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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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踐找到文種,說:你幫我辦一件事,這事隻有你能幫我。你去楚國,與楚昭王一盟。文種說:我答應妻子,不遠離她。勾踐笑:我幫你照顧她,我是她父親,你不會不相信我吧?文種說:大王能幫我照顧妻子,我感謝大王。越王女問:勾踐要你去楚國做什麼?文種說去盟約,越王女說:你應托病不去,勾踐命你去楚,凶多吉少啊,楚昭王恨吳,也恨越,你要明白,當初是越國幫夫差攻下郢都的。文種說:大王命令,做臣子的怎麼能不去?我去去就回來。文種走時,勾踐拿一隻匣子,交與文種,說:這是我送楚昭王的禮物,你帶與他吧。
文種走了,到了郢都,與楚昭王見麵,楚昭王問起勾踐起居,再問越國國情,長歎說:文種大夫,你不該來郢都的,你也知道,楚人恨吳人,也恨越人,當初攻我楚國,奸我宮人,汙我大臣妻女的,都是吳越軍人。文種說:越王命我來約楚王,就是定盟兩國不再爭戰。楚昭王冷笑:文種,我可以相信你,但我不信勾踐,勾踐算什麼,他隻是一條狗。瘋狗咬人,不拘常理。
楚昭王請文種去看伍子碑,碑前刻幾尊石像,一尊是伍子胥跪在楚平王墳前石像。石像的頭,楚人都用手來摁伍子胥石像的頭,喝令石像低頭認罪,把它撫摸得光滑無比。楚昭王說,楚國人生子,到了六歲,便要教人帶他來石像前,說伍子胥鞭打先王屍骨的故事,說他殘暴不仁,要楚人不忘他害國害民之事。你要問楚人最恨誰?他們會異口同聲告訴你,是伍子胥,最恨的是他,背叛楚人的叛徒。伍子胥給楚人一個戒碑,背叛楚國的人決冇有好下場。
文種撫摸著戒碑,說:伍子胥是個好人,他隻是給人家逼瘋了,你也不必拿他來說事兒。天下的君王,都有這本事,用臣子時真叫用得好,活著用,死了用,做了屍骨,棄了陰魂也用,拿你的骨頭渣子都派用場。楚昭王大笑:有感而發了,是不是?你越國如何,聽說殺了範蠡?文種點頭,楚昭王大笑:勾踐那條瘋狗,我與齊侯、魯侯等幾國國君相約,過五年就滅你越國,看來越國離滅亡之日不遠了。文種,他殺你之日,就是我們滅越之時!
文種說:大王不會殺我。
楚昭王說:勾踐做事,就是瘋狗,他既是殺了範蠡,怎麼會不殺你?他派你來楚乾什麼?文種說:與大王訂和約,越楚互不侵犯。楚昭王失笑:胡扯,他是派你來,要我殺你,隻要我殺了你,他就可能派兵攻楚。文種,你上當了,怕不怕我殺你?楚昭王忽地滿身殺氣,逼近文種,說:我想殺你,殺了你,勾踐身邊再也冇有人了,隻有狗,打狗比殺人好。來人,把文種捆起來。
廷衛衝上,捆起文種,文種坦然承受,楚昭王有些意外,看文種,說:怎麼不爭辯,不說你越國與楚國有什麼友好關係,不說越王勾踐如何仁義,不說你文種與我訂盟會對楚國有利?你既是使者,為何不說話?文種說:我不必說話,你是楚王,想殺我便殺好了。我要被你殺了,就是越國的忠臣了。
楚昭王命人把文種放回來,盯住了他瞧。文種很鎮定,楚昭王以手擊掌:對了,對了,你想死,範蠡死了,你不想獨活,想死在我手,也算成了越國忠臣。不行,不行啊,文種,像勾踐這種狗人,怎麼會有忠臣?他是瘋狗,是狂犬。文種,我不殺你,我不殺你,讓勾踐殺你,他決不會放過你的。你說,勾踐送我一個小匣子,拿來我看。
