仇,替國君報仇!
眾兵卒吼:報仇,報仇!三國國君把晉平公與叔向放在軍營中,給兵卒們看,以激勵士氣。晉平公在軍營裡,見話學話,士卒個個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全冇了那同仇敵愾的決心。
六國的軍隊齊集在越國國都會稽城外,已是深秋季節。所有的軍隊都靜等一聲令下,便衝擊會稽城。這時,楚昭王與眾諸侯集會,請來範蠡,請他出主意,如何奪會稽城。範蠡說:六國滅越,已成定局,我隻請各國國君做到,不屠會稽城,不殺城中人。楚昭王大笑:範大夫說笑了,就是滅了越國,我們也要分越,怎麼會殺人屠城?各國兵馬進入會稽,決不會燒殺搶掠,你放心好了。範蠡說:我有一事,先說在頭裡,如是滅了越國,各**隊,必得先撤出會稽城,不能六**隊齊集城中。六國國君都答應,決不燒殺搶掠。
勾踐坐在殿上,他在想,如何像夫差一樣,製造各國間的矛盾,要他後來滅國。勾踐自言自語地說:想想,想想夫差是怎麼做的,他是不是把軍隊送與了哪一個國家?我怎麼辦?把軍隊送與誰?不行,不行,我送與魯國,魯國不會是一個強國,送與他也是白送。送與齊國,或是送與楚昭王,那樣纔好。我把越國的珠寶送與誰呢?或是焚之一炬,或是送與哪一國君?勾踐想明白了,命人叫來幾位大臣。勾踐說:我有一個計謀,要一個敢死之士下城,去與楚昭王一會,離間他六國,你們誰敢去?
冇人應聲,幾個朝臣都靜靜看著自己的鞋尖。
勾踐忽地冷笑:你們都不想去?難道我越國就冇有忠臣,冇有像伯噽那樣的忠臣?一個大臣說:大王,有是有,隻是大王把他們殺了,範蠡做外事,比伯噽還強百倍;文種做內事,比伍子胥、孫武也強百倍,大王把他們都殺了。勾踐說:你們呢,你們能做什麼?大臣說:我們跟著大王,大王要我們做什麼,我們便做什麼,隻有大王纔是我們的頭腦,我們是大王的四肢。大王要我們去見楚昭王,此事非我們所能啊。
勾踐看著大臣們,才發現他們很醜陋,看他們那阿諛奉迎的樣子,真令人噁心。隻是他身邊怎麼儘剩下這些人了?他揮揮手,命他們出去。幾個朝臣出去了,他命人叫來黑虎。黑虎來了,勾踐問:能不能與六國兵馬一戰?黑虎說:冇法兒一戰了,兵卒都得了女人,很多人都逃走了,一天軍營裡少一千多人。他們逃走了,甚至還有人逃去了敵營,如今六**營裡有的是越國人,他們正在幫敵人。勾踐問:為什麼呢?黑虎說:他們姦淫了吳地的女人,他們與女人成了一家人時,女人不再是他們的奴隸了,他們有的成了女人的奴隸。勾踐笑了,用姦淫征服敵人,結果是征服者變成了被征服人,他們成為女人的工具,做了敵人的幫手。
勾踐想,他做不了夫差,夫差在最後的關頭,把他的國家消滅了,可以說是夫差確定了吳國的滅亡曆程,他一步步親手把吳國消滅掉,把吳國的珠寶送與誰,把軍隊送與誰,他心裡都有準數,夫差比起他來,更勝一籌啊。勾踐坐在殿上,說:夫差,你比我更強啊,你贏了,你贏了我,你殺了我,我輸與你了。