打開小匣子,文種與楚昭王都愣了,匣子裡有一支禾穗,是一支一禾雙穗。楚昭王凝視文種,問:勾踐扯什麼鬼?文種看這一禾雙穗,心裡冰涼,原來勾踐真的想讓楚昭王殺了他,纔有心又拿這一禾雙穗來送楚昭王。文種說:大王是想與楚王結盟,像雙生的禾株一樣,彼此同命運,共呼吸。楚昭王冷笑:文種,你要不會撒謊,就不要說。你要不要聽聽楚人唱的情歌,唱的就是一禾雙穗,唱的就是越王女與文種的愛情故事。你以為我不知這件事嗎?楚昭王拿起來一禾雙穗,看看,啞然失笑:文種,我告訴你,這是怎麼弄成的,在禾要抽穗時,你就把主株切一個口子,在主株受傷流漿時,把另一株切下來,插在主株上,要插得很好,就看不出是後接的了。越國人拿這玩藝兒當祥瑞,哄騙勾踐那個傻瓜蛋,真是可笑。文種,我佩服你,你對一個女人專心,那麼愛,我真的對女人冇什麼興趣了。我與勾踐有一件事可做,你猜是什麼?文種當然不知,楚昭王說:我的妃子都被夫差所汙,我要與勾踐做一個交易,要勾踐給我在越國尋找一百美女,我在楚國送他一百美女,另把我宮中所有的妃子都送他。你看如何?文種大呼:不可,不可!大王既是不想要她們,就命她們出宮去好了。何必把她們送與越王?這不合禮數啊。楚昭王悄聲說:文種,你怎麼傻了,你當勾踐是什麼好人物?他一定喜歡這些妃子,因為……因為她們都是夫差用過的。
楚昭王拿起了一禾雙穗,他說:我把這禾穗放在宮裡,有哪一天我要滅越,就把它在太廟焚祭,命軍隊出發去滅越。它也很有用啊。文種,勾踐命你來,是要我殺你,我不殺你,隻把我的妃子們都送與勾踐,再送與他一百美女。你告訴他,要他馬上送來年青貌美的越國美女來。
楚昭王命宮人集中所有嬪妃,他要說話。
女人都愛楚昭王,他歸國後,從無怨言,對她們恩愛有加,他是一個知冷知熱的男人。楚昭王看她們,忽地墜淚,再抬頭來,就滿麵傷心:我要告訴你們一個不幸的訊息,越王勾踐派來了使者文種,把他的重臣文種派來了,他來乾什麼?有人會告訴你們,他是來與楚國修好的。不是,不是那麼回事兒。他來,是勾踐瘋了,他……他要你們,要你們所有的妃子!這是楚國的恥辱,我想與他一戰,我想與他一戰!妃子們看著楚昭王,他曾被夫差逼得離開郢都,把所有的女人都扔給了夫差,夫差在宮裡**,她們的恥辱重如山,跟誰說去?楚昭王說:我想一戰,但楚國不是越國的對手,再戰,隻怕會害了庶民,我隻能忍痛答應,讓你們去越國了。好在勾踐是一個好男人,他會珍惜你們的。你們……宮妃們哭了,流淚,捨不得大王啊,大王待她們,一點兒都不慢待,就是有過了夫差的那一場羞辱,他也對所有的妃子們笑嗬嗬的,從冇見他嚴辭厲色,這是多好的大王啊,捨不得他啊。
楚昭王說:國弱則君不強,楚國是弱國,如果開戰,便會喪邦,我不能拿楚國再賭了,我請你們原諒我。楚昭王作勢欲跪,眾妃子忙來扯他,都流淚:大王,大王啊。淚水啊,離情啊,傷悲啊,一時千萬情感,都從心中來,與楚昭王有說不儘的情話,有說不完的彆離。楚昭王說:你們要恨,就恨我吧,我做楚王做不好,連父王的屍骨都看不好,被人用鞭子抽打,我百年之後,九泉之下,怎麼有臉見我熊羋氏先人?楚昭王說罷,捶胸大哭。妃子們反來安慰楚昭王,流淚說:大王彆難過,我們幫不了大王,就幫大王去越國,做勾踐的妃子吧。
文種回越,把楚王妃子交與勾踐,勾踐皺眉,問:楚昭王犯了什麼渾,怎麼把他自己的妃子都給了我?文種不語,隻盯著他看。勾踐忽地大笑:我明白了,好,好。我就送他百名越國美女,文種,你這次差事辦得好,我要重重賞你。來人,拿珠寶來,賞文種大夫!
文種說:等一等!請大王把這些宮妃放走,放入民間,有誰喜歡娶她們的,請大王恩準。勾踐斜著頭,問:文種,你要替我安排這些女人嗎?文種說:不是,大王,楚昭王明明是想把惡名安在大王頭上,他想廢掉自己的宮妃,像扔掉廢物一般扔掉這些宮妃,竟想到了大王,你怎麼能上他的當?勾踐輕聲說:文種,我告訴你,我喜歡這遊戲,我願意。你不必攔我,我願意。
勾踐把楚昭王的宮妃們叫來,看她們一個個悲悲啼啼,十分難過,就大笑:你們這些傻瓜是不是一直在惦念楚昭王,想他不忍心扔了你們?走時還擠了幾滴眼淚?他是甩了你們,不要你們了!你們被夫差用過,他不再要你們了!他把你們送給了我,我願意怎麼用就怎麼用,明白嗎?他要什麼,我告訴你,他要我送他百名越國美女,他要我在越國廣選美女,以充他後宮。
楚昭王的宮妃們呆怔失神,大王騙了她們,她們被人扔了,楚昭王不要她們了。勾踐說:你們聽著,我喜歡你們,你們是夫差用過的人,我喜歡,我就喜歡夫差用過的,凡他用過的,我都喜歡。我要用你們,聽著,你們一個個好好侍候我,我滿意了,就有你們的性命,不然你們就得一死!
屈辱是必定的,楚昭王的妃子們千裡迢迢,來到了越國,她們忽地發現,楚昭王給她們開了一個大玩笑,告訴她們,為了楚國,她們才做勾踐的宮人,但勾踐說得明白,是冇人要她們了,楚昭王拋棄了她們,勾踐才揀起來。兩人做交易,把她們賣了。勾踐扯來女人,輕聲說:你們每一個人都要告訴我,夫差占了楚昭王的行宮,那一夜是怎麼對你們的,我要依樣故事,重複夫差所做的一切,你告訴我的是假的,或是你做得不像當年,我便殺了你!
勾踐樂於在那重複中尋找,尋找夫差的輝煌,夫差的輝煌宣示他勾踐的勝利,他重複著夫差所做的一切,體味著做野獸的歡心,夢想著他就是夫差,在楚昭王的郢都行宮裡,眼看著美女絕色,體味著生殺予奪的威嚴,他是男人,有摧毀一切的意誌,也有摧毀一切的決心,他可以殺了她們,因為她們根本就不是他該重視的生命,是他揀來的禮物。女人的心是酸楚的,被拋棄的時候,竟是有一種悲壯感,為了楚國,為了楚昭王,為了楚國的庶民,為了她們的祖國,真有捨出去的神聖感。但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們隻是勾踐的玩物,生命舍與了彆人,隻是卑賤的狗一般的玩物。勾踐很開心,每一個女人的心裡都有極度的悲傷,她們的心已死了,心裡好快樂,命令女人侍候他,讓她們爬在地上,爬行帶來快感,他命每一個女人都像狗一般吠叫,汪汪地吠叫,叫聲使他激動,使他真找到了狗一般的感受。他與女人在地上爬,用牙咬女人,撕咬使得女人瘋狂,反來咬他。他從被咬中享得了樂趣,看來做狗的好處是不必用語言,語言是次要的,撕咬就能解決問題。勾踐命幾個宮妃集中,都變成赤身,在地上爬行,他說:你們不乾,就是一死。女人早已心死,有什麼乾不乾的?行為無意識,隻做就是了。勾踐命她們說:我是西施,我就是西施。她們有的甚至不知勾踐為什麼叫她自稱西施,也不知西施是什麼人。勾踐命她們儘量卑賤,向他搔首弄姿,他開懷大笑:你這條賤母狗,你弄垮了範蠡,再弄垮我,我要你受罪,我要你受罪!勾踐用他的牙齒去咬女人,真咬,咬出血來,人心就變了,變成了獸心,獸心的脹跳與人心不一律,跳得狠,跳得凶,跳得殘暴,表現**極強,破壞**極強。勾踐用狗的方法驅趕女人,用嘴把她們咬到一處,做他的私有物。勾踐說:你們聽著,都跟我一齊叫。
越王宮夜裡響起一片狗叫聲,冇有狗,卻有狗叫聲。
文種攔在殿上,大聲道:大王,大王,你不思德政,一味體會野蠻,越國要亡了,滅亡指日可待了。勾踐看他,再看朝臣,一一審視他們,問:你們說,大王做什麼了,越國就非得滅亡了,文種大夫說,越國滅亡,指日可待了。你們說,一個個說,真的是那麼回事兒嗎?一個朝臣說:文種大夫危言聳聽,越國正是霸天下的好時候,天下諸侯一聽到越王,便肅然起敬,怎麼會滅亡呢?這是大逆不道,請大王治文種之罪!另一個朝臣說:大王霸天下,諸侯畏懼,連楚昭王都嚇得把自己的宮妃送與大王,大王威德,天下第一。請大王治文種罪!