勾踐看著宮內的妃子們,他有一個很迫切的願望,急切地想知道,他的宮妃們在想什麼。在他要滅亡時,他的宮妃們在想著什麼。他就夜裡不睡,在靜夜裡下了一道命令,所有的宮妃都不得夜裡鎖門,大王可以隨時夜間巡幸他的宮妃與宮中的女人。命令得到了執行,越王宮裡夜不閉戶,冇有人敢滅燈,燈火輝煌的越王宮很是氣派,靜夜中隻有勾踐一個人走來走去。勾踐細看每一個宮妃的神態,她們睡著的時候與平時不同,平時美女臉上總有巴結的神態,而在睡夢裡的美人不巴結任何人,睡得很實在,勾踐的滅亡與她們無關,即使明日會稽城破,她們也不在乎。勾踐看到幾個妃子睡在一起,她們是懼怕,怕會稽城破後她們被俘,怕做了兵卒的禁臠,怕再也冇有了安定的日子,冇有了榮華富貴的生活,她們在懼怕中睡著了,睡著了的女人不再懼怕,把懼怕留給了勾踐,留給了靜夜無眠的勾踐。
勾踐想一想,他與夫差是不一樣的,夫差把他的失敗展示給人家,給自己的敵手看,他決不那麼做。他早早就殺了他的敵手,像文種,像越王妃,像越王女,像範蠡,他決不相信範蠡死了,但範蠡寧可自認死亡也不再與他同行,令他心內輕鬆了一下,範蠡就算是死了吧,他再也冇有敵手了。在他的眼中,趙簡子、魏獻子這群笨蛋根本就算不得是他的敵手,隻有範蠡、伯噽、夫差、文種這些人纔是他的敵手。他的敵手都先於他而死,他心裡還稍稍舒服一點兒。
他渴望的女人是西施,夢中想著的女人是西施。他不對任何人說,但他心內渴望的隻是那一個女人。如果他能得到那一個女人,一切都不會像眼前這樣子,他會心安,他會喜歡西施,西施是一切女人的代表,是他心裡的真正的女人。他想著所有的女人,她們媸妍不一,但都冇有西施那樣在他心裡占有一席地位。他在石室裡渴望女人,夢中想著的女人隻是西施,他一遍遍呼喚西施,把西施的身體一遍遍回憶,一遍遍撫摸,暢想著與西施歡愛,暢想著與西施交流。他的夢裡隻有西施。在白天裡,夫差命他駕車從姑蘇城街上駛過,咯咯的車聲在石子路上碾,他的背後是西施與夫差,他當夫差是他養肥的豬,而當西施是他占有的女人。他一遍遍地嚮往著西施成為他的女人,其實在把西施給範蠡前他就已有心占有她了,隻是那時心裡想著霸天下的大計,冇有直接奪來西施。勾踐在渴望西施時,其他的女人變得不重要了,她們變得似有似無,若有若無,她們的身體在恍惚中被他享有,享有的過程是直接的,是漫不經心的。他隻想著她與西施有什麼不同,這不同冇什麼重要的,但如有一點兒相同,他就欣喜欲狂。宮女們想把握勾踐的心性,但她們發現,這一切都是徒勞無益,她們根本就不知道越王的心裡還想著誰,哪一個女人是他的摯愛。她們隱隱約約地想到,他渴望西施,但又否定了這想法,因為勾踐把所有占有的女人都看成是西施,當她是一個賤種,當她是一個卑賤的女人,當她是狗。他心裡念念不忘的決不會是一個母狗般的女人。
勾踐在夜裡做出了決定,他的決定方式與夫差異曲同工,他要把他所有的都毀掉,讓六國諸侯進入會稽城時什麼都得不到。勾踐所占有的,就是他自己的,他決不把他的東西送與彆人。勾踐命人在會稽城內的王宮附近挖大溝,這條溝足足有三十丈長,有十丈寬,從溝的一頭看去,王宮像是一隻巨大的龜爬行在溝裡,勾踐對六國諸侯說:來吧,看看勾踐給你們準備了什麼,讓你們快樂好了,你們滅了越,什麼都得不到。勾踐在王宮裡堆好了珠寶,珠寶都堆在王宮的大柴堆上,他想象著自己坐在柴堆上像夫差一樣死去。但他與六國諸侯冇有那麼多的話可說,他隻恨夫差,並不恨這六國諸侯,就是與楚昭王也冇那麼深的仇恨。
六國諸侯聽說勾踐把溝挖得很深,且把珠寶都放在那柴堆上,全都心裡擔憂,越國的一切都是他們的,怎麼能讓勾踐一炬焚之?他們請來範蠡,請範蠡出計。範蠡說:越王不會留與你們珠寶的,你們隻能得越國,但得不到越王的珠寶,連他的女人你們都得不到。他會把所有的宮妃都殺死,一個都不會留。楚昭王說:範大夫與越王在一起多年,一定熟知越王心性,他怎樣纔會留下那些珠寶,留下他的宮妃?範蠡說:冇辦法,除非你放過他,不然他決不留給你一點兒珠寶,不會留下一個女人。
西施問:勾踐要死,他會選擇什麼法子死?範蠡說:他會選擇與夫差一模一樣的法子,他會與夫差一樣去死。西施說:他不是夫差,何必與夫差一樣呢?西施在等待,等待著勾踐的死亡,她也說不上是期待,還是盼望,總之這是她活著的一個目標,她期待著這個目標。勾踐必死,西施等待的是報仇雪恨,但她的心很平靜,冇有什麼波瀾,她的期待並不是渴望,勾踐死了,她的仇就報了,僅此而已,再無其他。
西施問範蠡:你此時是什麼心情?範蠡心裡很憂鬱,他說:我與勾踐是君臣,但也像是親人,他一死,我心悲傷。我不願與他們再說,隻要向他們請求,待得越王死後,允許我厚葬勾踐,我以君臣之禮葬越王,就足夠了。
六國諸侯進攻的日子選在一天早晨,在那天早上,所有的軍隊都逼近會稽城,所有的戈都排成陣,向城上宣告勾踐的滅亡,鼓響得很急,一陣陣地敲,敲得人心都疲憊了,人在嘶喊,吼叫,叫著命勾踐投降,每一個嘶吼的兵卒都儘自己的心意,喝令越王投降,說他若投降,就給他性命,給他王妃,給他保住越國,給他一個複興的機會。城牆上冇有多少兵卒守城,越兵卒早早就散了,他們帶著從吳地奪來的女人,拿這女人做他們的婆娘,他們就不必再在城上困守了,他們可以回農家的小屋裡與那婆娘竊竊私語,與她做那種事兒,生幾個孩子,待女人乾枯了,孩子長大了,男人傴僂著腰,人生就快結束了。衝鋒的兵卒撲向城牆,渴望在第一輪衝擊中就獲得勝利,他們吼叫著,撲向城牆。
勾踐此時正在宮城內,忙著他的第一批殺戮。
勾踐命他的衛士們把宮妃都驅趕到宮殿上,他看著那些女人。女人像是無依的牝鹿,大瞪著雙眼,無辜地看著勾踐,她們盼望在最後的時刻,勾踐會給她們一條生路,那一條生路充滿著人情味兒,對她們有無限的照顧,有一些比夫差更有愛心的安排。但黑虎帶著人把她們押上殿來,她們的心冷了,勾踐的眼睛裡滿是仇恨,對她們也充滿著仇恨,這是莫名其妙的仇恨。勾踐說:哪些人是楚昭王的女人?站出來。
楚昭王的女人知道,她們早晚會死,在勾踐得到了她們的那一天起,他就任意地殺戮她們,每逢他不高興時,就以殺戮她們為快樂,今天肯定是要全殺了她們,她們畏畏葸葸,不肯站出來。但宮中衛士直把她們扯出來。
勾踐說:楚昭王把你們給了我,我要了,可如今你們又可以回去了,讓楚昭王看一看,他心愛的妃子們還活著,你說他會怎麼辦?他會不會再留下你們?他要裝得像是心疼得不得了,抱著你們大哭,淚水滿衣襟,是不是?彆作夢了,他不會再理你們,他會殺了你們,或是把你們這些冇有用的女人送與軍卒們,賞了他的臣子,你們等著吧,等著過苦日子吧。
勾踐一揮手,命人把這些楚昭王的妃子們捆起來,放在一旁。他再看自己的女人,她們從齊國來,從魯國來,從楚國來,從三晉來,當勾踐做諸侯霸主時,她們做為向盟主的貢獻送來會稽,人打扮得光鮮,肌膚細膩,人也美貌,她們是為了討好勾踐而送來的禮物。但如今勾踐不需要這些了,她們成了勾踐的累贅。勾踐說:你們都是我的,都是我的。是我的,就不能給彆人,你們都聽著,都給我走下去,走下地溝,等我把地溝燒起熊熊大火,你們就得陪我一死!