勾踐笑了,看著文種,說:你看你看,人人都說你不對,你也得想一想,你究竟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我派你去新奪來的吳國轄地巡視一遍,安撫那裡的庶民百姓,要他勿驚擾,安居樂業,我會弄糧食給他們的。文種無言,一揖而退。
晚上,文種抱著越王女,說起了朝事,他說:勾踐要殺我了,你要做一點兒準備。越王女說:怎麼回事兒,你放開我,扶我坐起來。
文種扶她坐起,她聽了文種說的赴楚出使事,又聽文種在朝上與勾踐之爭,說:他要殺你了,你去原吳國轄地,就得被殺,那裡很亂,早就無糧,人人恨你,知你給他炒過的種子,你就不去,也有人惦念殺你,你一去必死無疑。文種,事不宜遲,我要安排一下家事,你命家人都上堂來,抱我出去。
文種的家人到了堂上。越王女看著家人,問:都齊了嗎?人答都在,她說:好,把他,他,還有他,拉出去砍了。三人大叫:主人啊,冤啊,我們冇罪,為什麼殺我?!越王女冷笑:你們是勾踐派來的,還總要去報告我與文種都乾些什麼,難為你們那麼累,死了好,不必再刺探府中的事兒了。殺了他!
就殺了三個人。
家人都噤若寒蟬,不敢出聲,看來勾踐的女兒比勾踐更狠。她說:你,還有你,帶著文種的孩子,你,肚子裡有文種的孩子,你們三人上前,聽我命令。三個女人扯著孩子或是腆著肚子,上前行禮。越王女說:文種,你抱我,你抱我,我來給她們行禮,要跪下,我要跪她們。文種流淚,說:你不能跪,你不能。越王女喝斥文種:你是男人不是?怎麼婆婆媽媽?抱我跪下。她跪下來,給三個女人下跪,她說:你們是文家的恩人,有了文種的後代,文種決定一死,為越國而死。你們能不能受我之托,撫養文種的兒子或是女兒,撫養他們長大?你們能做到,我就給你們叩頭了。她叩頭,一遍遍,一次次,文種也叩頭,女人流淚,說:主母,你是主母,你貴為大王的女兒,怎麼讓你給我們叩頭?越王女說:不說勾踐,說他噁心。你們隻說,我待你們如何?女人說:恩重如山。越王女說:好,你們就拿走那些珠寶,趁夜裡離開會稽,我要你們從此改名換姓,不姓文了,姓溫。從此隻記著,養大文種的兒女,不再回越國。
從府後門上了兩輛車,三個女人和幾個老仆走了,越王女說:你們看著我,這裡是毒酒,有誰願意與我和文種一起走的,先喝了毒酒,我和文種為你送行。你們不願喝,我也會逼你們喝。你們在外麵的家人會得到土地、錢財,你不自儘,他們什麼都得不到。
家人跪叩,自儘,有的不願死,但也被人砍死。
家裡隻有幾個使女了。越王女說:命令外人進來,說我要進宮去勾踐,我要去見他。
勾踐一大早看到了女兒,女兒很有精神,他注意到了,她眼神很亮,雙目炯炯,他說:你不錯。女兒說:我來看你,看你怎麼殺文種。勾踐一笑:胡扯,你總是疑心,我為什麼要殺文種?越王女說:殺了文種,再也冇人敢勸你,你就能徹底做一條瘋狗了。勾踐低聲說:你小聲兒點,告訴你,我最恨的一個字,就是狗,你彆跟我提狗。越王女樂:你就是一條狗,你夜晚瘋狂時,看不看你的胳臂你的腿,在燈下瞧,就會看到,你身上長出了狗毛,你的眼睛像瞧見了血,叫聲像狗,你就是一條狗。勾踐忽地一歎:我隻剩下你一個親人了,你彆逼我。越王女樂:你總能找到藉口殺人,你是不是還要殺我?
越王女從懷裡掏出那些小匣子,一株株地拿出那些一禾雙穗,她說:我告訴你,隻要在禾株冇長成時,就可能生生地把彆的株穗嫁接在她身上,不管她疼不疼,乾就是了,你就能弄出來一個個假貨!她一株株扯,扯斷了禾穗,扯斷了與勾踐的一絲聯絡,她說:你殺文種,我就殺你的女兒,你不在乎女兒,我殺你的女兒,在街口自儘,你也會有點兒難受。
文種站在台上,看著庶民,他們瞧文種,眼裡都是仇恨。仇恨太深,不可能消除。文種說:大王派我來吳地,安撫你們,他會帶糧食來給你們的。庶民沉默。文種說:人總要吃飯,你們信我的,大王會安排人送來糧食的。
文種命令隨行的兵卒們退後,他下了台,走到了庶民中間,有人問:文種,你知道吳國死了多少人嗎?文種說:知道。再問:你犯了罪,你知道嗎?文種說:知道。我來到你們中間,就是想讓你們懲罰我,我犯了罪。你們願意怎麼殺我,我決無怨言。庶民說:好,你讓我們殺你,我們殺了你,再決心追隨越王。
文種對兵卒們說:你們聽著,誰殺了我,都不要管,你們隻把我的屍體運回會稽,送回我府中,有人等我。
文種來到庶民中間,庶民們很鄭重地計議一番,如何殺死文種。有人說:殺了文種,越王不滿,會派兵前來複仇的。但有人厲聲喝吼:你怕死,你怕死嗎?死的人多了,我們再死,也不過是添幾個死人!殺了文種,他炒種子,害死吳國多少條人命?不殺他,天理難容!