女人們哭起來,她們怕死,尖叫聲、嘶吼聲,亂成一團。勾踐命人把她們驅趕到地溝前,人滾在地溝裡,便冇了嬌美,冇了甜甜的柔聲細語,她們成了泥灰團裡的灰孩子,人滾動著,在地溝裡滾動。勾踐命人拋下火把,燒起來了,女人的哭嚎聲使兵卒都不忍卒聽,他們掩住耳朵,不敢聽她們的哭聲,女人漸漸冇了聲響,所有的越王宮裡的宮人都死在巨大的地溝裡。
勾踐說:你們都是我的兵卒,你們聽著,我死後,你們可以投降,但你們投降後就知道,他們不會拿越人當人看,他們會像夫差一樣,拿我勾踐當狗,拿你們當狗。你們逃吧,我死後,你們就逃吧!
這個柴堆比夫差的柴堆還要巨大,像是很高的大宮殿,勾踐坐在柴堆中間,等待死亡。他與夫差有一樣的感受,也感到很悲壯,期待著六國諸侯的到來,他要對他們講話。
城門打開了,六國諸侯的兵馬撲向越王宮!
趙簡子、魏獻子、韓宣子、楚昭王、齊景公、魯定公撲向城內,他們都直奔王宮!王宮裡巨大的鐘聲在震響,一邊一排編鐘,一連有四排,各據一方的編鐘宣告著越王勾踐的死亡。但這編鐘震響,顯得悠揚,蕩氣迴腸。勾踐看來要重複夫差的故事,他坐在那巨大的柴堆上,滿麵是笑。他對六國諸侯說:你們來了,你們來送我了?
趙簡子說:勾踐,你為人不仁,我等六國特地來伐你。勾踐大笑:趙簡子,你彆胡扯了,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扯這種言不由衷的話?你們得了三晉,是夫差幫了你們,我也幫了你們,我幫你們養了晉平公那個傻子,你們感不感謝我?魏獻子大喝道:勾踐,你殺賢臣,殺親人,成了孤家寡人,你悔不悔?勾踐大聲說:悔什麼?我告訴你,我要再做霸主,就得殺了你這種小人!韓宣子冷笑:勾踐,你的命也要冇了,還要做什麼霸主?楚昭王說:失道寡助,勾踐,你完了,範蠡不幫你,文種也幫不了你啦。你隻能一死!
勾踐看著他們,說:你們也跟我一樣,人模狗樣的,人前裝人,人後是狗。你趙簡子殺君就殺唄,怎麼還弄去讓夫差殺,給他五城,你真夠損的。還有你楚昭王,你的妃子,自己不殺,弄來我殺,你真是累壞了我,你欠我人情,到了地下,你也欠我的。還有你齊景公,你老天巴地,人還那麼狠,總想跟著人分一杯羹,你和魯定公天天鬥,天天吵,你什麼時候滅魯啊?
眾諸侯大聲道:勾踐,臨死前還挑撥離間,你真心狠。
勾踐說:你們聽著,我死後,你們也得不到什麼好處,你們早早晚晚必被越人所殺,越人是殺不死的!
勾踐命黑虎點燃柴堆,火勢熊熊,一會兒便把勾踐燒在火中,勾踐大叫:你們六國諸侯聽著,我早晚做鬼,也不會饒過你們!
楚昭王看著勾踐,他身前身後都是珠寶,是越國的珠寶,但他們得不到了,這些珠寶玉器都隨著勾踐一把火燒冇了,勾踐在火中,像夫差一樣踴躍,大叫道:早晚我必來報仇!你們等著!
眾諸侯對於死人是非常尊重的,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勾踐死於大火,眼看著勾踐的越王朝的珍寶都焚於一炬。
範蠡坐在帳內,暗暗悲泣,六國諸侯邊說邊笑回到帳內,看到了範蠡,範蠡隻是悲泣,眾人也隻好不再麵露微笑,他們來看範蠡,勸他:勾踐已死,越國也亡了,你不必再悲傷了,悲傷也於事無補,還是節哀順便吧。範蠡流淚,說:我與他君臣一場,一想到在吳國那日日夜夜,我心悲傷,實在無法形容啊。你們滅了越國,我怎麼能不傷心呢?範蠡大放悲聲。六國諸侯心情好,心情好的人便可以勸勸彆人,用一些暖心窩子的話勸他,勾踐已死,你看開些吧,他是多行不義必自斃,你自珍重,不要再為他這人傷心了。範蠡仍傷心不已。眾諸侯再勸,他們想要範蠡出麵,分越國,六國分越,也是難題,讓範蠡這一個外人來分,豈不是最好?楚昭王說:範大夫,你是外人,你可以幫我們分越,我們六國哪一國得哪塊越國土地,哪一國得了哪些越國城池,我們無怨言,還是你來分好了。
範蠡停住了悲聲,他說:我想為我自己說一句話,請六國國君幫我。六人說:好好,你說吧。範蠡說:我有一事,想求諸位國君,你們得越,我不反對,但你們得給我一些條件,不然你們也不能安心分越。眾人說,你說好了。範蠡說:你們得把會稽城給我兩個月,我要在城內為越王送葬,安葬好越王,我再離去。眾人說好好好,這是應該的,應該的。範蠡再說:我要求各國國君送我一筆錢財,我要救濟越國災民,你們也知,越國災民如反,你們還是得不到越國。楚昭王說:這就不易了,你也知道,勾踐**,燒冇了越國的財產,我們得會稽,真的冇什麼收穫啊。範蠡說:當初越王得吳,也冇什麼收穫,一奪了吳,當了盟主,看是擴大了疆域,其實是套上了枷鎖。六國得了越地,有五洞主帶十萬大軍在蠻洞,你們能過得安穩日子嗎?你們還是把會稽城內的富戶給我,不殺他們,不能奪他們的財產。如是能做到,我保你們越國分得安穩。楚昭王問:不知這一滅越後,範大夫會做什麼?範蠡歎氣說:世上冇有範大夫了,隻有陶朱公,陶朱公做生意,唯利是圖,此後不是越人,不是六國人,當泛舟太湖,或是隱於深山,隻做富庶,不爭榮辱了。
眾諸侯說好,這樣最好。
楚昭王想單獨與範蠡一談,他想請範蠡幫他,振興楚國。但範蠡心意已灰,不想再做奪國霸天下的夢想了,他說:我心念俱灰,不會再乾事兒了,就是在越國,我最後也無力做什麼事兒,越王看我頹靡,一再催我振作,我也冇什麼好振作的,大王再要我出來做事,我做不了什麼事的。楚昭王歎息說:範蠡啊,天下哪一位國君有你,才能振興大業,冇有你,哪兒去再找一個範蠡呢?
範蠡安定會稽城內居民,他在街頭上說:你們聽著,我們像吳國,一時就冇了自己的國家。但我們還不像吳國,吳國一滅,大王就把姑蘇城屠了一個遍,全城無人,男人被殺,女人被奸,孩子丟在井裡,房子被焚燒。我求六國國君不要滅會稽城,是要保住我一個城,我要在宮內祭奠大王,一連祭奠兩個月,你們有願意的,就跟著我,在溝前拜祭,祝大王英靈不滅,越國庶民安康。
真就有人跟著範蠡天天在溝前拜祭,祭奠大王勾踐。香火一片,夜燈一片。範蠡一人找來西施,他說:西施,你恨勾踐,但你不該恨大王。你恨大王,就不該恨勾踐。你無論恨與不恨,都該來溝前拜祭,祝他早日超升。西施不願去,她說:勾踐是我的仇人,我不去,你對他有情,你就去拜祭他好了。範蠡說:西施,我要你陪我,就算是答應陪我,在那裡陪我一些日子,好不好?西施耐不過範蠡,隻好答應。她在溝前看到那麼多人在拜祭勾踐,心裡不由得也吃驚,勾踐真的那麼有民心嗎?範蠡說:人一旦死去,活人便寬恕他了,想到他活著時的所做所為,就用平常心去看,當平常事來對待了。勾踐一死,人們顧念他,就像當年吳人顧念夫差一樣。各國國君都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們答應範蠡,答應他可以紀念勾踐。西施,你還恨大王嗎?西施心想,她恨不恨勾踐呢?她恨,但說到她刻骨銘心地恨勾踐,還談不上。她很快就會忘記勾踐,不再想勾踐,一旦說到勾踐,她決不會像想起夫差那樣,能想到許多往事,她會漸漸淡忘勾踐,在她的生命中,勾踐隻是死去的一個仇人。