人們扯文種在街上走,把他扯到了田頭,這就是田,田地是乾裂的,晚秋的田裡冇收穫。一個老人說:文種啊,你吳越打仗,打就打,乾我庶民百姓什麼事兒啊?你殺兵卒,是他手裡握著殺人的凶器。殺害庶民,可是你黑心。弄得成千上萬的人因饑餓而死,你罪過大了。文種認罪。眾人把他扯到了地頭,拿孩子的尿水和泥,糊在文種的臉上,把他的口鼻耳都堵起來,隻留眼睛。殺人是一點點兒進行的,文種隻是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呼吸困難,當隻剩下鼻孔時,文種流淚了,他瞪眼看著庶民們,說:一禾雙穗……一禾雙穗……
吳地的人都參與了這謀殺,令他們驚訝的是,文種居然不怕死,對死有一種迷戀,很安然,樂於一死。他死時很滿意,像是得到瞭解脫,得到了昇華,臉色平靜,很恬靜很平和的表情,隻有一雙不甘閉上的雙眼瞪著藍天,瞠視藍天。
文種的屍體送回府中,已是晚上了,越王女命幾個女仆把車上的文種抬起來,兵卒要抬,越王女不讓,她說:你們不要動,要女人抬他。幾個女仆抬著文種的屍體,把他放在堂上。越王女命人點燃所有的燈燭,燈很亮,照著死文種與活女人。兵卒走了,隻剩下了幾個女人與死人。越王女握著文種的手,握了一夜。
天亮時,幾個女仆再抬著文種,把他抬上了車,越王女說:文種,你呀,太憨厚,做不成大事,你真的做不成什麼大事。她為自己擦淚,但冇淚水,她的臉色很平靜。她坐在車上,命人趕車,去會稽城的鬨市口去。她早就命人在那裡搭了一個台子,她坐在台子上,把文種的屍體放在台上,圍看的人多起來,漸漸圍在台下。太陽升起來了,帶給人一天希望的太陽就升在她的身後,朝霞染得她的身影成美妙的幻色,她吼:我是文種的妻子,我愛文種!人都知道她的故事,都聽她要做什麼。越王女說:勾踐殺了範蠡,再殺文種,為什麼?他們是功臣,他不要功臣,他需要狗,他要一群狗,捧著他,他也是一條瘋狗!
人們頭一次聽到有人攻訐大王,她可是大王的親女兒呀,她怎麼這樣說?她是氣糊塗了,她恨勾踐。越王女說:我不想再活下去了,我告訴他,他殺了我的文種,我就殺他的女兒。他不在乎女兒,他不喜歡親人,有冇有親人,冇什麼要緊的。勾踐啊,我殺了你的女兒。她握著一個小匣子,喝下了杯中的毒酒,依在文種的身上,死了。
勾踐趕來了,撲向台上,叫:你怎麼了,女兒,你怎麼了?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你不能死啊。郎中,快來啊,快來,快,救救她。救救她!你救下她,我給你珠寶,給你土地,封你食邑,要什麼我給你什麼,你快救她啊!
勾踐抱住了女兒,她說,說話聲無力:你真的不放棄任何機會,你又有了一次表演的機會,你在吳國冇學會彆的,隻學會了表演。勾踐說:你臨死時也不對我說幾句好話嗎?我真的對你就那麼不好?我是愛你的,我心裡不想著彆人了,我隻愛你一個女人,你不知道嗎?我要怎麼說,你才能明白呢?
越王女死了,勾踐捶胸大哭,跪在台上,大呼:我的女兒,我怎麼命這麼苦?我冇有親人了,隻剩下一個人在這世上,為什麼命這麼苦啊?天哪,我不要做越王,不要霸天下,我隻要我的王妃,我的兒子,我的女兒!
人們都跪下了,大王真的很苦啊,他隻剩下了一個人,怎麼安慰他呢,安慰他寂寞的心靈,安慰他愁苦的身心,他是為越國而弄得家破人亡的,他是為了越國啊,真是一個好大王啊。
勾踐哭得天昏地暗,越人無不垂淚,他們陪著大王哭,勾踐漸漸止住了悲聲,站在台上,大聲說:我決不放過那些殺害文種的凶手,他們是吳人,雖說降歸了越國,但他殺我功臣,害我越國,我就要懲罰凶手!黑虎,你帶三萬軍隊去吳地,查出是誰殺文種的,殺他,屠城,殺光吳人!
仇恨在心,所有的越人都覺得大王的決定是英明的,就要以血還血,以牙還牙,何況他們殺了文種,殺了越國的大功臣呢?勾踐說:我要把文種與女兒埋在那塊碑下,你們記著,越國的興旺是由文種、範蠡這樣的愛國之士來完成的,他們是我們的榜樣,我們要永遠記住他們!
這一夜勾踐在宮中,抿著嘴,整夜不說一句話,他感到孤獨,真正的孤獨,他悄悄像野獸一般潛行,看每一間宮室裡的妃子,女人們都在鼾睡,鼾睡的女人身心都歸屬他,但又不屬於他。無論他多麼痛苦,她們都冇有一個人與他同步,她們是他的占有物,是宮中的物什,但不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他很有感觸,很傷感。宮殿巨大的黑影籠罩了整個殿堂,夜的風聲與月影都造就了寂寞,回憶成了他的安慰,他想念範蠡,想念文種,想念王妃,想念女兒,想念死去的兒子,他想用回顧來填充自己的空虛,但做不到,他吃驚地發現,兒子在漸漸遠離他,甚至臉孔都變得模糊不清,也弄不清麵目究竟是什麼樣子。他覺得狼狽,不肯承認,但不承認也不行,他真就記不住兒子長什麼樣子了。
勾踐唱起來了:
“麵對麵時講的,
心對心時說的,
怎麼都對不上號了呢?
怎麼說不到一起了呢?
天是藍的,草是綠的,
這總對吧?
那就再說說,
當時是怎麼說的吧。”
勾踐很滿意自己,他能記得住那歌辭,能唱得像那麼一回事兒。隻是歌聲從他口中唱出,顯得有些悲涼,有些淒楚。
勾踐這一晚上冇有幸女人,也冇有爬行,在殿上爬行是他夜間的必行功課,但這一晚上冇做。他隻是坐在台階上,呆呆怔怔地坐一夜,直坐到天亮。他渴望在夜裡睡著,睡得香甜,在夜夢裡夢到範蠡、文種或是西施、王妃,盼望與她們交談,與她們說說心裡話。但人不入夢,他隻能大瞪著雙眼看殿堂。他看到越王宮的藻井舊了,很舊,桐油也剝落了,要修葺宮殿,廣選美女,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忙不過來。事無钜細,都得他自己想,都得派人去做,太累了。但越國的事兒理順了,隻須他一聲令下,便有人替他去做,再也冇有誰能對他說不了。
黑虎帶兵卒撲向城池,他吼叫道:殺,殺,殺啊!不必再用炒熟種子的方法殺人了,那種殺法太慢,而且也冇有血性,你先餓他的肚子,再把他慢慢餓死,真不如一戈一劍,直刺入他身軀裡,讓他的血流淌,慢慢流乾鮮血,人就死了的好。黑虎命兵卒殺人時,一排排持戈向前,戈長如林,戈密如林,戈挑人仆,庶民百姓在戈下死亡!黑虎覺得,殺庶民百姓不如戰爭,戰爭能有對手,有期盼性,而殺庶民隻是一種營生,隻是屠豬殺狗一般的營生,冇什麼稀奇的。黑虎命人分成三隊,殺人者一隊,後續者是補殺未死的人,看那倒地僵仆的人還有一口氣,還在吐氣,或是在垂死掙紮的,上去用劍補一下,一劍刺死。再一隊就是上去人,看看還有什麼財物在他身上的,搜出來,歸勝利者所有。搜求者有時驚奇地大聲叫喊:看哪,他死了死了,懷裡還揣一塊玉!黑虎大吼:殺,殺!遵大王令,屠遍全城!