範蠡大聲叫道:大家聽著,多燒些香火,把那些香火丟在溝裡,丟在溝縫裡,讓那些香火燒祭大王吧!庶民都點著了香,把那些香火丟在溝縫裡,溝縫裡也燒得煙霧騰騰的,看去有許多的煙氣繚繞。範蠡命人一齊呼叫:大王,大王!越王不死!越王不死!庶民們一齊歡呼,在歡呼聲中,有人流淚,有人哭號,有人叫吼,心裡的悲哀都化在這呼喚裡了。範蠡依在溝前,聽聽聲音,說:真的像是有人能聽到啊,大王要是有靈,他一定會聽到的。
黑虎跟在範蠡身後,像一個跟班,他不說話,隻是瞪眼看著範蠡,他非常敬重範蠡,範蠡說什麼,他就做什麼,一句話也不問。西施問他:你是越王的將軍,怎麼降了,人家還會放過你?黑虎說:是範大夫對他們六國國君說的,要他們放過我,他要帶我,保我不反。西施明白了,隻要對六國國君說他們不反,六國國君就會答應範蠡的要求。範蠡命人填滿溝土,在溝土的一側邊上,留下一條縫,以放香火,香火太多了,丟在那裡,天天燒得溝裡霧騰騰的,範蠡隻看著溝,不說一句話。他說:我要把這溝填滿,把大王的骨灰就埋在這溝裡。你看好不好?西施說:勾踐死了,他不在乎你把他埋在哪裡的。範蠡看著西施,呆呆怔怔地看她,問:你真的這樣想?
六國諸侯撤了軍隊,兵卒執著戈,頂著寒風,向自己的家鄉走去。奪得了土地,土地背不走;奪得了城池,城池守不住。唯有思鄉的念頭驅趕著他們,疲乏的身子扛著戈向前走,一步步向家鄉走去。他們為國家壯大了國土,也丟失了一些兵卒的性命,他們顧唸的是家鄉,夢裡再也冇有那越國的城池,再也冇有越國的土地了。
範蠡在大溝邊躺著,流淚,聽著聲音,他問西施:你聽冇聽到什麼聲音?西施搖頭,她覺得範蠡有一點兒神經質,他是真被勾踐的死弄得有點兒神經兮兮的了,一會兒一看天,一會兒一看溝,再聽聲兒,像是勾踐久遠的靈魂會在一旦歸來,真個站在他的麵前。
在第三十天的晚上,範蠡下令,命黑虎帶三百兵卒挖溝,把填實土的溝縫挖開,他站在土溝旁,眼盯盯地看著地溝,看著兵卒拚命地挖土。遠處一個個兵卒點著火把,站在那裡監視,以防四外有人來窺視。其實他們的擔心是多餘的,越國人的熱情隨著一天天的香火燃燒儘了,再也恢複不了對勾踐的熱情了,勾踐已死,他們的心也放在肚裡,不再思念他了,做為越王勾踐,他已是一段剛剛過去的塵封的曆史。範蠡命人挖開地溝,他扯著西施,向裡爬,說:彆出聲,跟著我。西施爬行,她想起了夫差說的話,人爬行時真的像是一隻野獸,她爬得很慢,但範蠡的心很急切,扯著她,扯得她一趔一趄,待爬得有幾丈遠,便看到了一個石室,石室像是吳國先王闔閭陵前的石室那麼大,範蠡扯她起身,直走進去。從這間石室便漸漸寬大起來,有一條長長的甬道直通到遠方,範蠡扯著她越走越快,直走向遠方。腳下漸漸有人了,有兵卒,有衛士,像是死了,死得軟軟的。西施的心越跳越快,她知道一定有不平凡的事兒發生,想知道那是什麼事兒,一定要知道那是什麼事兒。眼看到了一間大大的石室,這石室比起夫差的宮殿也不小,殿上坐著勾踐,勾踐斜著身子睡得很香甜。身前身後有許多的人,他們都倒在地上,睡著了。範蠡悄聲說:西施你看,這就是你的仇人勾踐,他在這裡。
西施不怕,她忽地不怕了,想馬上去看看,勾踐睡在那裡,是不是還會一覺悠然醒來,便開始折磨女人,是不是還想著霸天下。她湊上去,看到了勾踐鼻孔裡流出了鮮血,流出一縷一絲的鮮血。她說:他死了,他死在這裡,不是燒死在外麵。
範蠡說:勾踐不是夫差,他在地下蓋了一所宮殿,給他自己蓋的,在外麵燒給人看,他不想燒死自己,隻想給人看。他在地下有一所宮殿,一旦六國諸侯走了,他還可以再走出來。
西施啞著嗓子:你殺了他?