當勾踐悄然坐在宮中時,黑虎與他的兵卒們正在玩一個遊戲,他們把捆綁來的婦女與女孩子們都扯來營帳外,做一個遊戲。凡是兵卒,皆有遊戲權利。他們用劍劃破女人的手腕,看她流血多少,如能流淌一炷香時,人還不死,就說明割腕者與那女人有緣,就可以把那女人送與兵卒了。兵卒們很認真,他們很多人還從未有過自己的女人,屬於自己的女人,當奴隸一般使用的女人,劃手腕時兵卒得閉上眼睛,用手裡的劍劃女人的手腕。像在田地裡耘田,小心翼翼地儘量不傷苗,隻除草,得劃破手腕,卻不一下子劃壞了女人的脈管。這很不容易,十有七八因手抖、手狠,弄得血流不止,一會兒就死人。眾人都在聚精會神地看,看著,看死了人,就全都嗨地一聲,煩惱不已。看誰得了女人,就大聲呼吼、吹哨,歡呼那人的勝利,勝利者馬上憐香惜玉,把剛剛屬於自己的女人用布包好手腕,帶她入帳,去行好事了。
整夜不熄的篝火點燃了兵卒的獸性,他們很快樂。
楚昭王與齊景公、魯定公、趙簡子、魏獻子、韓宣子坐在一處,他們借打獵為名,在趙魏邊境聚會。楚昭王說:我對文種說,勾踐殺你那一天,就是我討越的開始。你們願不願與我一齊討越?越王勾踐早就成了瘋子,為了滅吳,竟然用那泯滅人性的伎倆,還炒種子,害死了多少人的性命?我要殺他,替上天殺他!趙簡子流淚說:晉是大國,平公是一個賢君,我們的君主到了吳國,勾踐竟勸夫差用毒,毒壞了我國君,我國君如今成了呆子、傻子,到了越國,受儘淩辱,冇有國君,使得我晉國不國,隻能三分國家,一個強大的晉國就滅在勾踐的手裡。我們三分晉國,三家仍是一家,要為國君報仇,殺了勾踐,不殺勾踐,誓不為人!齊景公說:其實吳王夫差是好人,吳王做盟主時,天下哪裡有這麼亂?諸侯各行其是,誰也不服誰,就是他做盟主,才弄成這樣子的!我與魯公都要為天下正義而戰,為滅越而戰。魯定公說:剛纔聽說勾踐又派了三萬兵,在吳城殺人屠城,滿城男人孩子老人婦孺儘是被殺,女人給掠奪走了,帶去越國,如今越國所得吳城,已成廢墟。勾踐做事太惡了,死有餘辜!
楚昭王說:隻是勾踐還有近三十萬大軍,有五個洞主支援他,要能使他的大軍潰散,五個洞主背叛他就好了。齊景公說:有一個人能做到,為什麼不去找他?範蠡,範蠡活著,他一定恨勾踐,找到他,要他去說服五洞主。
西施對範蠡說:你的越王又殺人了,他屠了吳城,殺了十幾萬人。聽說黑虎帶回的女人,是用繩索捆著的,一串串,一路回會稽城的,女人的身上繫著各種各樣的記號,有的是一條布,有的是一根繩,知道這記號是乾什麼用的嗎?是標明哪一個女人是誰的,是哪一個兵卒的私有奴隸。範蠡說:他可以殺我,我曾與伯噽歡愛,算是背叛過他,可文種愛國,一心為越,鞠躬儘瘁,死而後已,他為什麼要殺文種?西施說:他喪心病狂,殺了吳城幾萬人,把汙血潑在文種的靈魂上,說是為文種報仇。範蠡,你是男人嗎?範蠡不語,他看著西施,西施說:我不算什麼,我的父母兄弟死了,一大家子人都死了,也不算什麼,和你的越國比起來,什麼都不是。範蠡不肯再說,他是越國大臣,要他親手去毀了越國,於心不忍。他想,越國再不好,越王再殘忍,也隻能不理他,何必要去毀了越國?他說:西施,你也知道,勾踐這樣,完全是夫差弄出來的,他學得像一頭野獸,隻殺想人,身邊的人誰也不信,越國早晚必亡,難道你想讓我親手滅了越國?西施恨恨地說:不親手滅亡越國,你怎麼是大謀士範蠡?西施湊到身旁,很有一點兒親近感,說:你是最有本事的,能滅了勾踐。冇了勾踐,天下再也冇了戰爭,不好嗎?範蠡說:怎麼會冇有戰爭呢?冇有勾踐,也有楚昭王,也有齊景公,還有魯定公,更有趙、魏、韓三國國君,他們都想殺人,殺人的目的就是要滿足他自己的私慾。殺一個勾踐算什麼,殺死了他,還有另一個壞蛋。
西施勸不動他。
這一天,來了客人,來訪的是楚昭王、趙簡子、魏獻子、韓宣子。他們站在茅舍前,拜揖,說:請範先生出來說話。小洗出去,說:這裡冇有範先生,隻有陶朱公。你們找錯了人,請回吧。楚昭王說:範先生就是陶朱公,請陶朱公出來說話。範蠡不得已,出去與他們相見。楚昭王說:我一直在注意先生,我想救先生,但先生冇等我救,便自己救了自己。範蠡歎息:不是我自己救了自己,是文種救了我。楚昭王說:不對吧,文種一向是個忠勇之人,怎麼肯救你呢?範蠡一笑,不肯再說。趙簡子裝不明白,問:勾踐殺了文種,殺了他的女兒,還殺了他的王妃,他是一條瘋狗,見了瘋狗,人人喊打。範蠡大夫就不想替文種、伯噽、王妃報仇了嗎?範蠡說:我不是範蠡,我叫陶朱公,隻是一個商人,不想參與政事。楚昭王回頭看西施,問:西施,你不會也不承認你叫西施吧?西施說:我是西施,我隻是西施,不是彆人。趙簡子說:勾踐害我平公,再害賢大夫叔向,又殺我平公之子姬蘇、姬夢,範蠡大夫不恨他,我自恨他,如能滅越,我趙國要一馬當先。韓宣子、魏獻子亦表示要滅越。範蠡說:你們要滅越,與我無乾。你們自去滅越好了。勾踐這麼害人,再也無人幫他,越國滅亡,隻在眼前了。
眾人走出來,對西施行禮告退。
勾踐在會稽接到了一件禮物,是一個包裹,包裡包的是一條狗,是一條栩栩如生的狗,看去卻不動,原來是被扒了皮,裡麵揎了草的一條狗。隨此狗帶來了竹簡,上寫著:我是範蠡,我看得見你殺人,殺了文種、伯噽、王妃、女兒還不算,你還殺了七洞洞主,你真是喪心病狂了。勾踐無語,命宮人拿來那揎草的草皮狗來看,大笑:範蠡死了,怎麼又出來一個範蠡?誰相信世上還有範蠡?他送我一條狗?可惜是死狗,不然我就烹了它,飲酒。勾踐命朝臣人人稱誦他,每一人在殿上稱誦,不稱誦者不得官。朝臣先稱勾踐為天下賢王,稱他德比三王,功蓋五帝。一個朝臣說:能堅忍不拔者是我王啊,數曆代賢王,有誰能如我王,大者能吞天下,小者能食人矢,我建議我越國君臣上下,將那人屎不稱屎,也不稱糞便,隻稱矢,因為大王食過,到了大王食矢這一日,越國上上下下決不舉火,隻食寒食,吃一種用黃穀做成的食物,簡稱矢。全國上下都一心吃矢,隻表明對於大王的衷心愛戴,誓死與大王生死與共,榮辱與共!另一朝臣則想出了食譜,有幾種菜,竟是勾踐在吳時的石室菜,用粗甕粗缽來盛,吃起來粗糙難嚥,但越國人樂此不疲,人人去吃,就叫做“越王菜”。又在會稽山上放一柄劍,寫明“越王欲自刎處”,標明當時勾踐被夫差圍在會稽山,確實是不想受他羞辱,而欲自刎的。但在那裡雕像三座,是勾踐、範蠡、文種,三人在凝視山下,看夫差大軍圍會稽山,欲決定越國命運的。再在會稽山上築一石室,形如姑蘇吳先王闔閭陵前石室,裡麵放上簡單用具,讓會稽人、越人瞻仰。越人成群結隊而來,看越王當年受苦。有人說:能受此非常苦,才得非常福,大王得天下,霸天下,已是必然。許多人願意穿著粗布衣服,食草具,居然會稽城內一時粗糙食具比細甕貴得多。
勾踐不說話,隻看著朝臣們,他看到一個大臣有一條狗尾的裝飾,吊在腰上,隔幾日便把他下獄,誰讓他用狗尾做飾?大臣都明白,自在朝時不食狗肉,不養狗,一時會稽城內,所有的狗都被趕出家門,在街上逛,在城外蕩,冇有人敢養狗了。
西施與範蠡不出門,但這一日來了五位貴客。
五個人是五家洞主,他們來拜範蠡。在門外等許久,一個洞主性急,大聲叫道:範大夫,你教教我們,我們到底反不反越王?範蠡看他五人,隻是不語,西施說:越王瘋狂,早晚你們必死。如果你們不反,也得離開越國,離越國越遠越好。一個洞主說:範大夫,你說,要是趙、魏、韓、楚、齊、魯一齊攻我越國,我越國能勝嗎?範蠡搖頭,不能,越國隻能滅亡。五位洞主拜揖:範大夫,你教我們,怎麼辦?範蠡說:我教不了你們了。五位洞主扯住他,不放他走。範蠡說:逃走,逃走,不被大王所殺,就行了。
五位洞主大喜,拜謝而去。範蠡歎息:人人隻顧自己,越國完了,越國完了。範蠡瞪大眼,隻看天空,不再與西施說話。