範蠡笑笑:是,他想殺我,那一天我就想殺他了。
範蠡抱住了頭,眼裡流出了淚水,淚水長流不息,隻是眼睜睜地看著勾踐流淚,不知是喜是悲,是快樂是成功是失望是難過。
西施看著宮殿內,宮殿內有許多的珠寶,勾踐的珠寶都在這裡,在勾踐身邊,站著一條草狗,一條栩栩如生的草狗。這是範蠡派人送與他的一個禮物,這宣告著他的死亡。地下宮殿裡也有女人,有許多的女人,那都是他最心愛的女人,要帶出去的女人。她們都衣著光鮮,躺在勾踐身前身後,死前的掙紮更是恐怖。西施恍惚間像是聽到了女人的呻吟聲,聽到了勾踐的悲吼聲。她想起大溝外的那些香火,那些祭奠勾踐的香火正是殺死勾踐的武器,範蠡鼓勵人們向勾踐送去香火,大溝裡騰騰不熄的香火,正燒起了死亡的狼煙,勾踐與他的宮內人都在煙霧中窒息,掙紮,直至死亡!西施想到範蠡側著頭聽聲兒,他在聽死亡的聲響,聽死亡者的掙紮,聽死亡者的最後囈語。他能聽得到,他的心很硬,聽得很舒心,聽得很驚心動魄。他的心在快樂地跳動,因為能報仇了,他的心就跳,能做一個最後殺死勾踐的人,心就跳得很歡快。黑虎來了,範蠡命他帶人把宮內的珠寶收拾起來,他說:帶出去,要救助越國的庶民百姓。如果是在過去,西施一聽到範蠡這一句話,一定會感動不已,覺得範蠡是一個很高尚很可愛的人,但如今她不那麼看了,她看著範蠡,想著他不願殺勾踐那假惺惺的作態,想著他不想再參與政事的那懶散,原來這都是作態,隻是為了騙像她一樣不知事的人,她的心隱隱作痛。範蠡對付勾踐的同時也在對付她,對付西施,拿西施做他的掩護,行他的大事,他真正地獲得了成功。
範蠡扯著西施來看勾踐,他低聲說:他死了,真的死了。我替你報仇了,我答應你的。
範蠡靜靜坐在勾踐的對麵,悄悄地看勾踐,恐怕他從來不敢這樣對麵看他。死勾踐很沉靜,不再有一絲的張揚,他靜靜地坐在椅上,不再對世界表示什麼態度。範蠡看他,手抖,腿也抖,這不是怕,是過度的緊張或是快樂造成的。他瞪大雙眼,隻看勾踐,想著伯噽、文種、王妃、越王女,範蠡很輕鬆,他不必死了。
範蠡坐在那裡很久,西施說:你走嗎?她冇興趣了,勾踐死了,真的死了。她很失落,就是她出去,對著整個會稽城呼吼:勾踐死了,勾踐死了!也冇人理她,勾踐早就死了,還要她大驚小怪地呼號?她忽地意識到,她處於一場場人為的詭計奸詐中,成了人家的棋子,從第一次夫差利用她害蔡侯起始,她就成了人家的工具,被利用,女人不光能做性工具,還能被利用來做其他的工具,她心裡的悲哀,實在無法訴說,隻覺得從心底裡升起了一股股的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